由 LoveChef » 2004-6月-22 周二, pm9:47
铁柏
我是一个自由职业者.可笑不是,同学校同年级出来的同学,大多都已经成家立业,我还是单身,原因无非是爱我的我不爱,我爱的不爱我.早几年,十年了,妹妹铁杉还经常嘲笑我‘奔三张儿的人,一没有象样工作,二没有象样女友’,我还能反嘲她‘男人三十一枝花,我挣的钱刚够我自己花,有了女朋友妹妹就没了零花’;再后来,妹妹有了男朋友,每天索要时装指南;再后来她结了婚,日日张罗给我相亲.再后来,她生了小孩儿,再去她家,只忙着不让我抽烟/跟她小宝贝儿玩儿飞飞.当然当然,我其实是深爱一个人的,只是这个人已经结婚了,大好姻缘,由我一手促成.
我也有红颜知己.吕湄,算是我的发小儿吧,自幼儿园起同班,一直到考上大学.那么多年交情,十分默契,妹妹嘲笑我没有象样工作的时候,她却说省了受一帮王八蛋的鸟气!说这话的时候,她刚刚出差回来,收账不利,坐在豆浆铺子里破口大骂,累了,喝点儿豆浆,喘口气儿,继续骂.这般一直到早晨三点坐到七点才算舒服了,回家睡觉.告别时,突然说:”啊,有你这个兄弟真好,唉,要是你结婚了,我可找谁诉苦去啊!”我温柔地说:”放心好了,我不会结婚的.”她上上下下打量我几眼,说:”也算是个人才,干吗打光棍?”我说:”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吕湄笑说:”放屁!”她的笑声,低低的,在黑黝黝的楼道里流动,宛似有独立的生命.那一刻,我想:她真正美丽.
当然当然,真正的美女是印诺.还记得十几年以前,我大学报道那一天,正是个秋老虎的闷热天.我正在拿宿舍钥匙,不顺利,负责发钥匙的找不到我的名字.我挤在钥匙窗口,满头大汗,衬衫全都粘在了背上,正烦躁的时候,看见了印诺.17岁的印诺,长头发盘在脑后,几根儿不听话的头发散在修长白皙的脖颈上,穿一条浅蓝色白花的无袖长连衣裙.我记得看见她,我的第一个念头是原来曹子建的洛神,写的是这样一个人;第二个念头是:原来苏东坡说玉骨冰肌是真有这么回事儿;第三个念头是:怪不得为了求人一笑,可以烽火戏诸侯;第四个念头是…… 这般看着她发呆,直到发钥匙的人不耐烦地把钥匙拍到我手里,大吼:”下一个!”
达骁从此以为我是暗恋印诺.其实不是,看着印诺的感觉,如同欣赏米开朗基罗的圣母像,有的只是说不清楚的感动,好象在清晨初开的花苞,或是傍晚归巢的暮鸟,莫奈花了无数心血要一一描摹下来的荷塘光影交错的瞬间……美丽得不能逼视.当然跟达骁说这些形而上的东西是没有用的,照他自己说:我这粗胚,不懂这些,别跟我说那个.那会儿刚入学,看他得意洋洋地引用不知他从哪本三流武侠小说看来的采花贼的名言教育别人,说:”花开堪折直需折!看上谁了,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我忍不住说那首诗是教育人珍惜时间的.他就说他是粗胚.这么个人,却一见投缘,从此一起跑步喝酒充艺术家,指点江山,像所有刚入学的大学生一样,以为世界在我们的手中.印诺,那么骄傲美丽的印诺,就爱上了他.
当然,印诺爱上达骁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达骁,不论他如何自称是个粗胚,有着艺术家的心灵、眼睛和手.同样看建筑,他看到的细节就是比别人多;很多在我眼中不过是一对乱糟糟线条的现代画,他能说得出好与不好.他发表的评论颇多激烈言辞,但是见解大多独到,其实中肯.这也就是为什么系里老师教授要么特别欣赏他,要么简直是痛恨他.比如说我们系主任喜欢四平八稳,不过不失的设计方案,偏偏达骁就叫那种设计‘公共厕所式’---男左女右,绝对对称---气得系主任牙痒痒,却拿他没办法.设计也好,画图也好,做模型也好,他手里出来的东西就是有灵性,看似不费力气---其实他很肯花心思琢磨,但是就是那么出众.为了他那一脑袋懒得剃的长发,先是班主任,再是系主任召见几次,他不但不剃,反而问印诺要了女孩子绑头发的东西梳起小辫子来.洋洋得意地躺在床上说,”倒要看看他们能找出那条校规来处理我”.他自己管这个叫艺术家气质,我管这个叫做欠揍.劝他说何必故意跟系主任他们作对,又没好处.他就笑我俗,说:”看着你也人高马大,放哪儿也是条汉子,怎么这么菘啊!”我只好不说话,心想这小子得栽个跟头才能学乖.我,我已经摔了无数跟头,决定老老实实做人了.
我五岁才回到父母身边,之前一直在老家跟爷爷过日子.爷爷在那个村子里是个人物,七十多岁年纪,雪白的山羊胡子,扶着根拐棍,瞪别人一眼人家得马上赔笑说:”铁老爷子……”那会儿村里不让在后面小河沟里捞鱼,我爷爷不管,去捞了两条拎在手里大摇大摆回家,村长看见了,说:”铁老爷子,您这是在河里捞的?”我爷爷一翻眼睛,说:”是啊,怎么了?”村长赶紧笑笑,说:”没怎么,没怎么.”这样,五岁之前,一直没有人敢管我,上树下河,赶鸡打狗,什么坏事儿都干过.五岁半,爷爷过世,爸爸妈妈接我到北京上学.那时候,我一口家乡话,不会说卷着舌头说北京话,上学遭人嘲笑,就跟同学打架.几个人打我一个,我打不过,就经常鼻青脸肿地回家.到了家,爸爸看我跟人打架,再揍我一顿,说:”看你还跟人打架不了!”妈妈拦不住,在旁边生气地叫:”别打了!把孩子打坏了!”小我一岁的妹妹每次都躲出去哭,回来眼睛红红的,小手摸我脸,问我疼不疼.疼也说不疼.所以,你看,从小人人都知道我疼爱妹妹,怎么能不疼她?挨打的次数多了,也知道不出去惹事儿了,暑假寒假闷在家里看书.家里书柜里的书,只要有字儿,统统看过.有一天,在书柜最高一层,赤脚医生手册和农业基础知识之间,发现了一本叫做拳击入门的小册子,我的生活从此有了变化.跟人打架,我开始赢.每隔几天,总有家长手里拖着小孩儿,找我爸爸告状,我爸爸再揍我一顿.每天挨一顿打,总比每天两次好点儿,说心里话,我看不起那些小孩儿,打不过就告家长,第二天看见,再打他们!这样,慢慢的跟几个坏孩子混在一起,糊弄上了初中,开始抽烟喝酒满大街的追得漂亮女同学跑,有愿意跟我们混的女孩子会假装掏钱伸手进她们裤兜里摸来摸去,看电视剧的时候撇着嘴说:”那里面谁谁已经被人睡过了,看她那个屁股!”几本黄书,几期龙虎豹杂志放在书包里,跟人换着看,那个时候见得着的毛片也一部没拉下.那时候,真的没有想到我会上大学.
直到有一天,回了家,只见爸爸铁青着脸坐在屋子里,妹妹怯生生躲在墙角,妈妈站在爸爸旁边,又是担心又是无奈的表情.我刚进屋,爸爸一声怒喝:”你给我跪下!”那年我十四岁,开始长个儿,已经可以平视爸爸的眼睛.我站他对面,挑衅地盯着他说:”又怎么啦?”爸爸突然跳起来,一脚踹在我的肚子上,劈头盖脸得把一堆杂志扔在我的身上.我跌坐在地,周围都是只穿了一点点衣服,所有不该暴露的地方都露着的艳女照片.爸爸气得哆嗦,吼道:”你,这么小,看这个!这么坏,我打死你算了!”一边说,一边下死力踢我.我拿手护着头脸,大叫:”有种儿你就打死我!”妈妈哭着扯爸爸的胳膊,一边哭,一边说:”别打了,才十几岁的孩子……”我没有想到的是,爸爸也哭了,说:”他,他,他,怎么办啊!……”哭着,就住手不打我了.看着我深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出了屋子,哄的一声撞上大门.妈妈哭着扶我站起来,躺到床上;妹妹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黑眼睛悲伤地看着我,轻轻说:”哥哥,你真的变坏了么?”我说:”没,没有.”
从此,我开始做好孩子,顺利考上了高中,刚入学时,学习成绩在班上中游,一年半以后,每次考试进前五名.那时跟吕湄坐同桌,有次自习课聊天的时候,她说:”你知不知道,有一阵子可害怕你了.”我说:”是嘛?!我是一只小猫,有啥可怕;你就壮起鼠胆,把猫打翻!”吕湄就给我一拳头----那会儿,她还没有学会说‘放屁’.跟以前的那些朋友慢慢地疏远了,听说后来有一个报仇,躲在胡同里拍人板儿砖,把人给拍成残废,自己给关进去了;还有一个被人认错了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出院以后站不直;还有一个出去跑单帮做买卖了,最可笑的是有一个去当了警察.唯一没改的一是抽烟的习惯,二是经常去大学体育组打打沙袋.我喜欢拳击,不痛快的时候打打沙袋比什么都舒服.开始十分钟一拳一拳地泄愤,后来找到了节奏就沉浸其中,四十五分钟下来,出一身汗,通体舒泰.
然后我考上了大学.报到那天,爸爸帮我把两个大行李箱绑在自行车后面,拍拍我的肩膀,说:”长大了!”那一天,我想起来很多年以前他的眼泪,我想,我决不会再让他对我失望.
达骁却是天生地引人注意,并且喜欢引人注意.有印诺那么好的一个女朋友,偏偏走到哪里都要招惹女同学,女孩子,尤其是漂亮女孩儿的注意.印诺是一个完美主义者,知道了就要跟他分手.他就说些你不相信我在一起也没意思这样的屁话.说完了之后,扭头就走,回宿舍摆出讨债脸.开头我还劝,后来习惯了,见他黑着脸回来,就说:”哟,又吹啦?这次打算吹多长啊?”不过他们分分合合倒是给校园添了不少花边新闻,不少次在食堂的时候听到他们再次吵架的消息.快毕业时有天下午在食堂买饭,排在我后面的几个低两年级的女生叽叽喳喳地有人说他们刚刚和好,有人说刚刚吵架,说着说着开始争论达骁到底是像小虎队里小帅虎哪,还是象刘德华.我忍了两分钟,扭过头去说:”你们看他是不是最象葛优?”几个小女生吃了苍蝇一样看着我,我哈哈大笑,不排队了,回宿舍,找达骁出去喝酒,没想到最后被拉进了派出所.更没想到在派出所里遇见了熟人,给拉进去,看见那个值夜班的居然是小时候的朋友.见了面,怪热情地招呼,说:”哟,是你啊!上大学了啊,打架了啊.”我说:”操,他妈的以为大学生就不打架了?!”他呵呵地笑,说:”应该没什么大事儿,你在这儿蹲一晚上吧,别他妈的给我找事儿啊!”说着把我的烟盒扔还给我,出了门儿,把门反锁上了.我点了根烟,打量打量派出所分我的这间小房子,心想:该来的躲不掉,这辈子就该关次派出所.
第二天一早,班主任把我领了出去.系主任终于抓到了机会修理达骁,马上给他记过处分,我算从犯,给通报批评处分.我写了四页稿纸的检讨书交上去,晚上拎了一个装了两瓶茅台,四条云烟的纸袋去他家里拜访,说些服软儿的话.他就说我认错态度好,酌情从宽处理.虽然不再保研,但是处分很快撤销了,按时拿到了毕业证书.
达骁这个时候真正落拓,整个人一点儿精神都没有,连头发都没有光泽了.闷闷地躺在床上一整天不出一声.我一向说他欠揍,看他这个倒霉样子,很不忍心,劝他说跟系主任老教授那儿走动走动,说不定还有希望------系里有几个非常欣赏他的老教授,他自己摆出认错的态度,系主任得卖那些老教授个面子.达骁却说:算了,这个是我这些年做的这些事情的报应.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些事情,猜多半跟印诺有关,于是去女生楼找她.她下楼来,看见是我,默默地走过来,盯着我看,宋瓷般洁白的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我说:”印诺,达骁他现在很消沉.”印诺微微地冷笑,说:”是么?我看见布告栏处分通知书上有:争风吃醋四个字.”我说:”不是那么一回事儿,我们系主任恨他,故意恶心他哪.你哪能真信啊!”印诺双手抱胸,冷笑.我只好央求她,说:”他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去看他一下儿?”印诺盯着我,说:”晚了.”说着,两行眼泪静静地流下来,她扭头跑进楼里.我看着她受伤小野兽一样奔逃的背影,想,达骁说得对,这是他的报应.
就这样,我毕业了.爸爸妈妈特地来学校参加我的毕业典礼.毕业之后,没有工作,到处打打零工居然挣钱也不少.这么过了一年,手上有点钱,我决定去看看世界.于是随便申请了个美国的语言学校,居然让我混到了签证.于是,这一年秋天,我到了纽约.
达骁
那年我二十二岁.
此前,我可以说是一帆顺境.功课是头等的,这点在学校里是最重要的;运动场上,我也一样活跃,自是赢得了不少女生的目光.走到哪儿,都会有数只眼睛像聚光灯一样,把个校园变得像个舞台.有时候,我几乎是故意地任性地当着这样的仰慕的或者清高不屑的女生们的目光,做出格的事,做毁坏自己形象的事.有时候又想没准我是生来喜欢这样受人注目的,可是后来终于觉得,哈哈,站得高么?摔得也狠.
大学的时候,我们象所有和那个年龄的人一样,青春激素过剩,不是在忙着谈恋爱,就是在忙着看人谈恋爱,逼供同宿舍的人的恋爱细节,再孜孜不倦地做”知心大哥”状,发表恋爱哲学.那时候,我和印诺被”看恋爱者”称为”校园风景”.
其实,是铁柏先看见印诺的.铁柏是我上铺,北京人,体形魁梧,膀大腰圆,偏偏生得五官清秀,唇红齿白.老是一头贴头皮的短发,要搁现在的缉毒电视剧里,就是一标准我公安干警的形象.铁柏是标准北方人,性子直,脾气燥,豪爽仗义,笑声里隐隐有碎钟之声.别人熄灯后还在卧评系里美与不美女,铁柏就能酣然有声.我和铁柏几乎是一见如故,虽然我们个头相同,外形上却相差极大.
理工科院校,纵然是建筑系,也是男多女少的,这上下改一众男生的僧眼变聚光灯了.大学里的女生,象是人人都在高考的苦夏后开了恋爱禁一样,忽然发现走到舞台中央,有一群背景男生可供指使戏弄,个个都分外矜持.而印诺,印诺是天生的主角.
那时候,大家都涩,好面子,谁都不愿意承认是自己追对方,我相反.不知道是不是历来受人注意的缘故,其实我并不习惯追女生.这一点才是我大概永远不想向人承认的事实.而且,而且你知道女孩子是喜欢别人宠的,谁先飞第一个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向大伙交待是自己追的对方.
铁柏白长了这么大的个子.我是从铁柏的眼睛里看见印诺的.虽然印诺走到哪里都是主角,但是你知道,我确是没有聚光灯的天分的.铁柏这人分明是个有担当,又相貌出众的好汉子,可是一见到印诺就神色慌张,目光闪烁.乖乖,就算是眉目传情,也得直视对方眼睛,有个短兵交接的过程啊.印诺一直不知道她还有这么个爱慕者.
这一点他就不如老芮.老芮那家伙是冷海的老乡,不是我们系的但常在我们宿舍出没,跟大家混得很熟. 他比我低一个头还不止,身体倒是结实得很,据说是练拳击的结果.他对印诺,那是敢直面正视的,能把印诺看得自己先低下头去.
开学头几天乱哄哄,我从小城来,学期翌始,见到了慕名已久的几个教授,脑子里震得嗡嗡的,根本没怎么注意女同学,直到宿舍里卧谈会谈到印诺.铁柏好孩子,大家评论校园美女的时候,铁柏都一副不屑清高的样子,笑大家低级趣味,他是不谈论女生的.只有到印诺的时候,他不吱声了,开始的时候床还吱扭一声响,我就笑他.我能跟铁柏一见如故,大概也是因为我一下就能了解他,他是个用外表粗糙来掩饰内心细腻的人.
那天中午下课去打饭,我正和铁柏逗贫嘴,忽然连续几下铁柏都不出声了,我正奇怪,顺着铁柏发呆的眼睛看见前面不远,背对着我们站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生,瘦长牛仔裤,白色无袖窄衬衫.大学女生都迫不及待地留起了披肩发,这个女生不同,她的头发用一根簪盘了起来,露着弧线优美的脖子,真正风流.这一定不是我们系女生,呵呵,你别以为我对女生没有研究.不过不少女生光是”背侠”,转过头来就吓死人.我看铁柏发呆,忍不住捉狭,有感情地大声朗诵道:”孩子们,都回过头来吧.”几个女孩应声回头,正看见我呲着牙笑,当即报以几声”讨厌”.
无袖衬衫也转过头来,我看见她第一个想法是:”原来这就是印诺了.”然后就是”这帮小子个个藏私,谁也没把看见印诺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印诺拧着眉头,看见我忽然一愣,秋天的太阳正好,几乎可以看得见她肩膀上的细小绒毛.
后来我问过印诺,那天她为什么喜欢我.她笑眯眯地摸着我的额角说:”你有一头几乎像黑人一样的卷发,笑起来不整齐的白牙.你长得非常奇怪.”
我并没有象大家传说的那样,下死力追印诺.我说过我并不擅长追女孩子,但是我好好地隐藏了我这个弱点.那天,印诺的眼睛在我面前渐渐融化,我就想,我得做出选择了.通常的选择是,为了兄弟情谊我怎么也得谦让一下,可是我是一个专爱做出格事情的人,我认为那是假撇清.和铁柏抢印诺,或者是我和铁柏都喜欢印诺,这中间的分别只有天晓得,但是我的确是积极主动地出没在印诺周围,最终成了印诺的男友.铁柏在开始听到印诺成了我的女友的时候,翻了好几夜的身.
宿舍里冷海本是南方人,用他速成的北方话,拍着我的肩膀道:”行,小子,有你的,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不,不,不,其实我认为这句话是个通常的误解.女人都喜欢有特征有风头,但是又不至怪异的男人.一群坏男人中的模范丈夫,同样受女人欢迎.我并不是个坏男人,只是这么多年的恋爱哲学没有白学.那么男人呢?男人的喜好是什么?男人都爱跟风.
印诺是个精致的人,细节上尤其讲究,常跟我说普通的吃用这种小地方才表现品位.这点上我占便宜,我们系的人都自诩是工科学校里的艺术人.为交制图作业,在通宵教室里连赶三天三夜,教室里永远有小师妹准备的暖水壶,泡面.总什么人自带小收音机放午夜音乐来娱乐大家.到最后几天,其实大家都已经听不清收音机里到底是音乐还是农业广播,不过自有人红着眼睛到走廊里放声高歌,成为我们传颂的”走廊歌星”.做完了图,回宿舍大睡一天,蓬头垢面地起来见人,再因留长发问题被系里老师叫去问话,我们称那个为艺术气质.
大一的塑型,我把我得了奖的作品,在学生展后送给印诺.印诺很是喜欢,我们泡在一起,满城乱跑,参加各种主流的、民间的艺术活动.老实说,有些东西真是胡扯,但是印诺总能化腐朽为神奇.好多时候,枯燥费时的一场节目,有了印诺的笑语晏晏,忽然化成了反讽,成为我的灵感.
这样全情投入的感情最终也会淡下来.处处都是蛛丝马迹.暑假去南方小镇采风,回来一袋子胶片和素描.印诺欢天喜地和我一起洗胶卷,照片里大家各个头角峥嵘,桀骜不驯.一系列当地女孩的人物照片之后,印诺忽然静了下来,端详了半晌,没言语.我不是不知道印诺不高兴,可是当年心高气胜的我,认为凡苦心经营的东西都一身”匠人气”.
后来么,后来象毕业以后有次出差,偶遇秦浩,他总结道:”毕业的时候兵荒马乱,是很惶惶然的.学业事业户口家庭压力一齐都到眼前来,学校里也百般刁难,哪有爱情的位置.”旁观者清.
铁柏真难得,铁柏一直都是我的好哥们.系里直研名单下来,我和铁柏都在上面.我和印诺又散了,就时常和铁柏去南门外喝酒.铁柏好酒量,酒的牌子、好坏,品得有滋有味.我就比较孬,越喝越高之后,我该疼的地方还疼,该机灵点的地方全糊涂了.然后就生事.那天也是合该有事,本来离发补助只有一个星期,正是最缺钱的时候;大家毕业在即,都跟饭馆不要钱了似的要酒要菜.结果我跟铁柏两个人加起来兜里才只有三十块钱不到就去喝酒了.有酒钱没菜钱,要了一碟油炸花生米五瓶啤酒.
印诺又跟我闹吵架分手.我不想再哄她,可是又不想真的分开.我很烦,对着铁柏喝闷酒,喝到了第四瓶.小馆子里另外还有几桌人,其中一桌声音特别大,过一会儿就‘哄’地一声,震得人心浮气躁.我忍不住,扭过头去,说:”他妈的小声点儿!”那桌人骂回来:”关你他妈的什么事儿!”那桌人有个头发卷卷的女生,说:”哎,那不是建筑系的达骁嘛?”说着离开她那桌,到我这桌,笑眯眯地说:”那天多谢你啊,送我回宿舍.”我根本记不得她是谁,随口应了一声.她就拉了张椅子坐到我们桌上.那边那桌没声儿了,过一会儿,听见有人叫结帐,有人吆喝说:”咪咪,走了!”咪咪,就是那个女生,扭头说:”你们先走吧,我待会儿.” 我一定是喝多了,伸胳膊揽住咪咪的肩膀,说:”就是,你们先走的!”.接下来的事情,记不清楚了,好像是对面飞过来一把椅子,我跳起来,桌上的没开的啤酒扔过去,瓶子在地上炸裂,玻璃碴儿四溅,一地的啤酒泡沫.然后就是很多的拳脚,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手里攥了个磕碎了半截的啤酒瓶子挥舞.然后恍惚听见铁柏大叫:刀子!才看见对面儿那人手里拿了把后面灶上用的剔骨尖刀向我扑过来.我尽全力,出左拳打在对方眼眶上,几乎能听见我的手骨节和对方眉骨破碎的声音;而那把刀子,扎进了我的右肋.浑身上下的疼痛让我清醒了过来,只见铁柏凶神恶煞样一张脸,拖着我的胳肢窝,气势汹汹说:”记住了!他们先动的手,我们保护女同学,他们亮的刀子你才磕的酒瓶子!”我没全明白他什么意思,点点头,昏过去了.
从医院里醒来的时候,系里老师已经到了,用震怒担心的表情告诉我,系主任已经去派出所调解了.我想问铁柏呢?老师一挥手,走了.
出院的时候,我又成了校园里的名人.学校为了声誉,把事情从派出所压了下来,要求内部解决.我打伤了人,一向看我不顺眼的系主任力主开除处理,被几个教授力保了下来,记过处分,开除研究生名额.我连累了铁柏,他被全校通报批评.系主任又以此为理由,要给我俩肄业.铁柏上门去送礼,给自己搞了张毕业证.我没有.一年以后,我从新回学校办手续,拿毕业证.虽然我的毕业设计得了头奖,不过这现在也没有什么大关系了.
宣布分配那天,我没去听.我逃了.我一直生活在人们的赞赏的目光中,在聚光灯的中间.现在大家的目光更让我觉得是局子里的大灯打着让我交待.我受不了大家怜悯的目光.
那年我二十二岁,我亲手自毁前程.
铁柏
刚到纽约的那阵儿,我满大街晃悠.先跟一帮中国流浪画家混,在时代广场边上给人画素描.鼻子画尖些,颧骨高些, 眼睛大些,反正,得画得比本人好看.有时候半天不开张,我就到边上那些两毛五一看的地儿打发时间.后来觉得无聊,决定好好念回书,到纽约大学注了个房地产开发的课程,一年可以混张文凭.那天去健身房打拳,突然看见一眼熟的.”老芮!”
几年不见,老芮更壮了.原来他上了两年班,跑出来念个MBA.我说:”知道MBA 是什么吗?married but available. “他笑了笑,说还没结婚呢.我猜他多半还忘不了印诺.他不跟我提,我也就不说什么.有一次我们在村儿里看人下棋,他不知怎么就走神转过头去好久不回过来,我顺着那方向一看,背影就是印诺的样子.后来我们常一块儿健身举重,一起去酒吧喝酒胡混,别人问我们是不是拍档,我说是啊,举重的拍档,别人就意味深长地笑.我们也去店里租毛片儿看,一边儿用烧鸡下酒,一边儿说这洋文真是博大精深,换成中文,是啊是啊地叫,可不就不对了.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上映的时候,我俩专门跑到字母区放外国艺术电影的日光剧院看.完了出来骂骂咧咧地一肚子气,满街找酒喝,看到间小门脸就进去了.小破地儿还要收入门费,说待会儿有表演.不过反正也不贵,再说周末的晚上,哪儿都那么着.我们来了俩急你死,喝着喝着觉得有点儿不对劲.音乐一响,出来个浑身铁链皮衣的男人开始脱衣服,才算明白过来.老芮立马要撤,我还说别那么崧,既然付了门票,怎么也得把啤酒给喝完了再走.看那个浑身铁链咣当乱响的大汉我直笑,接着出来一个戴牛仔帽大皮带甩着个绳套的,他完了又出来一穿陆军服拿机枪往观众身上喷水的,后来老芮直捅我,我醒悟过来,我们就走了.
正好班里有个倍儿野的ABC姑娘蒂芬尼,爱斜着眼看我,有意无意夸我壮,还老跟我学北京话.我给她起了个外号小芬儿,她还特高兴.我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给她听,她吃吃地笑,说:”天啊,这些年,只要是你看的顺眼的男人,不是已经有了老婆,就是已经有了终身合伙人,我们多可怜,既要跟女人争,又要跟男人争.”说了,又吃吃笑了一阵子,说:”天知道啊,我们哪里来那么多的实习机会取悦你们男人!”说着,眼睛闪闪地瞟着我.我嘿嘿地笑,心说有戏,也瞟着她说:”我来我来,随时献身.”第二天她请我去她家,我心照不宣地去了.两人坐在地毯上看篮球赛喝啤酒,后来就腻成一团,她特别兴奋,我也还成,衣服一件件地脱得差不多了,她抓着我的手开始陶醉,我就势搂着她亲,她抱住我的腰开始发出些奇怪的小声音,我就一下子把她压住,她温热的身子在我的身体下面轻轻颤动.我想:我的第一次就交待给她了.之后,她枕在我的胳膊上睡去,光洁的身体依偎着我的身体,嘴角微微的笑意.我觉得她很满意,我呢,觉得有点儿失望,不是想象中那种感觉,我想是不是因为第一次的关系.半夜,我起床喝水,冰箱顶上放了个电子钟,就着那点儿亮光找杯子,摸水龙头.刚接了半杯水,蒂芬尼从背后搂住我,亲我的脊梁,啧啧有声.我笑,说:”小妖精,还没够啊.”回身把她举起来,抗在肩膀上,走回卧室,扔在床上.她哈哈地轻轻笑,我又把她给压住,心想:这次应该好点儿.
第二天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子里满是煎蛋的香气.我叫:”小芬儿!”蒂芬尼马上探头进卧室,笑嘻嘻地说:”醒啦?起来吧!”跟着我去洗手间,笑眯眯地指着一个杯子说:”这个杯子牙刷是你的.”忽闪忽闪眼睛的看着我,我说:”好,牙刷都给哥哥准备好了,长住了啊.”之后,我们就成了半正式的男女朋友,老芮知道了,拍拍我肩膀说:”不晓得你这么有本事,跟美国小妞好上了.”跟着小芬儿,认识了一群年轻的艺术家.个个都追求与众不同,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纹身,身上古怪部位打了金属钉儿,聚会的时候卷一根大麻,传来传去地吸.我想起以前达骁经常说的艺术家气质,心想这个大概能算.这么跟小芬儿半松半紧的过了几个月,到了春假,小芬儿嚷嚷说最后一次,一定要去个野点儿的地方,疯狂派对,我已经知道春假中女生容易干些比较疯狂的事情,比如说光着上身在大街上走,不很高兴.
小芬儿走的时候气哼哼地,说:”你这个沙猪!”我阴着脸把她的两个大包扔进出租汽车的行李箱,回到我自己地方,写报告.我那个文凭就差这篇十页纸的报告,文献插进去就算好了.正想给老芮打电话说去他那里把报告打出来,电话响了,是菲洛,蒂芬尼那群艺术家朋友里面唯一一个看上去象是定点儿洗澡换衣服的人.约我晚上去聚会,说是一个认识人去欧洲度假,让他看房子,我想想,就答应了.
当天晚上,我跟他们一群艺术家先是村里的酒吧一个一个喝过去,两三点钟的时候挤进两辆出租车,开到菲洛的地方.在闹市区里的一条小马路上,老房子,墙上爬了细细的藤,落地长窗,窗外是高大的橡树.我们坐在地板上,不知道是谁说从来没看见铁喝醉过,来试试看他是不是真的不会醉.然后就有人从酒柜里拿出酒瓶,在我面前排了一长队,我笑笑,说:喝!那天晚上,印象模糊,记得有很多酒,几根儿大麻,夜最深的时候我靠墙迷糊着了,隐约听见开门的声音,一人临走时咯咯笑着说:”菲洛孩子,铁完全在你手里了.”然后菲洛过来,扶我上床,帮我脱衣服.他微微汗湿的手摸到我的皮肤,我感觉身体一下子热了起来,欲望熊熊燃烧,然后听见菲洛有点儿惊讶的‘呀’的一声,然后是他沙哑的笑叹:”啊,铁啊,铁!”他的嘴唇凑过来,呼吸中带着青柠的清新气味.然后是交错的肢体,年轻健壮的结实肌肉,从来都没有过的欲仙欲死的感官快乐.
第二天睁开眼睛时,我看见窗户外面阳光中嫩绿色树叶,一时忽然觉得回到了家,听见哗哗的水声,我想:”啊,这是纽约.”叫:”小芬儿!”然后就想起来她已经去度假了,恶毒地想:希望她玩得比我高兴.我觉得身体掏空了一样的疲劳,可是很满足.不一会儿,水停了,菲洛走过来坐在床边,金色的头发湿漉漉的垂在肩上,碧绿的眼睛从褐色的长睫毛下笑笑的看着我,说:”铁,你真不是一个温柔的爱人!”
我嘿嘿笑,让他帮我点根儿烟,他柔顺地将烟放在我嘴里,手指抚摸我的嘴唇,我吹一口烟在他脸上,他躲,边躲边笑.我心想,我怎么成薛蟠了.菲洛笑嘻嘻地说:”我一直知道你是同志,哈哈,你果然是.”我说:”我不是.”菲洛说:”同志嘛,就是被同性吸引的人,你看,你可不能说你不喜欢我!”说着,狭狭眼睛.我说:”那我跟蒂芬尼怎么算?”他说:”你还不知道吗?社会告诉你,你是一个男性,一个男性应该喜欢女性,你一直生活在那个套子里面,直到今天,你才发现真正的你自己.”说着,抬抬眉毛,暧昧地问:”你跟蒂芬尼……有这么快乐么?”我想想,没有,没说话.想起来蒂芬尼说过她哪里来那么多经验的话,笑了.菲洛问我笑什么,我告诉他.他激动起来,淡褐色的眉毛拧着,严肃地说:”铁,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承认你是个同志.这是你的一部分啊!你应该诚实.你看,我是菲洛,我父母的孩子,将要成为一个著名的演员,我很有爱心,生活健康,是很多人的好朋友,我是一个男人而我喜欢男人,我甚至会爱上你,… 铁,你知道吗?这个只是你的一部分,你的一个方面……”我嘿嘿地笑,说:”是吗?让我再发掘发掘我的这个方面.”扯着他的手腕拉他到我身边.
晚上我们两个出去吃饭,面对面坐在外面街边的小桌上,人行道上行人来来往往,春风暖洋洋的,我想,恋爱的季节.菲洛突然说:”铁,你看!”我顺着他目光扭头看去,只见两个小男孩在下一条街勾肩搭背地走来走去,向世界宣布他们的爱情.菲洛说:”哈,傻子.”我看他是嫉妒,握住他放在桌上的左手.他看着我,眼睛尽是惊喜,然后害羞低下头,忍不住微微的笑.我想,真是个可怜的孩子,这么容易满足.
第二天,我去老芮那里打印我的报告.老芮的二手电脑打印机在打印到第七页的时候忽然死在那里,老芮十分不耐烦,一遍鼓捣一边喃喃自语说:”娘西皮,又他奶奶的死了!老子明天就扔了你换新的!”我点根烟靠在桌边儿上看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眯着眼睛,眼睛几乎贴着电脑屏幕,皱着眉毛,眉心有几根皱纹儿.我突然想、渴望,把他的皱纹抹平.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在学校打拳的时候,我从来不跟他开‘得跳起来才打得着我’的玩笑;他有几天不来我们宿舍混,我会觉得奇怪;那么多同学到了美国,我只找到了他……我开始觉得这间屋子小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我的灵魂和身体都想要得到他.
人啊,为什么总是渴望不应该渴望的东西!
我使劲儿抽几口烟,跟他说:”老芮啊,我得走了.千万麻烦你帮我打出这个报告来,请你吃饭!”说着,不敢看他,出门去了.走在街上,我心里一股邪火,想找人打架.于是,我去找菲洛.他一看见我,就问:”怎么啦,铁?”我没说话,推推搡搡扯他进了卧室,他还是很柔顺.我知道我很粗暴,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对他,可是我管不住自己.之后,菲洛慢慢的转过身来,倚在枕头上,金发散乱,看着我说:”铁,怎么了?”我一件一件穿好衣服,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你他妈的听好了,我不是同性恋!我将来要结婚,跟一个女人!成家!生孩子!”菲洛好像挨了一耳光一样,惊异地看着我,我感到残酷的快意,继续说,”我跟你,你们怎么说的?就是在试验,在发掘我自己.别他妈的以为跟你睡了,就是同性恋!我不是他妈的同性恋!”菲洛的眼泪汹涌而下,我继续说:”我定了下个星期的机票,回中国,别他妈的找我了!”菲洛泣不成声地尖叫,说:”你是最混帐的一个混帐!你是一个懦夫!f**k you!”我冷笑着回答:”You just did!”转身离开.到了街上,隐约听得见菲洛号啕大哭.
之后一个星期,我逃回了家乡.
达骁
毕业之后,颇有段时间,我一直觉得自己依旧背着大灯照着一样的目光.小设计院里也一样有多事者对的我的档案嘁嘁喳喳.渐渐地,我的口角就不时露出点怀才不遇的激愤.渐渐地,我居然慢慢地也好了.画图的时候,少了指点江山的激昂,但是仍然快乐有灵感和冲动.我又得到了”走廊歌星”的称号.
也有不一样的地方,我不再和老同学接触,甚至是铁柏.铁柏一直说我欠揍,他说得没错,我不但毁了我自己,还连带把他拉下水.还有么,就是我现在身边来来往往的都是女人.我不是一直都遗憾我并不大会追女孩么?没问题,我在所有事情上都是好学生.
在那些女人身边,我不再关心我是谁,也不再感觉老是有人在围观,我只是个有漂亮面孔的强壮的男人.这让我很满足.
也有滑铁卢的时候,一次交友不慎,到我说bye bye的时候,那女人忽然哭哭啼啼动了感情.我仓皇逃回家里,结果自此那女人就在我家楼下等,两个月之后,我几乎没神经衰弱了过去,恨不得搬家.自此稍微有点收敛.
那阵子我和头儿跑市城建审批规划,几个连小官僚都称不上的管事儿的,挑三拣四,百般刁难,搞得人心头火起,一口口腌臜之气直咽下去.结果还几乎被打入冷宫.我和头儿经常灰头土脸、一脸丧气就出来了.
直拖了两个月,再开会交涉工程的时候,对方负责人换了个身材高挑,一头自来卷发闪闪发亮的年轻女人,说她年轻是因为与她的职位不符,她跟我其实年纪相当.开会讨论的时候她一直盯着我看,这没什么,我反正习惯了.离开的时候大家握手道别,她终于开口问道,”达骁,你不记得我了?我是经济系的咪咪.”
咪咪?啊,咪咪.那天我和铁柏去喝酒,有个女孩叫咪咪.我仿佛听到过往的日子呼啸着一路追了下来,一时控制不住,脸上就有点紧.我们头儿反应快,马上接过咪咪的话,问长问短.
我头脑发木,跟着咪咪和我们头儿不知怎么就走到外面的小馆子里坐下.我几乎可以说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咪咪.咪咪性格开朗,为人随和,很快和头儿天南地北聊了起来.我尽量不让心不在焉露出来,间或插两句嘴.一顿饭吃到最后,咪咪掏出名片,说:”以后多联系啊.”我心里松了口气.
咪咪一走,头儿脸”唰”地一变,把我臭骂一顿:该出台面的时候,变成了一个锯嘴葫芦,屁都放不出来一个.我这次学乖了,态度良好,低头承认错误.
两天以后,头儿又笑眯眯地来找我.我一看他笑,就有点瘆,又怎么啦?头儿亲热地拍拍我肩膀:”达骁啊,你还没对象呢吧?我都打听到了,你知道咪咪是谁?咪咪是朴市长的女儿.”
我就乐了,”您什么意思?不是要把我给进贡了吧?”
我们头儿也真利索,反手就给我后脑勺一巴掌,”你小子就不学好,就会跟我面前恬皮怠脸的,这个项目组里几个人花了这么大的功夫了,要是最后坏在你手上,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我答:”是,是,是,我办事,您放心.”
我想了一个上午,下午的时候给咪咪挂了电话.咪咪真是好性格,即不打官腔,又不伪做扭捏状.她爽快地答应出来见我.我问清楚了咪咪下班出门的地点,看时候差不多了就去等.
正是下班时分,大队的自行车呼噜呼噜地从灰色的大门往外涌,太阳还没落下去,我站在那里想:”我好久都没等过人了,上次还是印诺.”
正在发呆,忽然看见咪咪从楼里出来了.这是我第一次认真端详咪咪,人群中的咪咪并不象我最开始恐惧的那样是过去日子逃不脱的阴魂,更象是从头再来的启示.我忍不住冲着咪咪笑了起来.
后来么,后来我经常站在那里等咪咪.咪咪一天下来,多数显得有点累,一些半长不短的卷发都伸了出来,显得毛茸茸的.但是她从不拿班上的事情抱怨,我们几乎不谈工作.她时常用手抚摸我的眉毛,说:”你一点都没有变.”咪咪不知道,我时常记着铁柏说我欠揍的话,不,我知道我是大变了.小城里的日子多少年不变,像我从前那样不管不顾的性子,早就被人唾弃了.我只是个小人物,早认识到这一点,早接受命运.
我开始经常地出入市长家里,认识一些在小城里有点权势的人,最高兴的大概得算我们头儿,每天看见我都跟吃了大补丸似的,精神矍铄.半年后,我和咪咪顺理成章地结婚了.婚礼很热闹,几乎可以说是过于热闹,都是咪咪家里的亲朋好友,官宦无数.我没请什么人.
后来秦浩问我是不是因为印诺,我一次伤了心,打算返朴归真,定下来安安静静成个家?不,不是印诺,是我.我一直年轻气盛,肆意妄为,最后在现实秩序里碰了个头破血流.我只是找个地方,爬起来重新做人而已.
新婚的那段儿,我们都充满激情.各人的生活中结结实实地添进另一个人,这对我们俩都是新体验.一起卖菜做饭,计划用钱,甚至是小摩擦都是甜蜜的.有时候我睡在咪咪身边,感受着咪咪温热的身体,轻轻的均细的呼吸,心里想: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吧?在外头好好挣钱,回家养老婆,生孩子.
因为咪咪的缘故,现在所里有个请客吃饭的事儿,都打法我去.北方人吃饭局,都不少喝酒.我时常醉醺醺地回家,咪咪既心疼又生气.可是我没有办法不是,我是男人,我得遵守这个社会的游戏规则不是.
喝得多了,下面就请人桑拿,那个时候还不兴KTV呢.咪咪为此赌气跑回娘家好几次,我都做好做歹地请回来.岳父次次堵着门臭骂我.我指天发誓不再去泡桑拿了.
我后来的确没再去过桑拿.那时候大城市的风气已经有了很大变化,出现了不少酒吧.不象我住的那个小城,闭着眼睛我都能从称西摸到城东.我每次回上学的那个大城市出差,都去泡红豆酒吧.咪咪略有察觉,但是丝毫抓不到证据.如此忽忽数年.
我去红豆也不完全次次都是去泡女孩子的,有时候也是纯喝酒.有一次,我在街上远远地看见印诺和老芮在一起,坐在红豆的吧台边上我就想:”印诺现在可真是官太太了.”大家都挺上路的,怎么我还坐在这儿呢?在学校的时候,我就爱跟小姑娘逗一逗,没真出轨,印诺就不高兴,我觉得那时候她瞎不高兴,觉得她爱管我我就偏不服管.现在呢,咪咪对我是真好.我这方面是感觉自由了.但是我在社会上混,总是免不了随波逐流.那么我在红豆呢?我不知道,我只觉得我在红豆最放松,我没有名字,不是市长的女婿;我不再时常提醒自己铁柏的警告:欠揍.只要咪咪不知道,她就不会伤心的.
我还是低估了咪咪,最后一次出差回了家.咪咪要跟我谈,我看她眼睛有点红,心就有点虚.想上去拥抱咪咪安抚安抚,被咪咪一扭身躲开了.我按咪咪的指示坐下,等待我的宣判.咪咪没有控诉我,她只是说,这里环境不好,我不是一直觉得有点屈才吗?(我当即反对,被咪咪一手按下.)她央她爸爸搞到两个公费进修的机会.我们两个一起去巴黎.
巴黎?离开这里.我顿时静了下来.
那年秋天的时候,我们一起去了巴黎.
铁柏
到了家乡,我搬出家,在市郊租了个平房住.同院另一家人出国了,房子空着,偶尔有个亲戚过来打扫.
我开始做室内装修.接了活儿连设计带施工,我亲自动手.设计得人家满意了,再去劳务市场找工人,去建材市场买材料.我喜欢贴瓷砖,光滑冰冷的瓷砖整整齐齐的排着,让我感觉踏实.拼花的时候看着一幅图画一点一点再我手下成型,有说不出的满足.有一个浴室,我四面墙拼出了维纳斯出生,顾客十分惊喜,我开出来的大价钱给的十分爽快.我的顾客大部分都十分满意我的设计,这个不难,跟在时代广场给人画素描一样,人家想要表现学识渊博,就给他设计个大书房,落地大书柜;要是追求欧洲豪华式样,就给他安个假壁炉;要想有情调,就弄个吧台,无非是投其所好.
那段日子我过的十分荒唐,干活之外,就是跟所有肯跟我上床的女人睡觉.没有感情,没有满足,甚至没有欲望.我只是在证明我不是一个同性恋.那半年,做梦一样过去.渐渐的,纽约的日子淡了,当我终于重新睁开眼睛生活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名声很大.一个是做室内装修的,都知道我的活儿好;一个是人人都知道铁柏是个出来玩儿的人.
后来有一天,接了个活儿.符昌,我小时候那群朋友里出去做买卖的那个,现在是个成功商人了,得体西装,带金丝边儿眼镜儿,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看不出来早十年他是个好勇斗狠的人.他在城里买了房子,请我装修.那天我去看房子,进门的时候看见屋里站着一个瘦高的女孩子,她站得很直,头发软软地垂到肩头,表情严肃,年轻的脸上没有一丝儿阴影.我那个朋友从一边屋子里转出来,给我们介绍,说:”这个是铁柏,我哥儿们;这个是曹帛,我表妹,跟来看看.她在你那个学校念书的.”我笑,说:”曹博士哈,建筑系的?”曹帛的脸一点一点红起来,说:”我是工程系的,对建筑很感兴趣.我的名字是四弦一声如裂帛的帛,不是博士的博.”符昌这个时候插话,说:”我们表妹准备出国念博士哪,好多个学校争着要她!”曹帛扭开脸,说:”什么呀!才考了寄托,刚刚在申请呢.”我笑,明白符昌的意思是让我别招惹他表妹.
我们三个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秋天的太阳斜斜地照进屋子,灰色的斑驳树影印在地上.曹帛的脚步轻快而有弹性,说话声音清亮,声调郑重.
第二天傍晚,我回到学校,在图书馆找到曹帛.她在看书,聚精会神,我拍拍她肩膀,她才看到我,说:”你怎么来了?”我说:”请你吃饭.”她很奇怪,略遗憾地说:”我已经吃过了,食堂五点就开了.”我乐了,说:”那么我请你吃宵夜.”她看看手表,说:”可是现在才六点多一点啊?”我轻轻地笑,说:”我一个人吃不进去饭,求求你看着我吃.”她好像明白些什么,红晕一点一点地染遍了脸颊,垂下了眼睛.有一秒钟,我害怕她说不去.然后她说:”好吧.”
我们面对面坐在南门外的馆子里,周围很多出来改善生活的学生.我点了烟,慢慢打量四周,想不知道是不是我们打架的那个地方,老板已经不是那个老板,地方也不象是那个地方.曹帛拿着菜单认真地看,一边问我吃不吃这个那个.这时候,我做了一件第一次看见她就想做的事情,我伸出手去,把她眉间的细细皱纹抹平了.她震惊地看着我,我微笑着温柔地说:”你看,你看,这样儿多好,别总是皱着眉毛.”
这天之后,我每天去找她.陪她泡图书馆,我喜欢看她认真念书的样子,总是眉头轻轻拧着.有时候我去抹她皱纹儿,有时候不.晚上十点,从图书馆出来,帮她拿着书包,在校园里散步聊天,十一点,送她回宿舍.我喜欢听她说话,那么认真地讲今天计划如何,还差一点儿没有做好,明天需要做什么.这个冬天过的很快,寒假里,曹帛大部分时间闷在家里准备考雅思,还有跟教授套瓷.我干完活就给她打个电话,约在什么地方碰头.她很准时,从来不让我等.开学以后她开始做实验,我就去实验室找她,跟她一起用小电炉煮方便面吃.她一边儿给我讲今天做了什么试验,看了什么文献,哪个教授真厉害……她讲的东西,我大半不明白,就是喜欢她清亮的嗓音高高低低地充满了拥挤的实验室.一切如此真实正常.
冬天里,福昌的房子好了,交工的时候他只是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下儿,跟我说:”我表妹,她是个好人家女孩儿.”我点头,说:”我知道.”
春天来得匆匆忙忙,一眨眼的功夫,桃花玉兰迎春梧桐都开了,败了.曹帛考了试,寄了资料,陆续收到了回信,美国学校多是‘谢谢申请,条件很好,但是很遗憾’的拒绝信.她拿到了,垂头丧气一晚上,我就说:”还早呢,才几月份啊?你还有好几个学校没有回音哪.”她就说:”可是那个谁谁已经拿到两个学校了!”我就说:”烂学校吧?”她说:”那也拿到了!”后来有一天,她说:”哎,我今天收到信了.”我说:”哪个学校啊?”她说:”澳洲墨尔本大学.”我说:”噢.”她说:”他们接受我了.”我大乐,说:”好啊!你不是挺想去那个学校的吗?嗳,晚上吃啥?出去庆祝庆祝.”她迟疑说:”你说我去吗?”我说:”去!当然去!干嘛不去?!”她抬起眼睛,迷茫茫看着我说:”那,你……怎么办?”我说:”我?兄弟我也出过国,到时候啊,我就跟你过去,当你的家属,让你养我!”她呆了两秒钟,然后向我微笑,眼睛里溢满了快乐.问我:”真的啊?你真的是这个意思啊?”我搂她在怀里,心中满是平静的快乐,说:”是,我真的是这个意思.”
第二天,我给她买了个戒指,镶红宝石的.给她套在手指上的时候,我想,真好,跟她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别的男人,看都不许看!”她哈哈笑着说:”你怎么这么封建啊!”
接下来陪着她办各种手续,手拉手在街上走,给太阳晒蔫了不想说话,就是互相笑一笑,然后在树阴儿底下抢冰棍儿吃.装修的活,接得少了,只给人画图设计.省下时间来陪她.不久,手续办完了,她说她得回老家看看爷爷奶奶.我正好接了个大活儿,不能跟她一起去,她也不乐意让我跟去,说:”还没见过我爸妈呢,先去我爷爷奶奶那儿,不好吧?”我说:”好好好,你自己去吧,你回来我就去拜见岳父岳母.”她点点头说:”好吧.哎,你见我爸我妈的时候可别嬉皮笑脸乱说话啊.”我说:”好好好,我什么话都不说.”曹帛挥起小巴掌噼噼啪啪拍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啊!”我送她去火车站,看着她细长的身影裹在人群里上了火车,感觉有些寂寞.
曹帛出去两个星期,我一下子多出很多时间来.干完活,偶尔出来喝酒.这一天,天气暴热起来,我去红豆要了瓶冰啤酒,坐在吧台前面慢慢喝.长头发钢琴师,低我们几级的校友,在弹一些老爵士乐的曲子.酒吧里灯光幽暗,气氛颓废,我突然心浮起来.喝完这瓶,离开红豆,去了另一个酒吧,又去了另一个酒吧……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觉得口渴头疼.然后发现身边睡着一个人,一个清秀的男孩儿.我忍不住说:”操!”一脚踢过去,说:”起来!起来!”那个男孩儿睁开眼睛,整个人腻味过来,说:”早啊.”我只想打发他赶紧走,自己先跳下床,穿衣服,说:”水管子在外边,厕所出了院子拐弯,闻着味儿去就行了.”他没理我,手托着脑袋靠在枕头上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啊?以前都没见过你,常出来玩么?”我很烦,想着曹帛觉得自己无比肮脏,身体的满足只让我觉得自己更脏,只听那个男孩儿幽幽地继续问道:”小四儿是谁啊?你晚上叫人家这个来着.”我一下子呆在那里,充满了杀人的欲望.然后,我一把把他扯下床,提着他的后脖子把他扔出门去,充耳不闻他的哭喊,喝道:”滚!”然后把他的衣服裹一团掷在他身上,回到屋里,碰地一声把门撞上.我听得见他的抽泣和他唏唏梭梭穿衣服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大门开合的声音.
我的屋子里面有股子酸臭味,太阳照不进来,鬼影重重.我拿出我收藏的所有的酒,坐在地上,在面前排了长长的一队.我想,隔了一个太平洋,还是不够远.我想,小四儿这个外号还是我给老芮起的.我想,我真脏.我想,喝死算了.
我毕竟没有喝死,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嘴巴干得要死,挣扎着去院子里,就着水龙头灌了一肚子水,明亮太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进屋,几乎被屋里的腐臭味道熏得吐出来,只见屋子里东倒西歪的家具,一地的空酒瓶子,和我吐出来的污秽.我站了半分钟,找水桶接了水,打开门窗,开始扫除.傍晚时分,屋子扫得一尘不染,我坐在台阶上抽烟.天空一点一点暗下来,院子外面的柳树枝子在微风里轻轻地摆动,街上自行车铃声频繁起来,附近小孩儿的笑声越来越多,饭香裹在暖风中飘过来.我想,风向变了,没公厕臭气了.我想,天快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想,什么东西在哪儿,我都知道.我想,我应该诚实,起码对自己诚实.
然后,我去找曹帛.跟她约在老地方见面,我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街灯底下了,身影纤细孤单.见到我,她默默地看着我,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去接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她呼我那么多次不回,她只是专注地看着我,眉心两条浅浅的竖纹,等我说话.我说:”曹帛,……,对不起.”我低下头,不能负担她的凝视,点上烟,继续说:”我,不能陪你去澳洲了.”曹帛微微的点一点头,眼睛里起了雾气,然后她转身走开.我追上去,说:”送你回家.”她还是微微一点头.我们沉默地走了一路,到了她家楼下.她停下来,说:”我到了.”回头凝视我,我点点头.她开始往楼里走,突然回来,笔直地站在我面前,说:”你,有没有爱过我?”我轻轻说:”我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我想,你不会知道我有多想和你结婚生孩子一起过一辈子.她再点点头,停一会儿,说:”这个,还给你.”说着,摘下那个红宝石戒指.我说:”别,你收着吧.”她略疑惑地看着我,迟疑一会儿,点点头,扭身走了.她脊背挺得笔直,头略略低着.一个骄傲的女孩儿,我,令她伤心.
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抹脸,发现我哭了.
达骁
巴黎好一点的公寓真难找.我和咪咪在出国前恶补的那一点子法语刚能应付考试,用来理解每幢公寓后面的复杂历史、办手续,实在是太不够了.我们最终在右岸的波埠区找到个很小的房间.
重新开始过学生生活,我们都有点兴奋.咪咪老喜欢追着问我一些上大学时候的事情,如何熬夜画图;如何夜里累了大家出去吃一顿,然后翻进宿舍;如何第一次上某些名教授的课感觉折服,恨不得跟我重上一遍大学才好.
不过我不喜欢回头看,大家都说大学的时光好,我觉得那时候不过是大家都一副天真的不可一世的态度,往前看,未必就不能再随心所欲.
九月的巴黎非常活泼,到处都能看见一群群的学生.我和咪咪第一次在国外生活,兴奋之余,举目无亲的孤独感也把我们俩紧紧绑在一起,头几个月,我们俩到哪儿都在一起.买东西认路的时候,一起胡蒙.所幸不比刚毕业的小孩子们,我们俩几年工作略有节蓄,需要适应的只是环境的不同.咪咪为人随和,又是个漂亮人物,很快交游到一批朋友.我没有发掘到象铁柏一样的好哥们,就和大家混了个脸儿熟.况且,欧洲人也不是那么容易跟人亲近的.
有意思的是,我很喜欢这种不大亲近的环境,让我感觉很自在,不再有人注意我.像一条游在鱼群里的鱼.做学生就这点好,可以板着脸做人.我索性又像大学时候那样披了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有空就满城转悠.法国的建筑师多在国外成名,巴黎城内少量现代风格的建筑多以出奇制胜,看多了几遍之后就不再产生兴奋感.倒是那些古旧的楼房,一幢一幢一遍一遍慢慢走下来,颇有心得.我一直对自己自视颇高,讲究注重个人风格的突破性创造.那会儿,有同学最得意自己的设计杂在导师的设计里,旁人根本分不出来,我呲之以鼻,认为那是匠气.我一直都得意于自己的标新立异,到欧洲才知道这里人人都像我一样摆谱.而独一无二的巴黎,旧城改造却是奥斯曼这个以强调秩序为背景的人主持的.苦心经营的努力未见得就输给了个性创造的差异.
咪咪比我忙,她在INSEAD读MBA.枫单白露离巴黎有20分钟车程,每天一早,咪咪就背着包走了.我和外界联系始终不多,咪咪也不再和我的工作有任何关系.
天气渐冷,公寓里暖气不好,咪咪喜欢外套我的大夹克,红着鼻头,猫在家里做功课,时常愤怒地发表”为什么女人没有又大又舒服又暖和的衣服”诸如此类的言论.我一乐就给她画像,又懒得出门去买颜料纸张,就在随手找来的什么纸上,或者是我画图纸裁下来的边上,画素描,甚至是钢笔画.
公寓的窗户又窄又高,太阳照下来,咪咪头上短些的头发不听话,乍了起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非常打眼.咪咪最恨这些碎头发,我却觉得毛茸茸的跟小动物似的非常可爱,画的时候不免着重画那些碎发.咪咪看的时候又是兴奋是又生气,看画的反应非常不确定.那天,咪咪说要跟学习小组讨论功课晚回来点,我手一痒,把这阵子给咪咪画的像拣一拣,都贴在了墙上,乐不可支地等她回来.咪咪进了门吓一跳,一句天天要说的”累死了”都噎了回去,然后又感动又高兴地对我说,”你这么喜欢我啊?”我点点头,正色道:”知道凡高的蓝房子么?为了接待高更的到来,他在房间里贴满了他画的向日葵.你觉不觉得你的这些画像和向日葵有异曲同工之处?”我话音还没落,咪咪尖叫一声,拳打脚踢地扑过来.我一面一手一拳地挡,一面笑”你这不是以卵击石嘛你”.嘿,我从来不知道快乐可以这样无需努力,但无比真实.
巴黎大学的建筑系属于艺术学院,凭学生证可以免费出入各大博物馆.我读书、泡图书馆之余,经常去美术馆逛.有时晚上有教授带了学生在美术馆讲课,我也找个角落混迹在一群半躺半坐的学生中间旁听.我一晚归,咪咪就显得非常没有安全感.我进门好半天还能觉得咪咪不停在注意着我的情绪反应.我安慰劝解过几次,并无好转,也就随她去了.无数次良辰美景之际,咪咪老是抚摸着我右乳下的刀疤,在问:”你为什么爱我?”“你喜欢我什么?”我无论怎么回答,都不能阻止咪咪下次再接再厉地问下去.女人真奇怪,总是在瞻前顾后,永远不能享受现在.
咪咪喜欢找一些古怪的小摆设,又从网上买来时新的流行歌曲CD,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在家里伊咿呀呀地放.我时常嘲笑她这么大岁数了还和年轻人一起赶时髦听怨曲,咪咪瞪我一眼,并不做声.小公寓里很快堆满了CD、书籍和杂七杂八的摆设,我想收拾收拾扔掉一些,省得将来搬家的时候罗嗦,咪咪尖声不允,我拧拧她的耳朵,心想:”你真奇怪,既没有安全感,又在不停地囤积身外之物.”
冬天的巴黎满目灰色,飓风、大雪,古旧的房屋外表浸着一层黑色.我想拉咪咪乘圣诞去外地玩,咪咪却一定要我陪她参加学校的主题派对.想到商学院的学生最重要的是建立关系网,我就答应了,主动要求找个带面具的服装.那天晚上咪咪过得很快活,我本来就是陪衬,不用多话,乐得多喝点好酒.喝到最后也在面具后面笑眯眯的,想到铁柏这小子说不定爱喝这些酒,可惜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回家之后,咪咪一迭声问我:”好玩么?有意思么?”我记得自己说了句”挺好.”就睡过去了.
冬去春来,才五月份底六月初,年轻姑娘们就迫不及待地换上夏装,展示漂亮的肩膀.咪咪出去和一些中国学生聚会,我不喜欢见那几个专喜欢打听各人背景,见到咪咪就笑逐颜开的人,推辞不去.天气正好,我索性满城瞎转,走累了,就坐在路边咖啡馆喝咖啡.露天座位多是面向马路,我看人,人看我.忽然有人走过来,对我说:”我认得你,在学校的派对里.”抬头一看是个女孩子,鬓边一缕头发染成亮粉色,年轻的身体透着无限骄傲,”不请我坐下么?”我笑,并不站起来,只做个请的手势,招手叫侍者再上一杯咖啡.年轻的女孩子,多数喜欢说自己,这一个也不例外,不消几分钟,我便知道这是个衔银汤匙出生的女孩,大概没受过什么挫折,口气娇纵.
“你学什么的?”女孩问.
“建筑.”
“啊,我喜欢建筑师.”
我也懒得费神解释,学建筑和建筑师之间的差别,只一味地笑笑.女孩转转眼睛说道:”我的公寓就在对面,上来坐坐吗?”然后用一根长指甲敲敲我无名指上的戒指,”或者,你怕老婆?”
我就拿眼睛笑,招手让侍者结账.为什么不呢?我心情正好,所有人都算定了我不敢轻举妄动.
那天我如常回家,第二天如常上学.一个星期以后,有天我回家发现,咪咪提前回来了.我很高兴,上前拥抱咪咪.咪咪浑身微微发抖,眼睛发干,瞪瞪地盯着我,”学校里德婉儿告诉我,你右肋上有一个伤疤.”我一怔,后退,心想:”原来那个女孩叫德婉儿.”咪咪背光站在窗口,看不清表情,我迎着光面向咪咪,心里居然想:”又是一个好天气,知了怎么会叫得这么早?”只听得咪咪说道:”你居然都不屑于解释.”
咪咪终于哭了出来:”我恨不得杀了你!你走!”
我回到了街上.
铁柏
后来不久,我在红豆碰见符昌.符昌看见我,走过来,拍拍我肩膀,说:”出来一下儿.”我跟他出去.刚一出门,他一拳砸在我鼻子上,我想:”拳头还挺硬.”,说:”我没碰她.”符昌没说话,一拳一拳往我身上招呼.我没有还手,也没有躲.这是我欠曹帛的.一会儿,他停手,说:”孙子!”扭头走了.我回到红豆,去洗手间,镜子里面的我鼻血长留,右眼红肿,明天可能睁不开了.钢琴师正歇着,嘴角歪叼着根儿烟,懒洋洋靠在吧台上,递过来一包冰,笑嘻嘻地说:”怎么啦?给人家老公抓住了?”我说:”操,去死!”钢琴师捏着嗓子,说:”哎呀,真粗鲁,人家不理你了.”说着,嘎嘎笑着走了.我用冰袋敷着右眼,嘿嘿笑,心想,这个小家伙还挺有意思的.
又过了一阵子,冷海找我,说老芮要回来了,我说,真他妈的不巧,刚买了票下江南.等我回来的.冷海说,人家回来相亲的.我说:靠,老芮那么个人才,还用咱们给介绍?那些个小姑娘们不得乌洋乌洋的往上冲?冷海说:你大爷的!往上冲的能娶吗?不得咱兄弟帮他看看?我说:”冷大哥,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我们大家一向都知道你是铁肩担道义,任啥事情,只要冷大哥一句话……”冷海挥挥手,说:”行行行,别说了,跟你说什么都是白说.你,赶紧去江南,当心点儿别得上啥传染病啊!”
当天晚上,我买了站台票,蹭上火车,去杭州.在商场逛的时候,没想到碰上印诺在陪着她爹妈买电视.多年不见,印诺依旧是个美人,虽然不再艳光照人,却美得越发地含蓄耐看.我们到金碧辉煌去唱歌,我说:”要是我跪地向你求婚,你能答应我么?”印诺笑,说:”你跪下来,求个婚看看.”我讪讪地笑,换个话题,说:”达骁这小子真他妈的不够意思,不声不响地就结婚了.”印诺问:”跟谁啊?”我说:”咪咪.”印诺说:”是不是那个……”我说:”操,我们系主任那就是在恶心他哪!”印诺不语.然后我问她:”老芮你记得吗?老盯着你看的那个.”印诺点点头,笑了,我继续说:”他相亲哪,你看他有戏么?”印诺低下头,轻轻地笑,说:”你让他试试看啊.”
然后我给老芮打电话,离开杭州,向西走.从九寨沟回来以后,听说他们结婚了.很幸福.我想,真好.
达骁
我在十九区的一个小旅馆待了一个星期,白天照样上课,晚上就泡小酒馆.一个星期以后,我脏兮兮地就回家了.进了门,发现咪咪已经在等我.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桌子上放着一叠表格,我心里咯噔一下,又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
咪咪说:”骁,我们离婚吧.这几天我到使馆把表格都领来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去签字.”
我的头嗡地一下,剩下的一切都像是用慢动作发生的.以后的日子,我很少回忆这一刻,但是有时候梦到咪咪,梦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慢动作的.
我慢慢走到桌前,坐下,看了一遍表格.抬头对咪咪说:”我们坐下来讲.”
咪咪摇摇头不说话.
“对不起,咪咪,是我的错.为什么这次你的反应这么强烈?你该知道我是爱你的.”,我说.
咪咪抑住眼泪垂下眼睛,想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有点走神.最后她终于抬头看着我说:”出了轨的婚姻,就如同生了虫子的苹果.有的人看见了就觉得恶心,一点无法忍受;有的人觉得去掉虫子洗洗,不影响味道,毕竟苹果扔了可惜;还有的人甚至专挑有虫的,觉得虫子比苹果更有营养.我原来觉得国内的环境对你影响不好,所以希望能出来换换环境,重新开始.结果你...可能我也有错,不过我已经受够了,不想再知道了.”
我忽然有点生气,张开嘴,想说点什么,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
咪咪盯着我,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忽地眼泪就下来了.
我忽然想起从前的印诺,上前抱住咪咪,下巴放在她头顶,手轻轻地拍她的背.
咪咪在我怀里,身体非常疲惫.但是几分钟之后,她轻轻挣脱开来,并不看我,低声说:”你想一想什么时候.”转身走了.
我呆站在那儿了一会儿,进屋躺在了床上.
此后两天,咪咪和我持续冷战.我看着咪咪决绝的样子,忽然烦了,觉得自己再拖下去真是羞耻.索性有个了断也好.就对咪咪说:”明天吧.”
不知是不是忽然间听见我说话吓了一跳,咪咪身体一震,低着眼睛点点头.
馆的人都目光闪烁地看我们几眼,很奇怪我们竟然会一起去---毕竟这只是办理委托书,离婚手续是国内法院的事.我看也不看,飞快地在所有文件上签字,希望这一切尽快结束.
出了门,咪咪忽然说:”我马上毕业了.我走以后,你搬回来住吧.反正签了两年的合同,巴黎的公寓这样难找.”
那天有风有云,树叶被风吹得淅沥淅沥地响,偶尔有一两滴雨被风吹了下来.咪咪一张口,我就被一种巨大的悲哀抓住,失去生命中重要一部分的恐惧终于战胜了倔强.我转过身,对着咪咪说:”咪咪,对不起.是我伤害了你.”想了想,又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叫我.”然后我就走了.
我没带什么东西,搬到了十九区.有时候,傍晚时分,我一不留神,不由自主又走回原来的公寓.看见公寓楼忽然又醒悟了,踌躇一阵子,站在那儿看着公寓楼抽根烟,扭头回我自己的地方.我非常怕被咪咪看见,有时候,远远看见一个身形象的女孩子,就马上避开.
一个月以后,咪咪毕业了.原本该是我们俩庆祝的时候,我只向咪咪的同学打听到了咪咪回国的日期.
那天,我早早就跑到机场,蹲在人群里.咪咪来了,有两个男同学送她,帮着照顾行李.我避在人群里远远地看她.机场非常忙乱,咪咪忙着排队、托运行李、出关检查,并没有东张西望.最后咪咪和那两个男同学握手告别,匆匆在人群中扫了一眼,拖着随身行李进了关.
我想起那年第一次等咪咪下班,我也是等在一个门口.咪咪终于又从另一道门,离开了我的生活.
铁柏
妹妹结婚了.新郎是她的领导给介绍的,说是年轻有为的文学博士,现代诗人.这个人第一次来我们家见我父母的时候,我特意赶回去,只见屋里坐着一个特严肃的中等个子,皮肤黑黝黝,戴黑边眼镜.我坐下,递根儿烟过去,说:”抽烟?”他眼睛瞄我一下儿,说:”我不抽烟……也不喝酒,这些,都是不良嗜好.”我心说,哦,合着就是你啊,一边儿不让我们家小杉子穿短裙,一边儿满大街的看女孩子的光腿.睡觉做个淫梦,还能憋出首诗来,歌颂爱情.不过妹妹看着他,一脸崇拜,于是我闷头抽烟,不说话.办喜事的时候也闹得不痛快,酒席上居然冬瓜海米汤也上来了算个菜.我心里别扭,想,这还就是刚结婚哪,就这样儿,真的过上一年半载的,我们家小杉子,不得委屈死.酒席最后,客人走的七七八八了,我搂着铁杉的肩膀说:”小杉子,咱现在新时代了啊,出嫁的姑娘还是咱铁家的姑娘.谁他妈的敢给你委屈,找哥哥来啊.”说着,眼睛对上了易学麟.易学麟跟我对看了一会儿,转过了眼睛.
之后相安无事,过年过节的时候还碰得上.这一天,铁杉找我来了.我很高兴,小妹妹找我,我总是很高兴.带她出去喝咖啡.她心里有事儿,坐下来,心不在焉,欲言又止地好几次.我喝了半杯黑咖啡,忍不住问她啥事儿.她嗫喏道:”我们单位集资建房了.”我说:”好事儿啊.多大房子,在哪儿?”她说:”两室一厅,位置不错.……,哥啊,你能不能借我点儿钱?”我有点儿奇怪,说:”你们家易学麟不是写酸曲儿歌词儿收入不错么?怎么让你出来借钱?”她摇摇头,说:”他的钱拿去炒股票,套牢了.”我想想,说:”小杉子,你缺钱花,十万八万的我给你,都没问题.就一个事儿,房子买下来,是你一个人的名字.”铁杉皱皱眉头,说:”这个,不太好吧?……”我说:”小杉子你想想,我妹夫他挣那三瓜俩枣就只有他自己零花.你们家用不都是你的工资出来的?平时你不在乎,没关系.现在买房了,用得着他,他他妈的人在哪儿呢?”铁杉的眼眶有点红.我叹气,说:”妹妹,我就是跟他致这口气.你房子买好了,我给你装修,修得漂漂亮亮的,包你满意!”
房子终于买下来了,铁杉一个人的名下.这天我正领着人铺地板,铁杉带着易学麟来看房了.易学麟昂首阔步得走在前面,铁杉小心翼翼得跟在后面.我看着就觉得别扭.叼着烟,抬下儿脖子算是跟铁杉招呼.只听易学麟说:”铁杉!他给咱们装修?!”铁杉点头,说:”我哥哥做这行的,比较熟……”我说:”给我妹妹打义务工,有啥不满意的,直说啊.”低下头继续铺地板.眼角瞟见易麟拉着铁杉到了墙角,唧唧咕咕地不知道说什么.不一会儿,只见易学麟大步奔着我过来,铁杉拉不住他,小碎步跟在后面.易学麟说:”这个是给你的工钱!”我慢慢地站起来,接过来一沓子钞票,哗啦啦拨拉几下,问:”这是多少钱啊?”易学麟说:”五千!”我笑,说:”咱妹夫真不拿咱当外人啊.你出去打听打听,铁柏画张图就多少钱了,带人干又是多少钱.你这么厚厚的一捆钞票砸过来,是够我的笔钱啊,还是够我的纸钱啊?”易学麟一时说不出话,我蹲下去继续干活.只听他唧唧咕咕得说什么脑体倒挂,文学艺术没有得到应有的报偿,什么社会不公平,听得我烦了,心说:不就是看不得别人有钱么,跟铁杉说:”小杉子,你不是长工资了?多给咱妹夫点儿零花钱,省得他看人眼红,肠子再气暴了的.”铁杉央求叫道:”哥……”易学麟脸涨得通红,眼睛要鼓出镜框,捏着拳头冲我走了两步,我乐了,心想:出息了啊,真敢跟我动手倒也佩服你.结果他就是往前走了两步,恶狠狠瞪着我,憋了半天气,突然骂道:”你这个流氓!玩弄女性!……”大吐一口气,一顿脚,扭头走了.我扭头问铁杉:”这是哪儿跟哪儿啊?”铁杉垂下眼睛,说:”哥啊,你刚回来那一阵子,不是……”我奇怪,说:”他怎么知道的?”铁杉说:”他去体验生活,听人家说的.”我说:”他他妈的去哪儿体验生活?听他妈的谁说的?”铁杉皱着眉头说:”哥啊,你怎么现在满嘴污言秽语的?以前你没这样儿啊?怎么啦?”我嘿嘿赔笑,说:”小杉子,你当点儿心,没听人说嘛,全市的流氓都改行当作家了.”铁杉拍我,说:”没正经!”带一会儿,说:”我走了.”说着,匆匆忙忙得去了.我想,铁杉对易学麟还真是挺上心.
过了几个月,听到妹妹怀孕的消息.她五六个月的样子,易学麟被派驻分公司两个月,铁杉搬回家住.我去跟她商量,说她新房的厅可以隔出来一个婴儿房,就在他们卧室的旁边,够小孩住到三四岁.铁杉同意,我又到她家干活去了.这一天,活儿干得差不多了,看着新贴上去的小熊墙纸,我的心情很好.这时候,电话铃响了,我拿起来,只听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说:”请问易学麟家嘛?我找易学麟太太.”我说:”我是易学麟太太她哥,有什么话跟我说一样!”
当天下午,我就到易学麟的分公司办公室.易学麟装没看见我,我一屁股坐到他办公桌上,说:”妹夫!我他妈的开了五个小时的高速过来,你他妈的也不请我吃饭!”办公室里的人都拼命地假装专心工作,我扫视办公室,没看见什么漂亮女人,回过头来盯着易学麟.易学麟无奈,说:”好好,我们出去吃饭.”
出了门,他带我往小馆子钻,我说:”妹夫,我他妈的开了那么久的车,特地来看你,你就请我吃这种野鸡馆子?”易学麟看看我,没敢说话,领学着我到了当地大馆子.我坐下来,恶狠狠点了一桌子海鲜,啤酒小菜上来,我开始吃喝.易学麟跟我说话,也不理他.吃得差不多了,我一抹嘴说:”妹夫,我今天接了个电话,找我妹的.”易学麟没接口,我继续说,”一个女的,说是你的‘红颜知己’,让我妹主动跟你离婚;要是不离呐,那就是破坏你们纯洁爱情,问我妹要啥补偿费,开价儿二十万.你说这个是怎么回事儿啊?”易学麟好久没说话,最后终于说:”我们的感情开始是纯洁的……”我好容易忍住,没有甩他两记大耳光,他继续说,”她真有思想,有灵魂,半夜吃炸鸡的时候还想着社会不公平的本质,我们这个社会的集体道德沦丧,人与人之间日渐冷漠……我怎么能不被她感动!”我忍不住破口大骂:”诗人找鸡也他妈的是嫖,文学青年出来卖也他妈的是娼.你有老婆的人跟别的女人睡就他妈的叫通奸,感个他妈的屁了的情!”易学麟楞了半天,终于说:”不,我们的感情是纯洁的,至少开始是……后来,后来,她被污染了.”说着,垂下头去,居然很痛苦的样子,”不,那时候,我们一起听摇滚音乐,她,她激动,感动得哭泣.我,我……”我不耐烦,说:”操!不就是那么点儿屌事儿么,充什么情圣哪.你们那‘纯洁’的感情,怎么就他妈的有价钱了?”易学麟似乎陷入了诗人状态,自顾自地说:”噢,她是那么地爱我,我也是那么地爱她!我们的爱情超越世俗的界限,要知道,黑与白之间有的是深深浅浅的灰色……”我气得直笑,说:”你他妈的知道什么是黑什么是白么你!又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什么黑白灰哩咯楞的,还他妈的灰孙子哪!”易学麟十分悲伤,继续说:”可是现在,现在,她变得世俗了,只在意物质,她,她,她变了,她被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腐蚀了……”我说:”新鲜哪?你他妈的一个高尚的诗人还出来养小蜜哪.操,甭他妈的那么多废话,就说这事儿怎么办吧.离不离,不离,就他妈的好好过;离,别打我妹房子存款的主意!”易学麟十分震惊,说:”离婚?!我对铁杉是有责任的,不,我不能跟她离婚,她是我的责任,我不能推卸.”我说:”我操!你快他妈的别委屈你自己!我们家小杉子没了你只有活得更滋润,还真他妈的把自己当个人哪!”说完,我掀桌子走人了.
街上夜风习习,不少人一家几口出来散步.我想起来铁杉快要做母亲那张幸福的笑脸,自言自语说:”真他妈的,什么世道.”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以前达骁说报应,又想起来菲洛曹帛,觉得自己真是天下最混帐的一个混帐.想,老天爷你要罚,就他妈的罚我一个.我坏事儿做尽恶人做到底,该天打雷劈的来找我,别扯上我妹.
第二天上午,我去找那个女人.下午,回家,陪铁杉跑医院,胎儿心脏的搏动由扩音器放出来,急促迫切,似乎等不及要看这个世界.我坐在屋外听着,渐渐热泪盈眶.
达骁
自咪咪走后,我痛快地堕落了。我没有马上搬回原来的公寓,而是混迹在十九区的又脏又破的阿尔及利亚人聚居区。我在心里嘲笑自己:瞧,我就是喜欢这里,我根本就是属于这种地方的。很快,我和小酒馆里的其他常客混得烂熟,大家看我带着婚戒,就有人问:“老婆呢?怎么不管你成天在这里鬼混?”我答:“离了。”边上人就举杯,“骁,为你的自由干杯。”酒馆里的人轰然叫好。
大家都觉得作为一个年轻男人,又不是小孩子了,离了婚应该高兴得很。我心里却充满了挫败感。三年婚姻终于以失败结束。
我每天挣扎着还去上课,晚上像回家一样回酒馆。转眼间到了十二月份,路边饭馆咖啡店门脸上用绿松枝、红绶带、金树枝做装饰,街上开始有节日气氛。学校放假了,我更是整天泡在十九区。去年的时候我到还挺有心情出去玩。那天挺晚的时候,不知道因为什么,有群人来酒馆里生事。大家急起来不讲法语,我根本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只见大家呼啸一声,就到门外开始动手。我正喝得醉醺醺的,也跳起来参战。本来路都走不稳了,几个回合就被人撂倒在地。
我被冻醒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了,我脸朝下趴在路边,浑身肉像被割掉了一样疼。我吃力地爬起来,头顶上窄巷两边对面的两家从阳台上挂的一串彩灯在闪,什么地方还在放圣诞歌曲。我挣扎回住的地方,洗把脸。心想:我这算是怎么回事呢?我施了苦肉计给谁看呢?第二天一早,我就收拾收拾回了原来的公寓。
门一开,屋里什么地方的纸唰啦唰啦响了两下。许久没开暖气,屋里有一股湿潮气。我狠狠地睡了两天,就开始收拾屋子。咪咪并没有带走多少东西,包括她买的那么多零碎儿。一墙咪咪的画像上都落了灰,我一张一张慢慢摘下来,最中间是咪咪瞪圆了眼睛生气的一张,头发支愣着。咪咪最恨这张画像,认为我故意丑化她。我记得我当即认错,另给她画了一张手托香腮,边上靠一只花瓶的像。咪咪气得好半天没理我。
我一灰心,把生气的这张往很少看的一本书里一夹,剩下的都扔了。
我又开始约会不同的女人。天气好的时候,我借了房东的狗扣扣出门溜。咪咪当初坚决反对养宠物,说是小时候养的鱼被蝌蚪吃了。我每次听了就大笑,从来没机会问问咪咪,蝌蚪到底是怎么把鱼吃了的。
扣扣是头布里塔尼猎犬,长得怪模怪样的,挡风罩一样的耳朵,身上花猫一样的斑点,非常机灵,活泼好动,出门就给我惹事。
三月的一天,我下了课,带着扣扣出门,刚出门就和一位穿高跟靴子的女郎狭路相逢。女郎毛衣、呢短裙、长风衣,一头光亮的褐色头发直披了下来。扣扣窜上去围住呢裙子又蹦又叫,我连忙喝止。女郎却显得很喜欢扣扣的样子,蹲下身,拍拍扣扣脑袋,问扣扣叫什么名字。我们就扣扣的品种、起名、习惯、饮食进行了一番深入的谈话。由于谈话的中心扣扣对我们的谈话并不感兴趣,此次谈话进行得很不顺利,我便邀她一起走走。扣扣摇尾巴、睁眼睛、嘴里呼噜呼噜的,一副不耐烦要走的样子。她显然是个爱宠物的人,看看扣扣, 就答应了。
那位女郎叫思婕。小时候家里养过不少小猫小狗,现在公寓里还有一猫一狗,为了照顾他们,甚至不能随时出门。放假也在家里泡着。这和咪咪是多么不同啊,咪咪是一次伤心,再也不肯养任何东西。
一圈绕下来,天色也渐渐暗下来。周围小铺子里开始打开灯光,把沿街柜台里的小点心照得亮晶晶的。我站在背光处问思婕:“TU MANGES CHINOIS OU CHEZ MOI?”思婕看我一眼,偏着头想了想,反问道:“您是个好厨师么?我可不可以两样都要? ”我答:“敬请尝试。”
两个星期以后,思婕成为我的固定女友。多数是我去她那儿,因为她不能把家里另两个成员撇下。我也一直有习惯,不喜欢带女人到自己的住处。不过思婕是不同的。思婕是个有能力爱的人,这点从她对待她的猫和狗就能看出来。我和这个世界上其他多数人一样只懂得看到自己的需要。
劳动节的时候,假期本来就多。学校里学生在顺势找了几个理由罢课,有空的时间分外长。我拉思婕去城外看城堡,猫和狗请邻居暂时照顾,回来的时候,索性在我家里住两天。
我一个人住的惯了,屋里稍嫌冷清,墙上还隐隐有咪咪画像的印子。思婕一来,屋里就热闹了好多。她时常就我的陋习进行抨击,我高兴地听着,心想:思婕真是个有能力付出的人。
思婕对我的公寓很感兴趣,四处看四处问。我有时候一个人在家的习惯又露出来,坐在那儿看窗外,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窗外并没有巴黎风景,不过是对面公寓的厨房,蛋黄的花卉墙纸,装着分体式空调,一个穿白背心的胖子在厨房里找东西,觉得我看他,往我这边瞥了一眼。思婕看我看得出神,也跑过来,然后拍着我的脑袋说:“骁,你是一个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的人。”转身又去看我的一堆画册。
角落里,还有咪咪当初买的一小摞中文书籍和CD,思婕看见很兴奋,磨着我给她手写几个字,好去绣在夏天的衣服上。我中学的时候练过字,倒是不怕写出来了叫人笑话,陪着思婕高兴,我找来纸笔。写什么呢?
“过尽千帆皆不是”。写完了我有点吃惊。思婕一门子高兴地问我什么意思,我马上说:“这个不好,中国人尽喜欢在诗歌中描写落花春尽的伤感。你喜欢什么样的内容?”然后,重点描绘一下什么叫做“落花春尽的伤感”,把一切责任推到国民性上。思婕被我绕晕了,觉得真玄,没有留神伤感国民性和这句诗到底有没有关系。
被我绕晕了的思婕,对中文字的热情大涨,继续在角落里翻看。忽然拿着一张CD说道:“噫,这张照片是在蒙马特照的。”我好奇心起,看过去,是个CD套封。一个长卷发的中国女孩站在黄尖的绿篱笆前,篱笆里开满黄花。这个又是咪咪买的。
思婕把CD放进音响去摆弄,节奏强烈的音乐大声地从音箱里传出来,我嫌吵皱皱眉坐回窗边。这不是咪咪喜欢的那类音乐,真奇怪。不过咪咪从来都只用肉耳听不见的音量放歌,很难说她都听些什么。一首歌总算完了,思婕倒是兴致勃勃地听了下去,这次是安静缓慢的吉他,配着这个凉风习习的早晨,我坐在窗边感觉很享受。仿佛记得咪咪从前时常听这支曲子的,不过这次音量大,可以听得到,吉他背后,有模拟风吹过的呜呜咽咽的声音。只听得一个女声清晰地唱道:
“也许你的爱是双人床,说不定谁都可以陪你流浪。你的目光锁在某一个地方,你的倔强是一道墙,内心不开放。也许你的心是单人房,多了一个人就会显得紧张。想看看你最初的模样,你脱下来的伪装,你会怎么放。”
我心里一颤,感觉咪咪好像一直想向我说这番话,但是我一直没有留心。我僵坐着不能动,直到思婕吃惊地走过来,说:“骁,你哭了。”我抬头看到思婕吃惊的面孔,怕吓到她,机械地站起来,拥抱思婕,轻轻地吻她的头发。思婕把脸放在我脖子上,过了一会儿,说:“给我打电话。”抽出身来,开门走了。
我一直坐在窗边,想了一整天。咪咪走后,我沉浸在巨大的失败感里面,始终不肯回头看看我自己、我们的这段关系。
我年轻的时候,一直感觉良好,直到大学毕业的时候受了处分。现在回想其实也不是多么大的挫折,尤其是当时不过二十二岁,后面日子还长着呢。我不过是个普通人,可是一直受到过多关注,就此自命不凡,一次挫折,当时的感觉却是天塌了。自此我觉得我走上社会该学乖了,咪咪给了我机会和靠山。可是这是一条更错误的路,因为我刻意修改自己,违背了我的本性。咪咪为了保住婚姻,保住我,想的是控制;我呢,我想的是背叛。
思婕说我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其实我是生活在比我自己大不了多少的一个世界里。我只看到了自己的需求和苦闷,我是一个非常自私的人。这也是我为什么喜欢思婕,她是一个和我完全相反的人,她是一个有能力付出的人。
一个星期以后,我给思婕打了电话,带礼物上门。我们象是恢复的常态,时常一起出入,但是又都知道有些事情横在俩人中间,但是两个人都绝口不提。
两个月以后,我毕业了,思婕来观礼。她化了妆,显得异常端庄。我走过去说“你真美。”思婕咧嘴笑了笑,然后说“你要回去了吧?”我点点头。我们一直都不提,但是别离还是终于就在眼前。
思婕也点点头,“我一直不认为你会留下。”
那天我送思婕慢慢走回她的住处,巴黎的小巷从来没有如此清晰而悠长过。
最后由
LoveChef 编辑于 2004-6月-22 周二, pm10:25,总共编辑了 1 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