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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

Posted: 2013-03-09 20:24
by 阿堪
黄永玉在《收获》杂志上连载的长篇小说,收集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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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蛮、黑妮、张梅溪、黄永玉(196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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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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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插图(版画),作者:广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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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插图,作者:黄永玉


编者按
十几年前,黄永玉先生开始创作自传体长篇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并发表部分章节。歇笔多年后,他再次提笔,对已完成部分进行修订并开始续写。今交由本刊独家全文发表,本刊从这一期开始连载。

一 (《收获》杂志2009年第一期)

  他两岁多,坐在窗台上。

  爷爷在他两个月大的时候从北京回来,见到这个长孙,当着全家人说,这孩子“近乎丑”!

  不是随便谁敢说这句话的。妈妈是本县最高学府,女子小学校长,爸爸是男子小学校长。

  晚上,妈妈把爷爷的话告诉爸爸。“嗳!无所谓。”爸爸说。

  孩子肿眼泡,扁鼻子,嘴大,凸脑门,扇风耳,幸好长得胖,一胖遮百丑。

  他坐在窗台上。

  前房九十五岁的瞎眼太婆(爸爸的祖母)坐在火炉膛边的矮靠椅上:

  “狗狗!”

  没有回答。

  “狗狗!狗狗你在吗?”

  “在。”

  “在,为哪样不答应我?”

  “我怕跌,我下不来。”

  “下不来,也好答应嘛。”

  “喔!”

  “那你在做哪样?”

  “我没做哪样,我坐着。”

  “嗳!你乖,等响午炮爸妈就放学了——你想屙尿吗?想就叫婆,婆在灶房。”

  “我没想屙尿。”

  “那好!想讲话吗?想,就和我讲……”

  “讲过了。”

  太婆笑了。

  一个太婆,一个婆,和狗狗。屋里就剩下他们三人。

  太婆自己跟自己说:

  “都讲过,喜喜和沅沅要来……”(喜喜是她大孙子的儿子,十二岁;沅沅是她嫁到南门上倪家药铺的孙女的第六个孩子,七岁。)“讲来又不来,……唔,也该快了……”

  狗狗有很多表姐表哥、堂姐堂哥,还有年轻的表叔堂叔,都轮着陪他玩。

  他们不来,狗狗不能乱动。

  窗台木头又厚又老,好多代孩子把它磨得滑溜滑溜了。一道雕花栏杆围着,像个阳台。三四个孩子在上头也不挤。窗台后面是张大写字台,两头各放着一张靠背椅。孩子玩腻了,便一层一层沿着下到地上。

  写字台上有口放桃源石的玻璃缸子,一个小自鸣钟,一个插鸡毛掸子的瓷筒,婆的铜水烟袋。孩子顽得尽兴,却是从不碰倒摆设。

  楼上楼下八间房带前后堂屋,只有楼下四间房装有栏杆供观赏的大窗子。万字、寿字格窗门内开,糊着素净的白“夹帘纸”。夏天冬天都显得宁馨。

  四扇窗子,以太婆的后房、婆房间的窗子最招孩子喜欢。大清早就有太阳。长到鼻子跟前的树丛直漫到城墙那头。过了城墙,绿草坡一层又一层,由绿渐渐变成的灰蓝,跟云和天混在一起。

  多少多少代的孩子都爱上这里来坐,像候鸟一样。

  狗狗坐在窗台上。眼前的那些红、绿、香味、声音、雨点、太阳,只是母体内子宫生活的延续。他什么也分辨不出。他吃饱了,他安全……他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醒悟”,他没想过要从窗台上下来自己各处走走。即使想也不可能。要爬越后堂屋的门坎,绕过上楼大梯的梯脚,再翻更高的门槛才进入堂屋。堂屋两边各有四张太师椅和一张茶几,当中还有一个大方桌,底下藏着一张吃家常饭的小方桌。靠墙一口大神柜。处处埋伏的尖角很容易在脑门碰肿一个包。他小,他真的没有想过。像出壳小鸟根本不晓得蛋壳对他曾经有过什么贡献和限制。

  两只鸡娘在厨房后头吵起来。鸡娘特别像不高明的作家,稍微出两本书就大喊大叫,弄得左邻右舍心烦。不过鸡蛋比那些大作要实际得多。

  婆进房了。她和太婆都是小脚,地方熟,“定!定!定”走得一点也不困难。

  “狗狗!快!婆抱你,捡蛋去!捡蛋给太看!”

  “噢!”狗狗让婆抱下地,再抱过两重门坎,来到厨房。

  鸡窝是用几个旧箩筐抹上黄泥谷糠做的,土砖砌的平台,各挖一个洞,里头垫上厚厚的稻草,夜间顶上一块板子防黄鼠狼,样子十分之大方,“岂止大方!简直是庄严嘛!像个北京的天安门!”客人见了不免夸谈。

  这是孩子们的手笔。他们还计划修一座长城咧!

  “狗狗摸这里,啊!一个,是一个吧!狗狗别拿,热!婆给你拿,热蛋伢崽拿多了会脸红——再摸这边,进一点,啊!呸!呸!小手手一手鸡屎,啊!不怕不怕!婆给狗狗洗——来来,过来这边,哪!看看狗狗手手没有鸡屎了罢!还不行,还有臭臭,看婆给狗狗抹点皂角荚水,搓!搓!搓!搓!搓!搓!好,狗狗不动,等婆舀水来冲手手,狗狗搓手手啦!好,抹干净手手,闻闻!不臭了!不是臭狗狗了!——歪尾巴鸡娘不乖,屙屎不屙蛋,骗狗狗,等哪天婆宰了它,让狗狗吃霸腿。”

  婆婆捏着蛋,抱狗狗跨过两道门坎进了堂屋。右手边就是太婆的房门,还没进房,太婆就说话了:

  “狗狗告诉太,捡了几个蛋?”

  “蛋!太!太!蛋!”狗狗让太婆拉近身边。

  婆把蛋递给太婆:

  “就一个,那只歪尾巴陪着吵,没有蛋!”

  “奥,臭,太,臭,臭!”狗狗叫着。

  “晤!太哪里臭臭?太婆不臭臭!哦!妹崽,你把窗子关上算了,外头花熏得我头昏,你看,房里进来十只蜂子也不止,嗡里嗡咙在耳边闹,莫叮着我狗狗。”

  “等伢崽们来,你躲进帐子里,让他们给扑了。”婆说。

  “扑也莫扑,赶出去就是,做个蜂子也不容易,让它们回窝吧!”

  婆是太婆娘家的侄女,所以都姓邓。婆没念过书,太婆书读得多,记性又好,后来嫁到张家,太公是个“拔贡”,县志的主编,出版过诗集,所以濡染了一些冷隽的气质,至老年守寡瞎了眼睛,性情脾气就更是十分之通达。

  婆不爱讲话,爷爷回来也没有几句话好说。有了狗狗这个孙子,有了伴;孙子没生的时候,鸡公、鸡娘、鸡崽,泡菜坛、酸菜坛、霉豆腐坛,就是她的伴。有时跟人去“赶场”,上山摘做粑粑的蒿菜、做“社饭”的社菜、煮蛋的“地地菜”、凉拌的“荠菜”、炒来吃的蕨菜,腌腊八豆豉,晒菜干;过年的时候指挥杀猪,招呼帮忙打粑粑的苗族汉子喝米酒。留辫子做妹崽家的时候,正是“长毛”作乱,杀人放火抢东西。热天的晚上,坐在院坝里,兴致来了,给孩子们讲“长毛”故事;她不喜欢民国。她说她小时,一个“通眼钱”可以下一碗牛肉面。她也不喜欢孩子们买书,买玩意儿,让她见了,就会嗫嚅地表示不满:

  “一点用也没有,买个东西吃在肚里实在!”

  她已经六十多岁了,太婆还叫她“妹崽”,做了婆,还伸不起腰。

  关窗时她伸头看了一下院子:

  “姑!今年花开得也实在放肆,连墙都贴上了。”

  太婆没笑,“都是镜民做的好事,你看你那个镜民!”镜民是爷爷的名字,婆的丈夫。

  爷爷年轻时候外出多年,偶然回家逢到春天兴致好,便约了一帮朋友城外踏青。一路出东门,过大桥,下沙湾,左边是“诸葛亮”,右边是“回龙阁”,正对的“万寿宫”,沿河吊脚楼前后左右、高低上下伸出许多花树,忍不住见一棵爱一棵;加上大桥二十八间玲珑剔透小屋子窗格里伸出的竹竿晾着五彩衣物,一齐影在太阳下,映在水面上,荡漾出条条彩色亮光。

  岩鹰在天上打团团嘤嘤叫,铁匠弄得周围同声叮哨,卖“叶子粑粑”老太太的女中音,“霉——豆腐”和“盐——豆腐——干咧!”的男低音,以及呼狗吃伢崽屎的高亢女高音,都引出远游还乡人的特殊情绪。便认为那样好看。便学着人家一棵棵树苗买回来栽在院子里。院子说大也大,七分地容得下三四十棵树苗,桃、李、梨、杏、橘、抽一应俱全,年年次第开花。爷爷开初按着李笠翁的经验这边一剪刀,那边一斧子,享受了三两回田园之乐,后来人在北京做事,儿子们也北京、奉天、上海、杭州、武汉、长沙四处跑,剩下两位老太婆媳俩,何况其中一个还是瞎子,李笠翁兴趣变成龚定庵的“病梅馆”,只好放手那些花木爱怎么长就怎么长了。院子已经不成其为院子,树混在一起也分不出树名,当中一条碎石板铺成二尺多宽通向大门的路之外,不见一尺空地。

  满院子十来种果子杂花交垒一起,加上千千万万蜜蜂轰成一团。亲戚晚辈时不时来看太婆,太婆就会说:“男人不在家,看这些花好欺侮人。”

  “妹崽!有人敲门!”太婆说。

  “门!”狗狗也说。

  婆接着出去不久,院子登时“噔!噔!”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冲过两个小强人和一个女孩。

  “保大,你怎么也来了?”太婆听出三个中有一个是倪家十岁的老三。她熟悉他吸气的鼻子。

  “喜喜讲……”保大跑得接不上气。

  “等我自己讲!”喜喜抹开保大,“登赢街那条陈麻子、陈麻子团长的勤务兵刚才在正街上碰到我,有骑兵报信,讲爷爷的轿子从辰溪往高村走,赶紧告诉屋里……定更炮以前到家…···”

  “不是定更炮,是二炮。”

  “定更炮!”

  “你妈个屁,二炮!”

  “保大!又骂粗话!你看你,一脸都是鼻泥——哪!哪!又是用袖子擦!——快!先到南门上你们店里,叫你柏茂大哥马上去蛮寨喊你四舅转来,再上北门考棚学堂报你三舅,叫转来的时候顺便带两个人打扫院坝……”

  “不要了!我们自家扫。外头人会打落花瓣……”喜喜想得远。

  “嗯!也是,那就不带人转来了。你呢!喜喜去文庙女学堂报你三婶娘。都赶紧转来收拾廊场。听清楚了快走!”

  保大边跑边喊:“也报送我妈,舅公转来了!”

  “那我也去看看房里头!”婆走了,“狗狗!你跟沅姐在院坝走玩,我房里灰尘大,别来!”

  “晓得!”沅沅说,“狗狗,表姐背。”

  太婆吁了一口长气,慢慢靠上椅背,心情舒展至极:

  “……也不先报个信,讲到就到,七十来岁的人……唔!也怕是秉三有什么急事要他同来吧!……狗狗呀!狗狗,厉辣王来了,你怕不怕?”

  堂屋门口宽阔敞亮,左边展延到通往坡下的小傍门,右边接住隔壁的风火墙根,三四丈长,五六尺宽,都用青光岩和红砂岩石板铺成。这场合要荫有荫,要太阳有太阳。再过去才是那块非凡的花树院坝。

  白天,大人晒菜干,晾衣服;过年杀猪,打粑粑;孩子在这儿“办家家娘”,下“打三棋”。晚上数星星,看月亮,捉萤火虫。有时长板凳上睡着了,染一身露水才被拖进屋里上床睡觉。孩子们在这里享受一生中最甜蜜最心痛的回忆。

  回忆的甜蜜与深重痛苦都是无可弥补的……

  沅沅兄弟姐妹多,又小,家里照顾不来,满脑壳又黑又多的头发,嫌麻烦,给她梳成一个短粗的“刷把”辫子,其余的地方蓬蓬松松,一堆云。

  脾气好,耐烦,总是笑。笑的时候,长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红嘴唇露出两排白牙齿。

  她也时不时流两条鼻泥,流得快也擦得快;她是妹崽家,左胸扣麻线绑着条小手巾。上衣窄窄地长到膝盖,有两三块手工精致的补丁。

  她是狗狗的小妈妈。没有她,狗狗这两三年不知怎么才长得大。

  “狗狗!你看蚂蚁仔回洞了,等我抓个‘金蚊子’(苍蝇)来引它!你蹲着莫动!听到吗?”

  狗狗点头。

  两姐弟把一只又肥又大的红头苍蝇放在离洞口起码五百里远的地方。蚂蚁排成一大队人马,有兵、排长、连长和营长,还有团长和师长,抬着猎物浩浩荡荡地收兵回朝。

  “蚂蚁仔,快报信,报你家公家婆抬板凳。家公有来家婆来,吹吹打打一路来。走到半路上!碰到‘嘉嘉’(肉)香,又着胡椒又着姜!……”

  狗狗听了几十回这个歌子。听惯了,到老都是一定有会忘记。

  狗狗的爸爸回来的时候一阵风,碰落院坝好多花瓣。孩子见了一声不敢出。跨进太婆房门,婆也坐在里头。

  婆看见儿子就说:

  “幼麟!一点消息没有就来了。你听到怎么讲的?几时动的身?天没亮还是清早晨?辰溪到高村四十多里,哪个地方碰到你爹的?真糟蹋人等。”

  “来,总是这半天前后罢!急不到哪里去的。”太婆说。

  “幼麟跟紫和你两兄弟到‘接官亭’那边去等等吧!,'婆心里着急。

  …接官亭’冷风秋烟,‘凉水洞’河边那一排饭铺找张板凳坐坐就可以了。还可以泡壶茶喝。——咦?柏茂你转来了怎么不出声?你四舅呢?不是要你去蛮寨蚕业学堂报他转来吗?”

  “报了。”

  “报了?报了怎样呢?”

  “报了没怎样,他们几个先生在喝酒。”

  “喝酒?那他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他们唱歌。走廊栏杆外头开哪样花,他们唱哪样花。——开了好多‘吊金钟’。”

  婆怕了,有点埋怨,“你该搀他回来嗲……”

  “我搀莫动!”柏茂也怕了。

  “一路上小孩搀个醉人也不好看!醒了自然有人告诉他的。我看幼麟就自己去吧!”太婆说。

  出大门的时候,碰见狗狗的妈:

  “你想想老人家走远路回来吃什么?”

  “先问了妈再说——咦?紫和不跟你去?”

  “醉在蛮寨学堂回不来,听说在唱歌。”

  “那爹回来晓得了怎么办?”

  “‘天意怜幽草,君当恕醉人’!喝酒的事,紫和是老人家的真传,没有哪样好责备的罢!”

  凉水洞是个地名,靠河的路边山旁。真有一个洞穴,夏天一股股凉风从里头往外冒;若进洞口站一站,身上冷得不自在,可能回去还会害病。一口井挨在旁边,有块碑,刻着赞美的字。泡茶好,不起衣,隔夜不馊。

  岩板铺的路,小是小,比羊肠小道略宽一点,却是本乡子弟到世界哪个地方去迈出门坎的第一步。

  这一边疏疏落落几间临河吊脚楼,门面上摆着三两张小饭桌,桌上筷子筒、盐辣罐和另一张庄重的桌子上陈列的辣子炒酸菜干、干辣子豆豉油烹小鱼干、辣子炒酸萝卜丝、青辣子炒牛肉丝、腌萝卜、腌辣子,这些大盘子盛着的东西都盖着纱布,跟两口青花瓷酒坛,路过的人都要瞥上两眼。

  饭铺后面隔扇和栏杆外头河水嫩绿,流动安详。对岸开着几株杏花、山桃花,两个女人洗完青菜正起身上坡回家,后面跟着一只小黄狗。

  紫和喝醉了,幼麟也不会是一个人来。他拉了学校的好朋友,教算术的高素儒、马欣安,教美术的胡藉春,教常识的段一罕、韩山,教国语的黎松琴,楠木坪方麻子方吉的弟弟方若,顺手还带来喜喜。

  “廖老板!下午你这个生意我包了……”幼麟说。

  “请都请不来。难得你们学堂先生赏脸,我这个生意爱不爱做都是它了,无所谓的事情;山水好,图个清静。我把茶桌子摆到后头栏杆边上,你看好不好?

  “辰溪到这里,轿子再快也要放二炮过后要是高村歇久点,怕还要晚。要不要给准备晚饭,讲一声就行,东西都是现成的……”

  韩山马上搭腔,“要,要,怎么不要?不要,来这么多人做哪样?来来!我们先商量商量,怎么个吃法?”

  廖老板屋顶上原来挂着好多竹躺椅,取下八张,擦刷干净围矮方桌摆定。一边回答问题:

  “各位晓得,乡里端不出好东西的。我不晓得学堂先生的口味,我这里养的有鸭子、鸡……”

  忽然厨房里冒出内老板的声音:

  “城外是城外,哪算乡里?鸡不行!鸡娘屙蛋孵鸡崽,鸡公报天亮!——有两斤多烟熏斋猪肉。要鱼,我到秦家船上问,鸡不行!”

  廖老板不好意思,手指头戳一戳厨房,“妈个屁!鸡是这狗日婆娘的!——好!我看,子姜爆炒鸭片算一个,斋猪肉算一个,有鱼没鱼等下看,先算一个干烧鱼吧!现成的腊肉要不要,要,就来个腊肉炒蒜苗,哪!这是四个,鸭鱼氽个酸辣汤,总共就这样,够不够?”

  “数目我看足够了,就不晓得你们手艺——”方若话刚出头,厨房里内老板出来了:

  “我们城外没有手艺的事!斋猪肉就是斋猪肉——”伸出两只手板屈着指头算,“哪!辣子、花椒、大蒜、姜、橘子叶、红糖、绍酒、酱油、盐,殷勤点再放两块霉豆腐,几大勺油,一齐丢下去一炒一焖,天下都一样,跟你们城里不一样的就是我们灶好!火足,锅子大,翻铲起来痛快!'’说完进厨房了。

  茶泡上。茶壶跟茶叶都粗,冲上开水一碗绿。高素儒已经靠进躺椅忙又坐起来端详,神乎其神地指指凉水井那边的山,“新家伙!”

  大家安顿下来,一边喝茶一边感动。

  胡藉春跟廖老板开始对付一盘象棋。

  厨房里鸭子叫了。

  方若问廖老板,摆在铺板上那些盘菜,卖不完,第二天还卖,馊不馊?

  专神下棋的廖老板回答:“不馊!”

  “那么,这就是一个问题了;是过路人吃完不晓得馊,还是顾到赶路馊也不要紧呢?根据常识,在一定的温度下,三两天的炒菜是不可能不馊的……”方若是个近视眼,他没有发现内老板已经闪到面前。

  “不会馊的。”廖老板低着头耐心地回答。

  “你这个先生!你想赌什么?”内老板对方若说,“我们讲不馊,你看呢是一定馊,我们不赌命,不赌钱,你点哪盘我端哪盘,众先生一人一筷子吃吃看,馊了,我从栏杆上跳下河去;不馊呢!你从栏杆上跳下河去。大家都会泅水,死不了人,你来不来?”

  方若傻了。

  内老板“嗳!”轻笑了一声转回厨房。

  大家都屏气注视那个背影。婆娘原来这么好腰身!细眉毛,大眼睛。早先一点也没想到。

  廖老板轻声骂着婆娘,一边认真地吃胡藉春棋子。

  “这狗日婆娘,人来疯!男人来多了,她妈就不晓得哪里找这么多话讲?也不管你是挑谷子的,抬轿、算命的,还是你们这些学堂先生!”

  “嗓子小一点,让她听到打包袱跑了……”韩山打趣地说。

  “跑?跑了我就过年了。我们这一带地方不晓得是风水还是水土?凶虽凶,嫁来的婆娘死咬住男人一辈子不跑,这日子一点意思都没有,无聊得很——来!吃象!”

  “酒哩?”高素儒在躺椅上翻着白眼讲朝天话。

  廖老板一手护住棋子:

  “要好酒让人去城里打。我这里只有包谷烧、高粱烧、绿豆烧……”

  “城内有哪样好酒?城里有包谷烧?高粱烧?绿豆烧?我看高粱烧就好!”高素儒讲话冷。

  “晓得了!等下罢。我以为你们城里先生都爱吃绍酒、五加皮……”廖老板没抬头。

  “嘿!”高素儒总算笑了一下,“五加皮像药,绍酒像尿!”

  韩山跳起来,“素儒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店里就卖五加皮、绍酒……”

  “卖给别人吃的!老弟!你见我自己吃过啦?”

  “讲莫定你店里的绍酒就真掺尿!,'

  “酒厂里掺哪样没有?死老鼠、鼻泥痂痂、脚豆豉,你吃得出?世界上的事,一认真,日子就不好过……我就佩服幼麟这人,不认真得恰到好处,认真的地方也恰到好处。”幼麟正和段一罕对着河面,听到他名字回过头:

  “讲我哪样?”

  “讲你今夜间请大家吃酒!”韩山说。

  “我一辈子不会喝酒,倒是喜欢打酒请各位喝,看人热闹自己高兴。”

  “自己喝不喝不要紧,紫和跟着镜民先生两崽爷代你喝够!咦?紫和仁弟呢?”

  “柏茂到蛮寨叫过,跟一帮人在那里喝醉了!一时怕醒不过来。”幼麟说,“到时候看看,来不及的时候再想别的办法……一罕你看,河对面野鸭子里是不是有对鸳鸯?杏花那边……”

  “看不清,没戴眼镜。那不怪,南北这两年仗打得多,洞庭湖也忙起来了,飞禽走兽都往我们这里躲。万寿宫柏树上来那么多灰鹤,连西门上李家屋背后、常平仓前头那一小块池塘,居然挤了十几只丹顶鹤,引来教育局那帮趣人去摇头摆尾吟诗填词……老师长还贴了告示,是祥瑞,不准人碰!”段一罕接着说,“……至于南华山有人遇见麒麟,那就未免太渲染了……”

  “科学家说,麒麟就是现在非洲的长颈鹿……”

  “不会的!张华博物志上说麒麟身有斑纹,颈长九尺,就附会到长颈鹿身上,可以想象嘛!九尺长的颈项,还有麒麟样子没有?古人知识见闻有限,牵强附会在所难免……”

  “那是!”

  “摆碗!”厨房内掌柜一声炸雷,廖老板猛地从棋桌边蹦起来,“这狗日婆娘!”起身把门口的铺板上了只留一扇店门开着匆匆进了厨房。

  两张矮方桌合并,一伙人顿时集拢找妥位置,杯盘碗筷乱了一阵,清嗓咳嗽就绪。

  高素儒明知廖掌柜坐不住,却要客套一下:

  “怎么?不一起来?”

  廖掌柜连忙摇手:

  “我还忙,我还忙,你们请!”

  还真是忙,出出进进。灶房里的热闹看得出内掌柜的高昂兴致。

  第一筷子菜进口,几乎大家同时瞪亮眼睛。

  方若原想狠狠对灶房叫几声好,却是转过身来向着廖掌柜,手指头戳了戳那个方向:

  “这婆娘算你捡到了!”

  幼麟不会喝酒,装碗饭陪着吃。他一边吃一边想,几样菜都弄得潇洒,利索,不拖泥带水。细听厨房锣鼓点意思的锅铲声,这婆娘一定来头不小。腊肉薄得像片片明瓦,金黄脆嫩,厚薄得宜,跟油绿绿的蒜苗拌在一起卷进口里,稍加嚼动,简直是一嘴的融洽。

  不对,理会得简单了,怎么能光是腊肉和蒜苗的作用呢?

  名分上是腊肉炒蒜苗,实际文章做在一大把干辣子和刚下树的、嫩嫣嫣的花椒珠子上。

  干辣子下锅,最忌大火,猛不留神辣椒变成焦黑,与炭为伍,全局玩完。要的是那股扑鼻酥香,而这点颜色火候却来之不易。

  刚摘下的花椒,油锅里汆过,齿缝里一扣,“啵”的一声纷纷流出小滴小滴喷香的花椒油来。

  一匙糯米甜酒能提高腌类的醇馥神秘感,且中和腊肉中偶尔出现的“哈”味。

  若要炒菜疏落有致可用酱油;增加凝聚力就非黄酱不可。回锅肉、炒腊肉片宜用黄酱。

  要诀在于懂得分而治之的方法。小火温油,进蒜茸,进辣椒干、鲜花椒。蒜茸见黄,起锅。

  另小火温油,进腊肉片,进蒜苗同炒;加大火,翻炒一分钟,进干辣椒、鲜花椒、黄酱、糯米甜酒,倒在一起翻三两下起锅。

  细细揣摸,婆娘一定明白这个路数,三十来岁,锅铲火候玩得算可以了。

  幼麟不很留神周围一帮酒人的混语,他一个菜一个菜地轮着研究其中节奏变化,他觉得很像自己本行的音乐关系。

  黎松琴是个胖子近视眼,几杯下肚之后,鼻子、喉咙都响动起来:

  “定更炮放了没有?”

  “定更炮?二炮也快了,不看看,月亮过八角楼了。——嗯,幼麟哪!我看叫人到东门城楼子上打个招呼,老先生要回来,慢点关城门……”

  “那是。喜喜,喜喜!你饭吃饱了吗?”

  “早饱了,你看,我还帮老板娘在灶房里烧火。”

  “不是叫你到门口放哨把风吗?怎么进灶房烧火?”

  “你没有喊我到门口放哨!”喜喜说。

  方若、韩山都帮着说没有!没有!

  “好了!好了!你赶紧去东门城楼子上跟满家爷爷报个信,讲我们都在接官亭等爷爷,请他慢点关城门。快去快来,不要跑,免得绊跤子!”

  “晓得!”喜喜高高兴兴地走进黑咕隆咚的夜路里头去了。

  廖掌柜加了几次酒,内掌柜也在斋猪肉炖锅子火炉里添了几回炭,看看大伙兴致正浓,觉得这是很难得的,心里高兴:

  “还有点鲜笋子和椿木芽,给你们凉拌了要不要?”

  “要,要,要,怎么不要?还有你们卖给过路客人,说是打赌不馊的红辣子炒牛肉丝,也可以端过来嘛!”

  “你们真不怕馊?”

  “馊了你还卖?”

  廖掌柜把一大盘用纱布盖好的红辣子炒牛肉丝端端正正地摆在正当中:

  “要不要热一热?”

  韩山顺手一摸,吓了一大跳:

  “那么凉快,像冰凌子一样!怎么搞的?”

  这么一说,大家都伸手过来试一试。

  “喔!怪不得内掌柜口气那么大,几天的老菜还敢卖给客人,我看廖掌柜怕是讨了个七仙女罢?”

  幼麟这才想起一个道理:

  “北京城的人家家有冰箱,周围是冰,中间放吃货,整月不臭不坏,怪不得你们两口子这么好的手艺不肯进城,原来是这口洞!……”

  酒饭之后又泡了茶,点了洋油灯,茶味仍然照旧,可惜荫绿看不见了,真夜了。

  “二炮该响了吧!”段一罕话没说完,“咚咚!”果然响了两下,“你看,我的话叫得应了!咦,照道理高村莱这里,轿子早该过了……”

  “怕不是熟人在哪里留住了?老人家也是爱这么三两盅……”胡藉春说。

  “家父行旅上从来不沾杯。二十多年前在黑龙江办事,幸好半路上禁酒才没中了‘胡子’的埋伏,他是一直在说话里提到的……”

  廖掌柜插了句嘴,“听人家讲,镜民先生在北京跟谭嗣同他们是知交,很侠义的人格。经营过他们的埋葬……”

  “只尽了点绵薄的力气,出头的是另外几位义士。”幼麟说。

  “镜民先生酒是好的!自律很严,一旦喝起来可是江河奔腾!潇洒风流之至。秉三先生很信得过他。香山慈幼院就是他按照秉三先生的意思一手经办起来的,很费了精神。”胡藉春说,“现在他老人家还住在那里吧,幼麟?”

  “是的。年纪大了,秉三先生一直要他休息,还剩点花木手尾,办完了,我看真也该回家了。”幼麟说。

  “听说他老人家年轻时在沅陵当过警察局长?”韩山自问自答,“有一年一个人过河抓赌,十几亩大枫树底下,秋林灿烂,一字排开几十张赌桌,给人捆住在肚子上来了一刀,扔进河里还能泅水过河调兵遣将,把那帮人擒了……”

  幼麟笑起来,“我也是听说的,纵然有这事未必真这么神。洗澡时我看过,右边肚子上真横着半尺长的刀口。问,我们是不敢的……”

  黎松琴说:“听说老先生从来没见笑容,幼麟,你见过吗?一个人呱呱坠地直到老来从来不笑,这也是难能可贵……”

  韩山觉得这话有点无聊,不高兴了,“嗳!嗳!松琴哪!喝多了罢?你见过老先生几次?眼睛又近,老先生纵然笑,你也看不见哪!”

  “家父倒是很少笑的,怕是与他过去的严峻境遇有点关系,不过回到家里跟家祖母聊起外头的事,总是拣有趣的事讲,那是笑的。”

  这时,胡藉春叫起来:“看,半夜三更大黑鸬鹚还呷鱼。”

  吊脚楼底下正游弋三只鸬鹚船,丈二长船头上悬伸出个铁丝笼罔成的松明火把,火光荡漾在水面,摇着一道道光闪。

  “喂!有吗?——”黎松琴问,“……喔!没听见。”

  “鸬鹚船上不喜欢和人搭腔。半夜三更约两个朋友出来,要的就是这点安静;这点有活动,有颜色,有距离的相聚。你掉进去干什么?和你有哪样关系呢?他们认得你吗?他们根本就不喜欢人偷看,你公然告诉他,‘我们看你!’已经不耐烦了……”胡藉春说。

  鸬鹚不得开交地忙,好不容易伸出脖子在水面喘一口气,忽地又钻进水里。这一点也不像工作;是一种责任感和自尊心很强的游戏。

  时不时“鸬鹚客”的竹篙轻轻在水面上拍一拍,作出种种轻微的讯号:停,行,团圆;于是,水面上出现更加灿烂和热闹的无声光彩。

  三只鸬鹚船,人和他们的鸬鹚逐渐远去,直到在黢黑的山影夹缝中剩下三粒暗暗小光点……

  门忽然打开,喜喜满头冒汗进屋来!

  “看到城楼子上满家爷爷了吧!你告诉他留城门的话了没有?”

  “报了!”

  “他怎么讲?”

  “他讲呀!不要留了,叫你们快回家,轿子定更炮放过没好久就进去了!”喜喜说。

  “嗬!了不得!”酒筵登时完蛋。

  幼麟赶到家,屋门口摆满轿杠和行李,透过花树那头还是一片灯光,轿夫和脚夫们刚吃完饭,有的正在冲脚,孩子正围着他们看热闹,顺便也盯住轿夫莫碰到花。

  进了堂屋,众人见到他,轻轻指了指左后屋。幼麟的心直往下沉。

  爷爷坐在床沿抽金堂雪茄。一房特别的烟味。看样子饭是吃过了。美孚灯今晚特别之亮。婆坐在靠窗椅子上。妈抱着狗狗站着。大家都一声不响。是说了一阵话之后才一声不响的呢?还是从开始这么一直不响到现在?

  “爹回来了!”幼麟进门侧身站着。

  爷爷从眼镜框上头瞥了他一眼:

  “唔!……你们两兄弟真有意思啊!”

  幼麟出房门见到矮子老二跟紫会。他们刚送走脚夫和轿夫。

  矮子老二是嫁到南门上倪家药铺的姐姐紫湘的二儿子。紫会是远房的弟弟。都是跟爷爷从北京回来的。

  在北京,紫会帮爷爷招呼外面走动的事;矮子老二照顾爷爷饮食。往年爷爷回家总是一个人;这回连他们也带来了。

  矮子老二叫爸爸做三舅,紫会叫三哥。

  “我和学堂的先生在接官亭的凉水洞饭铺等了你们整半天,怎么没见你们就过山了?”幼麟问。

  矮子老二说:“轿子过山,在凉水井的时候我认得三舅跟学堂的先生的嗓子,报送大舅公,要不要喊一声?大舅公讲‘不要扫兴!’我们就进城了。”

  “到家之后,我讲我去凉水井报你们一声,大伯说我‘你这人仍然没趣’!”紫会说。

  爸爸听完进了太婆房。

  “是幼麟罢!”

  “嗯!”

  “你爹进来时我问他在接官亭可遇到你?他笑了。他说你跟朋友饮宴正欢,我说,‘讲这活也是苛刻了,是好朋友陪他去接你的。’他不再说什么了吧?”

“没有。”

  “那好,你回屋去吧!放好蚊帐,免得蜂子叮了狗狗。”

  第二天天麻麻亮,醒炮还没放,爷爷一个人起床了。他原想悄悄打开堂屋大门,这明知是办不到的,可以试试,把门闩使劲往上提住慢悠悠朝里拉,他笑了,这偷偷摸摸声音比公然的声音难听十倍。

  天黑得还很可以,周围都是毫无想象力的暗影,开眼闭眼完全一样。他摸出装金堂雪茄皮盒和洋火盒,顿了一顿,手又收回来。这时候一切都那么单纯,蒸腾的花香,哄咙的蜜蜂,周围城内城外的鸡叫,预知的黎明逐渐出现……他不想金堂烟味打扰这点气氛,二十多年回了几趟家呢?六趟?不,五趟或是四趟。这么平安的家其实是最合适过日子了,不用操心,哪里都是青石板上一坐,凉水一喝……当然不行,我一回来就不平安了,谯来维持这个合适日子呢?幼麟、紫和不行,别看他们热热闹闹,出出进进,事情一来全瘫;年轻,少锻炼……这世界还要我,没我,这个家会慌——

  醒炮“咚”的一声,天真的亮了。嗬,这么乱的花!好家伙!

  “镜民,一个人在院坝?”太婆问。

  “是呀妈!把你吵醒了!——我在想这些树——”
  “你出门了,没人管它们!”

  “不管更好,长得撑抖舒展!”

  “原先你想过龚瑟人的意思?”

  “我看龚原来也不一定有这个意思。写出文章,自己顺着文章走起来。人格,有时候是自己的文章培养出来的。——喔!妈,我要离开北京了——秉三要我去沅州,讲北方可能要大乱,他也拿不准局势,万一回家,也有个落脚地方。”

  “——也只是讲讲吧!他舍得北京?牵扯多,包袱重,留条后路也是应该的。要你回沅州管那个老摊子,我看怜惜你居多。儿子呀儿子,你七十四了晓得吗?他不想再要你那么辛苦。过两天你看三妹的时候跟简堂谈谈——”

  “妈!这花真开得闹热,我看,约一些人来吃顿饭吧!”

  “那是有意思的!约哪些人呢?你记得几个老朋友、老熟人——”

  “记得记得,意思不大。俗的俗了,猛的猛了,阔的阔了!相见也无颜色。要是真请了来,他们各位会把简单的意思弄复杂,想入非非。我喜欢跟不相干的人喝喝酒,看看花……”

  “你这花有什么好看,乱七八糟的……”太婆在笑。

  “不喜欢的莫来嘛!”

  屋前后开始有人的响动。幼麟照习惯为老爸用打气煤油炉弄早餐,火焰呼呼响。狗狗跟着妈妈梳头洗脸,洗完脸要到对门房见太和婆。

  “嗯!——那个——紫和怎么啦!”

  这“嗯”的意思是一个对晚辈讲话的“预令”。

  “在蛮寨蚕业学堂的回家路上罢?”幼麟在堂屋回答。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要‘罢’!”

  “噢!晓得了!”幼麟答应着。

  “那田氏妹呢?”

  “到蛮寨去了,想跟四叔一齐回来见爹。她胆小。”狗狗的妈柳氏妹隔着房说。她胆子大,知道爹喜欢她。

  “唔!见我还要胆子?有什么好怕?好学不学,学乡里妹崽——紫和转来,叫他到我房里来……”

  “噢!晓得了!”幼麟答应着,“爹,早点弄好了,摆在房里。”

  早餐是爷爷的老规矩。在北京由矮子老二做,回家由幼麟做。白肉煮熟切片,铺在一小碗碱水面上。加酱油、葱花。汤底子也只是五六粒虾仁。

  清早晨,一般不吃浓东西。

  面下两碗,一碗给太。面到了太婆房里,狗狗就过去了。把太婆汤面上的白肉片一片一片吃光。有时候面上还有一两片白肉太婆夹不着时,狗狗就会抓着太婆捏筷子的手到有肉的地方说:“还有!还有!”

  爷爷不光吃面,还有酒和下酒菜。

  酒,从北京到家乡,人在哪里酒在哪里。白酒、黄酒、药酒,甚至难得遇到的洋酒,只要精彩,成见是说不上的。独酌定量约莫四两。早、午、晚三顿。在北京,外孙矮子老二站立旁边侍候;在家乡幼麟、紫和两个儿子站立旁边侍候。所谓侍候就是挨骂。自己挨骂或听骂别人都要随时应答唯诺。

  菜,小碟子上好酱油干辣子粉调理的曹津山卤肉、鹅掌、鸭脚板、牛肉巴子、猪拱棰、猪耳朵,或者自己家里的腊肉、腊鱼,新鲜凉拌小笋子。其中有三两样就行。婆做的霉豆腐和水豆豉。

  这些东西当然比汤面上那几片白肉高明得多,狗狗倒是想也没想过凑到他跟前弄块什么吃吃。

  爷爷不喝酒说话少时,谁都应该提神小心,那是一句算一句的。喝酒后的话不特别亲,再凶再狠,一点实际威吓也没有。特别肿大的泪囊,不正视人的小眼睛,浓浓的鼻音,神风虽不如何宜人,滔滔不绝的掌敞却是动听。

  “……请人来吃饭的事你听说到了吗?”他偏着脑壳问幼麟。

  “是的。您老人家看,是哪些客人,我好安排单子……”

  “不叫做‘客’!找些有意思的人。——你那些朋友同事就合适。”

  “他们?”幼麟慌了,他没想到——“您,他们,我……”

  “都请来。还有方吉、黄玺堂你那些同学……”

  “黄玺堂病了;方吉我知道他还在长沙……”

  “回来了,我在高村碰到他的轿子,四个人抬着往这里窜……”

  “喔!那是回来了……”

  “你们办去就是。顺便通知蓝师傅,本地菜,实实在在的东西,土就土一点,不要打算鱼翅燕窝……席后要有甜点心,你婆喜欢……”

  “晓得了。”

  “还站着做哪样?”

  四叔和四婶赶回家蹑手蹑脚进了堂屋。狗狗妈说爷爷刚吃早点,喝了酒,现在床上靠着,不用惊动老人家了。

  四叔喘口大气拍了拍胸脯。

  太婆把两人叫进房去:

  “你两父子都是‘杨柳岸晓风残月’啊!爹要请客,快去帮你三哥计划计划去吧!”

  名单上,在接官亭凉水洞陪着接爷爷的那帮学堂先生全都写了,还加上个真回来了的大肥砣子方麻子方吉,黄玺堂听说老人家请客,也说“病早就好了”。西门倪家三姑婆的儿子爸爸的表弟、倪胖子倪端,其实一点也不胖,大概是小时候胖过,也写在单子上。

  南门内大街上倪仁堂,爸爸的姐夫没有请,请,他也不敢来。前两年爸爸从外头跟妈回来时,就听说倪仁堂对姐姐(狗狗的姑姑)不好,酒后使疯罚姑姑跪,吃剩的饺子捏了香灰要姑姑趴在地上吃。外头回来的年轻先生跟日本士官生一样,左腰上都挂了把铁壳指挥刀。大清早爸爸由同学黄玺堂保镖到南门上,店门都没有开,叫出倪仁堂,劈头给了他一刀,砍在左膀子上:

  “禽你妈!再有这种事,我就不这么文明了!”

  倪仁堂一声不响,人家问起,便说:“关店门让铺板撞的。”黄玺堂在回来的路上埋怨说:“砍人就砍人,自己的姐夫,怎么兴骂娘?”

  幸好那种刀一向不“开口”。从此倪仁堂左膀再也抬不起来。想想,他还敢来喝酒?

  姑姑给他生了好多孩子,柏茂老大,矮子老二,凤凤三姐,保大老四,毛大老五,沅姐老六,倪龙老七。这帮虾兵蟹将没有一天不来。在这里吃,在这里玩,也有好多事情做。

  还请了北门上的印瞎子印沅兄。听说不久前他陪一个名叫毛润之的人走遍大半个湖南省,做了个什么调查报告回来。印瞎子只是个大近视眼,诨名叫“瞎子”,其实非常雄辩精明,长得一表人才。

  最不能忘记请的是嫁到道门口孙家的姑婆的大儿子孙云路,三天两头无事也上这儿打几回转,要是听说他的大舅请表哥同辈人,平时人就“机架”(难缠加敏感),忘了他,起码记恨五百年!

  狗狗有四个舅舅,两个住四十五里外得胜营,跟家婆(外婆)一一起。二舅从不出门只看家,跟二舅娘服侍家婆。幺舅是个军人,行动奇特,有时穿军装挂刀带在外头做事,一下又回来养马养狗带乡里人上山打猎。不爱进城,不恶言恶语,可见谁也冷风秋烟没给好脸看。右边太阳穴上半寸左右跟左肩膀锁骨各挨过一枪,不破相也不残废。左鼻子眼底下牙床中了迫击炮弹片,有个曲曲扭扭印子,讲话时候绷着点嘴,特别显得精神。

  只有四舅在当盐局局长住在城里。这里人都吃川盐。一坨坨灰白岩头似的东西,有大有小,随便扔在商号高柜台底下,排成乱乱的一
列。买回去放进擂钵里擂,是边城人的家常动作;擂细了还在干锅子里炒一阵。海离这里远,没有海盐吃的。所以油盐杂货铺顺便还卖海带。很多很多的海带,用草席包捆住,扔在盐的旁边。伢崽跟大人进店买东西,故意在海带包上踩来踩去,得到一种值钱东西踩在脚底下的快乐。

  川盐吃久了,有人会长个大颈泡,经常吃点海带,就少犯这种毛病。

  盐局挨着东门内城门洞拐角街上,有铁栅栏维持进出,批发供应城里、乡下所有店铺里的食盐。银钱进出很大,是个阔气的廊场。强盗土匪有时要在这里打主意下手,动不动响几枪。四舅所以是个很值价的人。腰里别着勃郎宁,以便随时动手。

  要是听见他三姐夫家不请他吃酒,他不会在乎;请,也好。他的世界大得很,有许多去处。

  “可不可以叫倪胖子把照相机带来,这多有意思!”紫和说。

  “做不得,大凡照相人脾气都乖张,都自命不凡,味道足得很。你越请他越不干。不请他,说不定就带了来了。倪胖子这人喜欢天下主
意应由他一个想出来,别人先想,变成跟随,意思就淡了……”

  放定更炮不久,包席的蓝师傅抱了个小儿子来了。

  蓝师傅不是苗族人,脑壳上偏爱绑条绉纱黑头巾,穿黑大襟直贡短袄,腰上捆条腰带。

  小儿子走到哪里抱到哪里。这孩子浓黑头发大眼睛,一对长眉毛,秀气之极的幽褐色皮肤,乖极了,谁见了都要称赞几句。蓝师傅个子大,小儿子特别之小,亲之痛之之余,给人一种提来捏去像口肩膀上挂着的褡裢。

  见过爷爷,问候了寒暖,接过一支金堂雪茄,捏在手上,想了想,掩护着揣进袋包里。

  幼麟一见心想:“雪茄这下子完蛋了!你……”

  “哪!你先摆摆看,是哪类客?田三胡子陈玉公这一派,苏儒臣染匠铺老板、王屠夫这一派,孙生发、裴山多店老板这一派,还是北京、武汉、长沙、沅陵来了参观团、考察队?讲明了,我好量体裁衣……”

  “都不是。很普通而又有点意思的客。是家父指明的,请我学堂同事和好朋友跟一帮亲戚。”

  “哎哟!这可就难哕!你那帮朋友同事我简直惹不起,个个像判官,单一位都不好对付,算得是全城精华……嘴巴子那种刁法!这让我很、很有点子困难……”

  “不会的,你放心做罢!你想,家父在场,大家要客气的。——我看先来摆摆菜单子吧!”

  四桌。筵席内外打点全堂满包不留手脚,每桌“袁大头”二块五;共十块,先付采购定洋四块。明天下午进屋,所有杯盘碗盏诸般行头家伙由后门城墙出入灶房,铺盖被窝后堂屋安顿。

  下手二人,标营刘卷子跟兵房衙子的滕咬咬,老实,脚前手后干净,算是信过了。

  柏茂负责打点联络跑动。

  菜单:
  六小拼盘:腌萝卜、云南大头菜片、五香油炸花生、皮蛋、脆薄云腿片、咸蛋。
  烧腊大拼盘
  鱿鱼海参烩干丝
  凉拌腰花肚尖双脆
  八宝鸭
  四喜丸子
  干烧鲤鱼
  软炸椒盐鸭四宝
  小米粉蒸肉
  鸭血酸辣汤
  冰糖富油包、鸡油蛋糕、莲子羹、八宝饭。

  “就这样,你看怎样?”蓝师傅问。

  “我看行,通俗易懂,老少咸宜,我去请老人家看看……”

  一会儿就出来了。

  “老蓝,老人家才瞟了一眼就说:‘扣肉呢?蓝师傅的扣肉大江南北数第一!把小米粉蒸肉圈了!’你看!”

  “啊嗬!他老人家还记得!改!改!改扣肉!”蓝师傅兴奋地圈掉了小米粉蒸肉——“那就这样了。”小心包好定洋,提起小孩就走。

  孙瞎子孙云路自从接到通知之后,第二天早、中、晚一共来过三次。下午那次就想直去灶房,刚走进堂屋,被太婆叫住了:

  “是云路罢?不要踮起脚走,我知道是你。进来!明天才摆席,你一天进进出出三次做哪样?”

  “我看看蓝师傅。”

  太婆早晓得有这一手:

  “你个搅架精蓝师傅不要你看,记得叫你妈明天早点来和我讲话。你和得豫两个人要把扶好了,她们姐妹脚小,这时候就不方便了……”

  “家婆!你看,我们早是早到,来吃早饭还是来吃中饭?”

  太婆和婆跟四婶娘都笑了。太婆说:

  “讲你懵懂,脑壳用到这高头偏生聪明。那就告诉你妈,爱哪时来就哪时来,要早不要迟……”

  云路就这样下山了。

  为什么说是下山呢?

  朱雀城从汉朝就有的。那时候人主意怪,好端端一座城安排在四百多尺的斜坡上,不管有山没山,一古脑儿都圈进城里。让大街小巷顺着山势上上下下,虽说是都铺青石板、红石板;这下好了,城里人每天上坡下坡,两千多年累得只尽出瘦子。

  云路家婆的院坝就在老西门城墙内一个僻静的小山顶上。出门下几百级石坎子,转来转去,穿过高树和矮树跟一些杂花乱草,抄近路回家,必定要经过偶尔憩歇着几只白鹤、灰鹤的常平仓门口的野池塘,从李家后墙出衙子口右走,到有四眼狗的尤五合杂货铺转左,直下西门大街,过关押犯人的班房门口,过县衙门,快到道门口时不过广场,只沿着右手边葫芦眼矮花墙,左手是周蛮婆小木屋,右手是高卷子京广杂货店,顺着右手进了中营街,金匾上写着“万家生佛”的田家公馆对门,才算是到了自己家门。算算单程要两里多。

  孙云路孙瞎子跟印瞎子一样也只是因为戴眼镜被人叫做瞎子的。

  孙瞎子看起来像个病人,其实一点病也没有。大近视,鼻子呼哩呼噜喷气,一年到头热气腾腾满身汗水。样子长得怪,大脑门当中一道深深的沟直抵眉梁;大悬胆鼻子,下嘴唇长过上嘴唇;腮帮到下巴长满修剪得十分蹩脚的连鬓胡髭根。矮而瘦,上半身单薄,下半身萧条,一对大脚板,走在石板路上啪啦啪啦响。

  街上的生人见他都怕,不知他的来头;熟人也怕,知道他来头不小。

  二十岁以前,去过北京、上海、吉林、奉天。父亲跟朋友结伙谋刺袁世凯未遂,只身逃亡东北匿藏一十二年,他十几岁单身万里寻父,远赴边荒,终于认回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孝子。

  大舅父张镜民在北京米市大街灯市口拐角为他找到一位炭像高手叩头拜师,学了两年,把一手绝技带回老家。家乡亲戚熟人没有几个,自己又不善于说话交际,加上脾气与常人不同,显得处处对人生分。日子疏落,便三天两头往 家婆舅娘家跑。

  家里有五姐弟:大姐嫁了,他,二弟在外头混,三弟和妹。

  妈年轻时跟大舅去过长沙、汉口、北京、奉天、上海、杭州。回朱雀城之后,大舅开过一家照相馆,由她负责照相。那时候的人胆子小,怕原神一旦让机器照进去回不转来,一年没有几趟生意,药水都旧沉了,照相底片也过期了,那十几件给人照相穿的花衣花裙也都罩了灰,天篷顶上的玻璃落满树叶残枝,风景背景片子屙了许多鸡屎,这很出乎大舅的意外,便把生意歇了。她出嫁之后,不再提起这件事,只剩老屋书房大床底下一叠叠有人影的玻璃片。

  那些一块块玻璃底片上的人脸都涂了浅浅的红颜色。

  哥哥带妹妹出门打天下的事,那时候也够新鲜,所以妈妈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在姐妹中自然显得出众,谈吐也都很不一样。

  通宵热闹,四更时蓝师傅跟两个伙计靠在椅背上稍微眯了眯眼鸡就叫了,起来看了看几样东西的火候,扣肉皮宜皱忌厚,颜色要接近推光生漆不见出焦黑。垫底材料他最是讲究,用的是小棵黄芽白嫩心。润着扣肉的油底子,让鲜味只在肉上浮动,扣肉吃完,碗底一片嫩黄,稍一搅和,鲜味糅入白菜。这东西和别人的菜干底子不同,特别令人难忘。蓝师傅得意就在这个上头。菜牌子说起来大致跟流行菜式没有两样,安排穿插也没见出特别动作。他有时蹲在碗柜边一张椅子上,眯着眼,手上托着支细竹马鞭做成的、油润之极的旱烟杆,挂在嘴边爱抽不抽。他在迷神,在构思,在盘算时间、火候、味道、刀法、配料之间的平仄关系。从容的脸庞上有时现出些微的风云变幻,反映出某件作品的收放得失。他细细品味几个火炉上炖锅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声音,调过耳朵再听听蒸笼运行。偶尔“嗡”的一声,二手滕咬咬和刘卷子其中一个便会猛地蹦起来,看着他手上做出个茶壶倒水样子再指指蒸笼,就连忙提壶凉水,一眼看着蓝师傅一边向蒸笼边细倒,老蓝手指朝下一点,助手马上抽手放回水壶回到原位灶门口蹲着看火,或是继续想别的事情。

  隔着房子,你时不时听见,“嗡!那个,加五筷子火!”“嗡!慢,还慢,还要慢,嗯!”

  好,天亮了!总算天亮了。

  幼麟走进厨房:

  “蓝师傅,爹请你们过去吃早点,要你陪他喝几杯!看看我的手艺。”

  蓝师傅一听急得跳起来,“不行!不行!这哪能行?我,我,我……讲直话,张先生,我心里,我心里,我不惯和老先生谈话,啊!还有,我要守菜,走不开,你看,我怎么走得开?是不是?”

  “菜只剩下炒和焖的了,差不多了,你走得的。我告诉你,老人家脾气你晓得。他喜欢,你就去。我想请,也不敢是不是?走罢!东西让两位看严点就行。”

  “嘿,嘿!那好!你们守好!有事喊我。”

  早餐摆在堂屋小方桌上,爷爷坐好了,没有动手。他指了指另一方的位子:

  “坐!”

  蓝师傅客气地弯了弯腰坐下。

  “你也坐下!”

  幼麟也坐下,给两位倒上酒。爷爷抿了一口顺手指了指蓝师傅,蓝师傅连忙双手捧杯也抿了一口。

  “请用菜!”爷爷夹了块北京带回来的油浸罐头带鱼。

  蓝师傅也夹了块带鱼送进嘴里。幼麟陪着。

  “……做菜这个东西,像一堂丝弦锣鼓。齐整,灵活,轻重得宜……”

  “……是呀!……得宜……”

  “吃面吧!这面清淡!”爷爷说。

  “嗯!汤醇,瑶柱底子……”蓝师傅说。

  “做菜办席的,熏腻了,只想吃点清淡的……在家,未必讲究口味吧?”

  “酸菜、萝卜丝、豆腐渣这些名堂,将就着吃!难得用心思。”蓝师傅胆子大了一些。

  “对的!要用心思并不是所有做席的都懂。我有时也炒三两个菜,都不行,咸了、淡了,手上没有轻重。”

  “惯了就行!”

  “听说前几年蓝师傅替南门坨刘家办席,天气把东西热坏了,大家都说过得去,算了!蓝师傅硬是第二天补了一桌席……”幼麟说。

  爷爷横了一眼,放下酒杯。

  “不补我会病!”蓝师傅说。

  早点吃完,爷爷又敬了蓝师傅一根金堂雪茄。这回,他夹在耳后,“你老人家慢慢用,我回灶房看看。”

  蓝师傅一走,爷爷说了幼麟:

  “莫拿人的闪失笑谈……”

  幼麟说:“晓得了,爹!”

  刚撒了碗盘,云路和得豫跟狗狗的九娘已经挽着他妈进了堂屋,见了爷爷,各叫声“大哥”和“大舅”。

  “嗯!你来了,雾大,石坎子滑。等会二妹、三妹都要来吧!沙湾、大桥头、老西门怕都不好走!”

  “徐家修吊脚楼,请了木匠换柱子,破子做不了主,三妹要招呼,怕来不得!”

  “妈在等你!”爷说。

  “是的。”孙家姑婆进太婆房叫了一声,“妈,我来了!”

  “好笑不好笑,你那个云路三天上九次坡,等的就是今天这顿席。”太婆说。

  “怪不得几天不在家,还以为他哪里去了!”

  婆和四婶娘田氏也在房里,孙姑婆没见到狗狗妈:

  “柳妹呢?”

  “她呀!”太婆说,“要不是在学堂就是在党部,原先国民党,后来又共产党,没想到共产党比国民党还忙,讲的是,也从来没听说妹崽家
忙得比男伢崽厉害的。”

  便一起这么说起闲话来。

  灶房这边,滕咬咬在打蛋,刘卷子切葱,蓝师傅和面。锅炉齐鸣之际,来了个孙瞎子。背着手在他们背后左看右看,像一个老谋深算的阴谋家。偏着头,钵子、盘子、盖碗边四处嗅嗅,狞笑着:

  “嗳,错了吧!鸡蛋糕怎么这门做法呢?光是蛋白,没见过,怎么能光用蛋白呢?又没有加灰面,咬咬,听我讲,没有灰面,蛋糕发不起来!……你这个打法也不对,打鸡蛋要在中间搅,哪能歪着钵子在旁边打,哎!人家用筷子,你用竹刷把,简直笑话……蓝师傅你看你这个下手!”

  蓝师傅早就一字一字地听进耳朵,他认识孙瞎子的。仍然一声不响地和面。

  “嗳!蓝师傅。”孙瞎子低头闻一闻面团,“是罢,碱下快了罢!时候不到,你自己闻闻……”

  蓝师傅昂起头,越揉越起劲。

  孙瞎子转过身刚想去揭蒸笼——

  “孙瞎子!”蓝师傅大吼一声,“你来!我不干了!”

  孙瞎子住了手,“耶?耶?耶?才讲两三句嘛!”

  “你要好多句?我不干了!”双手搓完面渣就解围裙。滕咬咬和刘卷子也吓得放下手上的活。

  这一哄,引来了抱狗狗的沅沅、矮子老二、保大、毛大、喜喜和得豫,蓝师傅发了大火,孙瞎子目瞪口呆都是大家亲眼见到。矮子老二首先往回便跑,来到爷爷房里:

  “大舅公!蓝师傅发大火,不做了!是孙大表叔气的!”又讲了孙瞎子和蓝师傅这样那样。

  “啊!有这个事?叫他来!”

  孩子们簇拥着孙瞎子送进爷爷房门之后只躲在门外偷听。

  “听说你在教蓝师傅做菜是吗?他忙,你教我算了!摆摆你的功夫让我听听!”

  只有孙瞎子鼻子出气的声音。

  “不摆吧?好!现在听清楚,这里是两吊钱,放进荷包不要打落。这是四封信,给我到邮政局发了;再到东门内稻香村给我买半斤‘寸金糖’、半斤‘酥糖’、半斤‘猫儿屎’、半斤‘兰花根’、半斤‘云片糕’,一、二、三、四、五,总共五种,记好!先拿回来。再到沙湾请柳表姐;到了之后,再去老西门挽倪姑妈和请胖子表哥,来了之后,再到道门口曹津山给我买五斤橘子。再到天王庙给我打一壶凉水泡茶。所有事情做完,赶得上吃饭就赶,赶不上算抵一顿板子!重说一遍!”爷爷讲完,孙瞎子讲得一字不漏。

  “好!开步!”爷爷喊了一声口令。

  云路世界上最骇怕他大舅,说一句算一句,不讲价钱。

  爷爷来到厨房对蓝师傅说:

  “做下去罢!解决了!”

  午时炮放过一句钟上下,客人陆续来了。个个一进院子,都会叫一两声“好花!好花!”或是“吓!开成这副样子”!

  孩子们比客人紧张,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来三十多人,亲戚长辈之外更多不懂事的莽子,哈哈喝喝地挺着身子往前走,尤其是那个刚由长沙回来的大肥砣子方吉方麻子,跨一步起码碰掉二十朵花。一意奔向那顿吃喝,碰落什么根本不管。要晓得,一朵花就是一颗桃子、杏子、李子和梨子,你吃完喝完拍拍“信而号”(屁股)走了,到夏天秋天我们吃卵!

  从大门口到堂屋前石院坝,花树底下一路都蹲着孩子,见亲戚长辈老娘子这些人,便轻言细语关照。

  “走好走好,小心脑壳眼睛碰着树杈权啊!弯腰好走,弯腰好走!”

  老太太、伯娘听到就称赞孩子,“你看这伢崽,大几个月就不一样,难得这么懂事!乖得很咧!”

  要是是些不认识的大人,也不管来头:

  “禽你妈!弯起腰杆走,不要碰老子的花!听见没有?叫蜂子叮你个狗日的!”

  大家看在这顿酒饭面子上,一个个真的弯腰走起来,老实得像个苟且偷生的汉奸。有人也会稍微作些反抗。

  “耶?耶?怎样骂起客人来啦?”装成很欣赏这种屈辱的趣味。

  席桌是这么摆法,堂屋一桌,院坝一到三桌。眼前众人都在寒暄。见过了太婆和婆又去见爷爷,男的就跟爷爷聚在一起了。还没开席,顺席坐下来喝茶。

  爷爷瞥了一眼坐在另张桌子的云路,晓得这个人若是没有把事办完一定没胆子坐在那里的。他也瞥爷爷一眼。爷爷点了点头,让他觉得中间的纠葛算了结了。云路理会得到。

  堂屋那桌多是女眷,太婆主席。院坝东边的是孩子,中间是爷爷跟学堂先生、方麻子、印瞎子与黄玺堂、幼麟、紫和与四舅,末头那桌倪胖子、得豫、云路、柏茂这些亲表舅表。算是都坐齐了。

  印瞎子和段一罕说起一个长沙姓费的人,留日的,玉公请他来协理枪工厂的事,“来是来了,却硬是跟一个姓吴的湘潭外号叫‘棒槌’的工程师不对劲,查一查,原来还是姑表。你死我活,都六十几了还到我这里搬是非,饭也没吃;一起吃饭,吃完又搬,彼此都指摘是省里派来的暗探,置对方于死地。要我去报告玉公,何必呢?何必呢?”

  倪胖子插嘴说:“听人讲那吴棒槌是个‘来复线’专家?”

  “什么叫‘来复线’?”黎松琴问。

  黄玺堂白了他一眼,“讲,你也不懂!”

  “不惜才问。”黎松琴说。

  “懂了也没用!”韩山说,“当不得酒喝。”

  段一罕接着问印瞎子:“那么后来怎样?”

  “有什么怎么样?我对他两个都讲同样一句话。‘你们两个都互相指是上头派到我们湘西的探子,要都信了,一齐都剁掉!’老实了。还是吵,找一些小皮绊吵!”

  “年纪大了,恩怨还留在心里头,这应该也算是一种有趣的人!”方麻子方吉说到这里,看到胡藉春正眯起眼睛看花;一只手抵着下巴寻思,“藉春,花这样子长法,没见过罢?”

  “是这样的,这种情趣看得见,画不出;中国画的画法有个限底。诗,前人倒写过,比如:‘花怒如潮’、‘香雪海’、‘春意闹’之类的描写。画呢?西洋画也不多。至少我没见过……”胡藉春说。

  段一罕说:“日本画倒是有。樱花开的时候,画家们画过不少,有绢底子的有油的。”

  “也弱!”爷爷捕了话,“少了点中土气派。比如我们乡里的粗碗,他们喜欢得很,学着做出来精致有余,洒脱不足。日本人比我们用功。勤奋,也讲究步骤套数,就是气质跟我们两样——讲究过头。过犹不及,成另外面目……去年秉三转送我一套酒具,漆盒子着一把酒壶和两个酒杯影子一样的樱花瓣,不耐细看,我仍然用我的老粗酒杯舒服!”

  “都带回来了吧?”韩山问。

  “这么远路,怕不打烂?”黎松琴忙着填锤。

  “我送人了!”爷爷说。

  几个人听了都不说话,只有黎松琴摇头,大概觉得送人可惜。

  这时咬咬端来六小碟下酒小盘子,跟着酒也来了。今天是绍酒,大家起身向爷爷敬酒道谢时,都叫起好来,说朱雀城哪家有这好酒卖?只有方吉说:

  “我不信是本城买的!”

  幼麟看爹一眼,爷爷没有动静。紫和也微微笑着,一口一口细抿,像个刚学喝酒的人。

  接着菜一盘一盘上来。

  前后三张桌子的响动都比爷爷这张桌子大。孩子那边还有轻轻拿筷子打脑壳和骂娘的,只是让热烈气氛中和了。先生们开始谈论起蓝师傅做的这些菜来,说老蓝这人到底还是留了几手今天才露!

  “原先还以为是伯伯从北京带回的厨子。”黄竞青说,“老蓝你可不应该啊!你想你去年在我家里打扮了些什么给我们吃?”

  老蓝晓得这是换一种方式称赞,便笑着接应:

  “先生们忍两句吧!我的本事各位又不是不晓得,就那两下子讲老实话给各位听,菜里头手指娘大的虾米酒杯大的瑶柱;鱿鱼、海参,都是老伯伯从北京带回来的,各位家里要是存得有这些东西,这样的席回回我都做得出……”

  这番话扯上了爷爷,别人接不下去了。

  嘭!嘭!嘭!有人敲门。

  “咦?这场合有人敲门!”紫和说着便站起身,不想喜喜先跑了一步。

  听到大门口跟人嗡里嗡咙了几句,关上门,手里提了只大金华火腿走到爷爷跟前:

  “送你的!”

  “人呢?”爷爷问。

  “走了!”

  幼麟着急地站起来,“也不问问是哪个送来的?有信吗?”

  “我问过——”喜喜说,“他只讲‘老先生晓得’。”

  大家都回过身来看爷爷,爷爷酒上了头,也在品味这句话,“‘老先生晓得’?‘老先生’晓得哪样?喔!喔!是他——”往椅背一靠,“——那就多谢了。”顺手朝堂屋一指,“交送婆!”

  喜喜退下。

  大家都在纳闷,这个“他”是谁呢?

  方若坐在幼麟旁边想这个“他”,扬起眉毛。

  幼麟歪起头,却装着不在乎的神气。

  黎松琴开怀起来,“我说呵!老伯!世界上也真有这样的人呵!名字都不留。”

  “人情中间,不留痕迹最好!”爷爷举杯一饮而尽,“这酒是我北京带回来的。本想多带儿坛,北方打仗,路上不清吉,只带了两坛。这一坛,先说好!不见底是不让大家回家的。”

  “啊!”原来如此。

  “你看!”方若说,“是不是?”

  喝到莲子羹,看看也差不多了。黎松琴、方吉和紫和三个的脑壳已搭到胸脯上。茶上来之后,幼麟跟方若把爷爷搀扶进房。大家好像松了绑,其实爷爷也不是那么局促的人……

  “你看,月亮都出来了!——老伯伯在的时候我不好意思讲,你摸摸,这边,还有这边,这边,这边,妈个屁!蜂子叮了我一脑壳包!”黄玺堂说。

  “看我脸上,耳后根……”胡藉春说。

  “我这里,哪!哪!哪!手背哪里都是!”高素儒说。

  韩山指指不能动弹的黎松琴和方吉,“看他们颈根周围叮得像个癞头鼋!”

  “什么蜂呵?那么凶火!”韩山感叹着。

  幼麟一个包也没有,“什么蜂都有,蜜蜂、王腊渣(马蜂)、‘鸳鸯’、熊蜂、牛蜂……”

  “怪不得包有大小!”胡藉春说,“好像你们喂的,就不叮你……”

  他们不晓得蜂子们也是趁着酒兴来的。

  说着说着大家要起身告辞,堂屋里听到了。太婆叫沅沅出来说,不让走!等月亮高点,要出来跟大家喝茶摆龙门阵。

  撤了席,蓝师傅出来亮相,大家又称赞一番,弄得蓝师傅今夜间面子简直足极了。

  院坝重新安排,摆了三四张小方桌,二三十张小板凳和小靠椅,茶杯茶壶也都来齐,重新泡上爷爷带回来的香片茶。朱雀城的人很少喝这种带香味的茶,爷爷自己只喝普洱,带回来为了助兴添新鲜。

  高素儒是个冷隽的人,样子长得像个判官,心地却是十分之诗人气,他说:“这顿酒饭,连花香一齐进肚里,味道硬是不同!有月亮,又有蜜蜂嗡嗡之声,这景致,一辈子怕也难碰到几回……”

  胡藉春是个二胡高手,大家原想请他来一段什么、什么曲子,可惜没有把二胡带来。有人想叫谁到家里去拿一拿。胡藉春说:“这情形拉二胡并不合适,有琵琶、月琴才配。”

  “那么洞箫和笛子呢?”方若问。

  “嗳!倒是可以,不过我不敢,听说这家的太婆年轻时吹得一口好洞箫,音乐上最忌班门弄斧,有内行在,手指头僵。”

  “是在说我吧!”柳娘和倪家娘娘扶着太婆出堂屋了,“幼麟哪!今天请了哪些客人?”说着说着,被扶到一张预备好的矮太师椅上。

  “啊!婆,是熟人,学堂的先生,我小时的同学和好朋友马欣安,这是楠木坪的方吉和弟弟方若,黄玺堂和弟弟黄竞青,正街上的胡藉春,岩脑坡的黎松琴和高素儒,东门井的韩山,洪公井的段一罕……”幼麟回答。

  “啊!啊!方吉也来了,令尊的词赋可真是了得,也算是个有棱角的人,从来不热衷功名——你小时候跟令尊一样,胖得了不得,都说你长大会像他。”

  “婆呀!你可猜对了。方吉城里人给他起了个诨名‘方大坨’,你想这雅号对不对得起他的身份?”韩山说。

  方吉这时酒已醒了三分,知道韩山在削他,似乎是无可奈何,摊在椅子上傻笑。

  “‘三十年无改于父之道’!”黎松琴说。

  “哪个说话?”太婆笑着问。

  “黎松琴!是我!婆。”他酒醒了。

  “啊!你小时个也是个胖子!”太婆说。

  胡藉春赶忙补充,“现在也还是。婆,我们朱雀有‘三坨’,岩脑坡的黎松琴,北门街开染坊的苏儒臣,还有方吉。说他们三个人有回一齐坐船到沙湾赏月,人家第二天给起了个名字,‘三坨印月’,朱雀城八景添了一景。”

  “没有这回事,婆别信他,我根本不认识苏儒臣,怎么会跟他一齐赏月……”黎松琴急了。

  “哎呀你这个人!看我,瘦成一把骨头,哪一辈子才修到你这种福分?朱雀城两万多人,才出三个胖子,你轮到一个,还冤?”黄玺堂说。

  黎松琴眼睛看不见人,觉得不陪着大家笑也可以。

  “婆的记性还真要得!几十年的事那么清楚。”胡藉春说。

  “要得哪样啊!瞎眼婆一个,不像你们。想到哪里走走玩,看看都行,一个人坐在房里东想想,西想想,年复一年地三更半夜的日子。”太婆说。

  孙姑婆笑着说:“要是你们各位天天来陪妈摆摆龙门阵,妈就快活了!”

  倪胖子好久不见说话,这时忽然冒出一句,“你看!你看!这样好的机会,我竟然没有把照相机带来!真是!”

  紫和扫了幼麟一眼,这人脑子没有醉。

  “嗬呀!你看月亮出来了!停在花树顶上!”有人叫。

  “是呀!是呀!这景致想起来都美。”太婆说。

  高素儒问:“婆呀!你以前填的词,诵两阕让大家昕听好不好?”

  太婆笑了,“哪的话?快百年的事了,忘光了!”

  “婆客气,婆记性好,一个字也不会忘!”狗狗妈也在帮腔。

  “柳妹不对啊!帮起客人来了。真的,记不起来了!是不是,狗狗?我狗狗乖,帮太!”

  “哎呀!婆,你想,大家好不容易来一趟,千载难逢,盛会于兹,皓月当空,星斗满天,花事芳菲,良夜何其?你随便吟诵一两阕吧!”黎松琴一口气抖出好多东西来。

  太婆收住笑,“孩子们!真是不行的,年纪大了,经不起诗兴了。你们体会不到,诗词这东西,老年人激越不得的——这样吧!我考考你们
一个问题算了!……”

  “考我们?”黎松琴问。

  “嗯!你们都是书生,问你们一个题,答对了,我念一首外子的诗好罢!答不出,不念,如何?”

  大家照了一下面,无可奈何地说:“试试看吧!”

  太婆说:“我们这块院坝很宽,长了好多花树,来的客人都从花树底下经过,请问从门口到堂前的这条花树下石板小路古时候叫做什么?”

  “有特别名字吗?不就是石板路吗?要不叫作‘花径’?‘小径’……哎呀!这会是什么呢?”

  “往诗里头去想吧!”太婆提点了一下。

  大伙慢慢认真起来,脑子把魏晋唐宋翻腾了一遍,傻了!

  “想出来了吗?”太婆从容之极。只听见移挪板凳椅子的声音。

  “婆,不行了,请讲讲是个什么名词?”

  “陈!”

  “什么?长城的‘城’?成功的‘成’?沉冤的‘沉’?程咬金的‘程’?耳东‘陈’?”

  “对了!耳东陈的‘陈’。”太婆说。

  “不会罢!这是个姓嘛!”

  “《小雅·何人斯》里,‘胡逝我陈’,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尔雅》也说,‘堂途谓之陈’,‘堂下至门径也’,陈列、陈列,就是从门口至堂前这条路上的欢迎仪式。——唉!好啦,诗念不成啦!你们各位赏月吧!我进去洗把脸休息了。各位少陪……”众女儿扶着太婆笑着走了。

  大家又继续惭愧地坐着喝茶,抽水烟袋和旱烟,看看意兴阑珊,该走了。喜喜和保大、毛大各人点燃马灯送客人回家。

  黎松琴近视眼特别造孽,高一脚低一脚下坡总算是辛苦之极。酒醒了抢着说话,说到太婆九十五岁年纪脑壳这么清楚,要是当年让女的考试,怕不也是个进士、翰林。

  方麻子方吉说:“翰林?烂便宜!三女婿倪简堂就是个不买光绪账的翰林!”

  花季过了。

  光是落在树底下的花瓣,孩子们就扫了好几天。

  大门口左右两边墙根丛丛平时不起眼的杂根子,一下子冒出千百支丈多长的嫩绿枝条来,过不几天长满成簇的金黄花映着好太阳的蓝天朝墙外直喷。

  坡底下赶场过路人抬头一望,远远地指着说:“看那么多荼蘼,都漫出来了!”

  爷爷一直等着骂紫和,总是机会难得。要不是紫和醉了,就是自己醉了;骂人的与挨骂的总有一个醉,轮着来,令人有参商之隔的感觉。

  爷爷大清早兴致好,说是要炒个长沙李合盛的干炒牛肚丝吃早饭。爷爷卷起袖子动手,周围儿个人侍候,好像清明节陈玉公老师长植树的架势。

  果然是热腾腾一大盘油亮之极的高级炒货。

  “来!来!快趁热吃!”爷爷亲自端到方桌上,摆在众菜中间。

  爷爷在太婆旁边,殷勤地夹了两筷子在太婆碗里,“妈!哪!这边!你夹好吃吃看。李合盛这家菜馆在长沙歪棚斜瓦,破桌烂凳,做出的牛东西,全长沙闻名。这我只是捡得一点皮毛功夫……”

  “啊!皮毛……”太婆快快地嚼着牛肚下饭。

  周围的人也赶忙夹干炒牛肚丝让爷爷高兴。

  “爷爷!”狗狗吃着沅沅姐喂来的饭,“爷爷!”

  “晤!狗狗好好吃饭,叫我做什么?”爷爷品着酒懒洋洋地说。

  “爷爷你炒菜咸妥、咸妥了!(‘妥’是极的意思!)”

  全场一怔。

  “咸妥了,不要吃!”爷爷很扫兴。

  太婆难得这么大笑:

  “我原想忍住,狗狗帮我讲了,镜民呀,对你说老实话,你这个菜味道么,不错!可惜你半路上杀了盐客!”

  太婆说完,只有狗狗糊里糊涂陪着笑。其余的人都闷吃饭。

  过一会,爷爷脸上也显出点笑的影子。

  爷爷在家住了二十多天,找了几个亲戚熟人,办妥几件紧要的事,带着紫会和矮子老二上沅州去了。那边有人来说,秉三先生已经派人把爷爷留在北京的那批酒运到沅州。“没有多少,叠搭起来,只够一面墙壁。”

  两门坡家里生活恢复旧颜。狗狗妈爸大清早各上各的学堂,四叔跟四婶娘去蛮寨蚕业学堂,屋里仍然是太婆、婆,和沅沅姐带着狗狗打发日子。

  爷爷离家前几天说到狗狗。

  “这孩子才两岁多颇能自恃,可以!——儿童教育这东西,讲穿了也简单。孩子跌倒,只要不流血受伤,都要让他自己爬起来。有些人家孩子一绊跤,回头看看父母才决定哭不哭,这是上天给他的狡猾;做父母的千万不要上当,拖累了自己,也害了子女终身。妈也讲过,‘若要小儿安,须带三分饥和寒。’这都是教育子弟留有余地的道理。”

  什么叫做“颇能自恃”?做孩子的明知现状如此,撒赖有什么用?

(未完待续)

Re: 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

Posted: 2013-03-09 20:39
by 阿堪
二 (《收获》2009年第二期)

沅沅姐这个好人,有时夜间睡在太婆脚跟头,有时回南门;总是大清早就带着狗狗。她是小女儿,哥哥们大,不是欺侮她就是懒理她;倒过来说有个狗狗陪她,这比在自己家里舒展得多。
  她口袋里揣着许多好东西。大人不要的纸头纸尾或是一小团棉绒残线。在院坝青石板上教狗狗折叠兔子、猴、燕子、雁鹅和能装“亮火把把”(萤火虫)有两对小耳朵的盒子。又让狗狗看着她拿小钩针挑出许多花眼眼的小棉线荷包。
  有时学新娘出嫁舍不得爹妈哭着唱的歌。缠绵哀伤,手背一下一下在青石板上轻轻拂着拍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引得狗狗莫名其妙地也想跟着哭。这时沅沅姐赶忙笑着抱他在怀里,哄着他说:“沅沅姐不嫁了,不嫁了!沅沅姐舍不得狗狗啊……”
  “你讲!你舍不舍得沅沅姐?”
  “舍不得!”
  “你讲,疼不疼沅沅姐!”
  “疼!”
  “那好!沅沅姐长长久久带狗狗,等狗狗长大养沅沅姐。你讲!长大养不养沅沅姐?”
  “养!”
  “哪里养?”
  狗狗使用手搔搔脸,搔搔手。
  “这里痒!这里痒!”
  两人笑成一团。
  厨房有个后门,大约二十来步便到城墙根。有些石坎子通到城墙上。搬运大件东西便顺着城墙从那里上来。挑水的“水客”,也是走的这条路径。不过老西门这样偏僻的地方是没有几家人走动的。
  后门屋檐边有棵一年只结几十粒樱桃的老樱桃树,屋檐底下放着两口半过年打“粑粑”(糯米糕)用的大石臼。破了的那半口,到秋天孩子用来斗蛐蛐。
  厨房到城根是个斜坡,好多树。棕、乌桕、皂荚、“狗屎柑”(酸极了的又大又好看的柑子),还有棵一到春天就被孩子摧残得不像样子的香椿和几棵吃不得的臭椿。有孩子说左边远处还有几棵让人长漆疮的漆树,未必真,可能是板栗树。说得怕人,免得别个秋天抢先捡了。
  树底下一律青草。
  幺舅曾经叫马夫来放马。他的马凶,不单踢人,急了还咬,婆不让来了。幺舅一直称赞这种草好,马吃了爱长膘。没有马吃之后,草越长越长,细嫣嫣地跟头发一样软,厚厚的一层又一层,上头一躺,比被窝还舒服。太阳透过树阴照得油绿,亮光晃来晃去。
  沅沅有时候带狗狗上这里来:
  “家婆!出去玩玩可不可以?”
  婆婆正厨房做事:
  “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看看早晨的露水收了没有?”
  有时也不可以。昨天下午打了一条蛇——乌桕树上有一大朵“王腊渣”窠(马蜂窝)——刚下过阵头雨……平常是可以的。不过要小心,免得滑到坡底下去。其实滑下去也不关事,草软不伤人,只让人好笑。
  沅沅在草上做个窝,把狗狗安顿在里头。
  “这么好的窝,哪个‘吉’(故事)里头都没有讲过,我扯谎不是人!”沅沅姐对狗狗说。
  树底下长满了地堇。细细的小茎一根根贴着地面从带柄的鸽蛋形叶子中间长出来,顶上开着朵鲜紫小花。沅沅采了一把编成个花环,自己戴着给狗狗看,又小心脱下来套在狗狗脖子上,说狗狗是新嫁娘。
  草真香。沅沅叫狗狗听城外山上“阳雀”(杜鹃)叫。
  狗狗不懂。狗狗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有。
  “你耐烦听嘛!听见没有!‘鬼贵阳!鬼贵阳!’有钱莫讨后来娘;前娘杀鸡留鸡腿,后娘杀鸡留鸡肠……你看你都不懂!”
  “我不要懂!我要转屋里去!”狗狗说。
  “你乖,你不要转去,过几天我上山帮你采‘毛毛针’(可吃的一种白绒毛的嫩草),采茶苞(油茶树上结的薄肉果实),挖又香又甜的‘地枇杷’(地里蔓生的浆果),摘‘洋桃子’(弥猴桃)和‘羊奶子’(一种肉红色的蔓藤酸果),还有甜蜜的‘大桐苞’和‘三月苞’(野草莓),都送狗狗吃好不好?”
  “好!”
  “那还转不转屋里?”
  “我要转屋里!”
  “你都讲好了,还要转屋里?你个‘搅架精’!好!转就转!那狗狗告诉沅沅姐,是不是‘搅架精’?”
  “是!”
  沅沅好容易背起狗狗。
  “狗狗呀!你长大了,重了,像个秤砣!狗狗是秤砣!讲!”
  “狗狗是秤砣!”
  “狗狗是‘搅架精’,讲!”
  “狗狗是‘搅架精’!”
  院坝左手旁门出去下两三级石坎子有块小土坪,绕过土墙便一直通到坡下。
  小坪有棵枣子树,木里木哒!不甜,孩子们懒理它。
  坡底下住着些当兵的。伙夫、号兵、喂马的,有的有家眷,有的单身。还有些砍柴、挑水卖的闲人。
  一间澡堂子,三两家门口挂小方纸灯笼的鸦片烟馆,自然还有些半开门的婊子婆娘。
  天没亮,五六个号兵在城墙上“校音”。你“嘟”一声,他“嘟”一声,直到把全城人吵醒为止。全城人都骂他们祖宗八代,可惜听不见。
  一个星期天上午,爸爸、妈妈、四叔、四婶都在家。孩子们也都上了坡,院子一片绿。
  来了幺舅娘、柳家娘娘、倪家姑姑。她们带来新鲜“洋火”(大概是一种地面以下植物嫩苗,火焰的样子,炒来吃辛香醇酸,极有味道),海青白和新鲜毛豆荚来。
  爸爸很兴奋,要炒个子姜鸭子,说完就要动身下坡去市场。
  “那好!”太婆想起爷爷炒牛肚子那件事来,“三毛其实炒得比你爷强十倍,那天一声不敢出,还是你儿子大胆有出息!”
  “我们不在,要在,听狗狗一讲,怕不也吓掉魂?”柳娘说。
  婆说:“那天吃完饭回房里,他还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笑,不晓得是醉了还是想到狗狗的话……”
  “狗狗!你讲讲,你怕不怕爷爷?”幺舅娘问。
  “唔!爷爷炒菜咸妥了!”狗狗说。
  “嗳!问你怕不怕爷爷?讲啦!”柳娘说。
  “爷爷乖!”狗狗说。
  太婆笑了,“狗狗‘王顾左右’啊!等我报送爷爷,说你讲他‘乖’,好不好?”
  “爷爷炒菜咸妥了!”狗狗说。
  “嗳!不要总是讲老话!没意思!”婆说,“狗狗让妈抱,沅沅跟我到厨房摘豆荚!”
  姑姑跟幺舅娘、柳娘都说要去,让太婆留住了,“一点豆荚,用得着那么多人弄?”
  讲着讲着,喜喜、毛大、保大闯进来说:“我们带狗狗走玩去!”说完抢了狗狗就走。
  “小心点,不要跌了!”妈说。
  “不会!不会!”孩子们回答。
  出了房门,来到小坪。
  “狗狗,我们让你看一样东西!”喜喜讲完,自己先扒到土墙洞眼里看了一下;保大把狗狗交给毛大,也扒到洞口看了一下。毛大问保大:“完了没有?”保大一动不动地回答:“早得很咧!——喂!让狗狗看,合不合适?”
  “这算什么呢?”毛大说完轮到狗狗看。
  “狗狗,狗狗,你看到哪样?”喜喜高兴地问。
  “屋屋,鸡,鸡!”
  “不看鸡,不看屋,你还看到哪样?”保大抱住狗狗问。
  “嗒嗒嘀!嗒嗒嘀!嗒嗒嘀‘打波’(接吻)!”狗狗说。
  毛大问喜喜,什么叫“嗒嗒嘀”?
  “‘打波’对!狗狗,你讲哪样‘嗒嗒嘀’?”
  狗狗回过头,很认真地又说了一遍。
  “啊!对了!跟那个婆娘‘打波’的是个号兵!屁股后头挂了把号,不信你看。”喜喜说完接过狗狗。毛大又抢着看:
  “日他妈,屁股后头真有把号。那婆娘不像婊子,年纪大些。我看是那个洗衣大奶奶婆娘吧?”毛大说,“好!他们‘打’完了!收兵回朝!”
  回到堂屋,婶娘、娘娘、姑母和妈都在摆龙门阵,见狗狗回来便问:
  “上哪儿走玩了,看你一头汗水。”
  “我们带狗狗看岩鹰打团团抓人家鸡崽。”喜喜说。
  “抓走了没有?狗狗看到岩鹰抓鸡崽了罢!狗狗,讲来听听!”四婶娘说。
  狗狗狮子大摇头,“嗒嗒嘀!嗒嗒嘀‘打波’。”
  孩子一听狗狗泄露天机,撒腿往院子就跑。
  “什么‘嗒嗒嘀打波’?你们鬼崽崽带狗狗看哪样去了?狗狗慢慢讲清楚……”
  狗狗认真地摇着头说:“嗒嗒嘀打波,嗒嗒嘀!嗒嗒嘀!嗒嗒嘀打波……”看着大人们不懂,狗狗十分着急。
  “准有事,要不然不会跑!你们都给我回来!”太婆叫。
  孩子们影子都不见了。
  中秋节前几天,爸爸和城隍庙照相馆讲定了日期来屋里照相。秋高气爽,是个适宜照相的天气。
  讲是这么讲,就有好多人不肯来。讲自己样子长得不好看,不上相;又说做身新衣服怕来不及;又说有孕的是“四眼人”,最忌做这类的“险事”;又说没出嫁的女儿家让生人照相会乱了“八字”。
  太婆这个家族,总是难召得齐人。儿女子孙多,像螃蟹眼睛一样,这个闭那个起,没有过齐整的时候。
  愿意来的,其实心里也怕。听到“照个相大家作纪念”就毛骨悚然。有什么好“纪念”的呢?若是某人“不在”了,坟前打块碑,“家先”(祖先供奉所在)上加块灵牌子就是,一旦照出相来,天天看到死人睁着眼睛跟活人一起,甚至有的还咧开嘴巴笑眯眯的,挂在墙上白天都怕,夜间那还了得?
  有个远房二爷爷,听到风声,以为一定也会通知他两口子;要是去了,照出相来,以后怎么活?
  他们家在北门街上,面对城墙。开了门算是店,里头顺着一张双人板床。无儿无女,赶场(墟)弄了点时新水果门口摆个摊子,本钱少,人局面也小,做些竹圈圈,圈着七八粒李子、荸荠什么的,没人买,每天擦了又擦,弄得东西油亮油亮,像上了层光漆。
  “我是这么想啊!照相这事情,跟留声机一样,都是洋人勾魂摄魄的手段。眼前一些人,去了趟长沙汉口,就以为自己像个洋人了,动不动抽洋烟,喝洋水。听到讲,一根洋烟几块‘大脑壳’(袁世凯像的银元叫‘大脑壳’,孙中山像的银元叫‘小脑壳’)。眼看一亩地几个时辰抽完。”二爷说。
  “听人讲,留声机里头唱戏的人,都是‘拍花’人拐了人家伢崽用药水泡小了,装在里头弄的?”二婆问。
  “那信不得!我亲眼见过里头的发条机器。声音都是北京城名角汪笑侬、谭鑫培、杨小楼、孙菊仙……这些人的原腔原调。麻烦就在这里,这些人拿到钱,怎样就舍得让洋人把嗓子吸去了呢?人的元神包括声音笑貌,用一次少一次,看看好不上算!”
  “光听,要不要紧?”
  “这我还不清楚,总是以少为宜!”
  “那照相呢?”
  “你自家想吧!照相的人躲在机器后头瞄准,叫你莫动。人做哪样事才莫动呢?挨砍脑壳嘛!挨枪毙嘛!然后忽然一下打开前头的盖子,猛地又关上,这就把所有人的元神都摄进去了。听到讲,以后的事情一定要躲在暗无天日、一点光亮也见不到的地方才做得出相片来,怕是在吟点什么咒语,你想!要是光明正大,何必这么偷偷摸摸见不得人?”
  “不讲你不信,有人亲眼见到同一人照出两个人影;也还有个个清楚只有一人模糊的,这都是魂魄要出不出、阴阳难舍难分的意思……”二爷说着说着,自己也骇怕起来。
  二婆坐在矮板凳,吓得背脊紧紧顶着板壁:
  “你看啊!有没有解药解得了?”
  “事情来了,吃药有什么用?”
  两口子正愁到这份上,恰巧孙瞎子从门口经过。
  “云路你慢点走!问你打听一件事。听人讲坡上正拉人照相?”
  “有这个事呀!怎么啦?”
  “嗯!像这种还不太清楚利害的举动,其实是可以等等看的……”
  “你想讲什么呀?”
  “我是说,照相这事情,搞多了怕对人体质不好,伤元神。”
  “这跟身体元神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抽血‘拔火罐’!喔!你们愁这件事……”
  “不是愁,是小心。可不可以我托你顺口到坡上讲一声,照相的事我两口子可免就免了?……”二爷说。
  孙云路好久才明白原来如此:
  “二舅!你放心!坡上搞绝不会拉你们下手,这种危险事。”忍住笑走了。
  周围亲戚六眷对照相怎么想法,坡上知道得不算太多,倒是认真地准备起来。以前原是自己也开过照相馆的。
  婆悄悄对太婆说:“你看,这两天,是不是叫老三、老四他们两口子分分床?”
  “吓!你管得这么多?传宗接代的事菩萨都不管,你管?”太婆说。
  “那也是!”婆咚咚蹬着小脚洗头发去了。她让她南门上妹崽来帮忙,皂荚水、洋碱胰子油、梧桐刨花,足足弄了半天。“刮不刮脸?”妹崽问。“嗬!六十几七十老娘子还刮脸,怕不让人笑死?”
  太婆就隆重了。前一天下午弄起,擦身,洗脚洗头,准备好明早用的新裹脚布,里外新裤新衣,绉纱新头巾,新鞋,玉手镯,玉耳环,玉簪子。由嫁到倪家和孙家的两个亲女儿和儿媳妇全盘料理。
  夜间睡不着,两个女儿陪她摆龙门阵直到四更,又一齐起来梳头、洗脸、漱口。
  天亮之后,狗狗走过来叫太,看太一身新,就说:
  “太,太是新嫁娘!太是新嫁娘!”
  太打趣地问:
  “狗狗!太好不好看?”
  “太好看,婆不好看!”狗狗说。
  “呸!不准说婆不好看!”妈连忙解劝。
  “太有牙齿,婆没有牙齿!”狗狗说。大家笑了一个早上。
  九十五岁的太一颗牙齿都没掉,怪不得她胃口这么好;婆呢!不到七十,门牙和几颗座牙都没有了。
  “照相馆的先生几时来呀?中午要不要招呼点心?”太婆信口问着。
  “大概不用。没见城里头别家这么做过。”爸爸回答。
  “唔!”太婆又问,“约了哪些人来?”
  “倪家不来,徐家不来,南门上除了姐夫和大妹崽也都来。人不少,怕要挤一点!”爸爸说。
  “不要挤!多照几张嘛!”
  “是了!这样好!”
  太婆对她的二女儿说:“想起你大哥跟你开照相馆的时候,来照相的人那种蠢法你是见多了。有回记得吗,南门上姓哪样的秀才,吓得一下子昏死过去,传出去是照相勾魂,害我们十几天没有生意。”
  孙姑婆笑出来,“那是轻的了,有个人照完相回家病了,告到衙门上要我们赔人……”
  “哎!人啊!”太婆颇有感慨地说。
  不久孩子们在门口叫喊着:“到了!到了!狗日的来了三坨!”
  “吓!嘴巴干净点!哪里学的脏话?快拿黄草纸擦擦嘴巴!”倪姑婆骂起来!
  “请坐,请坐!坡太高,背了重东西不好走路!”爸爸忙着倒茶。
  照相师傅姓米,在城隍庙门口还兼做精裱字画生意,跟爸爸是个熟人,“不算,不算,我们还上腊耳山赶场咧!”放下箱子,端了杯茶在院坝斟酌场面。
  “够罢!”爸爸问。
  “有多,有多!”米先生说。
  接着就是安排椅子凳子。
  中间摆张茶几,放架自鸣座钟。底下摆个高筒痰盂。两边各放四张太师椅。太婆一张,婆坐一张,倪家和孙家两姊妹一边坐一张。大孩子站后头,小孩子盘腿坐老人家脚底下地上。
  “好!现在开始站位置!”米先生说。
  姑婆扶着太婆出来坐定。
  爸爸扶婆坐到茶几左手边,还给她理撑抖头上的帕子和衣角。
  孙家姑婆和倪家姑婆是个里手,自自然然找定了自己的位置坐好。
  柳娘、爸爸、四叔、四婶娘、孙云路和得豫、伯茂、保大,都站在后头。
  喜喜、毛大、沅沅,坐在地上。妈妈站在左手尽头位置,弄了张茶几,把换了条荷叶裙的狗狗放在上头顺手扶着。
  “柳妹崽!可惜你妈早我先走;徐妹大桥头屋里人乱七八糟,要不然,我们娘儿们就齐整了……”这是对柳娘说的。太婆每逢大日子,总要见景生情。
  “请不要讲话了。我等下打开这个盖子的时候大家不要动。我叫一、二、三、四、五、六!关上这个盖子之后,就算是照完了,那时候才好动!”
  “我讲的‘不要动’,是连眼睛、嘴巴在内,一动,照出来的相就模糊。”
  “现在来一盘假的试试。”
  ……
  “好!做得对!等会来真的时候,就照这办法办!”
  相一共照了三次,三种款式。除了孙瞎子不停地闪动眼睛显得眼睛模糊之外,其余都十分精彩。
  得豫骂他哥:“你看就你一个人不清楚,想想!紧要关头闪眼睛做什么?要闪,不会照完相闪?你看你个蠢卵!遗臭万年!”
  枇杷完了吃李子,李子完了吃桃子,桃子完了吃枣子,枣子完了吃萼梨。孩子一树一树地啃,看看还剩下橘子和柚子没熟透,一院子的果子,连树尖尖最顶上的一颗也没漏下。在孩子眼中,没什么好吃的应该留到明天。
  要是有人问,都有没有摘几斤送给亲戚朋友的?当然有。一大箩、一小箩完全按大人交待:
  “他们人少,儿子才一岁多,男人又胃气痛,少送点!”
  “这家人多,嘴粗,箩筐大点,拣小的多装些,香的臭的不会挑口。”
  “星庐六爷爷家,有学问的人,选十个大的,盖上红纸,图个欢喜!”
  “满福庆他爹妈都在辰溪教书,只有他和四个弟弟,等下你到门口叫出来,一人送四五个吃吃行了。”
  “男女学堂,一边送一大筐。底下放小的,上头放大的,满点,进门朝办公室冲,拉大嗓子喊,搞闹热点!”
  ……
  ……
  这帮鬼孩子能干,不消半天工夫事情完全办妥。
  眼看中秋节快到了。
  保大舒舒服服躺在草窝里。
  “哪个到家婆(外婆)房里打开抽屉给我取根家公的雪茄烟来?”
  “有数目的,偷爷爷雪茄烟,看他回来不剥你的皮!”喜喜说。
  “那味道,你一点燃全城人都闻到了!”毛大说。
  “唉!好!没办法,只好戒烟了。嗯!中秋节将临也!不喜欢吃月饼的人举手。”保大故意坐起身来点算人数,“喔!都喜欢?——既然人人喜欢,那就应该弄几块来尝尝!”
  “弄我个卵!你就会吹牛皮!”喜喜其实是信得过保大的。知道他像个奸臣,阴着肚子打好算盘,喜欢弄几句话难一难人家,“问我,我卵办法都没有!”
  “你这种人天生没出息,一天到夜卵!卵!卵!眼前是个小卵人!长大是个大卵人——什么主意都想不出来,累我,辛苦我,连吃月饼这种小事都要我费神!也不想想,我这是为哪个……”说到这里,保大忽然跳起来,“坏了!有东西钻进我裤裆里了!蚂蚁子!蜈蚣!蜂子!土扑狗崽(蝼蛄)!快快!快来帮忙……”
  毛大和喜喜赶紧从草地蹦起帮他解裤带。
  裤带打死结,凑着嘴巴好不容易咬开,脱光裤子一看!
  “妈个卖麻皮!蛐蛐,狗日的!还是只三尾子(雌蛐蛐)!你钻我裤裆做哪样?呀!你讲!”捉着三尾子远远一丢,“饶你一条狗命!”一边绑裤带,“哎呀!刚才我讲到哪段啦?你们——”
  “不要再拖了,快吃中午点心了,太家婆马上就要叫人,要讲快讲!”毛大十分不耐烦。
  保大坐在草坡上,拉开两腿,像个旅长,不——起码像个连长派头:
  “刚才我到正街上南门、东门、大桥头视察了一下,今年的月饼特别‘歹毒’(狠、厉害),看着心都融了。簸箕大的,饭碗大的,贴的画一辈子也没见过,孙猴子大闹天宫、吕布戏貂婵、三战吕布、赵子龙长坂坡救主……后头粘的芝麻,手指娘那么厚!”保大说完,耷拉着眼皮。
  “真的呀!”毛大惊喜万分。
  “未必!”喜喜说。
  “未必?你怎么说未必,未必是人随便说得的吗?不信我就是不信月饼!不信月饼也就是不信月饼上的芝麻!芝麻那么小的东西你都不信,你还信我吗?老子开除你!搞来月饼没份吃!一口都没有!”
  “你搞得来?”喜喜看不起他。
  “不搞十个八个都不算本事——你讲讲!我搞来了,你赌咒一辈子当我马弁!”
  “妈个屁!吃块月饼当人家一辈子马弁?”
  “那好,当一年,行吗?——那一个月——好!一星期!你妈的!这么便宜都不干?算了……”
  “一天!”喜喜说。
  保大歪着脑壳端详着喜喜,“我都怪咧!一夜不见,长进得那么厉害!好!算便宜你,两天!”
  “一天!”喜喜狠得很。
  “唉!人心软真没办法,一天就一天!马弁!起来,办正经事!”
  三个人站起来。
  “咦?你起来做什么?”保大问毛大。
  “我起不起来关你什么事?”
  “你又不是我马弁!”
  “哪个要做你马弁?”
  “那我不给你吃月饼!”
  “月饼在哪里?”
  “是呀!你妈个屁月饼在哪里?要老子做你马弁?”喜喜也清醒了。
  “是呀!”保大说。
  保大三个人来到左边旁门向沅沅招手。
  沅沅带狗狗正忙着用绳子捆一只“篷篷王”(金龟子)的脚。
  保大打着手势叫沅沅过去。沅沅过去了。
  “把狗狗借我用一用!”保大轻轻对沅沅说。
  “你讲什么?”沅沅不相信耳朵。
  “我们带他大桥头看月饼去!”
  沅沅害怕起来,话都说不出,只摇头。
  “死丫头!你怕哪样?我们一起去,把你放在南门上;大桥头看完月饼,我们到南门上接你,再一起回来。等回来,让你看我们有好多月饼!中秋节也分送你吃!懂吗?”
  沅沅还是怕,“三舅娘要是晓得了……”
  “就是要让她晓得,也要先报送婆和太婆,大摇大摆地去嘛!”
  “那为什么也不带我去大桥头看看?”沅沅问。
  “做不得!做不得!妹崽家不让看,卖月饼的老板都有这脾气,怪得很!”保大说。
  “那,妹崽家买月饼他不卖?他专卖男的?”沅沅弄不清楚为什么月饼店老板重男轻女,“我远远地站着看闹热都不行?”
  喜喜连忙帮腔,“我们原是想带你去,大桥头今天人特别多,怕踩了你。还不如等我们回来吃月饼。”
  “嗯!”沅沅想想也对。
  “太呀太。我们带狗狗去大桥头看闹热好不好?”
  “大桥头有哪样闹热好看?”
  “中秋节卖的东西全摆出来了,人山人海!我们看一下就回来!”
  “小心点人挤,看了赶紧转来!”
  “晓得!”
  大桥头还真不是扯谎,闹热得很。讲的是回龙阁这头;那头仍然是摆些杂碎摊子,打豆腐卖腌萝卜的。
  这头开店的江西佬会做生意,逢年过节,都弄些引人货出来,水果洋糖,七巧板,走马灯,纸烟,上海机器洋娃娃,香喷喷的洋碱,蚌壳油,花露水,牙粉,皮球洋鼓洋号,远远就听见伢崽家哭着要买。价钱吓人,不买不要紧,光看也行。店老板高高个子,站在柜台里头笑脸迎人。铺子里喷出汉口、上海才有的一股股引人的味道。
  三个小家伙背出狗狗往里挤,好不容易来到柜台前,踩在一包一包海带上:
  “喂!喂!徐老板!徐老板!”
  “啊!倪伢崽,你们来了,看闹热还是买东西?这小伢崽是哪家的呀,这么肥!”
  “我三舅的!”
  “啊!张校长、柳校长的少爷!吃糖,吃糖!”玻璃罐取出一粒亮炸亮炸的红色颗颗送给狗狗,“吃呀!吃呀!甜东西!”
  狗狗怕,喜喜帮着接过来,一下就丢进嘴里。
  “是这样,徐老板,我三舅要我来问问,你们这种月饼,有没有人帮着送到西门坡屋里去?要得急,有外头客来,想让他们中秋节看看我们朱雀城月饼,尝尝……”
  “有!怎么没有?”
  “那好!大大小小送十个,选好看的画,价钱报送我,明天送来,行不行?当着客人面。不要说买,图个欢喜,要讲是你过节送的,大家体面!”
  “这怎么好意思?帮我告诉张校长、柳校长,多谢他照顾生意了!我马上送!”徐老板匆忙地写上账单塞给保大。
  “马上送,要得!我们就转去等着!”
  走到人少的地方,三个人互相看了看。从边街转到南门接了沅沅,沿城墙进老西门上坡回到家里。
  院坝里真的闹哄哄,爸爸妈妈真请了些党部的同志吃夜饭过节。见到他们回来,大家接过狗狗,这个亲那个抱,快活得了不得。
  前脚一到,后脚马上有人拍门,说是大桥头瑞兴福洋广杂货铺送月饼来了!
  “我们徐老板向张校长、柳校长拜节,小意思,请笑纳!”
  爸爸正在厨房炒菜走出来听到这客气话,望着那一大篮子月饼莫名其妙看着妈妈,妈妈也睁大眼睛,面子上赶紧多谢,送了两百铜元茶水钱给伙计。多谢走了。爸爸说:
  “我从来不认识卖月饼的徐老板,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认识!或者他有儿女在学堂读书?”妈说。
  “那不合适吧!不应该随便送节礼的,素无往来!等我明天叫人问问,成了风气那还得了!是不是,明天叫人送回去,道一声谢罢!”
  保大看了一眼喜喜。毛大吓得蹲在树底下一声不出。
  “菜齐了,菜齐了,倒酒倒酒!”客人在院坝一桌。太婆、婆、妈、四婶娘,带着虾兵蟹将在堂屋一桌。
  炖猪脚,曹津山烧腊全套来齐,爸爸的拿手炒鹌鹑,猪肚子汤,冲菜,红烧牛肉丸子,干辣子炒酸萝卜丝。这几味东西让客人不停地叫好。
  汾酒是临时叫柏茂到沙湾跟熟人商量来的,醇馥得很。四叔一喝指了指酒杯,“怕有些年头!”扬起了嗓子,“柏茂,你打酒那家人姓什么?”
  柏茂在堂屋吃得热火没有听见。
  熊先生是个酒人,嘴巴留了一撮黑胡子,三杯之后豪兴来了,不停要跟四叔干杯;省里头的杨先生不喝酒,微微地笑着吃菜,讲的几句株洲官话,让人听得半懂半不懂;韩先生因为是本地人,见萝卜丝里头的干辣子炒得好,一撮一撮往嘴里送……
  孩子们这顿饭吃得比谁都快,放下筷子就奔到厨房后头扛出一根带叶子的丈多长新鲜竹子,神柜里拿出一把拜菩萨用的香,几对蜡烛和香炉、烛台和一叠“纸钱”,搬来两张茶几,将竹子绑在茶几右边脚上,把香尾一寸地方折了一段弄成个钩分别挂在竹子上下四处。安顿之后,大声地喊“婆”和“家婆”,“贡品你等下摆一摆!柚子在神龛底下,叫柏茂大(哥)剥一剥,我们道门口去了!马上回来!”
  喝酒的伯伯叔叔看了奇怪,孩子饭没吃饱往外跑是什么意思,明白就里的人笑着回答:
  “道门口‘摸狮子’去了!我们小时候都玩过,应节气的风俗行动。”
  “啊?啊?”客人哪里能一下明白。
  “这事情一下说不清楚,等明年中秋我们早点吃饭,到那里去看看。也不知哪一代传下来的,就独朱雀城有。放定更炮后人山人海四处苗乡山里都来了人,男女老少,又虔诚又热闹,为了道门口那一对红砂岩打成的狮子,香纸蜡烛旺盛至极!”幼麟好不容易说出一点头尾。
  “啊!啊!”外头客人恐怕仍然不会清楚。
  孩子从西门下来刚到田家门前榨子口,老远就听到沸腾人声,闻到一股热热的人气。爆竹响声跟着火光映得一街看热闹人的脸孔一闪一闪。
  这三个孩子很快就让人群挤散了,没想挤到左边公狮子面前又碰了头。眼见到另一些男孩子已经爬到狮子身上,带着一种表演的性质,摸摸自己脑壳,又摸摸狮子脑壳,又故意地摸摸自己的“鸡公”,又爬下来摸摸狮子“鸡公”,引起一阵阵哄笑。一个人做完了另一个又接着来,香纸蜡烛的烟雾和爆竹轰响,令这个场面更加腾越凶火。
  狂欢的事情继续发生。母狮子在衙门的右边,原是女性膜拜的场所,没想到一帮淘气撒泼的男孩子又窜到那边,重复刚才公狮子那边的动作之外,又加上摸摸自己的“奶奶”,再摸摸母狮子“奶奶”的动作。妇女们哇哇叫着表示抗议,也引起看热闹的人更大的哄笑,叫好!连妇女们自己也笑弯了腰。惊讶而无可奈何的是苗族妇女,她们从几十里外赶来母狮子面前的虔诚让这种胡闹搅混了。不过她们默认某种灵验力量是包括城里佻皮孩子的淘气行为在内的。
  没有人怀疑狮子抵抗疾病能力比人类强大,尤其是天神豢养的狮子。谁发现朱雀城道门这一对石狮子甘心情愿承受市民一切疾病的过继能力的呢?但你必须承认历来生活中严峻礼数总是跟笑谑混合一起,在不断营养着一个有希望的民族的。
  试问一个没有快乐节日的国家和一个不懂玩笑的民族,她能长大吗?
  孩子们乐陶之后想找口凉水喝都没有。你看,北门、东门、南门,城里城外街上路边到处都是井,就是西门没有。
  街头巷尾有一种大石头板粘焊的太平井,救火用的,里头的水乌黢巴黑、黏黏稠稠,蚊子出出进进,想起它忍不住都要吐把口水。
  回西门城的路上他们一路骂娘;保大忽然想起狗狗的四舅住在堂平仓,他屋里掀开岩板底下就是凉水,想叫喜喜带进去喝两口。
  “这哪行?这人怪脾气,说不定给我两耳巴子铲出来!”
  “过节不会打人吧?”
  “中秋节?年初一都打。我不去,要去你走头先。”
  毛大觉得无聊,“都快到了,哎呀!回坡上再喝吧!”
  进了院坝,客人都走了。
  “来来来,正好帮忙摆供品!”柏茂说。
  太婆、婆,四叔、四婶娘,狗狗、沅沅,狗狗妈、爸,孙瞎子、得豫都坐在院坝等月亮出来。
  保大看到月饼齐齐整整摆在方桌子当中,心里好笑。
  爸爸忽然想到:
  “喔!对了!保大,大桥头那个老板你原来认得的?”
  “哪里啊?我怎么认得他?怕是他见了狗狗点醒了他的……”
  “那好!明天把这些月饼退送给他,多说两句好话,听清了没有?”
  孙瞎子抢着说:“我去!”
  太婆笑起来了,“老三你也算是个大人了!想都不想,过了中秋节,退给人家月饼,叫人家卖给哪个?人家一番好意,不要扫人家兴致!”
  大家一听,老的少的全笑起来了。
  爸爸自己也觉得鲁莽:
  “哈哈!我这人……那么这样吧!保大,明天上午你拿这块花边(银元)去,务必要那位什么老板把月饼钱算清,讲两句好话多谢,懂不懂?记得把剩钱拿回来,不要打落!”
  “哎!这还算圆圆满满,懂事的做法!”太婆说。
  毛大和沅沅嚷起来:“太家婆,太家婆!你看,月亮从八角楼(山名)上来了!好大好大的月亮!”
  “姑!”婆附在太婆耳边轻轻地说,“今年月亮好大,金黄金黄,像口大簸箕。”
  竹子树上挂满点燃的香,点燃了蜡烛,烧过了纸钱。
  太婆说:“拿蒲团了没有?各人都向月亮拜一拜,狗狗,好好地跟月亮公公拜拜,保佑你快快长大!”
  于是沅沅和妈妈搀着狗狗磕了三个头。有人合什,有人鞠躬。
  大家吃起瓜子、葵花子,剥起花生来,一边看着月亮。
  爸爸对妈妈也说,今年的月亮和前几年中秋在桃源、桃源洞山上看的月亮一样的感人,那么亮,那么雍容华贵……
  “姜白石还是林逋有个‘听月’的说法,对我倒是合适了,瞎子婆只能‘听’了,是不是,狗狗?——狗狗到我这边来,让太婆抱抱你,唉!要是太婆能多和你过几次中秋就好了……”
  爸爸发觉伤感的苗头,便说:“来来,我来吹段箫好不好?”
  大家说好。
  爸爸从房里取出箫来,解开锦套子,吹完一首《春江花月夜》。
  太婆说:“老三吹得太脂粉气,太香!箫这个东西要从容,平实舒缓,最忌花巧;指头上要添点‘揉’的功夫。看起来你没有心思在上头下苦功了;凡俗太多,心不静,箫和七弦琴一样,旁边多一个人,味道都是不一样的……我还是爱听你按风琴,好听,我也不懂,对不懂的事情容易爱惜……”
  “好呀!好呀!三舅按风琴!”
  于是得豫、柏茂、保大、喜喜从屋里搬出风琴来。
  大家肃静起来。月亮渐渐升到东岭上。
  爸爸先来一段前奏,和弦温暖得像蜜在流荡——妈妈站在琴边,轻轻地唱起来——
  “眉月一弯夜三更,画屏深处宝鸭篆烟青,唧唧唧唧,唧唧唧唧,秋虫绕砌鸣,小簟凉多睡味清。”
  曲子完了,月光底下,大家没有出声,好一会儿才舒了口气——
  “嗯!歌词清雅,可惜有的字眼混在歌里不容易听清,知道是哪个做的吗?”太婆问。
  “听说是李叔同先生的。”
  “哦!怪不得,他是个雅人啊!听星庐说在日本见过他,一表人材的咧!”太婆说。
  “好啦!到哪个哪?狗狗来一段怎样?”婆高兴地说。
  沅沅凑到狗狗跟前,“狗狗来一段,狗狗会好多歌,狗狗乖,狗狗来!”
  狗狗躲在太婆怀里,笑着猛摇头。
  “锣鼓还不够,狗狗的劲头还没足,哪个先来?搞热火点狗狗才出台。”得豫说。
  “那沅沅!”四婶娘爱惜沅沅。
  沅沅坐在小板凳上吓得把脑壳埋在膝盖里。
  “起来!”保大猛地一声。
  “嗨!保大,叫妹妹怎么这种叫法?高高兴兴的事嘛!沅沅乖,沅沅一天到黑照拂狗狗,狗狗叫沅沅姐唱一段哩!狗狗叫哩!”四叔说。
  “沅姐唱!”狗狗走去拉沅沅。
  沅沅笑眯眯站起来,不好意思,又不敢不唱,低着脑壳匆匆看起草里头的“亮火把把”(萤火虫)一闪一闪,就说:
  “我和狗狗一起唱‘亮火把把’!”
  “好呀!好呀!”孙瞎子擂边鼓。
  沅沅唱,狗狗跟着:
  亮火、亮火把把,
  来我门口吃腊渣。
  你上天,
  雷打你,
  下地来,
  我救你;
  救你牛,
  犁大丘;
  救你马,
  过沅州;
  沅州路上有朵花,
  摇摇摆摆到谢家;
  谢家门口有堰塘,
  两支鲤鱼扁担长;
  大哥大哥莫打死,
  留到二哥讨老娘(老婆);
  讨得老娘大又大,
  一把椅子坐不下;
  讨得老娘小又小,
  一个灯盏洗个澡。
  唱完,沅沅赶紧抱狗狗,坐回到小板凳上。
  “这回轮到狗狗了!狗狗,狗狗,你敢不敢出来?”喜喜、毛大嚷起来。
  “敢!”狗狗的胆子吓了大家一跳。
  狗狗站在沅沅身边:
  打倒列强,打倒列强!
  除军阀!除军阀!
  国民革命成功!国民革命成功!
  齐欢唱!齐欢唱!
  “好呀!好呀!狗狗你这么乖呀!真值价!真值价!”保大一伙人大叫起来!
  “好啦!到你们啦!”四叔指的就是叫好的这一帮人。
  这帮人马上哑了!
  “你看你们!死没用!平时杀仗打通街,这一盘‘溜头’(打败了的公鸡的称呼)了吧!”柏茂骂起来。
  “我来一盘!”毛大让人真没料到:
  “……叫呀!叫四宝哎哎!莫呀莫想她耶咳!若呀若想她呀唉!就呀就是几扇把呀咳……”
  “天高皇帝远,屋矮王八多!”
  “清明时节雨纷纷,八月中秋月光明!”
  “天亮放醒炮,屙痢打标枪!”
  “狗扯把,鸡踩雄(交配),猪公猪娘闹王龙(胡来)。”
  毛大还要唱下去,扪着肚子哭笑不得的爸爸嚷起来:
  “吓!吓!哪里学来的野话!岂有此理!”大家都说太不成话,毛大简直是个痞子!
  毛大像喝醉了酒,一动不动站在月亮底下。
  没想到高高兴兴的中秋节,落得这个收场……
  爸爸难得到南门上倪同仁药店里。这是彼此都清楚的事。
  坐下来的时候,倪同仁出来了,见到爸爸,打了声招呼,“喔!来了,刚泡的茶。”
  “好嘛!”爸爸坐下来,“我来找姐!”
  “是呀!她就出来。”倪同仁说。这两年,他对姑姑好多了。心里明白,亏得爸爸给他那一指挥刀。这种事已经过去,大家没什么好说的。
  “你刚到呀!要不叫碗米豆腐来?”姑姑出来对爸爸说。
  “刚吃过点心,下午我没课,顺便来跟他们说说,保大是大了,毛大和沅沅是不是让他们上上学堂?”
  “上学,嗯……”倪同仁刚要开口反对,爸爸眼睛一横,“那也好嘛!横顺你们两个都在学堂……”
  “姐,你看呢?”爸问。
  “你看好就好嘛!”姑姑说。
  “那我走了!”爸爸到倪家,从来都是这副样子,冷冷的神气,他只可怜贤惠的姐姐。
  晚上又跟妈说通了,明天各自带毛大和沅沅到学堂去。
  毛大跟在他三舅背后到北门考棚学堂去,脸吓得死白。进了办公室,办好手续,带去二年级跟级任先生吴庆如见面,第二天早晨,该上学的时候人不见了。
  沅沅呢!坐在一年级课桌旁一直低着脑壳,下课也不走,换个先生还是低着脑壳。放学了,到夜里家里不见人,以为在西门坡,西门坡也说没有。提了马灯找到学校,见她一个人坐在黑课堂里,像中了蛊。牵回来还是不说话。第二天清早晨带上西门坡,见到狗狗,抱起狗狗就走:
  “狗狗,我们玩去!”
  又好了!
  “十月十日武昌城,满城一片枪炮声……”
  这五六天女学堂全体师生忙的就是课本上讲的这两句话。五色旗红、黄、蓝、白、黑是按照汉、满、蒙、回、藏设计的。后来晓得不够周到,添了苗、瑶、黎三个进去,也不晓得插在哪个颜色里头,含含糊糊。其实这五个颜色得罪了好多人,全国几十个民族都不满意。
  把“五族共和”的意思变成“青天白日”时间不短了,传到朱雀城还是最近的事。考棚小学堂教体操的蔡先生就一直没转过弯来;这几天麻阳乡里婆娘搭信屋里老猪娘生了十二只猪崽,跟“青天白日”上的十二个尖尖吻合,虽然中间的道理一时还想不通,算一家人的意思是再清楚不过的,也就缓和过来了。
  万先生这几天做了祝双十国庆节搭牌坊布置礼堂的总管,亲身带人上对门河喜鹊坡搞了很多松柏枝杉木杆来,棕绳、铁丝忙了一阵,节牌、标语、大小灯笼一挂,俨然得很咧!
  女子小学堂听到信很不以为是。狗狗妈柳惠校长就问她外甥总务柏茂:“看人家‘男小’布置的!”
  “看过了!”柏茂懒洋洋地说,“教育局、商会、县政府我都看了啊!等大家搞得差不多我才搞!诸葛亮草船借箭,三天为限,立下军令状!”
  “柏茂!时间不多了!这一回我可是只信你的!”柳惠说。
  “三舅妈!做,要做多少时间我有把握。现在我是在想,想好才做,比做到一半再改要好。这一回,比人好多少我不敢说,总不能比人坏,坏,是不可能的。”柏茂怕他三舅妈不了解他。
  柳惠说:“什么事一做,‘可能’都有两个!”
  柳惠又去找来教务主任吴晓晴。她是个让人初看平平,越想越漂亮的那一类人,“你代我维持着他,要人帮忙给他调人。”
  “可以!”吴晓晴说。
  柏茂运来几部分材料。做大小绣球早经裁好的颜色纸。国旗、党旗,红、蓝、白三叠薄布……交给吴晓晴:
  “吴二姐,你召集六七个高年级同学打糨子粘一粘这些绣球,今天要!”
  “人?到底是几个。六个?七个?‘今天要’是上午?下午?晚上?”
  “那么,十个人!放学以前吧!”
  “可以!”
  柏茂带了两个木匠师傅在校门口钉了一边一个扁扁的木架子,上头搭了两条木条。没几下工夫就弄完走了。
  这里吴晓晴二姐领着十个五年级的能干学生,连教算术的田桂珍、教常识的李岳、教国语的陈芳玲都来帮忙,围着临时卸下两张门板搭成的桌子,难得有空大家这么有说有笑地坐在一起,这时候来了柳臣盐局局长找柳惠他三姐。
  柳臣吴二姐是熟的,都是得胜营人。
  “你找她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能讲给你听?”
  “不讲,我就不帮你找!”
  “不帮,我自己找!”
  “好!你打锣喊吧!”
  “是不是出去了?”
  做手工的先生学生都偷偷地笑,吴二姐也装着没听见。
  “吴晓晴!你哑了!”
  “啊!叫我呀!你找不到回来哪?”吴二姐刚说到这里,放午时炮了!“你看,放午时炮了,该吃点心了,局长今天请吃面还是米豆腐?”
  “你看你莫要惹我生气!我有急事找三姐!”
  “有急事更值得请了……”
  “好,好!你莫闹!以后我一定请,好不好!”
  “做什么以后请?你听,外头‘竹梆梆’响,不是‘沙嗓子’就是‘老肥’的米豆腐担子,来早不如来巧——周瑞莫你快跑!叫担子挑进来!”
  担子挑进来了,是老肥。
  老肥的面和米豆腐进过北京,是熊希龄总理邀去的,住了大半年,十分之有地位的名人。
  这时,柳惠校长大概是从文庙那边走出来了。
  “哈!局长的三姐来啦!”吴二姐说。
  “咦?你怎么来啦?”
  “你自己看看,你学堂的这帮人!我来找你,这吴晓晴大丫头硬是不帮我找,还把老肥叫进来要我请客!”
  “哎呀正好,刚放午炮,肥大!肥大!帮我也来一碗!”柳惠笑得要死。十个女学生不好意思站起来想走,也让命令留下了。
  柳臣自己居然狠狠吃了一碗米豆腐又加一碗面:
  “老肥老肥!这笔账你到楠木坪找吴晓晴她屋里老人家吴敬川先生算,说他妹崽欠你这笔烂账,要他老人家还钱!没有见钱的话,朝她嫁妆钱里头扣!”
  “去呀!去呀!肥大!你挑担子上沅陵找他吧!他在那头等你咧!”晓晴端着空碗扬着筷子说。
  柳臣转身对几个女学生说:
  “你们各位的这位教务主任是个山大王变的,有朝一日会把各位带到对门河喜鹊坡堡子上,画个花脸,插了野鸡毛,骑着马,见过路的行商旅客,来一个捆一个,叫他们屋里人拿几百几吉‘花边’来赎‘肥羊’,那比在学堂读书、教书好!——老肥!我告诉你,你不要笑,要不然吴晓晴连你都绑上去,他们一天到夜吃米豆腐,吃面,吃饺儿,连伙夫都省了!”一边笑,一边掏荷包算钱。
  闹了一阵,跟他三姐走出校门,远远听到吴二姐她们恋恋不舍的声音,“局长,欢迎常来啊!慢走啊!”
  “三姐,我刚从上海带回来一部简易电影机,点洋油灯的,夜间到坡上放给大家看!”柳臣说。
  “就为了讲这句话,让人绑了‘肥羊’?”
  “这死苗丫头,报她将来的男人狠狠克她!狗日的仗她人多!”
  外公在宁波当知府时,外婆带着妈妈姐弟们一直住在宁波城。柳臣算是在那里长大的。后来外公死在任上,外婆好不容易把灵柩老远从宁波盘回来。妈妈行三,桃源省二师范毕业后在常德一位开通的蒋姓老太太办的女子学校做教务主任,得到薪水帮助她第四的妹妹念北京大学农科,考试用的都是妈妈的毕业文凭。
  四舅柳臣和幺舅柳鉴那时都小。人家都说四舅相貌好,脑壳圆圆的像个袁世凯,一定有后福。当盐局局长本也不错只是哪够袁世凯的水平?长大至今剩下身段和脑壳像袁世凯之外,已没有别的指望了。
  这个人一直很自得其乐,有点钱但绝不扰人。佩服中国一切文化传统。诗词歌赋之外,麻衣神相、风水打卦、神农本草、苗药偏方……无不兴趣盎然,用也用得上,谈也谈得拢。偶有心得,便要运用;如果恰好这时有人上门求医,病人算是十分运气,贴上药钱还会奉送盘缠晚饭。
  好人不常做,做起来彻底。
  一生只有一个见笑的毛病,喜欢讨小老婆。
  他的“讨小”不论相貌,也不管身份,只要是合符麻衣神相里的规格,都能忍住抬进屋来。
  原来舅娘姓陈,是个大户人家出身,贤惠,温顺,生了几个男女孩子,算是四舅的老营盘。其他都各有自己的住处,生活虽然过得去,有不同的情调趣味,比起来究竟还差好几段。尤其是正经熟人亲戚办事,都到常平仓老营盘找四舅,避免往明知的别处图方便。
  最近这盘找的是个瘦高、蓬松着黄黄头发的女子,说:“这女子相好。眼前平常人,平常人摸不到出息,多少多少年后大家就会明白怎么一回事。”
  给这女人王家同买了块带上下层楼的橘子园,百十来棵绿油油的橘树,到冬天有二三十担橘子好收。生了个六斤多重的头胎男孩,三个多月后死了。一查相书,清清楚楚是橘子害的。招来几个工人,两天工夫铲平了橘子园,片甲不留。
  要卖没有橘子树的橘子园,谁要?自己也不住,让它荒在那里。就在橘子园隔一条小路的岩坎上看中了一座也是两层木楼。窄多了,风水好;上次就是看错半厘不到的方位。现在好了。
  他弟弟幺舅是个找猎专家,喜欢马和狗,花了好多精力时间在上头。四舅觉得养狗也许有点味道!也牵了一只没甚讲究的黄狗兴高采烈地去街上散步。
  街上熟人见了都觉得意思不大,甚至在背后估计,“‘一黄、二黑、三花、四白’,这狗不错,够六个人的!”
  他朋友少,有时梦里做首诗,记紧了,大清早走来找他三姐,站在院坝当中,隔着窗子朗诵给她听,没等回答,静悄悄开门走了。
  说的是今晚上四舅要来放电影。妈回家一讲,大人们一阵恐慌,不又是上回照相那种怕人的事?孩子们当然喜欢得了不得。“放雷公炮竹都不怕,还怕看电影?这妈个皮的大人!”他们想。
  人越来越多,又说怕,又想看,院坝都坐满了。
  “太也来吧!”柳娘说。
  “来哪样啊?看都看不见……”太婆说着说着,也让人搀出来坐在当中最好的位置上。
  定更炮早打过,还不见人到,“要不,黄了(一场空)!”
  “四舅这人不会!他不是为你,是为自己!他要抖新鲜东西让人看。算是自己亲手发明那么兴奋威风!”喜喜悄悄讲给自己听——
  “好像亮手电筒。你两节,老子偏偏四节,你四节老子找根六节来降你!大白天互相对着照眼睛;夜间照城楼子顶上的葫芦。看哪个照得远?这都是他妈的‘祖坟通气’,出了报应。白白花了电油(电池)钱!”
  讲到这里,四舅来了。前头走着打马灯的柏茂。
  四舅手里提个绳子捆着的洋油桶大小的纸盒子。就这点东西?
  四舅说天黑得不够,要漆黑才看得“分时”。搬出两张茶几,各绑一根竹竿,左右两边牵绳固定,中间挂块新斜纹白被单。大家将信将疑把事做妥。
  婆随时附在太耳朵边讲这些情形。
  四舅揭开盒子,提出打气灯差不多的机器,前头伸出一根炮筒,里头有玻璃镜子。旁边一扇活页门,一个摇把。连在一起的真有一盏灯。尺多长的烟囱,背后点着一面浅锅子似的亮闪闪的镜子。又打开另一个扁圆的铁盒,取出一饼东西塞进活叶门里头,上紧螺丝。点燃了后头的灯。
  这灯移动好一会才瞄准那块床单,射出一道四方形的白光在床单上。好!四舅熄了灯跟爸爸说起话来。
  “怎么?这就算演完了?”保大问喜喜。
  “不会吧!我眼睛都没眨!”喜喜说。
  “好啦!人来齐了,现在开始!等下大家看到的东西,都是假的。我先给大家打个招呼,不要怕,不要动——”四舅点燃里头的灯。
  “哦!还不准动?万一跑出来怎么办?老人家这么多……”倪家姑姑着起急来。
  保大嚷起来:“莫吵莫吵!有什么好怕?出事有我嘛!”
  这时,白被单亮得晃眼睛。四舅抓住摇把不停地摇,接着一格一格的黑白杠杠,眼都花了,忽然出现一副大脸,可没有想到,哪来这么大的脸?眼睛、鼻子和上头长着小胡子的嘴巴。眼睛一眨一眨,还对你笑。没有天灵盖,没有颈根,没有肩膀,手脚,身体,光一张脸。比鬼还骇人!幸好越来越小,小得像真人一般大,全身什么都有了,手啦!脚啦!戴帽子的脑顶啦!
  这人像个叫化子讨饭的,衣服裤子小的小、大的大,都不合身。一对完全不合脚又大又破的皮鞋,捏着根“自由棍”(手杖),左边走几步,右边走几步,一下背过去,瘸着拐着,越走越远,不见了。
  “这人有点‘朝’(精神病),起码不是个正经人!”四婶娘说,“要是真人站在面前,怕不给吓死!”
  “哎!你天天见老祥和羝穴子(本城有名的精神病者),也不见你死?”四叔紫和说。
  接着远远一颗黑点,近处几个戴高帽的男洋人和屁股又大又翘的穿裙女洋人等在旁边。那黑点越来越近,冒着黑烟,喘着白气,直向看电影的院坝冲过来。
  全院的男女老少同时“哇”的一声,像是挨了炮弹。
  “哎哟!哎哟!你熄了吧!熄了罢!我魂都掉了!”
  四舅左手捏着右膀子,吹熄了火,瘫在椅子上,累得满身大汗。
  “哎呀!观音菩萨保佑!柳臣你也不想想,这种东西也有胆子弄了来!”
  狗狗妈抱起狗狗,“都讲过了,这都跟照的相片一样,其实就是会动的相片!又不是真东西,有什么好怕?”
  “要在上海、北京,电影里头还有开枪砍脑壳的!”爸爸说,“就像看戏杀仗一样!你忍不住笑,忍不住哭,是那场戏演得好唦!电影也一样,都是人扮的戏。这东西能留下来,十年几十年后的人也看得到,不像唱戏,唱完了就没有了……”
  “还看不看?”四舅站起来问。
  “看!看!”孩子们大声地叫。
  “哎呀!哎呀!底下还有哪样呢?怕是怕,要是讲明白了,都还是看一下好!”妇女们说。
  接着是翘胡子洋人骑车子。一个小轮子,一个大轮子,翘胡子一跳就上了大轮高头的板凳坐着,抽着洋烟袋在街上走。街两边都是洋房子……
  再下来是洋人请客。好多好多穿大裙子翘屁股的女人,上身只穿薄薄的花衣,奶奶差点露出来了。男人穿的衣服一层又一层。看起来女的不怕冷,男的特别怕冷。
  围着一张两三丈的桌子,上面铺了通眼花布。金子银子架子上满是亮堂亮堂的蜡烛。摆满高脚矮脚玻璃杯和盘子碟子。要喝酒就一齐喝酒,喝汤就一齐喝汤。一人一块肉,造孽得连一双筷子都没有,要用刀子现切现弄,拿一把叉叉送进嘴里去。
  搞了好久好久,像是吃不到哪样东西,连饭都没有。男男女女不停地喝酒,喝完浅颜色又喝深颜色的。吃完东西散了席还舍不得放下酒杯,也不好好端坐一个地方,走来走去,和这个笑笑跟那个笑笑。
  大厅有两排整整齐齐的人坐在旁边,衣服、袖口上镶着好几排扣子和花边,身边手上都靠着、捏着洋鼓洋号,大琴小琴,唉!洋人就是洋人,打鼓吹号的小事情,都还要一个人拿着根棍子吓着,狠狠地指来指去才肯动手。
  这边呢!喝酒的那帮男女,也有放下酒杯的。洋鼓洋号一响,一男抱一女,大庭广众之下身子贴身子团团转动起来。一圈又一圈,像上了发条。尤其把自己的婆娘让别个男的搂着转,自己又去搂别的婆娘,彼此都不脸红生气。
  简直是鸦雀无声,院坝的人都看僵了。演完了……
  大家默默地收拾桌椅板凳,该走的已悄悄出门。十月了,夜间的坡上雾蒙蒙的,个个身上都冷。
  婆有天见到柳臣,“以后有什么外头东西不要拿到坡上来了,免得我几个月没脸见人!”
  柳臣告诉他三姐柳惠,柳惠告诉幼麟,幼麟说:“啊!啊!啊……”
  国庆节清早,柳惠赶到校门口一看,全城没见过这么好的门面。红、白、蓝三色竹布从牌坊中间分左右两边直垂到地,象征青天、白日、满地红三种颜色。门额上四个大立体金字“双十国庆”,底下一个带大灯笼,左右各两个小灯笼,都是红绸子绷的,大灯笼底下一个五彩大绣球,两边小灯笼上也各有一个小五彩绣球。
  牌坊两边除了三色布条之外原是空空如也,不晓得哪里弄来两大缸盛开着鲜红花的高藤凌霄;中段两缸喷香的金桂花、银桂花衬托着;再低一点的部分各绕着三盆长满果实的红石榴。
  进到校门,两边一路挂着小五彩灯笼,绕着绉纸彩带。上坎子葫芦花墙中间拱门上挂着四盏灯笼上贴着四个大字“万众腾欢”。左拐一
路也都是小灯笼。进入校本部,楼额上大红纸隶书四字“天下为公”,周围也粘满小彩纸绣球,就这么一路上热闹进去。
  派人把柏茂喊来了。睡眼惺忪。
  “你哪里弄来这些凌霄、桂花、石榴和纸灯笼?”
  “凌霄是白羊岭陈家借的,桂花是李子园借的,石榴沙湾柳娘、大桥头徐姑婆家借的,不花一个钱。”
  “大小那么多灯笼呢?”
  “叫毛毛、保大、喜喜和得豫兄弟柳家布店的(身小)川、大川在南门铺子糊的。”
  “喔!怪不得这两天不见人到坡上来,等下,我到县衙门开会,大家一定会讲到你。快回家好好休息去!把你吵醒了……”
  柳惠一进县里,会议厅坐满人,萧县长和县里的每人正论到双十节县城这次的彩牌坊门楼的布置,果然都数“女小”的别致,设计独到。等下开大会县长还要当众表示一番。
  到了夜间,全城人都到各处参观。“女小”所有灯里都点亮了蜡烛,也一致称赞“女小”门口的布置夺目,像元宵节一样。好笑的是拐弯过去头一家门面教育局门口牌坊点蜡烛不小心烧了架子,也有人说是里头庆祝国庆喝醉酒自己弄的,不管怎样,反正是荒烟残迹让人很看不起。
  倪胖子特别叫柏茂站在牌坊底下给他照了个相。可惜没有退后的地方,景子照不全。洗出来的相片只见柏茂站在桂花和石榴旁边。这是哪个时候都照得到的。每次让人看相片,都费很大力气才说得清楚周围和上头还有什么什么……
  国庆节过了不久,狗狗的孙家三表叔得豫又要出门找事去了。做哪样也没有把握,家乡人总是出去闯了再说。到坡上来辞行。天天上坡的人一旦出门说声舍不得都来不及。
  他仪表非凡。大表叔从小病,发过几次大烧,翻白眼搁在地上装“匣子”(简陋小孩棺材)了,看到扯出几口气又重新捡回桌子上来。他的命怪,以后虽然少犯病痛,器官上倒是留下时刻引人谅解的麻烦。
  二哥二表叔到了北京。狗狗两岁生日那天,姑婆来坡上讲到他在卖文,已经受到老辈人的看重。太太听了高兴,说像他“家公”(外公)。
  三表叔进了太婆的房,跪在太婆身边,太婆摸摸他的头发和肩膀:
  “你是长得好的。小时你妈缺奶,吃的苗娘的奶,现在成人离窝,家婆(外婆)舍不得也不能留你一辈子。男人家嘛,是不是?你从小自重,老成,少跟人油皮涎脸;不过这好的上头也是个毛病,这世界要人家理你,你也要理人才过得日子。要是你出去一时回不来,下次回来到我坟上告诉一声就是。懂吗?……”
  得豫点点头,站起来,又跟太婆和婆磕了个头,叫声:“家婆,舅娘,我走了!我妈会常到坡上来!”
  太婆和婆跟孙姑婆和九娘都哭起来,他没哭,背起包袱一声不响昂头下坡而去。
  “这孩子,一颗眼泪水都不滴,自小就没见哭过。跟人打架,脑壳、眼眶子肿了几个包,满嘴巴血,没喊着一声痛。从来也没挨过打,不像老大老二,打的算是不少。他,不用人烦心,什么事都自己来。衣服自己洗,走玩回来没饭剩,不声不响就饿一顿。最省心就是他。”孙姑婆说,“前几天在杨明臣那边当勤务兵,人都爱惜他,叫他不要走,涨他的钱,一声不响背了把胡琴就回来了。杨明臣还一直抱歉,怕哪里亏了他;哪里都没亏,就是他讲走就走。其实我明白他心思,他爹还没下落,二哥在外头无头绪,大哥、九妹又是这番情形,他是想拼命养我们三娘仔……”说着又流下眼泪。
  婆跟着说:“鬼崽崽们天天坡上来,追前赶后吵得要死,就他没见声音……”
  “这孩子会成器。就是一样,不随和怕难招人喜欢。要说光凭上进,以后几个老表最有看头的该算是他了!”太婆说。
  “妈,看你这话说得……”姑婆说,“有出息还看我们张家。其实幼麟最是聪明绝顶,摆着十几二十个表亲兄妹,哪个比得上他?”
  太婆说:“原是这样。可惜太恋窝,翅膀难硬。紫和呢?糯。鸩在酒里,一半日子在醉中。又是个好好先生。人脾气是天生的,不是爹妈给的。一妈生几个孩子,个个不同。——讲到哭不哭我心里就好笑。我们张家怕就有这脉种;柳妹讲她生狗狗,落地打他屁股也不哭,一双眼睛东瞧西望,都怕是个哑巴儿,便使劲拧他屁股,你想怎样?他哈哈笑了两声,吓得接生婆差点子失手把他摔在地上。”
  婆笑着说:“算是少有!你看他两岁多了,几时哭过?”
  “狗狗呀!狗狗!你怎么不哭?”太婆问。
  “狗狗跟三舅和舅妈到正街上党部去了。”沅沅说。
  “我还想咧!狗狗好久没出声……”太婆说。
  狗狗跟他爸妈任正街上县党部开会。
  会开完了,大家把狗狗放到讲台上让他讲演。
  “狗狗!狗狗!来一盘!来一盘!”
  “我们要打倒土豪劣绅,贪官污吏!”讲完一鞠躬再一抬头,脑壳碰到黑板底边,后脑撞了个大包。
  “嗬!核桃那么大!”熊伯伯抱起他,“崽崽!痛不痛?”
  “痛!”狗狗说。
  “我狗狗乖,狗狗不哭!”妈妈接过来抱着。
  “屙尿!”狗狗说。
  这时候,柏茂说文仲来了。
  “三舅妈,刚收到,这捆信,吴二还要去送孙三满,他怕是已经出东门了。”
  幼麟问他:“是得豫吗?他哪里去?怎么不报我一声?呀!他走了!他怎么能走?哪里来的盘缠?这、这……”连忙掏口袋,有两块光洋,不够,转过身来问柳惠,“你那里……”
  “都是些零钱……”柳惠说。
  “我这里有两块。”熊先生说。
  “我这里也有一块。”田叔叔说。
  “那好!”幼麟说,“五块,看能不能混到汉口。我去追他一追……”出门顺正街往东门便跑。
  出东门,横过大桥头沿回龙阁直下,凉水洞饭铺廖老板眼见一阵风地过去,连问一声“又是接哪个”都来不及。
  幼麟赶到接官亭老远看到石牌坊边有颗人影子在晃——
  “得豫!得豫!”照理,幼麟是学音乐的,嗓子不能说比别人差,这一喊才明白了高低。喉咙呛得厉害。
  再追了十几步,动不得了。
  站在坎子上远望,喘气,秋风萧瑟,长袍子、头发、眼皮上粘了不少刮来的树枝子,看着那颗黑点越走越远。他茫然至极。
  “好罢!你到石羊哨不喝水,我追你到高村,高村不见辰溪见。走也不打招呼,我跷得!我晓得!你不要你这个三表哥了……”
  刚要开步——
  “表哥,你一个人上哪里去?”回头一看,正是背着包袱的得豫。
  “怎么你往后头来了?我追你呀!我以为前头那个影子是你。你自己看看我这一身汗水!——就这么走了?——是不是哪里扯了皮绊?你跟那个滕家妹崽有事?一定要忍一点,她都许了人,这年月犟不过她爹的,怕不是为这件事……”
  得豫顿了一下,“怎么扯皮绊?不会,不会的。三哥,你看我都二十了,再不走哪年走?田三大刚才送我出东门时还讲到你,可惜你这份才情,要是在北京上海……”
  “几时你认得三杆子的?”
  “我天天大清早在箭道坪跟他学打靶!”
  “好久的事?”
  “怕不有半年多了!”
  “哪来的子弹?”
  “一天二十发驳壳,他送的。”
  “他怎么那样看得起你?你给他点蜡烛磕头了?”
  “哪里啊!他爱唱戏,要我天天吃完夜饭到标营他屋里帮他吊嗓子。”
  “啊!是这个事……那么,是他劝你走的?其实,你该把滕家妹崽的事报送他,有他讲话,还不行?”
  “我不讲他也知道,他敲过边鼓说,‘男儿志在四方,莫为小儿女事断肠’,我心里就明白了。这种事,不能仗势力的……”
  “晤!”
  “给了我五块光洋,一封信带到汉口姓刘的先生那里,要他帮我报考黄埔军校。”
  “倒是做了件积德的事——这里也有五块光洋,我这身汗水就是为了这五块光洋跑出来的,仓促间还怕不够,三杆子添了五块,那就好了!到了那边,经常写信回来,让你妈安心,晓得吗?”
  “是这样的。三哥,那我就走了。我也不懂你眼前的日子是好是坏,讲不出有益的话劝你。不过田三大说,朱雀城里的任何大爷,包括他自己,都是‘阉鸡’,这是逃不了的‘命’。朱雀城就是个阉鸡坊。再有,再漂亮也完。不走就挨阉!”
  两人抓了抓手,得豫头也不回地走了。
  幼麟看着他逐渐远去,想起老杜的两句诗: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心里荒凉得很。
  快到腊月还差些日子的有一天,太婆房里挤满了人,说是叫狗狗去,沅姐抱他进了人丛,太婆在帐子里没有声音。妈说:“太呀太!你看你狗狗来了——狗狗喊太哪!喊哪!”
  “太!太!我叫你!太——太没答应我!”狗狗仰头望着他妈。
  “太睡觉了,狗狗让太睡觉觉吧!”妈说完又让沅沅姐抱出狗狗到院子。
  等一会,滕娘来了,妈和婆跟她说好久的话,又来了个叫做吴老满的男人挑来一对箩筐,前头放满狗狗睡觉的被窝枕头之类的东西,后头垫了棉絮毯子,把狗狗放箩筐里。
  “狗狗跟滕娘、吴老满看家婆去好不好?玩几天就回来。家婆家有二舅,二舅娘,幺舅,还有真狗狗,好多真狗狗喜欢狗狗,跟狗狗玩,家婆家还有板栗、核桃、橘子、柚子,家婆喜欢狗狗……”
  “沅沅姐去不去看家婆?”
  “沅沅姐自己有家婆,沅沅的家婆就是狗狗的婆;沅沅姐不去看狗狗的家婆。——这包东西里头有绒帽,有头绳(毛线)围巾,是狗狗送家婆的,要记得讲啊!”
  “我要沅沅姐,不要家婆!”狗狗说。
  沅沅姐跟狗狗说:“沅沅姐最想吃板栗核桃了,还想吃橘子柚子,狗狗不去,沅沅姐哪样都吃不到。狗狗呀狗狗,你去不去?你要记得带好多好多板栗、核桃、柚子、橘子转来给沅沅姐啊。”
  “喔!”
  狗狗装进箩筐里让吴老满挑走了。滕娘夹了把桐油伞跟在后面。
  外婆家叫得胜营,离朱雀城四十五里路。
  狗狗坐在箩筐里头有点怕,尤其是出北门城过“跳岩”(用许多大石条竖在河里,顺延两排直到对岸,人从露在水面的石头上踏着过河),人简直悬在天上。
  大清早,一河的雾。
  河岸热闹得很。洗衣妇女嗓间噪聒。榔槌(槌衣用的扁木棒)起伏地响着过去又响着回来,像是在放排炮。人都说妇女害羞,不骂粗话;你到这儿听听,骂起来比男人还男人。
  狗狗脑壳都昏了。两岁多的人,社会、地理、天气,一切他都奈何不了,悉随别人决定。
  担子“惹杠、惹杠”地响,草鞋踏着路上的岩板也响。挑担子的熟人擦身而过:
  “去哪浪?”
  “得胜营送伢崽!”
  “哪家的?”
  “柳校长屋的!”
  这类邂逅的对话嗓子很大,越远越大,像喊口令:
  “今天赶哪浪(赶墟)?”
  “廖家桥!”
  “你婆娘又生了?男的女的?”
  “女的!”
  “伙家!你匀到点来嘛!”
  擦身而过的对话既须扼要,又要简短,半点马虎不得。
  又比如:
  “听到讲你又打了一场?”
  “所里姓雷的。”
  “输赢怎样?”
  “咬了他半边脑壳,一条腿!”
  讲的是打蛐蛐。
  ……
  担子上坡下坡,尽是竹林子和穷树(马尾松),一年到头绿阴阴子;走时冒出燃火似的大枫林、乌柏林,映眼的红光朝天上直冲,走进这种场合,脚底下一片亮,十分之爽脆提神。
  过了齐良桥离长坪不远的一块坳上,忽然吴老满放下担子往矮灌木里直滚,吓得滕娘赶紧掌住了箩筐,还没定神,吴老满全身是泥尘又滚回来了。
  “让它跑了,一只‘帕(犭面)’(果子狸)。”
  “你看你,这哪像做事人的样子?”滕娘骂起来,“让柳校长晓得了,以后还放不放得你这种人的心?人家把独子交给你!”
  狗狗蜷在箩筐里原就说不出的不自在,经这么一闹,振奋起来了,便说要“起起”,一定要“起起”。
  “怎么放不得心?你问狗狗,你问柳校长,他们灶房后头的金不换、土鹦哥是哪个抓的?我也是为了狗狗才扑这只帕(犭面)的,你懂什么?你攀柳校长哪样亲?”
  “我呀!哼!你倒是真要问下狗狗,狗狗常德回来,没有奶吃,吃哪个的?”
  “啊!原来如此!所以吵!我没有奶喂狗狗,才扑帕(犭面)嘛!”
  “吴老满!我告诉你,你不要讲伤话,回去,我们原原本本讲送柳校长听……”
  “讲就讲,到时候我还让你先讲!”
  滕娘差点哭出来,从箩筐里抱出狗狗背起就走。吴老满傻在路上。
  担子一头重一头空,他怎么挑呀?里头的东西按规矩又不能随便移动。
  “滕大姐!滕大姐!你一个人同孩子往前走,万一路上碰到什么怕不清吉罢!等我们一起好不好?”
  滕娘只剩个影子了。
  吴老满捡了砣石头压在后挑晃悠悠地唱起山歌沿路跟了上来:
  天上庚子排对排,
  地上蜡烛配灯台,
  红漆板凳配桌子,
  官家小姐配秀才。
  好不容易来到“油菜田”,看到滕娘去饭铺门口长板凳上喂狗狗饭。滕娘早就看见他,故意别过脸去。
  吴老满一步一步挑到滕娘面前,把压着二十多斤石头的箩筐那头亮在滕娘面前。
  滕娘原先一肚子气,见到那砣石头,笑了。
  “哪!你就会笑,狠心人见人倒霉才笑!”
  “是狗狗不想坐箩筐!”
  “我晓得!我晓得!狗狗不想,你也不想,是石头想!”
  “吃饭吧!要哪样菜自家拣,吃完一起算!”
  “嗬!一起算。不一起算,你想想看,我有福气来吗?”
  “唉!少讲两句罢!大家都是好心好意。其实,你的脾气也要改一改,时时刻刻抓野物,都会碰到误事的时候……”
  “唏!你这人吓!我婆娘不劝的言语从你口里蹦出来!我平白无故挑了三十几里岩头,我脾气改了,有人不改怎么办?”
  “哎呀你这人!我背的孩子本是你那头担子上的,我帮你忙,怎么你忘记了!”
  “吓!你看你这人好不好笑?担子上的岩头不是你送给我的吗?”
  听到这里,滕娘忍不住大笑起来,“我讲句公道话,人家都说你们苗族人老实。我看你除外;你不是老实,是狡猾……”
  “是,是,是!是狡猾,要不然,五千年前怎么会让轩辕黄帝把我们从黄河赶到这里来呢?”
  “看起来,你还是个读书人……”
  “我们苗族人,读不读书一个样都还是要帮人挑脚!”
  路上这么吵吵闹闹,反而赚了好多路程。下一泡(一十为一泡)把里路,两个人倒是客气起来。滕娘继续背着狗狗,还帮着吴老满把行李杂物平分两挑。石头偷偷留给饭铺老板做了纪念。
  吴老满一路都觉得滕娘这人其实也都过得去,纵使再不向她献殷勤讲好话,她也不会将追帕(犭面)的事讲给人听。
  快到去都良田那条叉叉路时,狗狗要下来。下来做什么?
  “我不喜欢这样走法!”狗狗说。
  “那还是坐在箩筐里让我挑你吧!看你滕娘背你也背累了!”
  “我要转去!”狗狗说。
  “狗狗呀!听滕娘讲,我们走了半天,今天转不去了。午炮放了好久,等下城里放定更炮了,走到半路天就黑,老满也看不见,滕娘也看不见,豺狗来怎么办?还是往前走,一下子就到家婆屋,家婆、二舅、二舅娘、幺舅、幺舅娘都在等你咧!”滕娘晓得狗狗犟脾气,麻烦来了。
  “我要转去屙屎!”狗狗说。
  “啊!你早讲要屙屎嘛!”老满说,“屙就屙嘛!这还不容易?”
  滕娘给狗狗解开裤子,端起他走进刺莓丛里。
  老远听到马蹄声,近了,三个人骑马来到跟前,带头的是幺舅。见到吴老满,兜住了马:
  “人呢?”
  “伢崽在里头解手……”吴老满说。
  “妈个卖麻皮!都哪个时候了,你们还在路上摆!摆!摆!一个伢崽,两个大人都招呼不了!让老人家坐在屋里急死!”幺舅骑在马上说。马打着呼哧,转来转去。
  吴老满认得后头的苗崽二龙。正想招呼,二龙背后向他摇头眨眼。
  滕娘抱着狗狗出来,见到幺舅,是认得的,叫了声:“幺少爷!”
  “给我!”幺舅打着手势要狗狗。
  幺舅把狗狗放在他的前跨,唿哨一声对他们两个人说:
  “快点赶上来!”
  三匹马一下子飞了。
  狗狗在马背上一声不出。他不是怕幺舅,也不懂怕骑马。他傻了。幺舅一只大手掳在他胸前,感觉到权威的安全。
  “狗狗!太死了,是吗?”
  “太。”狗狗说。
  “问你,太是不是死了?”
  “我要沅沅姐。”
  “你叫太了没有?”
  “她不应!她总总不应!嗯!太!”狗狗说。
  “你想幺舅,想家婆吗?”
  “嗯!我叫太,她总总不应!叫几句,她总总不应!……噢!太!”
  “你这叫废话!”幺舅看到城门洞了,“狗狗到家婆屋了!家婆等你咧!”
  进城门洞就上石坎子,然后右首又上好多石坎子,三匹马都系在大门对面的照壁拴马桩上。
  狗狗被幺舅夹进大门。一群狗跃了上来,大大小小七八只。
  “不要怕!不要怕!”幺舅一边用脚把狗扒开,“让!让!让!”
  二舅娘走出来,二舅跟在后头,“来了哇!狗狗来了哇!狗儿舍得妈呀!家婆在等你咧!快进屋!”二舅娘从幺舅手上接过狗狗,抱着进房门:
  “娘!你看哪个来了,狗狗真来看家婆了!”
  家婆说:“让我看看!狗狗长大了,晤!狗狗呀!你怎么越长越好笑!叫我哩!会不会叫我?”
  “我晓得你是家婆,你是妈的妈!”狗狗站在家婆面前。
  听到狗狗讲的话,周围都笑起来。
  “你看你好肮脏,二舅娘快给他洗把脸。”二舅娘赶紧端了一盆热水回来。
  “咦!那两个人呢?”外婆问。
  “他们吵场合!”狗狗说。
  大家听了又笑,问狗狗他们吵什么场合?
  “吴老满挑岩头,跟滕娘吵场合……”
  谁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幺舅补充说:“这两个人慢太讨嫌!把狗狗放在我的马上先带回来的!他两个还在路上。”
  “吴小小,以前住二龙隔壁那个。和滕家那个叫什么英的……”
  “喔!我晓得,做过一段狗狗奶娘那个徐三砣的婆娘吧!好笑也算好笑!五十多岁的人还有奶!”家婆说。
  “哼!足得很咧!要不然管两个伢崽吃足喝饱?一天几餐猪脚、鸡娘汤,喂得她那满儿比狗狗还肥……”二舅娘接到说,“古时候就有人讲,老娘奶比嫩娘奶养人;我看也是,要不然怎么老鸡娘炖起汤来一定要比嫩鸡娘浓……来!狗狗,跟二舅娘洗澡去!看你看你一身泥粉粉……”
  “火炉膛多加点炭,莫冷了他!”家婆关照着。
  “晓得,旺得很!”从家婆房厅出来下了几级石坎子,穿过天井,正厅左厢房便是二舅娘的卧室。
  澡盆老早摆好,房里头暖和极了。二舅娘叫出那一群看热闹的小狗和两个小丫头,自己调匀了水,把狗狗抱在红板凳上站好,罩衣、夹衣和汗衣一件件脱下来,脱到裤子便说:
  “狗狗,狗狗!你自己闻闻,一股尿骚!”还真的让狗狗闻了一下,“你屋里都没人管你,老的老,忙的忙,小的小……”
  “我不喜欢你总总讲话!”狗狗说。
  二舅娘笑得好厉害,“你不喜欢二舅娘也要讲。狗狗不来,二舅娘没有人讲话。狗狗来了,二舅娘要讲好多好多话……”
  二舅是个读书人,自小害过一种什么病,把脑筋烧坏了,四十多岁的人才是一个十一二岁的人的心态。温和,简单,人云亦云,出不了主意。诗词歌赋朗朗上口,滚瓜烂熟,却是难见趣味。家公在世的时候给他讨来这位不识字的贤淑的二舅娘,打发一天又一天的二十多年平常日子。
  生活停止不动,曾经有过悲哀,有过寂寞,有过牵挂……都过去了。屋子深而大,地下是石板,周围是高墙,房里塞满柜、台、桌、椅和箱子笼屉,厚厚的木地板……隔绝了她从来不懂的外界的消息和文化。二舅一早起来魏晋唐宋地吟哦,较之公鸡报晓对她更失意义。生活一切中规中矩成为习惯,无欲求,无企盼,无认命意义。她相貌平常,谁人见过都容易忘记。她跟家婆简直是天渊之别。
  家公在宁波当知府的时候,家婆已是全城闻名的美人。现在七十多岁还见出极微的痕迹。白皮肤白牙,高展的眉毛,明亮的眼神,舒挺的鼻梁,薄嘴角上翘显得时时在向人微笑。
  丫头打碎她往年从宁波带回来的玻璃金鱼缸,她定了定神:
  “——以后搬这类东西,膀子莫撑得太宽,稍微欠起点腰,路中间慢慢走,看准几步走几步,东西就少打得碎了——像我,不搬东西,不做事,就不打烂东西;要做,还不是常常打烂;难过没有用,以后用心点就是……”
  丫头走了,她才对二舅娘说:“真可惜,几十年了,是我做新娘时人家送的……”
  她常把以后的方案代替谴责。
  狗狗洗完澡,换上衣服,二舅和二舅娘抱他回家婆房里,看到滕娘、吴老满正跟幺舅和家婆说话。
  “要不要我在这里照拂狗狗?要,我就留下来跟狗狗一齐回城里。你老人家看……”滕娘说。
  “这里有人料理的。你跟老满明早晨就转走,教狗狗妈放心,十天半月我这里派人送狗狗回城。老满挑一担核桃、板栗回去。这里十吊钱,各人拿五吊——灶房里饭预备好了,吃完饭早点洗脚休息。被窝现成的,到时候问秋菊琼枝就是。”看了看老满,“你呢?谷仓旁边有现成的床……”
  “免了!免了!我街上有熟人,还要和他们摆摆龙门阵,吃完饭我就走……”吴老满说。
  “那你明天大清早就得过来。”
  “那是,那是,误不了的。”
  屋里大大小小八只狗,名字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叫谁谁到。要是叫声“都来!”便都一齐拥上。眼前够格上山的一半也不到。数目越少,年纪越大。打野猪,打熊娘,狗只耗损得厉害,所以要常常补充。狗这种东西,在家嫌吵,上山嫌少,是没有办法的事。它们都挤在家婆房里屋角睡,不放过一丝响动;夜间老鼠、飞蛾,见什么都抓。前几年,一只已不在人世的狗娘在房里咬过条响尾蛇。所以家婆从不嫌它们,只是谁放屁谁自己出去。门是不关的。人说狗屁不臭,绝对不是!臭极了!一点点都闻得出来。

“狗狗!”家婆叫他,“你过来,我问你,在你屋里自己会吃饭?”
  “唔!”狗狗猛摇头,意思是不要人喂,自己会吃;家婆看到狗狗摇头,以为不同意她的说法,还是要人喂,便说:
  “那,开饭的时候让二舅娘喂!”
  狗狗摇头。
  “那么我喂?”
  狗狗又摇头。
  “这个崽崽!又不会自己吃饭,又不让人喂,看你怎么吃?”家婆说。
  狗狗猛点头,意思是“我会吃!我会!”家婆更糊涂了。
  要是沅姐在,她会明白的,被摆布到得胜营来,狗狗常用的肯定和否定的简单信号不通用了。双方还缺乏沟通基础。生,只是由于不熟。
  “三姐在学校忙,顾不到自己的孩子。蠢不蠢。怕是有点怪!”幺舅说。
  “哪里怪?是认生!不清楚我们是什么人。情亲这东西教不出的,要慢慢浸润。”家婆说。
  摆饭了,帮厨的姓许,叫做巧珍,是个胖婆娘。煮饭炒菜之外还管挑水、破柴、种菜、喂猪狗鸡鸭。大脸、大嘴、大手、大脚、大奶奶。外婆和她商量过,要笑就在厨房笑,别一路笑进来,响得耳朵聋。所以她端饭菜进屋时,只咧开大嘴,眯着眼像一段无声电影。
  问她有没有男人和孩子,她说:
  “妈个屁!都死绝了!哈哈哈!”
  才四十来岁,跟家婆娘家那边好像有点远亲。
  狗狗其实饭吃得很好,用一把铜匙大口大口舀着吃。幺舅夹了几筷子烧腊猪脚和猪耳朵,又是蒸肉饼,又是炖蛋,把个碗盖得满满的,还吃光小碗里的“君踏菜”。
  外婆见他直咕嘟咕嘟吃饭不说话,也不挑食,便望了幺舅一眼,幺舅问狗狗:
  “还要哪样菜,报幺舅给你夹!”
  狗狗摇摇头,只顾低头捡拾碗边剩下那几颗饭。
  二舅原也是静悄悄地吃饭,感到周围的空气十分融洽,不免诗意涌上心头:
  “嗯,嗯,二十四孝第二孝,‘周剡子,性至孝’。父母年老,俱患双眼,思食鹿乳。剡子乃衣鹿皮,去深山,人鹿群之中,取鹿乳供亲。猎者见而欲射之,剡子具以情告,乃免。……亲老思鹿乳,身穿褐毛衣,若不高声语,山中带箭归……”
  幺舅说:“你看你比狗狗不如,狗狗吃饭不说话,你一大串一大串没有关系的话!”
  “二哥说的是二十四孝剡子故事,他是想到些什么好事了……”家婆说。
  二舅娘看二舅一眼,低头吃饭。
  “是好事,娘说的是好事。‘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二舅一脸温馨地看着狗狗,“……教五子,名俱扬……娘!我讲有义方,窦燕山是个古人,他有义方……我也疼狗狗,我把狗狗当儿,不是真的当儿,我心里把他当儿……”
  “好啦!你把饭放下。你要回屋了,夜了!”
  家婆把狗狗抱在怀里,接过二舅娘递来的热毛巾帮狗狗擦了擦,顺手在床柜里取出了蚌壳油给狗狗擦了。
  幺舅坐在火炉膛边,不经心地用火钳子夹着火炭垒来垒去。巧珍收走碗筷,桌子擦过。吆喝狗跟她去吃饭。二舅娘带二舅回房跟着转来,端来一脚盆热水。
  夜了,真的夜了。狗静悄悄一只一只地回到房里角。
  家婆解开裹脚布。那么长的裹脚布里藏着一只粽子般的小脚,狗狗睁大眼看着又解开另一只。二舅娘坐在矮板凳上帮家婆细心地洗脚。狗狗弯腰瞧了瞧自己的脚,暗地里试着动了动脚趾。
  家婆仔细擦干两只小脚显得舒服得意:
  “狗狗今天跟家婆困。”
  “你看,狗狗跟家婆困了。明早晨起来,二舅娘给狗狗煮糟酒汤圆吃,好!让二舅娘帮狗狗解衣。”二舅娘转过脸问家婆,“娘,狗狗困哪头?”
  “困哪头?不就只有一头吗?喔!对了,这被窝窄,我还扯小小的鼾,那让他睡脚底下罢!——狗狗,你掀不掀被窝?”
  狗狗不明白家婆的话,只好摇头。
  “那好!”
  二舅娘摆好枕头,帮狗狗盖严实被窝,摸摸他的头发,“娘,狗狗头发真不像我们柳家人,又细又软……”
  “你还挂牵我们的硬头发?我都愁了一辈子!”家婆的头发又粗又鬈,梳起头来费十倍力气。狗狗妈也有一头柳家鬈头发,人背后说她是洋婆子,很让人生气。
  一老一小安排妥当,放下帐子盖好炉膛的燃炭,端起洗脚盆,轻轻出去了。
  狗狗睁大眼睛在黑夜里,体会着一种新的经验。墙角有群睡着的狗;陌生的亲人和陌生的房子;用不同的方式说话……忽然他紧张起来,想到不太远的某个地方有一对不像脚的脚。
  人竟会有这样的脚。他从没亲眼见过解开裹脚布的赤裸裸的小脚。
  太和婆裹脚布包着的一定也是这种小脚,但是,它是一对穿着花鞋,掩饰得很政党的,不引人注意的小脚,何况,这对小脚跟他这么接近,说不定就在眼睛旁边或鼻子跟前。
  要是它稍微像一点脚就好了。狗狗看到骨头被压缩在一起,毫不分明的两根皮包着的带尖的骨头无论如何不该是一对脚。
  厌恶,恐怖,连带着失望……
  半夜,家婆意识到脚底下有个外孙,使用双脚轻轻探索了一下,会不会掀了被窝?怕的是小孩子夜半受凉。
  脚底一片空白。
  她吓得坐起来,床柜抽屉摸出了洋火点燃美孚灯,挂起半边帐子一看,狗狗没有了。
  幺舅、二舅和二舅娘听到声音从下房披着衣服跑进屋,见家婆呆坐在床上。外婆手指空着的脚那头。
  幺舅是个机警人,稍一环顾,就发现狗狗憩睡在墙脚的狗群缝里。
  “这他妈个屁倒事狗狗真变做狗了!狗狗!狗狗,起来起来——你怎么人不做要做狗?”
  二舅娘抱起狗狗,醒了,还要往回躺,大人都笑起来。二舅娘扶他站好:
  “狗狗乖!狗狗回床上跟家婆睡……”
  “我不要家婆(身小)(身小)脚!我不喜欢家婆的(身小)(身小)脚……”((身小)是小的意思)
  幺舅豪爽大半辈了,没碰过这种大胆的犟人,顿时憋得说不出话。
  家婆笑不可抑,“好,好,好,换一头睡!家婆的(身小)(身小)脚才不赏你的脸咧!快进被窝来,家婆抱着狗狗睡!”
  怪不?这下狗狗一觉睡到大天光。
  第二天大清早,家婆决定提前搬到后院染翠园去住。
  什么染翠园不染翠园?自从家公过世之后,花木都荒废了。挑选当中地点盖起一座单层结实的矮瓦房。严冬腊月,搬到这里求个暖和,也就近个厨房,饭菜不凉。屋前院子一棵结得不很成功的苹果树,一棵腊梅花。屋后横着再直着上二三十级阶到菜园。菜倒绿油油的什么都有,想到什么拔什么采什么,一年四季吃不完的,让巧珍有空挑上街卖,给她和两个丫头,赚点头绳、花布和生发油钱。园子矮墙尽头是猪圈、鸡鸭窝。也有几棵桃李树、梨树,不成气候,到秋天勉强千中挑一地选出十个八个像样子点的,送到家婆面前讨她高兴,其实都让琼枝、秋菊和巧珍东一口、西一口地打发掉了。
  家公在三潭书院念的书。三潭书院在本地是个非常森穆的地方。莫看这小小的得胜营,就因为有了这三潭书院出的许多文人学士,才在朱雀城占有特殊的地位。
  家公在宁波做官之后,家乡这里就盖起了大屋。
  大青光岩的门柱门梁和齐整的门口场面,两扇大门上画着秦叔宝和尉迟恭二位神采飞扬的把门神。进二门一块青石长方天井,右边三级台阶是客厅,两边安放太师椅,尽头是神柜,上列祖先牌位和烛台、香炉、神灯。客厅两边是厢房,家婆夏天住右厢房。左边已经没人住,还是齐整地陈设家具、床铺,以便招待亲戚熟人。
  天井左边的偏厅,又是太师椅和茶几,墙上满挂几十年前贺喜屋落成的红对联。厅左是二舅和二舅娘卧室。右边一条通道,靠厅口左首一间房是幺舅和幺舅娘的卧室。幺舅娘回娘家去了几天没回来。
  通道尽头有个大场所,安顿着舂米臼、风箱、磨和一座大谷仓。上了木头楼梯右走,才来到染翠园。这一段路不算短,家婆上来一次不容易,要明年天热才回大屋了。
  大屋原先做得讲究,石头、砖瓦、木料很实在,髹漆一层又一层,还鬃麻打底,其实是不必这么认真的;你看孩子长大星散开去,三几个人住这么高大的屋,轻轻讲话都有杠、杠的回声。年份令油漆郁沉,越来越像个放了假的学堂书院。
  染翠园矮围墙边还有傍门,幺舅对这个所在看得最紧,墙上插满玻璃碴和碎碗片,夜间横两根门杠;有一点响动,跟幺舅娘各人抓支二十发驳壳往这边跑。狗跟着一齐拥上。
  墙外是片广场,一头是照壁,五六十米那一头是营房。平常营房是空的。广场一个月有两天用来“赶场”(集市),之外,来往的人不多……
  既然是专门为了家婆过冬住的地方,所以特别之大。一大,就显得矮。矮一点好,暖和紧凑。靠院子一排木格回文窗,房中间青石打就的大火炉膛,窗子另一头是挂了绣花帐的硬木带转子雕花床,靠里一排花抽屉,床外有床头柜,底下有踏凳。
  “狗狗,说!今夜间睡哪里?”家婆问。
  狗狗茫然地看着家婆。
  “喜不喜欢这张床?”
  狗狗晃着脑袋。
  “不喜欢?”
  狗狗仍然狮子大摇头。
  “看你!看你这人!”家婆似乎无可奈何。
  其实狗狗无所谓喜不喜欢,他摇头只是不懂,没有特别意思……
  家婆以为狗狗是跟昨夜间逃亡行动一起表示的。“那怎么办?”
  幺舅叫了五个苗族长工抬进一具新做好的喂马料的马槽,靠窗摆定,又搬来两捆冒香味的新鲜稻草铺在底下,让二舅娘抱来一床厚厚的棕垫子、棉垫子和枕头被窝,“这个怎么样?”笑着问狗狗,“我想了通宵,晓得这设备最配你……是不是?”
  家婆见到这架粗笨的“床”,也觉得很是有趣。
  “我倒没有往这边想。困一只犀牛都可以了。高头这根系马缰的横梁还晾得狗狗衣服。狗狗,你喜欢这床吗?”
  狗狗猛点头,马上就要试一试。二舅娘抱他上到槽里,又深又软的垫子谁看了都觉得舒服,不过,那么规矩的大房子里放一具马槽,得不得体就难说了。
  二舅娘特别之不安心:
  “怕三姐晓得了,让狗狗困马槽,会不会见怪?外头人见了,也不好看相。”
  “不会不会!她是读书人,懂得这种趣味!”家婆说。
  二舅忙不迭地插嘴:“要是妈让我来睡,我也愿!”
  “你少讲话!”幺舅喝斥他。
  这马槽也着实可爱。两大块三寸多厚的木板斜钉成了一个斗,两头封住口,足足三尺深四尺多宽六尺长,两头底下各架了十字×木头柱。打磨得滑洁光亮,这原是为幺舅的马过冬预备的,现在马还放在山上苗寨里,做好的马槽暂时派了新用场。幺舅坐在椅子上跷起二脚一晃一晃看着得意。
  二舅带着狗狗坐在大门口石头门坎上。石方铺就十八席大的院坝,对面一堵讲究照壁,四角砌着四条展翅的蝙蝠,中间一个大福字。面对面顶着人的眼睛,挡半边天,哪儿都见不着。
  歪一下脑袋往右倒是见到石坎子下一点城楼门顶。
  “哪天,哪天,喔!哪天二舅带狗狗出城门洞口去玩……”
  其实二舅从来没有下过坎子到城外去过。他哪儿都不能去。去了回来要挨家婆打。不管他是多大的人,不管他讨了嫁娘(新娘)好多年,都要打。怕他认不得路回来,怕他让“绑肥羊”(绑架)绑了,没那么多钱赎,撕票。
  所以二舅长得衰弱,走得慢,八字脚,微微笑着默念古人的诗和他自己做过的诗。
  “狗狗,你喜不喜到城外去?”
  狗狗摇头。他不是不喜欢,只是不懂二舅的意思。
  “喔!你不喜欢我喜欢!我就喜欢城外,我长大要到城外去!”
  “你已经长大了!”狗狗说。
  “不算,不算,要很大很大才算。我长大,妈就不打我了。狗狗你听我作了一联,‘朝夕闻叱语,百年见秋风’,对仗是勉强可以的。贾岛、孟郊诗都是脆有脆,糯有糯,脆糯相宜……”
  二舅房里有好多书。是家公(外公)留下来的,也有他自己以前在宁波没害病时读的,都带回来了。曾经有过笔墨纸砚,笔,好多年没用,大都蠹蚀了,其他东西早就毛在脑后不再重要。
  家婆不看书,幺舅不看书,二舅娘、幺舅娘都不看书,一屋书就他一个人看,跟家婆一家一点关系都没有。有时,二舅的吟吟哦哦碰上家婆心烦还会挨骂甚至挨打。
  二舅挨家婆打从来不哭,他说:“伯俞泣杖还不到时候,家婆手底还重得很!”
  二舅娘嫁给二舅好多好多年了,像照拂小孩一样。二舅有时发大气,只要二舅娘说声:“看我不报娘去!”就老实了。所以二舅没给二舅娘带来很多麻烦,也容易管;饭吃饱了,自己会去找书看。这下狗狗来了,全家最高兴的莫过于他。通城都晓得二舅娘贤惠,贤惠有什么用。
  “狗狗,我再给你来一联,‘更能消家山好月,最难做故里文章’,你看嗬!这里头有稼轩余味!”
  狗狗睁大眼睛,看着那只飞进屋里的燕子。
  “料糖!料糖!”卖糖的老满上了石坎子——“二老爷,你吃糖,新鲜的,早晨刚做的。”
  二舅瞧狗狗一眼,搂紧狗狗不搭腔。
  “二老爷,这小少爷是你哪个?你给他买料糖吃呀!”
  “我三妹的儿子,我是他二舅。我们在看景吟诗,你莫打搅烦人,我们不吃料糖,料糖不好吃……”
  “这哪里话?你二老爷说料糖不好吃!料糖不好吃,哪样好吃?”
  料糖这东西的确好吃至极。糖熬好拉丝摊皮做壳,里头卷好多白糖花生、芝麻、核桃碎,趁热切成三寸长胡萝卜粗的段子,芝麻簸箕里一滚,你说好不好吃?这东西只得胜营西门口满家一家做,交通再不方便,也卖到宁波、北京去过。
  那卖料糖的吆喝着走远了。
  二舅悄悄对狗狗说:
  “料糖其实好吃得很。我没钱,我说料糖不好吃骗他,他就信了。过年,人家送好多料糖,我娘就送我吃,送好多好多料糖我吃。我娘骂我光吃料糖吃不下饭。嗯,好多料糖……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予,山深闻鹧鸪……”
  二舅摇头摆尾陶醉得了不得的时候,听到坎子底下城门口有响动。
  “莫吵!莫吵!狗狗,有人进城!你看,是你幺舅娘!你幺舅娘!你幺舅娘!”二舅抱起狗狗,“你幺舅娘回来了!”

  五六个苗族男人簇拥着一个大脚女人进了城门洞直上坎子,再上右转的坎子来到门口。
  “你是狗狗!”一把接过狗狗平平地举着,“你是乖狗狗!”
  这女人背着一根金钩步枪,腰间斜拉着旧帆布子弹带。高大,白,浓黑的头发和眉毛,翘鼻子,短人中,翘嘴唇,低着脑壳,一对黑眼睛盯住狗狗:
  “叫我!”
  “叫你做哪样?”狗狗像是自言自语。
  “幺舅娘!我是你幺舅娘!”
  “幺舅娘,你真好看!”
  幺舅娘“哈”的一声把狗狗拥在怀里,“我就晓得我喜欢你!”一边说,一边走进屋里。
  跟着的这帮人都没有表情。各人挂着带红穗子的驳壳枪。脑壳上包着黑绉纱丝巾,脚上黑绑脚,草鞋。
  登时引来一群狗,幺舅娘低头稍微瞟了一眼就直上染翠园。她把狗狗夹在腰间,就像刚打来的一只麂子。
  “娘,我回来了!”说完这句话,放下狗狗。
  “唔!——报巧珍烧水做饭给那些人用。”
  “晓得了!”幺舅娘顺手带走步枪。
  幺舅坐在火炉膛边小板凳上,一动不动。老婆进来出去,头也不抬,只抽着他那根细细的旱烟杆,忽然对着窗外喊了一声:
  “鹦哥坳去了吗?”
  窗外幺舅娘的声音:“去了!”
  “子弹呢?”
  “还了!”
  “好多?”
  “五百六十发,不够,一时拿不出,补了四十发驳壳的;问,要是你不喜欢,下个‘场’(赶墟)他自己来补给你……”
  “唔!妈个屁!做人总是这么不撑抖——让那些人吃饭、洗脚完了回家!后天吃完夜饭带家伙来这里集合,听到讲板栗坡有群野猪——报送他们不要带夹子、铁锁……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我们狗行吗?”
  “狗?三、七不行,毛鼻(一种吸血虫)叮了眼睛。”
  “那我报他们带狗。”
  吃过夜饭,天黑的时候,来了许多黑影子,还有狗。那些狗跟家里的狗都熟,可能自度主人的身份,虽然显得高兴,低声呼唤着都局促地夹着尾巴在主人膝下打圈。
  没有人大声说话,幺舅夹在人丛里乌声乌气地招呼着,黑压压一群从后门走了。
  一晚上清清静静,鸡刚叫过头遍,就有人来拍后门。幺舅娘提着支驳壳枪顶上膛,肩贴着门墙,轻声地问:
  “哪个?”
  “头胎!”
  “喔!”幺舅娘边开门边问,“手气怎么样?”
  “大的跑了,两只中猪,每一只担多一点……要我赶转来报人烧水烫猪……”
  “野猪烫哪样?”(野猪原是连毛带皮砍开。)
  “幺老爷讲的猪鬃做刷把……”
  “猪那样小,要几根鬃拉鞋底怕做不到了。”
  “原是都埋伏好的,猪公猪娘殿后没走到垛场,那两只中猪已经遭手,要是大猪,怕哪样都有了。”
  “人,到哪里了?”
  “说小,也一担多一只,走得快,换着人抬,怕也要到早饭前。”头胎说完,坐到花台子边,打响火镰抽起烟袋来。
  幺舅娘正要去报人招呼早饭烧水,听到屋里头家婆声音,“狗狗,狗狗!快醒快醒!你幺舅打野猪回来了。”便又转身进家婆屋里:
  “娘,猪不大,没有好鬃。”
  “是了,是了,这是埋伏得不得法,放得太浅。想想好笑!才是鸣锣开道你就响枪,你不把官老爷吓走?这么大的人了……”
  “这,他应还是晓得的;怕有别的原因……”
  “老太,那边黄茅草多,只前头一块十张床的苕(番薯)地,转不来弯,也不敢追!”头胎远远地搭腔。
  “那,还都肥吧?”家婆问。
  “快腊月了,哪能不肥?”
  灶房里热闹得像过年。家婆和幺舅的脾气,屋里头有时静得一点声音没有不好,有时吵也不好。家婆有时将就幺舅,幺舅有时将就家婆。归根结底,幺舅总是将就家婆的多。幺舅娘掌握着火候,该闹热时就掀动起来,像个音乐指挥。
  幺舅娘那么年轻,那么红艳,本来应该说,朱雀城不出这种女人的。其实好像哪儿也不出这种女人。既然这样那样了,她应该泼辣,倒是反而轻言细语;那么有仪态教养,却是个乡里妹崽一字不识。生不出子女自己不歉然,幺舅也不在乎。
  家婆和幺舅娘之间从无纠纷,不龃龉,像是谁也不想试探彼此的火脾气盖子。
  家婆叫她“滕妹”,她叫幺舅做“吓”,幺舅叫她时轻轻咳声嗽:“嗯哼!你把那个……”
  狗狗看到幺舅娘两鬓边搭下的黑头发,要不要手就撩一下,时不时脑壳甩一甩,心里想:“幺舅娘好像匹马狼。”
  从来没人提起,幺舅娘应该有个名字。
  得胜营是朱雀城的“乡里”,幺舅娘家在“板坳”,“板坳”在山里头,不提,谁也想不起这地方。家婆说过,“滕妹的家,‘山得很’。”所以“板坳”又是乡里的乡里。
  你说幺舅娘的家这样、那样,“山得很”也好,什么都好,她自己也帮着说,提供你没说到的地方。
  那地方也实在偏,连社会价值、情感层次、道德分野都十分迷茫。喝水、吃饭、吃菜、穿衣、走路、点灯、住屋,天经地义都不花钱;听说城里人买花戴,买水喝,不走路只坐车子……觉得做城里人真造孽可怜。
  只有几年一两次外来的杀戮才须要认真对付。于是厚墙、小窗眼、碉堡、躲藏的山洞、洋枪洋炮、战略进攻和防守意识才开始讲究起来。
  幺舅娘是在这种特殊的好山、好水、好太阳、好空气里头养大的。论天分,就是这种天分。正面迎接生死命运之外,与挑水种菜一样,还须得弄枪。不是闹玩,不是爱好,是习惯和家教。
  厨房好闹热,幺舅娘和巧珍抬出两口大腰子形木盆,又提来两块搁板。几张长条凳、矮板凳,两把杀猪快刀,各安排在良好顺手位置。
  太阳刚露在照壁顶上,人马就回来了,八个人抬两只野猪重重地撞进院坝。幺舅娘将各人随身的步枪、驳壳、马枪和子弹带都收进屋里。端出两大叠苗碗,两个“铜官”窑大壶热茶。
  碗就碗,为什么要说“苗碗”?
  苗族长年住在山上,占尽了大自然的便宜,锻炼得好身架,一锄头下去尺把深,一镰刀一根柴,跳岩抓山羊,爬坡追兔子,四五十里赶场去买半斤盐,一两百斤的小牛背着过河……这都是大碗吃饭,大块吃肉,大瓢喝水弄出来的。谁耐烦用小杯小碗、挖耳匙、牙签挑东西吃?
  所以,苗锄头、苗钉钯、苗犁耙、苗粪桶、苗镰刀,甚至苗“夏”(背箩),城里人都用不动。
  用不动就用不动,苗族人从不强迫你非用不可,也没有嘲笑你是个漏气的猪尿泡。
  城里头和乡下,常常把文明差别代替生活道德差别。你用洋油美孚灯他用桐油茶油灯;你用纺绸、华丝葛他用麻布、家织布;你听留声机他听雀儿叫。以后科学发达了,你坐车、坐飞机他走路、骑马;你有电风扇、空调机他坐在树阴底下乘凉。这种差别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你婆娘穿旗袍花裙,屁股扭来扭去他看了难为情;你吃西餐,炒也不炒的生菜,酸不酸、成不成的汤,咬带血的牛肉,他听了就想呕;你有钱存银行,他有“花边”放进罐子埋进土里;你能说得上哪个文明?
  嗟来之文明就值得那么傲慢?左边叩完头,换个方向再叩右边,怪不得在洋人面前永远直不起腰。
  从古到今,苗族人从不打孩子;讨老婆,唱山歌,赶场自由恋爱凭本事;夫妻之间从来经济独立;老人到处受尊敬;崇尚信义,严守节仪;注意公道是非;忍辱负重,牢守纪律;但是你别惹翻了他,眼睛一红,看那掀起的漫天风雷!
  “苗碗”也好!“苗老淮”(淮读去声,对苗族人的鄙称)也好,当面是讲不得的。他们的反应会让你切身体验到一个民族尊严到什么程度。
  野猪其实不算小,摊在地上,足足占满一张晒谷席子。
  人们这才开始活动起来。洗脚,喝茶,抽烟,轻轻地说话。四个人分成两组,各把野猪抱到木盆的搁板上,再进厨房提来四五桶热开水动手起来。刮毛、剖肚。幺舅夹在大伙里坐着,抽着他的“吹吹棒”,闲适得像没出过门。
  二舅娘牵着狗狗的手,“莫走近,莫走近,你闻猪肚子里那股骚!”
  幺舅娘双手叉在腰上,正等着新鲜野猪肉下锅。这顿早饭看来论不得时候了。
  一股股热锅、热茶油、辣子、大蒜、葱、姜、花椒、料酒、面酱、涌起的闹热、香味,直扑到院坝,直朝所有人的鼻子里、眼睛里、耳朵里、嘴巴里钻。
  在这块土地的人看,是整体享受的前奏。外头人,尤其是太太小姐们,都会说受不了。先生们有点头脑的便会苦着脸,“哈哈!真有意思!简直像一场交响乐!”外头的文人动不动就说这个、那个像交响乐。
  你懂个卵!交响乐比得上它?
  “分碗!分筷子!”幺舅娘叫起来。
  差不多半只猪的里里外外,经过熏、焖、炖、炸、蒸、炒之后快要出场了。
  已经响过午炮了。急性再急,脾子再暴的人也不能不按下心来。大家简直在准备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矮板凳在地上围三个圈。酒坛、碗放在地上,筷子、调羹放在碗上。人已经坐定,碗里倒满酒。
  这时候狗群们除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之外,一个贴一个凑到主人身边助兴。似乎是没有人觉得讨嫌。讲句良心话,野猪一大半是它们出的力气。
  这些狗乖,不像一般家狗四处嗅闻,哄抢骨头,尾巴掸到酒碗里。它们自知这是种“入席”的场合,要有品位和深度,优雅地坐着,咧嘴微笑,尾巴根轻微地晃动,懂得耐心、从容地迎接酒筵开始。
  幺舅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圈起来就为的是让这些“狗客”入席。狗这个东西从来以为自己是地盘主人,对客人缺乏涵养。
  脸盆大的沙钵子炖货底下照例垫了个火炉子热着,旁边一沙罐清炖肠、肝、肺。其它炒货、炖货、焖货以及青菜、萝卜、酸辣子、酸豆荚、盐水红辣子放在四周。
  这帮人,昨天白天不晓得有没有困过?要是没有,昨天一整天、一整夜翻山越岭,今天又一个白天,看他们吃成汹涌澎湃的阵势,不免令人觉得这世界的确有意思。
  二舅娘带狗狗坐在门槛上,端碗饭,满是肉。狗狗看着院坝地上三圈人,也想去。
  “去不得,他们会踩着你!”二舅娘说。
  酒喝到快定更炮时才开始吃饭。这时幺舅娘也端了碗酒来跟大家喝了。众人舔干酒碗各自装饭。妹崽在沙钵子里添了第一千回菜……
  月亮上到屋顶,满天星。以为这帮人都快死了,没料到还爬得起来,背上枪,带着狗,提着十来斤肉,摸得到自己屋门回家。
  太阳照到窗子上,幺舅娘叫醒狗狗。
  “起来,起来,看乡里挑哪样来了?”
  狗狗被幺舅娘夹到谷仓底下楼板上一看,一地的新核桃,两排箩筐里都是新板栗。墙上挂着一扑扑的地萝卜。还有一个小篮子阵阵喷出没闻过的香味,“地枇杷,没吃过吗?”
  幺舅娘塞了一颗到狗狗嘴里,狗狗说:“糖!”
  “哪里?哪里?糖什么东西?有地批杷香?”幺舅娘自己也来了一颗,“你好高兴吗,是不是?家婆屋里好罢!”看看狗狗,“你这伢崽没有喜乐!”
  三岁大点的孩子懂得什么高兴,什么喜乐?安全满足是了。再大点的时候你给他买件木宝剑、木关刀,他在戏里头见过杀人了,或许他会模仿一阵;就像你给妹崽家买个布娃娃学做妈一样。也谈不上什么高兴和喜欢。
  不像后来的人入党,做劳动模范;年轻和尚还俗结婚;政客砍碎了政敌脑壳篡位;讨饭的叫花子戏场门口捡了一大包钱……
  狗狗见这些东西,天理就该如此,像吃奶一样,再多也只能感觉到“合适”。
  幺舅娘说:“狗狗转城里,幺舅娘送好多好多板栗、核桃和地萝卜给狗狗,让狗狗天天吃,想着幺舅娘……”
  狗狗蹲在地板上忙匆匆地捡起四五颗核桃,又捡起十来颗板栗往荷包里塞。
  “你捡做哪样?先前讲好要送你好多好多……”
  “我给沅沅姐,沅沅姐要我带转去……”
  “洗脸!狗狗!滕妹,你带狗狗上哪里?”家婆叫着。
  “来了!来了!在这里,在这里!”幺舅娘马上夹起狗狗转到屋里。
  “狗狗脸都不洗,你看你,这么喜欢他,报他妈送你算了!”家婆说。
  “三姐要肯就好!”幺舅娘放下狗狗,“狗狗,你送我做崽好不好?”
  狗狗看着幺舅娘,“我带桃子板栗送沅沅姐吃。”
  洗脸的时候,幺舅娘问家婆:
  “娘!你在宁波,见过洋人喂伢崽吗?听到讲自己不喂自己奶,喂牛的奶,那怎么长得大?牛那种的奶喂人,伢崽经得住吗?……”
  “事情是有的,”家婆说,“把牛奶灌在瓶瓶里,尖尖上安一个橡皮奶嘴,就让伢崽这么吮。是呀是,要不是讲,洋人身上有股骚气,重得很——我在福音堂亲眼见过。洋婆子心狠——”
  “要不人总说洋人牛脾气、牛脾气,怕是从小牛奶吃多了……”幺舅娘还想发挥下去。
  “不晓得的事,宣讲多了不好!”幺舅横了她一眼。
  “你这个人总是这么没趣!”幺舅娘说。
  幺舅瞪起眼,“讲蠢话有什么趣?不懂得的事要多听!少讲!听,不会把人听蠢……话多的人一定蠢!”
  “有时,也要让人讲着好玩……世界上也不能光是聪明人讲话……你这人,整天不讲话,也不让人讲,也难像正经日子……”家婆眼看要帮幺舅娘了。
  “是呀!娘。”幺舅起身,“我看看院坝,花好久没水了……”掀开门帘,出房去了。
  “真好笑!院坝有哪样花?要走,好不容易挤出这两句……”家婆说。
  幺舅娘笑起来,“狗狗呀狗狗,幺舅好不好笑?”
  狗狗不明就里,“幺舅不笑……”猛摇头。
  忽然门外远远的有人打锣。
  “娘,你听!”
  “卖棒棒糖的罢?”
  “不像!卖棒棒糖没这么响!……”幺舅娘话没说完,夹起狗狗就走,来到腰门边站定。
  锣声远远地来了。一群浩荡队伍,前头两个背驳壳枪的兵,两面大锣开道,四五个人拿着竹板子,后头两人押着张家“地鼓牛”的婆娘,反剪着手,五花大绑,白麻布单衣底下一身汗,奶奶都看见了。她低着脑壳一声不作。背后一个捏着从竹扫把里扯出的竹刷子,一下下地抽她的背脊,狠得像跟这婆娘有世仇,抽一刷子问一声:“讲!你是不是野婆娘?……”
  刘把总在队伍末尾压阵,像个花脸盖苏文,恶得吓人。两边几百跟着看热闹的人都死寡着脸,脚板铲起股阴风和灰尘。上了坎,人群跟着锣声走远了。
  幺舅娘抱起狗狗往回走。
  “幺舅娘!你做哪样?”狗狗问她。
  她没答应,她不想讲话,连气也不想出。
  过了房,放狗狗在矮板凳上,自己靠进门的屋角站着。
 “你怎么啦?”家婆问。
  “是南门上那个望郎媳妇妹花出事了……押着游街……”
  “还听到哪样?”
  “大队过去一阵风……媳妇边走边挨抽……很糟蹋人,一件单底衣,胸脯差点露出来了……算是值价,一声不哼……”
  “讲这个做哪样呢?我问你是怎么个原委?”
  “不晓得!我在腰门里……”
  “去问问哪个看……门口你还见到哪个了?也不晓得问问周围看闹热的……”
  “是了……盛家喂鸭子那个疤子随喜在给人摆事,我去叫他来问问……”幺舅娘跨出房门,“巧珍!巧珍!咦?人呢?琼枝!”琼枝来了。
  “巧珍去哪浪了?”
  “怕是在门口看闹热……”
  “那你喊一声喂鸭子的盛疤子来,告诉他婆要问他话。要叫随喜哥,不可跟人叫盛疤子。快去快来,婆等着。”
  “晓得!”琼枝应一声走了。
  随喜外号虽然叫做盛疤子,只有下河洗澡的时候人才有福气见到疤子长在哪块地方。平常,有人叫他“盛疤子”,客气点的叫声“疤大”,他都会有气,会打起官话问你:
  “是,是哪位见到本帅的疤子啦?是令堂告诉你的吧?”
  除了隐秘的那点遗憾之外,随喜中等身材,茶褐色皮肤,五官清爽,头发梳了个长沙浒的分头,在街上走动,是个很过得去的人。尤其是年年都喂得七八百只鸭子,端午节前雇人挑到朱雀城里,哪一家的吃子姜鸭子的时候不想到得胜营?“得胜营不就是我随喜!”
  “婆,你叫我?”随喜进了房,自己找张板凳坐下。
  “外头游街了?”家婆问,“这办法多年不兴了-……”
  “是呀!婆——口都讲干,等我去厨房呷瓢水——”厨房他从小是熟的。咕咚咕咚,又回到房里,“南门上前几年蒸碗儿糕卖的那个张合权不是死了吗!他婆娘是个肥砣子,儿子叫‘地鼓牛’,才四岁大。前年腊月问说麻阳县乡里四块‘花边’(银元)给‘地鼓牛’讨来个十八岁大的嫁娘,算是个‘望郎媳’,道是照拂‘地鼓牛’好腾出手来卖她的碗糕。这肥砣子婆娘信菩萨,爱做好事,善堂,尼姑庵堂,庙,哪里都去。菩萨名字,一尊尊论起来,比我都熟。要是哪几天不下铺板,换句话说,不卖碗儿糕了,就定是在庵堂念经许愿去了。儿子、儿媳妇有时跟着去,不过去得少,也无聊,总是在南门上多。”
  “给媳妇取了个怪名字,‘比尼’,肥婆娘不懂事,听到尼姑一句半句经文上的话就捡转来给媳妇随便安上,这要不得的!这名字街上的人哪里懂?混叫成难听到家的‘鼻泥’,哪里把一个十八九岁的儿媳妇叫成‘鼻泥’的呢?岂有此理之至,混账东西!”
  “肥婆娘自己也觉得不好听,过些日子顺口就叫她妹崽,又想到妹崽名字普通,加上个‘花’字,叫做‘妹崽花’。这名字也没见叫起来。”
  “几十年后,那媳妇迟早会叫做‘地鼓牛婆’。她姓陈,街上人见她和气耐烦,人也好看,便叫她‘陈氏妹’。我看‘陈氏妹’这名字中规中矩,好多了……”
  “不是说,肥婆娘时常进庵堂吗?”
  “陈氏妹背着她的小男人‘地鼓牛’也不跟她婆婆打个招呼便上麻阳走玩去了。”
  “上麻阳做什么?怕是想找找亲爹娘罢?”
  “找爹娘就找爹娘罢!你抱着小丈夫上人家家里看傩愿戏,做哪样呢?快二十的姑娘家了,跟着嚷,跟着笑,百把里路远的地方……”
  “那也算不上犯法游街……”幺舅娘说。
  “哪个把她抓回来的?”家婆问。
  “……讲是那么讲,巴坳的吴宣宣派人押回来交送杨秋生把总办理的……”随喜说。
  “那是个什么人?”家婆问,“没听人讲过。”
  “刚从贵州回来,听说在周矮子那里当过团长。在巴坳盖了新屋院坝……”
  “卵!”没想到幺舅这时走进来,在抽屉取了支曲尺手枪别在裤腰里——“卵团长!搞什么名堂?”
  随喜吓得站起来,“是婆让我来的……”
  幺舅没理随喜,正要往外走。
  “你刚才上哪儿去了?”家婆问。
  “那个狗日杨秋生让一个年纪轻轻女人站‘站笼’,好大狗胆!我当时有枪,早把他毙了。”
  “那现在呢?”幺舅娘问。
  “叫人送她回去,我打了招呼,叫杨秋生不要惹我!”幺舅走了。
  幺舅骑马停在巴坳坡上,山窝底下一圈新瓦屋。幺舅让马顺石板路慢慢点着下去。一排新篱笆,两只不成品类的“毛弄狗”,叫着冲出来,马理也不理地喷着响鼻。
  “人呢?”幺舅下马大声叫着,推开栏栅直进院坝。
  四个顶着连枪的男人包围上来。
  “嗬!骑马咧!”一个人说。
  “我找吴宣宣!”幺舅拴好马往大门直进,坐进堂屋火炉膛边板凳上,“吴宣宣呢?”
  “你是哪个?”
  “我?”幺舅取出烟荷包,小“吹吹棒”(精致的竹烟袋杆)就着火炉膛抽起烟来。
  几个人也散开坐下,一个嬉皮笑脸的人过来猛地抢起幺舅的烟荷包。
  “麂子皮的,吓!两颗纹银砣砣!”掏出烟丝塞进自己的小烟锅里,“金堂烟叶,嗬!”把烟荷包挂在腰带上。
  这时又进来两个背连枪的人,其中一个见到幺舅,猛地迎过来说:
  “幺老爷你有空来这里!”
  幺舅懒洋洋地站起来:
  “我来找吴宣宣。”
  “啊!团长赶场去了,怕夜饭前才回得来……”
  “嗯!”幺舅往外走,经过抢烟袋的人面前,顺手给了他颈侧一掌,那人无声无息地溜在地上。
  旁边的人晓得幺舅是个有来头的,没敢响动。
  幺舅吃过晚饭,一个人坐在院坝里,横着举起他那根“吹吹棒”,对着他那群狗叫声:
  “一!”
  一猛地从烟竿上跳过去。
  “二!”
  二也跳过了。
  “三,四,五,六,七,八,都跟着来!”一只跟着一只都跳了一次。
  “好!停!四、五出来,你看我,后脚,要有弹力,光使蛮劲就蠢!”幺舅双腿一弹一弹用劲。
  四、五晓得是在讲它们,低着头,不太好意思。
  “懂了?好,回去!”幺舅一喝,都往灶房走了。
  二舅上院坝来:
  “弟呀!有客。”
  “好!请客人上来。”
  来了一个客人,也是大襟衣服扎腰带,包着黑绉纱帕子,年纪和幺舅不差三两岁。
  “鉴大!我是吴宣,吴宣宣。还认得我吗?时务学堂丙班的同学……”
  “哦,哦。”
  “没想到你刚才到我那儿去了,我去赶场转来才听到,不好意思得很……”
  “算不了什么……我叫杨秋生把那妹崽放了,年纪轻站‘站笼’不好,人,总要一点脸嘛!”幺舅说。
  “在麻阳,左家还傩愿,人家报我那是朱雀城得胜营人家媳妇跟戏班子跑码头,我没脸,押转来交杨秋生……”
  “没这种事,年轻儿媳妇贪玩哄孩子,娘家在麻阳;手上抱的是她男人,是这里南门家寡妇的望郎媳。规规矩矩的本分人家……已经是游过街……”
  幺舅娘端来了茶,报了吴宣宣一眼。
  幺舅接着说:“大凡这种事情,像我们有几根枪的人家是不该办的,办也办不细,要下放衙门嘛!”
  “我看也是。解决了也就解决了,费了你的心。……还有件对你不住的事,”吴宣宣从怀里取出了烟荷包,“我剁了那小王八蛋一根手指娘!我丢脸得很……”

幺舅手指了指,叫他放在小茶几上。
  “听到讲,鉴大,这几年你扳拾了好多好狗……”
  “是,好狗!”
  “你在我院坝看到,那两只‘毛弄’很不像话……”
  “是很不像话。”
  “要是下狗崽,你一定要匀两只给我……”
  “我没有狗娘……”其实五就是狗娘。
  ……
  “你困过她?”幺舅问。
  “哪个?”吴宣宣问。
  “那妹崽!”幺舅说。
  “绝对没有!鉴大,这点你要信我!”吴宣宣嗓子大,心里虚得很。
  “你那帮人呢?”
  “更没这副胆!”
  幺舅站起来,仍然是懒懒地说:
  “那好!吴宣宣,这地方小,要清吉,做老百姓不容易!是不是?”幺舅先往底下走,吴宣宣晓得要送客了,跟在幺舅后头。
  “几时我们去‘傍’一次山,梨亭坳有一帮野猪。”
  “那好!”吴宣宣说。
  客人送走之后,那个烟荷包,幺舅叫幺舅娘拿去丢进粪坑里不要了。
  第四天大清早,锣又响了,全得胜营的人都惊动起来。
  盛疤子随喜后头带着一群人,自己打着锣,一边骂娘,一边号啕大哭,满城上上下下四围走遍:
  “我日你妈!我日你妈……你有王法吗?老天瞎了眼!我日你妈!哪个王八蛋的有本事站出来!你个狼心狗肺、丧尽天良的狗日的!你好歹毒!把人家妹崽和伢崽害得这么惨……这么惨!……天理啊?……公道啊!……你让我们怎么过日子呀?……我日你妈的青板娘!……”
  陈氏妹和“地鼓牛”让人泡死在城门外荷塘里,衣服给剥得精光。肥婆娘也吓“朝”了。
  到午炮时朱雀城衙门里也赶来官员。县长萧选青,是得胜营人,下命令一定要严查。
  全得胜营的伤心是少见的。
  杨秋生把总老爷缩成一条虫,几十个不认识的婆娘媳妇搬来板凳砧板对着他门口用菜刀剁稻草。
  “你断子绝孙的没有好下场!”
  “伤天害理,迟早牵去赤塘坪砍脑壳,挨刀剁!”
  “悖时的!你死了进阎王殿上刀山,下油锅!”
  又有人传说陈氏妹带了“地鼓牛”,自己自杀跳的池塘——
  随喜便站在石坎子高台上嚷:
  “这种讲法难叫人信,哪个有胆子站出来再讲一声?日你妈!荷花池塘那么浅,你淹给老子看看!”
  衙门的人又是验尸,又是观测,闹不出什么所以然,由大家凑钱买了一大一小两副白木匣子把陈氏妹和她小丈夫“地鼓牛”在山上埋了。请来道士办法事念经超度亡魂……
  伤心的还在伤心,日子还要过下去,这事情冤屈太深,有时大家想起来仍然心痛万分……
  杨秋生到腊尔山赶场,有人亲眼见他在场上喝酒吃狗肉的,半个月后发现他死在断山悬崖底下,让豹子、豺狗吃剩半个脑壳。
  吴宣宣也巧,连人带屋,兵丁马弁一齐死在一场大火里。一个十六岁儿子在乾州读书,吊死在学堂大礼堂后。脱卵精光!
  这都是在狗狗回朱雀城不久的时间内发生的事。狗狗懵懵懂懂,哪样都不懂,只晓得家婆屋里有家婆,有二舅和二舅娘,有幺舅和幺舅娘,有琼枝、巧珍和秋菊,还有好多狗,地板栗核桃和地萝卜,甜蜜甜蜜的地枇杷……
  这回,是幺舅亲自送狗狗回城。另外三个苗族朋友,都挂着子弹带和驳壳枪跟到一起。
  幺舅的马灰麻麻的,从头顶、脊梁到尾巴一道乌黑。好大的胸脯,细腰,一对蛇眼,动不动咧开嘴巴笑,老远看像只斗鸡,不像马。
  幺舅有好几匹马都放在邻近山上,那里有马房,有马夫管平时吃草,喂苞谷子。
  这麻毛马长筋不长肉,脾气不好,咬过几个马夫,只服幺舅。不乖,就用马棒打它。
  马棒是根两尺多长、鸡蛋粗的硬木棍。别的马用马鞭,这匹马用马鞭不过瘾。
  狗狗要走了。
  “过来!我看看!”
  狗狗站到家婆面前,“戴了这个——”
  一个银项圈,短短的银链,挂着如意形的银牌,雕的“长命百岁”四个字。
  “莫打落了!”
  二舅娘端来一个小布包。
  “报你娘过年才让你穿,二舅和二舅娘送狗狗的长袍马褂——”
  “也不穿穿看,晓得合不合身?”家婆说。
  二舅娘笑着说:“试过几回了,娘!”
  “狗狗儿,你莫忘记‘床前明月光’和‘少小离家老大回’,回到朱雀城,背送你娘听,讲是二舅教的……”
  幺舅娘一下举起狗狗!
  “让老子详详细细看看你这只狗狗儿。幺舅乱讲我狗狗哑,我狗狗是个正经人,不喜欢多话。回去问你妈,就讲把狗狗送我做儿好不好?狗狗呀狗狗,乘你没上学,多点来看家婆和舅舅、舅娘晓得吗?……好!走吧!”
  “你都讲,要送我好多好多板栗、核桃。”
  “有了!有了!都在马上!”大家笑起来。
  幺舅肩膀斜挂着一根头号二十发驳壳之外,马鞍右边还插了根德国克虏伯马枪。
  出了城门洞,左手绕过荷塘上坡到了官道马就精神地跑起来。
  狗狗坐在幺舅马鞍前紧紧抓着鞍颈。
  “狗狗,你回头看看家婆的屋!”
  “……”
  “我和你讲话,听见没有?”
  “我不想讲话……”
  过了好一会。
  “唔!明白了……你不喜欢骑马,是吗?”
  “……”
  “讲清楚了,不讲话可以,不准打瞌睡,不准屙屎,懂不懂?”
  “……我不喜欢你喜欢管人!”
  幺舅笑了,少人见幺舅这样笑过。
  “狗杂种!我几时管你?”
  三匹马上的人跟着笑起来,“外甥种舅!”
  到都良田路口下马吃饭。
  饭馆掌柜见了幺舅:
  “幺老爷进城。昨天刚打来的野鸡。”
  “不要!随便吃点走路……”
  “那好!”
  萝卜、酸菜、辣子,牛肉巴子,茶水泡饭几下子搞完。
  幺舅从牛皮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叶子粑粑剥了交给狗狗,“哪!”
  “小少爷不吃饭?下点牛肉粉好不好?你骑马霸腿酸不酸?”
  “……”
  “莫理他,这孩子话少!”幺舅说。
  三个人吃完饭,一个人到对面坡上换放哨的下来吃,大家在门口喝茶等他。狗狗就地屙了一盘尿。
  走过一大半山山石石,再翻过前头两三千石坎子,一路都是下坡路,沿河一派松树竹林好走多了。
  冷天,除了灰蓝、长尾、红嘴巴“蛇赶鹊”、岩鹰、老鸦、喜鹊之外,都到南边去了。舀鹌鹑的时候已过,野鸡还有点肥……这些话幺舅原想讲给狗狗听,后来觉得这人木脑壳,什么事都懒洋洋,不一定懂。长大会不会变得有意思?难讲。这人不太像个孩子。自然,太像孩子也讨嫌,粘巴巴,动不动又哭又叫,撒赖……
  “狗狗!你看河!”幺舅兴奋起来。
  “嗯!河。”
  “你看,鸬鹚呷鱼!”
  “做哪样它要呷鱼?”难得狗狗回了话。
  太复杂,幺舅也不想说了。
  远远看到万寿宫和大桥,走近了看到北门城楼子,看到跳岩。
  幺舅吩咐后头马上三个人:
  “我们过跳岩吧!”
  老营哨下坡来到跳岩小码头。一势过去几十个岩礅子底下,水流得很快活,水面上五颜六色的太阳晃人眼睛。
  人都下了鞍。幺舅右手夹狗狗,左手牵马,人在跳岩上走,马在河里走,水浅,漫不到膝盖。马蹄铁踩着鹅卵石、青光岩,像是十几里外的天上打闷雷。跳岩那头北门河岸边,天天总有百多个洗衣洗菜年轻婆娘,平时就爱新鲜,管闲事,眼见跳岩上四个壮男人牵马过河,都热热闹闹地站起来,手搭凉篷眯眼观看,顾不得身上水淋淋的薄衣服。
  “喂!喂!看哪样呀!我们好看,还是你们好看?”三个苗族牵马人对着婆娘们大笑大叫。
  婆娘们赶紧蹲下来:
  “这悖时砍脑壳的!看你笑,你笑,笑死绊下河去!”
  过了跳岩,幺舅把狗狗架上马背,自己牵马走在前头,背后三个人跨马慢慢跟着。
  这道清水河从上头狭谷出来。周围绿的小山、蓝的大山,早晨的太阳、夜间的月亮,远处挂满房屋的三拱虹桥,巍峨的四座城楼子;人们来来去去,穿出穿进,靠这些养人的山川形胜长大、长精神、长脾气、长辨别力量……
  人哪能时时刻刻想这些益处?也许从来没有想过。
  幺舅慢慢走着,照例上坎子,进北门城门洞,左转沿北门城墙边石板街上,过田留守门口、考棚、周家染坊,见土地堂和熊皮匠家左转文星街;过刘凤舞家、唐马客家、熊希龄老屋衙子、熊希霭门口,再左转上四级坎子,进文庙街,二十多步是文庙大门,右边两户人家,头家姓刘,二家门上挂着“拔贡”匾,从屋里伸出棵近亩大的椿木树,门口一群喧哗的人,有狗狗的婆、妈、爸、满满、表哥、表姐,尤其是沅沅表姐。
  这群人拥过来,马拴在文庙口“文武官员至此下马”石碑前院坝,人迎进屋里。
  里头有院坝!在堂屋坐定,又烟又茶。
  “那么远,还要你亲自送来!”爸爸多谢幺舅。
  “不!我来办点点事,顺便。”幺舅说。
  “你在家婆屋乖不乖?”妈问跟在沅姐身边的狗狗。
  “吓!你们这伢崽是个奇人!既不吵也不闹,既不哭也不笑;能吃能睡;三天不讲一句话,讲出一句让你想半天;他们三个笑狗狗‘外甥种舅’,讲我话少,比起他,我都难忍!就是他舅娘喜欢他,要问你们讨他做崽!”幺舅说。
  大家笑成一团。
  沅姐也笑,问狗狗:
  “你怎么在得胜营这副样子呀?”
  “我不要你讲我‘这副样子’!”狗狗说。
  吃过晚饭,幺舅带三个人牵马走了。
  婆和四婶娘又问狗狗一些话,也问不出个什么所以然。
  忽然间狗狗说:
  “好!我们好转去了!”
  妈说:“你转哪浪去?这就是我们屋嘛!”
  “我要转去,转屋里看太!”狗狗说。
  妇女们都怔住了。小孩子嘴巴讲出来,让人怕。
  婆说:“太,不在西门上了!太到天上去了!”
  “哪个天?”狗狗问。
  “天就是天,还哪个天?”四婶娘说,“瞎!我们大家来吃狗狗带转来的板栗、核桃……狗狗来不来?”
  “……做哪样太要到天上去?”
  夜间狗狗跟妈妈睡,居然讲了许多话;讲家婆身小躺脚,好怕人!又念唐诗;讲野猪;巧珍爱笑像男人家;又讲幺舅娘有黑头发、红脸颊,要算好看了;二舅娘没有幺舅娘好看,二舅娘好,不要二舅娘喂饭,自己吃;又讲狗,一、五、八、七、三……困马槽。还讲打锣……婆娘家……‘地鼓牛’……死了……好多、好多人哭……完了!
  妈似懂非懂,抱住狗狗笑到困着……
  这屋才是真正祖屋。
  四百多年了。原来的子孙繁衍,来来去去,时空影绰中“当”送了人家。这次赎回来,已经过了五六十年光景。在爷爷情感上,似乎有点“收复失地,以雪国耻”的意思。
  大椿树以前自然是棵小树苗,也不晓得哪代老祖宗做儿童时顺手栽的;到了近一二百年才有另一位祖宗想起应该为这棵五六尺直径的大树感到自豪,连带祖传职业起了个“古椿书屋”的名字。
  为什么盖屋要选在孔夫子隔壁呢?怕是跟文庙的兴建有点关系。
  文庙盖好,总要有个就近的看守、管理人员,顺便料理打点,做些祭辰仪式准备工作。衙门想到这层意思之后,若是批块小地皮,选个文雅规矩人家担任这个职务,也是说得过去的。平常时候,“古椿书屋”是个出名的私塾馆。
  所以狗狗的老祖宗几百年到现在,就始终离不开笔墨砚台。太说过:
  “我们家不买田,买田造孽!一块砚田就够了!”
  文庙巷只有四家门牌,孔夫子一家占一边,刘家、狗狗一家和北门考棚的后门勉强算一家占一边。这头连文星街,那头拖到登瀛街女子小学旁边。
  院坝铺着宁静的细石板,放着大金鱼缸,上水石假山,长满“三七”和虎耳草。
  南面是伸到天上去的白影壁和大门。
  西边是大椿树,专为它做了条衙子。拱门上写“古椿书屋”四字。
  东边是连南墙的书房,一排花格子和玻璃窗。
  北边是正屋,楼上楼下前后八间房,二大二小前后厅。正厅平时上着八扇高格子窗,喜庆节日或是随便哪天高兴,便整批取下顿时成一个敞厅。
  后厅到后院。椿树小衙子通向这里往右一拐变做小园。这小园专长一种通身绿、又粗又扁的开淡绿花的刺树。边上有一道装着讲究木栏可以坐人的水磨青砖矮墙,让人无聊的时候坐着看这些绿刺。
  扁身子刺树长势很猛,花也香,就是没有看头。其实,栏杆算是白安了,这个角落,放牡丹花也没人看。
  后院是一大片矮瓦屋作坊。舂谷子的石臼,卷谷子的风柜,磨豆浆和米浆的石磨都按职能安排在合适地方。其间还有爷爷从北京运回来的、带四个小轮的海驼绒弹簧大沙发。鸡在上头屙蛋;老人家照相有时也搬出来用。
  后面是大厨房。厨房天经地义贴近厕所。又一个小天井。侧门通到分了家的死了大伯只剩大伯娘和喜大的房屋和院坝。(大伯娘把一间屋租给当地他儿子还没当团长的陈家抽鸦片烟的老头子和老婆娘。)
  大伯娘的院子不小,养了一窝老猪娘跟十几只哝哝叫的猪崽。猪粪堆积如山,“山”上繁花灿烂,天然的颠茄,洋金花,指甲花,“喝鸡泡”跟人工细心栽培的南瓜(南瓜大得像口木澡盆,人想到是这场合长出来的,送给人都不大敢吃)苦瓜藤缠在一起,不管太阳天还是雨天,各路光彩和气息的聚积蒸发气势,连死人闻到都会翻生。
  再往后走是一条长长的窄衙子,隔壁的一棵老柚子树,结满又圆又黄的大柚子,酸,没有人想吃。十几步到北门街后门口。隔壁右首周家染房,左首远房的二爷、大爷的家。
  北门街五六步宽可上城墙,城墙上也有三四步宽,胆子大可上城垛子坐着,看北门河外光景。周家染坊搭了高高的木架子晾晒染好的蓝布,间或也有几丈长的彩布,飘起来,好看!
  地方变了,没有太大。
  大清早,妈把狗狗放到院坝,搬张板凳让他坐着等沅姐来。
  婶娘到箭道坪买菜,爸妈忙着学堂和党部的文牍,婆在厨房。
  从大伯娘后门买菜走转来其实是很近的,四婶情愿绕文星街前门,她讲她受不了大伯娘那种冲鼻子眼睛的“闹热”场合。
  院坝静静的。大椿树落尽叶子和一串串干果实。每个果实有五瓣翅膀,中间一个轻毛毛的圆尖尖,看起来像是很有用处,其实做哪样都不行。又干又脆,捏来弄去,没有个名堂。一地的渣渣,大人也讨嫌天天扫。
  要是棵香椿树,椿木芽半城人也吃不完;怕也等不到长这么大。
  沅姐晃一眼就进门来了。“好久、好久都不见你来!”狗狗说。
  “没有好久,算哪样好久呢?你等下,我去报一声三舅和三舅妈,毛毛大让柏茂大抓转来了……”
  沅姐进去不久,一帮人跟她走出来。
  “几时的事?”四婶娘问。
  “昨夜间狗狗转来没好久的事。像绑个犯人,绳子捆得紧紧的……”沅姐笑眯眯地说。
  “有哪样好捆的?一屋‘朝神’!”婆讲。
  “不捆哪行,一定跑!”沅姐睁大眼睛,“他力气大得很……等着看吧!马上就到!”
  四婶娘拿白糖碗儿糕送狗狗,“滚热,快吃,刚从菜市场买的。”
  “柏茂伢崽算是有本事,遍世界亏他找得到……”婆讲。
  保大和一帮表兄弟真把毛大押来了。
  毛大戴了顶“剥乾”毡帽,笼了件“二马车”棉袍子,眼睛肿肿,扑眨扑眨的。
  四满睡醒了,从房里打着哈欠出来:
  “喂!半年多不见,变做卖‘红鱼’(一种红糟泡过的味道极好的半咸鱼)的洞庭佬了。”
  “你糟蹋他做什么?”四婶娘骂四满。
  “我到芷江办药,河边上围泡把人(百来人),走近一看,这家伙穿着八卦袍,扮茅山道士,拿把蚊刷子,口里念念有词在帮河南佬卖膏药,怪腔怪调,那副神气,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看到我想‘水’(溜),我才认准是他……”柏茂大说,“我擒住他,背过他手,那河南佬一屋人围上来要跟我练把式,幸好熊家人出来降住他们,说他们拐带少年,他们吓得卷铺盖走了……”
  “要是没碰到柏茂大,你想到哪里去?”四婶娘问,“真吓人,吃了拐子迷魂药,走哪跟哪?”
  “我、我想,他、他们一点没想害人,还叫我配膏药,拔牙齿……”毛大讲。
  “还讲?还讲?你让他们白捡个崽!你一屋药,还跟江湖佬学配膏药……”婆说。
  爸看着一直这么下去没有什么结果:
  “毛毛!你跟他们走过哪些地方?”
  “辰溪,保靖,芷江,榆树湾,花垣,桑埴,沅陵,桃源,长沙……还预备去沙市,汉口……”
  “妈个皮,比老子去的地方还多。”喜大说。
  爸说:“好啦!好啦!转去好好困一觉,回来就好!大家莫骂他!毛毛这盘算是到外头留学,长见识了!看!你们就没有毛毛走过那么多大地方吧!吃了苦,遇到危险,挨了饥寒,这都是钱买不到的好事……”
  毛大咧开嘴巴大哭。
  “好啦!不哭了,长大还要正正经经出去闯码头……大伙送他回去之前,先到正街,各人下碗面吃,三舅请客——”爸数了一吊钱(十个一百文铜元)给保大,“算是‘庆祝毛老爷班师回朝’!”
  吃过面后,“犯人”和“押送人员”的尖锐关系冰消云散,嘻嘻哈哈来到南门上药铺里。
  这个药铺虽然跟北京那家大药店同名,却是一点沾不上关系。生意平平常常。年月太平,人害的消化不良症之类的小毛病居多。倪姑爷也不敢号召大家害大病,好吃他的贵药。其实也绝不是没人害大病,比方狗狗在一岁多时就害过一场“脱肛”症,这病害在小孩子身上动不动会死,两三寸长血淋淋的肠子时不时要跑出来,要大人用细软黄草纸慢慢托回去。痛苦万分可以想象。后来请住在陈家祠堂旁边的刘子猷老先生看了一下,开了一方药单子,和鸡一起炖汤,吃不到三付就好了。这药听说只四五味,简简单单,太特别交待莫到南门上自家孙女婿那儿去买,老规矩,自己人做医生,开药铺,买来的药吃了效力差。后来让姑爷晓得了,阴着肚子,很伤了几年的心。
  姑爷是个酒客,是个鸦片烟客,是个肉客(恰好南门上几张猪、牛肉案桌都是熟人),一天的生意,一屋的子子女女的嘴巴,取得个勉强的平衡。
  姑爷的爹听说是个厉辣人,凭着一身拳脚和学识趣味才开成这个药铺。
  有年有个大肥砣子长得像鲁智深的和尚托着口四五十斤铜钵子沿南门上一家家铺子化缘,到了同仁堂铜钵子放在柜台上,不给一块“花边”不肯走。太过分了。店门口围了大圈人看闹热。老头子捏了根鸡毛掸子笑眯眯走出来问是怎么回事?一边在柜台上掸着灰尘,见那口铜钵子,也顺手一掸,弹出去丈多远,差点撞到和尚胸脯。和尚在街心捡起铜钵子趴在地上磕了个响头,乖乖走了。
  老头子不单开药铺,还帮人医跌打损伤,炮制过年用的“花筒”。
  “花筒”就是外头人过节放的“礼花”。
  这里的花筒材料用的是大竹筒、棕甲叶树筒;秘方配料,有百多种花样。什么“金钱落地”、“飞花点翠”、“鸟语花香”、“猛虎出山”、“暴雨狂雷”、“百鸟朝凤”……看看名字,晓得喷出的是什么味道。
  老头子死了之后,姑爷和儿子过年前也大做这门祖传玩意。只要年成好,做一回生意,可调整药铺一年的枯竭。
  不过,花筒单子上的名称少多了。
  “我为哪样不早问问爹呢?我该用笔都记下来才对呀!我就这么死卵一条!”
  姑爷和所有活该的后人一样,失传是最好的惩罚。
  这一伙人尽心尽意要忙到年三十夜。
  平时冷风秋烟的同仁堂,这一个月热闹得像赶场。
  箭道子、万寿官、考棚、小校场、公园、三王庙、玉皇阁、欢景山、南华山都驻着老师长的军队;道台衙门、政台衙门如今的政府、裴三星、孙森万……这些有台的店家;各街道、各衙子办起的狮子龙灯队伍;老师长公馆,各旅长公馆,还有团长、营长公馆;各街各巷爱玩爱闹的、口袋里装满红包压岁钱的孩子,全城所有大小人物都跟倪姑爷称兄道弟起来。
  这跟卖炮仗、黄烟的铺子不同;买花筒要有感情,是艺术家手艺,叫做来派头!否则过年大喜日子他卖给你是个“屁筒”或“打镖枪”的怎么得了?换都不让换!
  全家对毛大逃亡的忿怒源于轻易地化解。给扳拾花筒的热潮淹没了。
  做花筒的日子,姑爷的脸上才显出一点饶恕一切人的慈祥;叫面呀!叫米豆腐呀!灯盏窝、泡麻圆!白糖饺、油绞条呀……
  只有一个忌讳,这日子别提“雨”字!
  像姑爷一样有年节艺术脾气的不少:扎风筝的侯哑子;做过年搅大场合玩意,扎狮子、龙灯、各款鲤鱼灯、虾子灯、云灯蚌壳精、旱船,七月间扎两丈多高的鬼王,讨嫁娘花轿,死人的金童、玉女、望乡台,时新的还有汽车、飞机、电话、留声机,两位大脚色“老教”、刘凤舞,这些人到紧要时刻都惹不起。
  边街上,整条街为哪县、哪县庙里包雕整堂菩萨的师傅们;还有个麻阳人张秋潭,专门帮哪家活着的老人家用泥巴做肖像,做完之后像得不得了,连老人家自己看了也心寒。试想这些人脾气会好?
  孙家的那个“孙瞎子”画炭像,画是画得好,可惜没有人敢请,无缘无故骂人。
  正街上县党部隔壁有个名叫“亲爱”的老剃头师傅,脾气也是独树一帜。剃头剃到一半,半句话不对,便将剃头刀在对方脑顶上一剁:
  “日你妈,老子不剃了!你狗日的叫别个来!”
  “亲爱”总是站在剃头门口骂朝天娘,申明是别个冤枉他,糟蹋他生意,赌咒一辈子没有剁过一回人。
  家搬到文星街,最难过的是狗狗那帮表兄弟姐妹。萼梨、桃、李固然吃了,还有那些橘子柚子让那帮狗杂种、凡间人去吃,真可惜!总总想不通,宽地方不住要住窄地方。好了,以后哪浪都不用去了!挤在一起算了!
  狗狗小,无所谓。一是不习惯新廊场(新地方),二是想太。
  太,死的时候一定是想着狗狗咽气的,要不然狗狗怎么会一直想她呢?
  狗狗把太和西门城上那个住处、那些花、那些树、那些跑着跳着的表兄弟姐妹们、花香、蜜蜂、蚂蚁队伍永远连在一起了。太,就是那个花园……
  狗狗和沅姐两个人坐在小板凳上。
  “你想哪样?狗狗!”
  “我想太。”
  “莫尽想、尽想!太死了,像嫁出的女不回来了!”
  “太做哪样不回来?”
  “那边也有那边的事,顾不上这边了。有时候有空也回来看看,死人只有魂才回来。魂不会说话,只会看;看到家里人日子过得好就笑;过得不好就伤心……”
  “太做哪样要死?”
  “老了就死。”
  “我几时死?”
  “你呀!要好久好久才死。要老呀!老呀!老到底,老到比太还老才死。”
  “唔!我不喜欢讲这些事!”
  “咦!是你自己要讲的!好!不讲就不讲,我带你看屋,好不好?”
  “不好!我不想看屋!”
  “寻你想做哪样?”
  “我想回家!”
  “哪?你看你!‘乡里人看走马灯,又来了!’”沅沅姐拥着狗狗“哈利利”(搔痒),“你这犟牛!你这犟牛!吃完早饭我带你到南门上看做花筒好不好?”
  早饭过后,爸妈说今天有事,匆忙走了。四满和四婶娘去棉寨蚕业学堂。
  婆交送沅沅五十文铜板,到时候帮狗狗买吃货:
  “你们走登瀛街过道门口进中营街到南门是直路,沿街边边走,小心别让挑粪的粪客撞到,小心军队的癫马……”
  “晓得了!晓得了!”牵着狗狗出大门,跨过腰门坎,沿着左首文庙巷走去。
  红墙,一排子的葫芦眼。
  “这是文庙,人家讲,里头有‘毛手板’,半夜三更葫芦眼里伸出毛手板来买米豆腐。你怕不怕?”沅姐问狗狗。
  “我不晓得。”狗狗说。
  “你长大就晓得。”
  到了道门口,一排腌萝卜摊子,沅沅摸摸荷包里五十文钱,咽了下口水:
  “狗狗,我们不吃腌萝卜,回南门上有更好吃的名堂!”
  “唔!我不想要吃。”
  “狗狗乖!”
  回到沅沅姐同仁堂。
  姑爷正搂着袖子指挥人擂硝磺、木炭:
  “怎么来了?站远点,这里危险!”
  这是说给街上人听了。时常有人也想做“花筒”卖,派了个“探子”想暗中打听同仁堂研擂硝磺拌火药为什么不炸?
  当然不炸!姑爷微微笑。他掺了海青白(一种青菜)菜汁一起擂,再倒进宽簸箕晒,干了自然而然成了碎颗颗,直接放进竹筒、棕树筒里。好多秘密传子不传女,是多年断脚断手、烧房子本钱换来的,由不得人不恶不小气!
  药铺柜台外头,摆了个银元铜元找替,兼卖毛边纸、小白纸、夹帘纸的摊子,是个要害场所,由精明的保大负责。
  摊子上两块“钱板子”(挖了圆半径槽叠放铜元用的设备),上头都是铜元,保大显得威风十分。
  沅沅端小板凳和狗狗坐在旁边讲白话,看街景。
  南门比哪个城门都要热闹。有大布店、洋广杂物店、烧腊让、粉面铺、丝烟铺、药铺、蜡烛香纸铺,加上四五张卖猪肉的大案桌。
  有案桌的猪肉铺都是祖传。一米直径丈多长的山栎木一剖两半顺势排开,底下垫着粗木柜桶,重骨头马子砍起半边猪肉时,纹丝不震。
  屠夫身体好,脾气大。清早晨看得到屠夫们肩扛着一二百斤杀好的肥猪,从各路向南门案桌递进。
  冷天他们穿衣不多,热天只打赤膊。露出的肚子像水桶,肚脐眼酒杯大。动作时围块牛皮围裙,平常只在肚子下斜的部位挂个牛皮荷包,接到铜元和光洋看也不看地往里装。
  他们眼尖,只跟洗衣和跑掉男人的熟婆娘开玩笑,也不过分;他们晓得利害,城里城外公馆多,哪家面生的丫头脾气万一摸不准,回去一报,再加点作料,等会南门大街两头一封,戒严抓强盗!马弁拿着支顶了火的“花机关”,抵住某某屠夫肚子请一声安:
  “狗日的!认得老子吗?你好口才呀!”
  再怎么杀,再怎么每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杀十只、二十只猪的屠夫,这时候也要赶紧投降认输,说:“以后不敢了!”说:“马上送五十斤肉到田公馆(谭公馆、戴公馆、顾公馆、雷公馆、周公馆)……赔礼认错……”
  这事情难得三五年才碰上一回,大都由于双方人马换防才引起的误会……
  苗族乡里人挑粪出城,最怕过南门,忌的就是这帮屠夫。南门热闹,商户多,吃水用水都是“水客”从城外东门井、南门井挑来,弄得满街岩板路上又湿又滑。平常人走路都要小心,何况挑着百多斤重一担粪的粪客?
  凡事越心虚越出错。脚一滑,肩膀一闪,粪扁担一断,粪桶“嘭、嘭”两声,一切的一切向四处漫溢……
  买肉的、卖肉的,买菜的、卖菜的,买油盐酱醋的、卖油盐酱醋的,正在大口喝汤吃面吃粉的,吃油炸糕、灯盏窝、油绞条的……整条大街上人们的心灵和肉体一下子飞腾起来。
  粪客跌在街上正在转身,满身粪。他好不容易站起来,他茫然四顾,他想抒发或接受一点点委曲和同情……
  屠夫首先发难了:
  “我日你妈啊!我日你‘家先牌’(祖宗)啊!今天这盘生意孝顺送你了——”
  粪客欲哭无泪,滴着粪水的双手前举向他走来。
  “好!好!祖宗大爷,你莫过来!你莫动!我们找人挑水冲街!你站着,等人冲干净你再走!我们不敢碰你!你莫怕,你比我们雄!……我日你妈青板娘!日你祖宗八代……”
  这事情年年有,月月有,像人的命一样,逃不了,躲不开。粪客和屠夫无仇无恨,过后谁也不认得谁。有一天粪客到案桌跟前买肉,屠夫吃粪客栽出的青菜辣子,两不相干,鬼才记得前因后果!
  除了臭,杨家布店得力于那三级坎子,高高在上,没受大刺激。
  老板有个女儿杨冼长得规矩体面,正在狗狗妈的女学堂读书。
  人都喜欢上布店。
  干净、清爽、有礼。伙计穿长袍,轻言细语,白白净净。要哪种布,讲一声,他便耐烦地从架子上取下来,柜台上一摆,“嘭、嘭、嘭”翻几个身,抖开亮给你看。布刮起的那一阵凉风最是好闻,跟糖、花、如意油、花露水、蚌壳油的香味都不一样,教人想到远远的迷茫的大城……
  价钱和尺码讲定了,决定性的时刻来到。眼睛紧紧盯住伙计捏住布和尺的双手移动。来到目的地,伙计在布上谨慎地剪了个口子,抓住缺口两边向你阴险地微笑——
  “嘶”的一声!
  你眨一下眼,吸了口凉气。交易成功。
  布店尺寸的严格,把人的尊敬也提高了;甚至在小布摊子上,尺寸和价钱明明占了你的便宜,他有本事让你感觉到,那些吃亏的钱是你赏给他的,你威风!
  南门城门洞口外左首一群苗族汉子在炸泡麻圆。泡麻圆人人会炸,只有他们炸得好。鸭蛋大的个,糖油饱满,芝麻密布,一口咬下去,热、甜、脆、糯、软、香无一不备。
  精彩的不只泡麻圆本身,而是他们的阵势。
  人家炸泡麻圆最多两个人,揉糯米团兼管卤糖胶,顺热把糯米团子放进油锅。另一个人管炸,管捞,管粘芝麻,顺便照顾炉火也就够了。他们不,他们是七八个人:管炉火一人,做糯米团子一人,卤红糖胶汁一人,把米团子放下油锅一人,管颜色金黄火候捞起来放在铁丝网笼上滴油的一人,趁热投在熟芝麻里打滚再捡起放在货盘子上一人,卖泡麻圆管收钱找钱一人。几个人了?七个人。背后一个什么事也不做一声不出,专抽烟袋的苗老头,可能是个镇台的长辈。
  旁边就是米场,百十来个做完米生意的人都夹在灶边、摊子边跟街上的人群一起凑热闹,抢着挤着,一买十个、八个、二十个的,就着这场合边吃边看,喝彩叫好!吃不完的带回给屋里的伢崽婆娘。谐谑人见这阵势不免大叫:“这他妈简直像阎王殿的油锅!”
  到午时炮一响过,摊子上的五六块托盘一颗芝麻不剩。生意做完,明天再来!好像天天来打一场球过瘾。
  人呢?下河洗澡回家去了。油、糖、芝麻、锅子、砧板、铁架、网捞,连金块子柴、锥打柴(本地一种对柴火的爱称)……都一古脑背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灶眼和锅眼。
  年年、月月、天天发生的小事一桩;一场默契的激情表演。城里人小气,舍不得糯米粉,舍不得糖、油、芝麻,舍不得火候,做出的泡麻圆像条衰老、萎缩而惭愧的“鸡公”,毫无生气……
  南门城门洞口,经油糖柴烟气熏陶,斑驳陆离,凝聚着盎然古意,很感动刚来的天主堂意大利洋人。若有人告诉他这是秦汉与古罗马同期的城堡,会信。
  西门外滕家湾过河,近赤塘坪有个特别廊场叫“孤乐园”,也有人叫“穷落院”。不太明确正式名字,总之是外地流落到朱雀城来的各类叫花子落脚地方。
  有多少人住在院坝里?难讲。那里头男、妇、老、少、烂、残、跛、瞎……都有,也算是哪口善堂办的善举罢!如何办?有没有进去看看的兴趣和胆子?听说还夹着两三个麻风人,倒是没有人敢。
  逢年过节,哪家办喜事讨嫁娘,做寿,儿子满月,升官荣归,七月打斋杷做道场,死人……不晓得他们怎么晓得信?就排成队,一个牵一个地来到门口。
  喜事唱喜歌、赞歌,死人唱丧歌、哀调;听内容像是有老本子根据,合乎礼数的。
  人家忙,或是故意不理会嫌讨厌,于是口风就改了。冷言冷语,暗示些不祥预兆,作出奇特惊人的怪声破坏仪式的协调,或干脆躺在地上打滚,让孩子拉屎拉尿……有领头,有指挥,你却看不见,抓不着。你动不得,骂不得,更打不得。一动手,麻烦就来了。忽然间骨头真的就脱了节,眼睛翻白,口吐白沫抽风,哀鸿四起,鬼哭狼嚎,不得开交……
  最后还是家里派人出来讲好话,打圆场送钱买和气了事。
  大清早,你有事路过滕家湾、赤塘坪,远远听得见他们在吊嗓子,练基本功。
  喜大和保大就亲眼见过那些断手、断脚的男人用些红、蓝颜料和饭粒、粑粑,沾在其实早已愈合的断肢上,再抹上现成熟桐油,塑造成正在淌着烂肉和流着脓血的生动活泼局面;在正街和南门内热闹大街上爬着滚着,放声哀号:
  “你老爷太太!……你朝山拜佛修行善男妇!你救苦救难观音菩萨虔心诚意弟子们……你看我身世悲惨如陷地狱身!我还要养活家中八十老母亲……你老爷太太家财万贯大发慈悲赏我钱几文,你拔一牛毛救下十命……”
  歌词通俗凄绝,好多老娘子、年轻婆娘陪着哭了几十步路,撒了大把铜元在竹簸箕里。
  唱着哭着出了城门洞,转到吊脚楼底下河边上,站起来用黄草纸擦掉手上的饭粒、粑粑和颜料,顺便洗了个脸,绕边街或是绕铁炉厂,收兵回朝……
  这都是每天在街上间或碰到的事。爸有几次认真地跟在后头用笔记本、打着拍子记他们的音调。过路的要不认识他是学堂校长,早就骂出口来了:
  “亏你还是人!这么造孽的可怜人,你还边笑边写这么没良心……”爸可能觉得这些调子一定有些来头……
  狗狗小,谈不上感动反应。毛大、保大、沅沅姐在南门这条街长大,白天夜间,见到好多事。十天十夜都讲不完,也谈不上什么感动反应。
  过分地表达在脸面上的感动,总有点引人注意的意思。觉得他心思多余。
  沅沅姐把婆给的五十文钱买了油炸糕和白糖饺,自己咬了一小口,都给狗狗吃了。她没有买泡麻圆。泡麻圆好吃是好吃,小孩子吃了麻烦,粘手,粘鼻子嘴巴一脸都是!不好洗。
  正街上城隍庙锣鼓喧天,好像从十字街那边过南门来。
  大家都听到,姑爷冲出来关照保大:
  “出哪样热闹事?收摊!先把钱板铜元捧进来!混水摸鱼的多,快!”三四个人窜着忙了一阵,“狗狗和沅沅到柜台上来,怕人挤着!”
  沅沅和狗狗上了柜台,好高兴,连对门卖针线刘玉蓉房里卷起的门帘子和铺的床布都看得见。
  来了,人山人海洋鼓洋号,还有举手喊口号唱歌的。
  “怕不是赤塘坪砍脑壳!”
  “不会!不会!砍脑壳还洋鼓洋号唱歌?”
  “嗯!是那种,我晓得了,汉口的‘乖妹党’大游行!”
  “你妈个‘乖妹党’!国民党!”保大给毛大一“波子脑壳”(敲脑壳一记)。
  来了,好阵式,好气派!前头两个打着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后头两行彩旗,洋鼓洋号,西门街田老三领着大家喊口号:
  “收复失地!还我河山!”
  “还我国魂!报我国仇!”
  “打倒列强!”“打倒军阀!”“打倒帝国主义!”
  “打倒土豪劣绅!”“打倒贪官污吏!”“中国共产党万岁!”“中国国民党万岁!”
  一群穿着中山服的男学堂先生和穿黑裙剪头发的女学堂先生领着男女学生,手里捏着标语,前后排着队伍开步走。田老三喊一声,大家喊一声,威风得没有讲的!
  “你看!狗狗快看,是哪个?”保大嚷起来。四五个人化装成雄赳赳的北伐军横枪押着一批帝国主义列强土豪劣绅和贪官污吏。列强们里,有英国、法国、德国、日本和美国人。都怪模怪样,穿着纸做的衣服,戴着又尖又长的高帽,脸上用画风筝的品红、品绿颜料弄得五颜六色。那个穿黑白条子裤的矮子脸上花得尤其可怕;“狗狗!你妈!你看你妈!就是那个长胡子,手里抓把刀,提着口洋油桶装满人血的那个矮子。”
  狗狗还不太明白保大的意思。保大着急起来:
  “哎呀!你妈,你看你妈变了个帝国主义,那个就是你妈,你信不信!不信,我抱你去叫她!”
  姑爷马上制止,“狗杂种,你好大胆!这种正经场合,你去碰?”
  狗狗不明白妈和那个鬼怪列强帝国主义有什么关系?保大那么着急做哪样?
  毛大说肯定不是三舅娘。
  保大又要擂他的波子脑壳,“死卵!死卵!明明是三舅娘,你跟老子赌哪样?你看她神气,走路的步伐……”
  姑爷都说:“这么讲法,看起来是了!”
  两边街上的人,也慢慢认出哪个是哪个。
  “哪!哪!那个日本人是熊子霖,美国人是柳惠,法国人是麻阳的滕近然,英国人是田君健……”
  “日妈!洋人个个都是花脸?像唱大戏的奸臣!”
  “帝国主义不是奸臣,哪个是?”
  沅姐带狗狗回家已经听到放定更炮了。
  妈先回家,正关着门在房里洗澡,一边跟堂屋的各人说话。爸说:
  “我早就讲了,这颜料怕是洗不脱,总不信!卵瞎子尽讲‘脱的!脱的’!你看,红红绿绿花脸一个,你明天怎么上讲堂?”
  “你多用点洋碱擦擦试试!”婆讲。
  “半块都有了。脸皮快擦破了眼睛都睁不开……”
  “哈,哈,明天朱雀一城花脸开党务会。熊子霖、田君健、柳惠……”爸开心起来。
  “这有哪样好笑的?”妈梳着头走出来,脸上完全像个“窦尔墩”,“戴个面纱,跟学生讲清楚,也算对她们的教育!”
  “哎呀!这怎么了得,怎么见人?”婆认真了。
  “妈!我前几年转朱雀城,不梳髻子,剪短头发,穿裙,城里不也笑?让他们笑好了,笑笑,也就不笑了。人就是这种贱脾气。”

(未完待续)

Re: 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

Posted: 2013-03-09 20:41
by 阿堪
三 (《收获》2009年第三期)

  南门外永丰桥一带,有两家刨黄烟丝的铺子,一家铁匠铺子,一家做生牛皮钉鞋铺子,一家炸灯盏窝摊子,一家面馆,一个补鞋打掌担子,一担糟酒汤圆,一摊腌萝卜,一摊老鼠药……这也是各路客商必经之道。忙时就各顾各的;闲时,街道不宽,几乎面对面、眼瞪眼地坐着,就要交流点不贴身的、小心回避的新闻来调剂时间。
  类乎这种场合,朱雀城有几个重点。
  东正街裴三星、孙森万大小上下周围洋杂货店是一处。谈话内容水平不同,利害关系彼此紧张,身份地位和新闻来源取舍都在较高层次,而无聊和怀抱新闻的欲望急待抒发,所以面部表情严肃,礼貌周到,声音平稳爽朗,装成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坦荡,而又处处谨慎小心,凡事给自己留下五百里退路……
  道门口别看它四周辽阔,人文穿梭,正因为这样,所以新闻传说难以交流。包大娘和其他人腌萝卜摊子在广场中成一斜角,无疑对县衙门政治中心和正街的商业出口造成障碍。徐麻子的碗儿糕,莫考考的猪血绞条都是早市,沙湾滕老头的风筝关刀担子是个孤立小岛,中中营街口高卷子京广杂货铺四围都是些关着腰门的住家,而且面对道台街门这边是面照壁。道门口衙门里当差的大多板板六十四,随时翻脸不认人,这是大家心里都明白的。
  要讲消息完全受阻也不是。每天早晚两回从包大娘摊子,边风一般地铲过,家住蛮寨佗田一带的刘浸浸,隔城五里外居住,不晓得哪里来这么多新鲜怪消息,在包大娘耳朵旁边晃两三旬:
  “南门陀的喜婆娘昨夜间跳‘棺材潭’死了!”
  下午:
  “廖家桥麻顺挖薯窖,起出两坛‘花边’,都是大脑壳!”
  明早:
  “蒋介石用飞行机打仗了……”
  明晚:
  “仁丹不能和炖牛肉一起吃,要水盅胀!”
  有的话,包大娘还没听清楚,他就走了:
  “老师长……”
  刘浸浸这人才三十多岁,读过三年私塾两年小学,难明所以然的一天到晚瞎忙。到真要替人帮忙的时候却又没有个正经的,一袋烟工夫就不见人影。不惹事,不打架,只跟怀疑他新闻真实的人有时候争几句,输赢不问,没争完又水了。
  这不算新闻交流重点,何况又那么飘忽。
  卖远近出名卤水烧腊货,尤其以牛肉巴子最为抢手,兼营一流时鲜水果及著名南京板鸭、金华火腿、云南大头菜、北京黄芽白,这都是须千里万里跋涉,诚恳采购才做得到。
  这铺子斜门两家对开。招牌黑底金字:“曹津山”。
  卖时鲜水果隔壁是间剃头店,再隔壁是中国共产党县党部,后门是箭道子广场;卖烧腊年货的隔壁是间营建严谨、香火鼎盛的岩板土地堂,接着是一口太平井,再隔壁是间叮叮哕哨银匠铺,再过去是间“轿行”。白天轿夫出工,门口名叫“岩保”的老人家坐在板凳上剖黄鳝。再过去是羝裁缝,“朝神”“羝怀子”二哥二嫂的店。
  曹津山两家铺子是长长正街的龙头。
  大白天,各家大门口都附庸着些锔碗、补鞋、卖燕子糕、米虾、凉粉、点痣算命挑子。本分得很,不抢着讲话卖聪明。有人讲话了,不该听的不听,该听的歪过身子去正正经经地听,微笑对着讲话的,紧要处还要点点头,表示拥护。
  这地方流传的新闻最是准确,精炼,也少漫发感想。因为曹津山店铺两边都摆着矮矮的红漆长板凳,小酒桌,时不时衙门的人在这里会友摆龙门阵。
  沙湾万寿官门外宽宽的岩板院坝几棵大树底下,上坎子进门两排青光岩凳上,到夏天也算个新闻传播点。
  正街城隍庙衙子里,没进庙,左首一家姓米的“精裱古今名人字画”铺,也算个小据点,朱雀城的文化精粹分子,偶然会在这里相遇雅集。
  东门外五里接官亭、凉水井,靠河边的吊脚楼过路饭铺对面,长满虎耳草、翠藓和芷草的井边周围岩石,千百年为人的屁股、草鞋磨得光溜溜,是个过路人坐卧两宜、喝凉水歇脚的好地方。古人说“有井水处必有柳词”,地方该在汴梁,认识柳永的人也不多。要是讲“有井水处必有新闻”,那本地人人都明白了。
  这地方好就好在离城远,讲完新闻就走,谁也不认得谁,真要追查,可以不认账。所以这里说话最是放纵舒坦。
  朱雀城没有报纸,无线电收音机军队也才刚用,老百姓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偶然见到一回就骂:
  “日你妈!那么多线还讲无线,占这种口头便宜做哪样?”
  所谓的舆论就是这种街谈巷议。
  到了城里中国共产党发起这场游行之后,每个角落都谈论起来。
  “要是全中国都像朱雀城行动起来,洋人怕就不敢欺我们了!”
  “是省城上头先搞起来我们才搞的!要好,也是上头先好起来!”
  “讲来讲去,这都是要胆子、要脸皮的事。想想看,一个婆娘家,脸上画得乱七八糟,穿得叮铃哨啷,跟着一大帮男人在街上扭来扭去,要是我屋里的婆娘,我脸往哪浪放?”
  “就是女学堂那个柳校长吵!她早就有胆子唦!一个得胜营的妹崽,在桃源读书读得好好的,忽然间跟人‘自由’结婚了……听讲屋里老人家还是个体面人……”
  “萧县长都让她几分。上回全县运动会,她让女学生穿粉红色薄菲菲的裙子跳舞,县长不准,她去吵!后来就让她们跳!算怕了她!”
  “对!这婆娘家越搞越凶火。教学生唱一个叫做‘可怜的秋香’的歌,头一句就是‘卵(暖)和太阳’!哪样‘和太阳’不好?要‘卵和太阳’!下流成这副样子。有女儿我才不让她去上那个鬼学堂挨糟蹋。听到讲,唱到这个字时,女学生嗓子都特别低,脸颊红完了!”
  “还有一个歌咧!听到讲过吗?叫做‘麻雀和小孩’,想想看,一个小孩当然有一个‘麻雀’卵!你唱出来做哪样?你还是为人师表,一天到晚‘麻雀’‘卵’!”
  “不是真的罢?”
  “哪会不真?登瀛街教育局的人传出来的。哪!这回自己又现身说法了,你看她脸皮厚不厚?”
  “那我看这婆娘逃不了伤风败俗的罪,坐班房算便宜她……哼!讲不定要真游盘街!”
  “要真挨游街,一个婆娘家,我看不如一索子吊死算了……”
  喜大吃完夜饭来报,岩脑坡高素儒伯伯屋里明天请吃春酒,怕大家年底应酬多,提前找几个好朋友会一会。
  “有哪些客?”
  “没听清,游先生怕有,方若满满也有,方麻子伯龙执夫伯伯,怕出差了,本来也有;还有韩山满满、胡藉春伯伯,讲还请了刘三老,又还有个上海客,是个有筐(有钱)的……要你早点去?”
  “喔?有筐干我哪样事?人太多了吧?”爸说。
  “请你去你就去吧!那么熟的人……”妈说。
  “唉!好吧!去就是了!怎么‘早’法?”
  喜大在门外远远地回答:
  “我没问,他没讲!”
  岩脑坡在南门外。过永丰桥直往上走,走,走走,靠右首边一家就是。
  要是一直往前走,见到闸子门。过闸子门一个院坝,右手几家硝牛皮的作坊,左手都是庙和祠堂,玉皇阁、龙王庙、阎王殿、傅公祠……不穿过闸子往左边上去是文昌帝君的文昌阁,白衣观音的尼姑庵石莲阁;再往山上走那就高了,倒是一路三千多石坎子,树木森穆郁葱,山谷有庙有和尚。一路上去有七八口凉水井,是朱雀城几座名山之一,叫南华山。
  岩脑坡也有砖石结构的好房屋院坝,朱雀城拔尖的大家宅第这里居多,只是都夹在木结构普通百姓房屋之间。
  从永丰桥上坎子这一路上,商贾做的都是藏而不露的大生意。朱砂、水银、鸦片、生漆、桐油……这类东西。店门敞开,几个人坐着摆龙门阵抽水烟袋或“吹吹棒”。货在别处。货为什么在别处?有的因为气味不好,占地方大;有的虽然占地极小极小,却是金子样的贵重,要等买卖谈准之后,从某个严密地方提取出来。
  也有三四家“车洗桃源石玉器”作坊是开着店门让人参观的。人坐在高凳子上像踩大旋活一样踩动一个旋轴,一口装水的浅锅子架在脸前,手里拿着砣桃源或玉料,在轴上装着大小轮子片的旁边打磨,还不时取出罐罐里特别的灰泥巴蘸清水照拂。三两天,一座玲珑工艺品就弄出来了,陈列在玻璃柜子里让过路人看,要买就买!
  “哪个买?那么贵!”
  “没人买,他们就不会做!”
  “有筐人最花冤枉钱!买这东西有哪样用?”
  “你没听人讲过吗?
  “吃酒席”
  游四方;
  买古董,
  盖大房;
  抽鸦片,
  搞婆娘。
  “有钱大都这几样做全,家也就败得差不多了。”
  “城里,好多善事等到人做……”
  “不打碑的善事,几人做过?”
  高素儒门口也卖些杂货酒食,全家懒洋伏气,也不怎么认真对付,连个柜台都没有。后间是卧房,穿过道出去是斜坡,搭一大片露天旱地吊脚晒台,平时晾衣服,也摆几盆不景气的花。右首边一间敞亮房间,屋顶上安了明瓦,一排窗,三口大书架上压着线装古籍和时新书报,几本《东方杂志》散在躺椅和书桌上。
  高素儒的确高而瘦,在学堂教算术。喜的却是古今文化,幼麟的父亲镜民先生最是器重他,说他“学问严峻,思路文明”。
  他抽水烟袋,有时也来几口鸦片烟;不过不上瘾,烟盘上的行头不讲究,对这玩意他有个说法:“认不得真!”
  幼麟上午十点多到的高家,素儒正在翻一堆书,站在梯凳子上:
  “你来早了,是晚饭。”
  “喜喜讲你要我来早点,”幼麟笑了,“你看,你看……”
  “正想问你一个字,我写给你看——龥,怎么个读法?”
  “我也读不太清楚,好像是一种七孔笛子之类的东西,是不是读做‘耻’音,你问问藉春,他不是等下也来?”
  “他让我问你!”
  “你找这个字做什么?”
  “一首诗上要用它。”
  “字都读不明,怎么用?”
  “你看你!之所以要查嘛!一首诗里头有一两个‘险’字,味道足些!这是诗人常用的办法……我是故意要难一难那些品评的人……”
  “先把自己难住了……”
  “一般品评的人,自己诗都做得不大好,只是品味高;谈起别人的诗,像后娘打前娘崽……”
  高家大女儿金秀是女学堂的学生,端了把大宜兴茶壶和十几个杯子进来,“黄家三满,你好!”
  “今天又要累你妈和你婶娘!”
  “累哪样?请都请不到。”笑着走了。背后一条大辫子。
  放过午炮。王家衙的“跛大”挑着炖牛肉担子过山,叫进屋后,两人坐在矮板凳上慢慢吃起来。
  素儒叫妹崽到洞庭坎口口上福具顺酒铺打四两绿豆烧来。
  幼麟想到素儒自己铺子卖酒又到别处打酒,好笑!
  “跛大!”素儒问,“听讲你婆娘跟一个高村人跑了?”
  “噢!”
  “屋里怎办?”
  “噢!大妹崽六岁,小伢崽两岁!大管小呗!”
  “这婆娘他妈心狠。”素儒说。
  “噢!”
  “那野男人做哪样的?”
  “听讲是扒船运盐的!”
  “喔!是了,日子灵活!——跛大,熬住点吧!孩子长大就好!”
  “熬不熬都是一样——幸好全城都体恤我……”
  素儒一个人把四两酒喝完。算了钱,招呼跛大出门。
  “看看!”素儒对幼麟讲,“你们共产党总是讲阶级压迫,跛大的痛苦是哪样压迫?婆娘让人卷走了,这种‘人情压迫’最是伤心断肠,你共产党难管,难救!”
  “到了共产社会,社会道德、文化文明会朝好处变的!”
  “惟愿如此。不过我看人情这东西难变!”
  “我不敢讲!”幼麟说,“那时候人权平等,受教育机会多了,脑筋在进步……”
  “那时候,跛大婆娘不跑了?”素儒问。
  幼麟懒懒地、文雅地抬起头,向素儒微笑。
  “不想讲了,是不是?”素儒也微微笑。
  “唉!素儒,时候没到,叫我怎么讲?”
  时候没到,客陆续来了,果然是喜喜讲的那帮人。只有上海客没影子。
  “你怎么认得上海客?以前没听你讲过。”韩山住在素儒斜对面衙子高头,才几步路,倒作乎正经穿了双薄口黄皮鞋,高炸高炸了,还故意坐着翘二郎腿,一晃一晃引人注意。
  刘三老一到,使大家兴奋,忙着招呼他坐,奉上茶,他自己掏出根讲究的玛瑙嘴吹吹棒燃起来。他今天穿了件大襟旧团花黑缎子棉袄,包了绉纱帕子,一点不像外头混过多年的老江湖。
  “你太客气,让我这老家伙参加雅会。”三老对素儒说。
  “都是晚辈熟人,都想你,务必要请到才行。”
  三老向大家欠了欠身子,“莫管我,你们自己讲话吧!”
  “你怎么认得这上海客的?”韩山还要追问。
  “来办水银的,他口气大,要得多,我请来听听。”素儒解释。
  “以前熟?”三老问。
  “带朋友介绍信来的,啊!三老也认识,大街上向家的向学榆,以前北洋大学的……”
  “是,想得起来的……”三老说。
  “……说上海来的这位季先生,家里和轮船上有点关系,这回听到原来水银就出在山明水秀、文雅好客、奇风异俗的朱雀城,借办水银的事来这里一游……”
  三老得意地点着头,“景致咧!还可以;文雅好客咧也是有的;他不晓得人的厉辣也是朱雀特产……”
  “阁!阁!阁!”皮鞋在门口响起来,客人来到。
  韩山一眼看到上海客也穿皮鞋,赶忙把脚收进椅子底下。
  客人戴博士呢帽,手拿银头自由棍,毛绒深灰长袍外罩美国披风大衣,颈上围着一棕色的丝巾,黑色德国纹皮鞋,细金丝边眼镜——没镶金牙。
  素儒介绍三老,连忙把帽子脱了放在椅背上,上前抓住三老拳头不放,久仰!久仰!久仰!久仰!三老只好龇牙挺着笑容。
  介绍一人,连声“久仰”一次,都搞完了,费了几分钟。总算明白这是几位朱雀城的学人。
  脱下披风就坐,从右首荷包里取出个银香烟盒向大家敬烟,只韩山接了一根,看了看,“三炮台!”其余的是吹吹棒和不抽烟的,都谢过了。
  “一路上辛苦!”方若说。
  “算不得!算不得!别有风味,别有风味!没想到原始交通工具全用上了!我喜欢新鲜事
物。以前没见过。坐木船啦!拉纤啦!坐轿啦!没想到这么危险的轿子坐上去却是很舒服!我这个人就是好奇!听说湘西奇风异俗,就争着要来看看,生意事小,我是借这个难得的机会……”
  “比方说,你们的苗族、土家族,生活怪异,相貌奇特,服装艳丽。你们看惯,不觉得新鲜,对我们外边人来说,简直是世外桃源、香格里拉……”
  “没有什么特别罢?”龙执夫说,“你还没有见过苗族人?”
  “没有!没有,我很想有机会跟诸位到苗乡,一切费用兄弟负责……”
  “不要走远了,我就是嘛!我老婆孩子一屋都是,要看请随时到舍下来……”龙执夫说。
  “喔哈哈!你先生就是苗人……难得!难得!”
  酒菜摆好,大家坐定,除三老首席外,大家坐得都很随便。
  吃酒席就怕没有话,冷场,幸好这姓季的话多。
  “水银的问题这三两天手续办好了,是美国商行委托我们公司的,头一回只能要这个数目,二十五公斤一罐,两千公斤,七百一十罐上下罢!体积不大,压力可太集中,从高村上船,木船底怕还要加铁板什么的吧?”
  “这点你放心,我们运过多年,有自己的‘下数’。”素儒说,“关防手续搞妥当就行,货是现成的。”
  “上海海关手续清了,省里头也妥当了,看你们这边……”
  “天天的生意,你放心!”素儒说。
  “那就好!我对这行生意一点兴趣都没有。大学的时候,成日天跟外国教授打猎、钓鱼、旅行,家父烦得很,送我日本、英国、美国读书,那时候年轻,还是玩,胆子大,跑快马,开快车,惭愧得很,一事无成……”
  “这么讲,季先生在外国念过不少大学校?”
  “日本的早稻田、帝大,牛津、哈佛,就差女大学没念……”
  “哈哈哈!”胡藉春说,“一个大学要念五年,季先生现在还这么盛年,怎么都念完了?”
  “这可是行家话了。我哪能念完呢?这里几个月,那里一学期,十几年过去,除了几百张约堪纪念的相片之外,一张文凭都没有,也是十分之见笑!”季先生说。
  刘三老倒欣赏起这种派头来,“季先生的坦荡,老朽颇为佩服。人倒是有一门专长为好;只是学识这个东西作不得准,智者见智,要看用在哪里?季先生家底子厚,这样的生活格局,也不是平常人办得到……”
  “所以你找机会到我们这里来探幽访胜咯!”黎松琴说。
  季先生连忙点头,“我在印第安部落住过两三天,开始还新鲜,以后知道,他们的生活全是做给旅行人参观赚钱的,让我失望……听说你们这里有一种‘赶尸’活动,真是世界奇观!”
  “不可能!绝对是谣言!”幼麟急忙辩解,“季先生接触的科学文明,完全能够判断,一个尸体,血管、骨骼肌肉、大脑、心脏……都腐烂了,什么机能指挥他走路呢?”
  “流传得很广咧!在哈佛图书馆我还见到一些记载,绘声绘影……”季先生说。
  方若说:“我是本地人,活了三四十岁,总是外头人问我,我说没有……”
  “这事是难得一见的。”三老说。
  “没有的事,自然是难得一见。”方若说。
  黎松琴眯着眼睛,“对没有见过的东西,我倒是不敢说一定没有!”
  “咦!你这个人,就是那么混混沌沌,模棱两可。”韩山说,“你可以用知识经验来分析判断嘛!”
  “那我问你,为哪样我梦见哪个,过几天就遇见哪个?”
  “嘿!你遇见哪个,跟做梦有哪样关系?朱雀城那么小,我不做梦,天天看见熟人!”
  刘三老懒洋洋地对大家说:
  “看起来,各位是一定不相信‘走难(读蓝)人’(赶尸)这回事了!据我看,不单有,还是这几天就有,各位想看就看,不过有两点,一要不怕臭,二是不胆寒。‘走难人’这种事跟辰州符有关系。几十年、百年前,在北京当小差事的,一旦死了,哪有钱盘回来?幸好会这种法术的人帮了大忙,把他们带引回来,以免尸骨留落他乡。”
  “这么说起来,是纯粹走路了!”季先生问。
  “马车,搭船,坐抬杠都犯了‘关煞’,不单破坏了法事,连作法事的人,家人都要遭恶鬼报应……”
  “那看呢?”
  “怎么看得到,都是在夜间行事。”
  “喔……”
  “并且呀!日子只能挑选在重阳节过后到阴历年前之间这段时间。过了期限,走到哪里,埋到哪里。……比方说,从北京城外寄停灵柩的地方出发,一路昼宿宵行,天亮以前必须赶到熟人的客栈。时间、路程都要计算好,停在第一声鸡叫之前。听一次鸡叫烂一个眼睛,再是第二只眼睛,再是鼻子、嘴巴……一直烂到五官四肢……”
  季先生看看左右,声音有点发颤,“这么远一段路程,汽车都要换轮胎,两只脚板怎么受得了?”
  三老说:“所以啰,前头打锣领路的背着一二十双草鞋,磨穿了,给他换新的。用光了,路上随时再添。”
  “住到客栈,把他放在哪里?”
  “门背后角落里靠着。有时一个打锣的背后跟着七八个死人同乡,都是这么排着队一路走回来。敲一声锣走一走,好像划龙船的锣鼓拍子,乱不得的。进了客栈,也是这么一个靠一个地叠着放,也不占什么廊场。”三老对这门行当很熟悉,说得有头有尾。
  季先生的兴趣越来越浓,“贵处地方有多少这样的专业法师?”
  三老咳一声嗽,面朝季先生,压着嗓子说:“问不得!”
  季先生也觉得言重了,“喔!……我冒昧地问一下,如果有机会让我见识一下,会不会有什么怪罪或者说一句没有礼貌的话——有什么危险?”
  “这,倒论不上什么危险。我不是说过吗?要有胆子,也要不怕臭味。你晓得,尸体行动起来,比停在一个地方的时候浓百倍怕也不止。大家都有这种经验,闻过尸体,起码三四天吃不下饭,喝不上水……战场上十天半月的死尸,人闻多了,简直会‘朝’!”
  季先生呆一边不说话。
  “有的事,”三老继续说,“比如‘屋里头的凌霄娘娘’你们信不信?我就信。明明白白手里捏着的一枝毛笔,刚搁在书桌上,一下子就不见了。等下子你会在灶房碗柜里捡回它。屋里的婆娘家最有这种经验,戴在手指上的‘抵针’,不见了,等会煮饭炒菜,油罐‘康(口当)’一声,‘抵针’在油罐里。”
  “你不小心哪时得罪了‘凌霄娘娘’,说话不注意,尤其是小孩子不该动的地方动了之类,她老人家就要开个玩笑,戏弄戏弄。不过都是些小玩笑,不伤人的。过年过节,找个偏僻地方摆点供品,点对蜡烛,插一炷香,烧点纸钱也就行了……”
  季先生满面惊奇和幸福,“各位住在这么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太等闲对待了。那么好的山水,那么好的风俗人物,还有外边世界一点也不了解的神秘历史环境……三老先生,我决定要看一看你所说的‘走难人’,你看,行不行?”
  “这还得去问一问。前几天听说廖家桥欧家欧荣初他们三儿子要从张家口‘走’回来,腊月初七半夜到,看看真不真?要真,季先生你这么热心,我应该帮这个忙。”三老神朗气清说出这番话。
  “哎呀!这真是想不到!回上海,朋友们怎么也不会信!哎呀!这真是……哎……”
  “喝酒!喝酒!”方若拨开了闷云。
  幼麟也奇怪,三老今天换了个人……
  三老微微笑,抿了口酒,老远夹来一块扣肉,放在盘子里,慢慢一点点吃它。
  韩山歪着脑袋皱着眉,不明白说不信邪的刘老头子,怎么会忽然一下子大信起邪来?
  胡藉春不说话不等于不想事。
  高素儒高兴他接办的水银生意成功了。
  黎松琴又醉得不省人事。
  方若等人看闹热,他熟悉刘三老这个趣人做事有头有尾,并且,乏味的事绝不插手。
  龙执夫心里想,见鬼!这一帮人!吃饱饭没事做!
  快过年了,水银生意算做成了,季大少爷也高高兴兴地满意至极地走了。
  听说唱“阳戏”的一个麻阳班子里头有五个人,还没过年,每人发了两块光洋的“洋财”。
  又听说朱雀城城外四方山路上都添了座赶脚人过路休息的瓦木凉亭,梁上写的是无名善人乐捐,年、月、日底下有个“季”字,念起来不太通顺。据说共用了三百九十块光洋。
  刘三老以后忽然又绝对不相信起“赶尸”的传说来了。有人问起,他便说:“‘朝’!光天化日哪有这种事情?”
  过年。
  传说“年”是种妖魔,不停地吃人,有一天终于走了。人们灾难消失,“年”这个东西“过去”了,所以“过年”。
  书上不见说到,也可能是部没见过的书。
  朱雀城过年要舞狮子、龙灯,很大的一件事情。
  中国南北大城市常舞狮子、龙灯,不一定等过年,惟独朱雀城过年才舞。
  也没见过哪里的狮子有朱雀城庄重威武,手工这番细腻的。小小边远山城出这种讲究到家的狮子,十分让人奇怪。是不是因为地方偏僻,很古很古传下来的格局没有惊动过?
  比如说,广东狮子,北方狮子,金光灿烂,夸张耀眼;另一些地方的狮子过于简陋,好像簸箕上贴些眼睛、鼻子、嘴巴,显得幼稚滑稽。表演功夫也朝着活泼的真哈巴狗方面模仿。
  朱雀城玩狮子是‘种古老沉郁厚重的舞蹈,前头有个突胸翘股,戴假头壳的滑稽“笑罗汉”拿着个布包的大红球叫做“宝”的东西作导引,四围跳动不受局促。
  龙灯的龙头也扎得非常讲究,结构复杂,和狮子一样规矩严格得了不得!
  狮子、龙灯上街,队伍阵容十分壮观。
  长号开道,海螺伴奏,音声单纯吹出山谷和海洋印象。四人抬着两面大锣随后。
  两名高举某街某堂大颜体字灯笼,标明出处和后台背景,四围竹响板请人肃静回避,制造隆重气氛。
  不停燃放大小炮仗的炮手二人。一队五彩亮堂的云灯、花灯、瓜果灯、兔儿灯、吉祥灯、万字和福寿字灯、如意灯、太平兴隆灯。
  燃放黄色烟雾和燃放松香。
  笑罗汉作导引的大狮子和一堂中型锣鼓。
  又是鸣炮手。
  一队五彩亮堂的鱼、虾、螃蟹、青蛙、金鱼大灯……象征海洋。
  一律赤膊罩单色背褂、头扎英雄结二十、三十或四十节的龙灯队伍。
  小堂巨型锣鼓。
  小杂耍,美女旱船,蚌壳精和渔童或渔翁……
  一堂小丝竹弦乐吹打。
  缓缓而行的压阵堂主和乡约保董。
  两旁有提着檀香罩子炉的跟随。
  年年差不离的组织形式,一拖半里路长。
  不轻佻,不浅薄,不媚俗,远不止提供欢乐、热闹这么意义简单。它影响人的一生,一代又一代。
  苗狮子进城又是另一景象。
  狮子头比拳头稍大套左右拳上。人着紧身短打苗衣,扎腰带,黑布绑腿。跟舞“宝”人一前一后的硬功,进行二人相对照应拳式。
  锣鼓节拍短促爽脆。
  导引高举标明某个乡里的灯笼;大多白天出动,左右两列肌肉胀鼓鼓的力士随行,神情飞扬,显示绝然不同力量和强大自信。
  离地三丈多高的第九层方桌四脚朝天,两人在桌脚尖上表演复杂困难危险动作。
  战争时期,对双方指挥来说,“过年”是个“息怒”的“暂停”。
  太平年月,老百姓把破坏了的民族庄严性质用过年的形式重新捡拾回来。抚摸创伤,修补残缺。
  所以,过年是一种分量沉重的历史情感教育。
  文化上的分寸板眼,表面上看仿佛一种特殊“行规”,实际上它是修补历史裂痕和绝情的有效的粘和物,有如被折断的树木在春天经过绑扎护理重获生命一样。
  想想看,连历史上最残酷的暴君,有时也要吟几句诗、填几阙词来填补内心的空虚,吸几口人气,得到间歇的解脱。
  暴君的悲剧下场说来十分简单:“他也是人。”
  自然也要过年。甚至成为孤家寡人、独夫民贼的时候,过年也会叫贴身小随从放几粒寂寞的小炮仗玩玩,多么凄凉!
  狗狗哪里懂得这些东西。他还小。正如那个伟大的英国聪明人赫·乔·威尔斯写到“原始哲学”时说的:
  “最初他很少想到贴近自己以外的东西。”
  他不像六七岁以上的孩子那么“天真”,他还“老成”得很。
  他无须去体会大人欢欣背后的经济、政治身体机能的生死郁郁,也还未浅尝到过年后行将开学的少年们的惶惑。在生活中,他不附加过去的“经验,和未来的估计”。他没有这种本事。
  过年。眼花缭乱,两耳嘈杂,肚子胀得咕噜作响,被大人架来抢去,拿莫明其妙的压岁钱,红包。
  年三十夜洗脚,迎接好运。洗完脚仍然穿回鞋袜跟婆、爸妈、四满四婶娘、沅姐和表哥们……坐在火炉膛边吃橘子、柚子、花生、核桃、板栗和各种糖果。大家不停地吃,好像前辈子哪个欠了这些人的。
  “不要这么早困,半夜看老鼠子嫁女。”
  没有人怀疑老鼠可不可能嫁女,看看也好。等着等着,到底闭了眼睛,第二天醒来,老鼠子嫁不嫁女并不重要,偶然想起,大人们便会毫无羞耻地说谎:
  “老鼠子嫁女坐在轿,可惜你困着没看见……要等明年了……” 其实老鼠是嫁女的,没举行仪式罢了。若是狗狗忽然说一句,半夜一个人起床,真见到老鼠嫁女,反而会让大人吓一大跳。
  天没亮就听见猪叫,炮仗声。全城四围不少人家杀猪,明明是猪们临终的号啕,却变成欢腾吉庆的重要部分。大人兴高采烈爬起来装香点蜡烛,烧纸钱,摆上猪脑壳和丰富供品祭祖先。恭敬、虔诚,一身的感怀和新鲜。
  年初一到初三,三天大门不准开,开了财气跑了;不扫地,扫地财气也露了。
  沅姐没回家,三晚上睡在她家婆的脚底下。她也得了好多红包和压岁钱。
  大门说是说关的,毛大、喜大和保大这些人还是偷偷溜进来。对婆、婶娘、满满们大声叫着,叫着拜年,都得了红包。
  毛大乘没人的时候,对沅沅说:“把你的钱拿过来,我帮你收起!”
  沅沅不肯,“我自己会收!”
  “死妹崽,等老子几时好好打你一餐!”毛大吓她。
  “你不敢!你打我就叫!”毛大真的不敢。
  街上还是有人放炮仗。毛大舍不得钱,便对狗狗说:“你乖!把你的铜元给我,我给你买炮仗!”
  “狗狗不要给他!”沅姐说,“狗狗不放炮仗。”
  除夕。放债收账的跑四门追人,欠账的躲在对河就近乡里,子时过跳岩回家,一切都成为过去,这十五天见面,欠账的放心带孩子上街,见到债主还说:
  “快向伯伯拜年,说伯伯招财进宝,年年发财!”
  债主还会笑眯眯地掏出个红包送给小孩。心里想:“狗日的!等过了元宵你看家伙,老子要追到你屁股冒烟!”
  这半个月,讨饭的叫花子不露面,他们给大家也放个清静假。
  初四这天清早,全城大人小孩,像等不及“惊蛰”,节气未到,都头尾上下一崭新的出洞了。满街上一脸笑容,宽容无边;孩子们的炮竹炸到脚跟也只“吓”的一声,过年生气不只对人,对己也不吉利。
  狮子、龙灯连小孩子们也玩起来。小锣、小鼓,从街头走到街尾,虽然全堂袖珍行头,前面也有个高举灯笼上挂条红布的小“报喜”人拿本小账本向街坊收敛“喜钱”,家家也都和颜悦色地凑兴,看作是兴隆平安景象。
  大街小巷簇拥着一摊摊卖糖人掷“三子侯”的,劈甘蔗的,也有将就在街角岩板上围着“摊牌九”的,“打棒棒”的。“飞纸烟伢伢”的,“滴娃娃糖”的,“吹娃娃糖”的……(这些玩意儿书面上说不清楚,不说不行,请原谅。)
  比如卖糖人的,就有一串事情好讲。
  糖人是用纯白糖精熬,热锅上不等结晶就铸进模子。二尺多到一寸大小都有,尽是古代人物和神仙之类。赵财神、关帝爷、八仙、和合二仙、麻姑、送子娘娘、土地公、土地婆。没敢惹佛教的菩萨。
  一担子这样的装备斤两不轻。一头是轻便方木箱上搁着的长方形托盘摆满这种可看、可供、可吃的引人雕塑铸件;另一头也是个轻便方木箱,上面放着竹编大圆簸箕,上头一口大三粉瓷碗作玩骰子掷“三子侯”之用。赢了就端这些大小糖人走。
  糖人雕工细致,人物样子滑稽可亲,加上粉红、粉绿、粉黄、粉白的色彩相互辉映在好太阳底下,搅得这糖担子的音、声好玩得不得了!
  也有卖可以翻来覆去变着花样的五彩纸球和风车的。稻草把把上插满这些活物,逗引小孩嚷着要买。其实是个“粘粘药”,捏到手上,三两下撕得稀烂,大人自己也不明白原先欢欣事后发怒的原因,“你看,你看!这死卵屁粘的一样!”
  纸玩意原是插在一起闪动光彩才好看的。
  县城四面八方的营盘都驻得有兵,三两千怕也不止。这时候也有放假出来的。换了便装,轻动细作,眼皮子敛地瞟着年轻妇女,跟在狮子龙灯队伍后面,口里衔着纸烟,得意地踏着节拍。
  行动不能出格,要不然回去挨打屁股。刑罚在当官的嘴上,严重的会拉出去毙了。当小官的礼教修养不高,但常把朦胧的“道德观”看得严重,当作严办的法律依傍。决定死刑,营长就够了。
  狗狗家今年死了太,又搬家,所以不打粑粑。得胜营家婆幺舅幺舅娘、姑婆、城里小四舅送了不少来,倒比原来自家要打的多。
  打粑粑费神是费神,既属必要,也能给家中男女带来欢喜,所以全城不论贫富,总要打这么几担几斗。
  蒸熟糯米饭,倒进石臼里,请几位苗族健壮汉子轮着用粗硬木“粑槌”往里春。“粑槌”细腰身,便于双手紧握。难处在石臼里的糯米饭越春越粘,提起来不易,每次总要两个人各春一百多下才能成为不见“饭”的粑粑。几担糯米简直要累坏人,所以晚饭要好酒好肉款待,或送不少现钱。
  春成的大糯米团起出来,放在抹了黄蜂蜡的石板上,妇女们一个个磨拳擦掌,乘热将大团捏成一个个橘子大的小球,再按成饼。讲究的还用抹了蜡的干净大木板子,上面垫块石头再压一压,以求规格合度。
  这种活动,全家房门板都要卸下来作晾粑粑的底盘,阴干了,再放进坛子、缸子里用清水泡着,一两天换一次水,免得粑粑发酸。能吃它两三个月。
  粑粑这东西,不亲眼体会难得明白妙处。坛子缸子里取出来,抹干水,放在火炉膛铁架子烤,看着它逐渐胀起来像只青蛙鼓起的肚子,包上擂细的芝麻、花生、核桃白糖粉,外脆里嫩,吃过一回是难以忘记的。
  用同样的方法包干菜肉丝,又是另一种口味。
  放在锅子里用油煎软,加白糖再放少许盐,喝浓茶当早餐又另具一格。
  亲戚来多了,粑粑切成条条放进锅里,加猪油和海青白菜共煮成汤,也是大家喜欢的盐点心。
  糯米粑粑暖胃,跟新鲜猪肠猪肚一样,吃多不伤人。
  爸爸妈妈带着狗狗到亲戚朋友家拜年。
  先到做县长的萧舅公家。萧是个大下巴大嘴巴留着胡子的二胖子,嗓子粗亮,喜欢狗狗,送了个大红包。舅婆送,什么舅、什么姨也送……
  又到戴表伯伯家去。戴表伯是旅长,很儒雅的人。偏高的个,穿对襟衣,不熟,谁也认不出他是军人。狗狗又得了红包。
  还到田月亭爷爷家。田爷爷住在洞庭坎上,屋子下有坨一层楼高的圆石头,随时像要滚下来的样子。说它的确追过大逆不道、丧尽天良的人,滚扁那个人之后又回到原来地方墩着。
  这是个斜坡,上头一层岩头平台,田爷爷的家便竖在这里。背后是石莲阁。是不走岩脑坡另一条去石莲阁、文昌阁的路。有许多好看的房子,种的各种花木从墙头上蔓出来。有好的井水。
  田爷爷是爸爸的老师,以前去过日本,跟孙中山、黄兴——黄兴就是书上印的“黄兴,字克强”的那个黄兴。他给儿子的遗嘱里说“一鸥爱儿,努力杀贼!”八个字小学生读到都想哭——是熟人;又是柳亚子集团南社的诗人。
  向爷爷婆婆鞠了躬,给了一张字,上头是一首诗。
  第二天初五清早去了西门老师长公馆。要上好高的坡,有两边人守卫。先到妈妈的同学楚太太那里。楚太太名叫楚玉英,是桃源省二师范妈的同学。
  老师长有九个老婆,听说有个是从西藏带回来的,不久死了,埋在李子园。啊?不是九个,是十一个?是吗?九个和十一个差不多。莫管它。哪!算算看吧!楚太太,金姑娘,大徐,小徐……搞不清楚。
  老师长是西门上倪姑公的学生。
  楚太太把爸爸、妈妈和狗狗带去见老师长:
  “哪!你看,幼麟和柳惠来了!”
  爸妈鞠了躬。
  “请坐!”老师长自己坐在张有靠背的矮椅子上烤火,“外头冷吗?”
  “还好!”爸说。
  “镜民先生在北京这时候冷得很了……”
  “秉老已经安排家父回芷江去了。”
  “喔!最近的事罢?”
  “是的!”
  “唔……”看见孩子,“好大了?”
  “快给陈爷爷拜年哪!”
  狗狗不说话,盯住老师长那撮八字胡。
  老头子高颧骨,留着日本士官头,丹凤眼,黑呢子中山服,嗓子清亮。
  “你们两个人的学堂都还可以啊?”
  “都正常。”
  “那就好!——在这浪吃饭!和她们大家摆摆龙门阵吧!她们喜欢听讲外头的事情。”
  出来之后,爸去看好朋友老师长的侄儿陈之光;妈跟楚太太走,不单吃饭,还留着打麻将。

爸一个人回去了。到晚上,妈带着狗狗回家。不单狗狗得了好多红包,妈还赢了钱。
  “狗狗,你的钱我帮你收起来……狗狗,你听到没有?”
  “……毛大讲要我铜元……要帮我买炮仗……沅姐不让,让我不放炮仗……”
  还有顾家。顾伯是爸小时同学,很厉辣,上课时不听话,老师罚他到讲台前来,他撑着两肘,本地叫“习铗子”左一下、右一下,一路撞着两边课桌的同学往前走。
  家穷,他妈年轻守寡只他一个儿子,打草鞋盘他读书。
  不怕死,敢打冲锋,在老师长那里当了巡防军统带,后来又当了旅长。
  他带兵在外头,没回朱雀城;要是在,爸不去,他也会来,讲东讲西,像个街上的人。
  城一小,男女小学就显得重要。朱雀城将来的人材都靠这里培养出来。老师长管十四个县,有三万多枝枪,好多人马;省里的何健总想打他的主意,怕的就是埋伏在山窝窝里这一股力量。
  名义上老师长说是“师长”,其实他底下又有好多师长由他管,甚至管到四川、贵州那边去了。
  他的公馆其实不算讲究。学着外头好庭院样式,有荷花池、回廊、客厅花园,不过用的材料都很马虎,修盖时间明显仓促,将将就就。杉木、石灰、老砖、错缝的石块凑在一起,日子久了,生出苔藓蒲艾,勉强有些苍翠可看之处。
  这房院的特别是高,占了地势的便宜。周围各山环拱,从风水、战略和权威角度看,都选得不错。
  表面上他不太理会山底下的事;其实他像个“大白天”,哪里都照得着,连阴影都管。小皇帝比大皇帝日子过得好的妙处在于手伸出去都摸得到,都实实在在,不太劳神费力。
  他连狮子龙灯都懒得看;狮子龙灯也没胆子到“老师长公馆”去耍一盘……
  梁启超的一篇文章提到,“公元前八百年到四百年之间,黄河和长江流域,有五六千个小国……”
  老师长的这块领地真有点像是由于历史的疏忽遗忘被打落在今天的世界里的,那么一小粒,那么厉辣,那么雄强,那么狠毒,那么讲究文化,那么五脏俱全,又那么妙趣横生……
  有一种历史是这么写法。苗族人在远古时代住在黄河流域,被熊氏追杀到无路可跑的时候逃到西南一带山地安生下来,总算喘了口气,没想到每变个朝代都要在苗人头上来次杀戮。如果反抗,回报规模非常残酷。
  “学而时习之”,他们有时也成为打家劫舍土匪的,利用山势险要,割据一方,故意来点厉害给人看看。于是所谓的衙门、政府乘势表示公道,调动强大武装镇压一番。
  由于杀与被杀双方教育程度相差无几,杀掠一方行动根本没有范围限制,被杀一方更没有申诉冤屈和道理的时空,一代复一代的人头、人耳朵用箩筐盛着,挑进城门洞衙门里去报喜请赏,当做镇压凯旋的证据。
  委屈、忿怒的积压有如火山力量存储,时不时要爆发一次纯民族性的反抗。
  没有战争的时候才讲道理;脑壳砍过才讲人道;讲是讲,行动跟着哲学跑;行动起来,哲学要不听话,也便一刀砍了!
  其实过日子的道理最是简单。
  别扰人,让人自己安安静静过下去就是,哪里用得着那么多做不到的许诺?
  谁不想这样做?什么时候这样做过?
  什么是历史?
  “每人一辈子上过无数小当,加上一次特大号的大当的经过”而已。
  个人和众人的历史都可以这么写,一个民族未尝不可以这么写? 朱雀城海拔一千零二十市尺高。春天树上长芽开花;夏天来蚊子、苍蝇(朱雀城苍蝇也叫蚊子,加了个标明实质的字在上头,饭蚊子、屎蚊子、夜蚊子、砂蚊子、金蚊子、蛆蚊子和牛蚊子),下河洗澡;秋天穿夹衣,树上飘黄叶,坡上赶鹌鹑,人心里清爽又清凉;冬天买炭烤火,落雪,常绿树叶上结冰,屋檐底下挂“鼻泥”。一季三个月,一年十二个月完全规规矩矩按皇历行事。
  正月十五以前过年期间,乡里“春倌”纷纷进城里各家拜年“讲春”。
  穿着姜黄色长袍,(笑罗汉也这种打扮)手里提个大竹篮子,铺着麦穗和稻穗,中间一座木雕的春牛,背上骑着个小牧童名叫“傲慢儿”,也有人偷偷说是小时候的包公,牛和“傲慢儿”的颜色年年不一样,信规矩的老街坊从颜色就看得出今年的年成好坏和节气早迟。“春倌”也不是自己爱涂什么色就涂什么色,完全是按照皇历上标明的办,不敢错的。
  “春倌”进屋要欢迎,小孩不可侮慢。还要从米缸里舀一茶杯米倒进他篮子里,于是他就唱了:
  “春倌来讲春啊!家宅开财门……”
  腔调是乡里的,听不懂,不过是好事情。唱完道一声多谢,走了。
  “春倌”一走,保大、毛大、喜大就学着唱起来,而且加了料:
  “春倌不讲春啊!家宅开财门;一年来一回,烧得你干干净;喂鸭摇脑壳,喂猪发猪瘟;猫儿呷鸡崽,狗崽不看门;强盗进堂屋,豺狗刨祖坟;一只狗蚤有二两,两只臭虫重一斤;老鸦瓦上来报喜,川军大炮又攻城……”
  没唱完,给几个大人冲出包围了。按规矩过年不打人的,各人屁股狠狠挨了十几板,哭着回去了。
  沅沅姐夹着狗狗躲在门背后笑;狗狗不明白唱一首歌原本轰轰烈烈高兴,一下子又打起人来?
  爸爸生完气也暗暗好笑。这个混账春倌歌是城里哪个大狗杂种做的?
  除夕之夜,南门内大街满是人,像是让箍桶匠箍得紧邦邦子。
  倪同仁药店卖了一个月“花筒”,很赚了些钱,自己也该搞点热闹名堂出来。做了二十个特大号的竹、棕花筒连同卖剩的百八十个大小花筒一起,声明今夜要放个好看!
  狗狗一家人和沅姐早就在柜面上搁了厚板子的台上坐好。放完二炮,第一个花筒点燃了,叫做“金钱落地”,延续了三四分钟,真像满地闪亮金钱四处乱滚,博得众人嚯嚯叫好;然后是“猛虎出山”,人们哗地闪开一条路,火焰夹着吼声,往上前方直喷,十分怕人,万条火箭一阵响似一阵,说真话,老虎叫声哪有这么厉害?火光熄了,人们吐了一口大气,拍着胸脯直叫:
  “派巧!派巧!(镇定自己的口头语)差点把魂都勾了!”
  懂事内行人忙着点头说:“好就好在那么响亮,一个棕筒筒居然经这么久不炸!”
  接下来是“天女散花”,先是慢吞吞的文雅的光亮,然后是七朵、八朵、二十朵、五十朵兰花喷出来。人们眼睛发亮,叹着气……跟着是千朵、万朵粉红的桃花,停了一阵,根根丈多长的绿竿竿上,盏画粉红荷花时上时下浮在面前,渐渐消失,人们以为完了,忽然间又冒出百千朵黄白菊花,跟着又是交错喷射出闪光的绿杠杠,夹着黄蕊白瓣的水仙,人们争着叫嚷水仙的名字,最后才喷出一朵鲜红五瓣、中有黄蕊的梅花浮在空中。
  多口人就说:这是梅花,梅花是国花,倪同仁这是“壁虎爬门缝,露一小手”,这家伙真有两下!
  又放了好多名堂的大小花筒直到三更天。
  人散了,四婶娘抱着困熟的狗狗跟在后头,喜大手捏着三根香走第一,到文庙巷口时开始轻轻呼叫:
  “狗狗回来吗?”
  抱着狗狗的四婶娘就轻轻答应:
  “狗狗回来了!”
  边问边答大家进了大门。
  小孩子的魂夜间容易散,要叫着叫着才回得来。
  “年”,过去了。
  春天来了,来得很认真。
  一场雨,一场小晴,又一场雨,眼看着河水绿起来;再一出太阳,花全开了。
  好看的脸孔、难看的脸孔从花树底下露出来都不要紧,谁也不当回事。五彩衣服晾在树底下任它飘。
  一担担新鲜马草挑进城,城门洞不停地卷起绿风,新鲜好闻。
  对门河油菜地从喜鹊坡一直漫到雷草坡高头去了,几里路黄成一片。蜂子多,路上过路人叮到只见跑。
  “狗狗从今天起,跟妈到学堂去。”
  “沅姐去不去?”
  “沅姐病了,在家里吃药,等好了再来。”
  沅沅不晓得怎么搞的忽然打起摆子(疟疾)来,发着高烧,一下冷一下热,这月份本不该害这种病的。妈先带着狗狗,买橘子和鸡蛋糕去看沅姐,她躺在后屋房里,娘娘陪着她。
  这女孩除了假哭好玩平常没真哭过,昏里昏沉见到是狗狗,流着眼泪笑,拉着狗狗。
  “沅姐,你不要病,你快好!我要到学堂去了。”
  沅姐点头。
  “你吃鸡蛋糕、橘子。”
  沅姐又点头,又笑,只是不说话。后来就睡着了。
  妈带着狗狗从中营街这边经道门口走到登瀛街女学堂。
  还没打铃上课,办公室一帮先生见到狗狗来,哇哩哇啦围着说好多话。
  萧舅公的二妹崽萧若娴是个教国语的。浓眉毛大手大脚大嘴巴,粗嗓子,上来抓起狗狗就要抱:
  “叫我二娘!快!叫二娘!”
  妈赶紧说:
  “这伢崽懒讲话,不叫人!”
  “叫我!叫二娘,不叫不放!”
  狗狗懒洋洋地指着萧若娴嘴巴:
  “你是个缺牙齿。”
  萧若娴掉了颗门牙,赶紧站起来用手扪着嘴巴哈哈大笑,指着妈说:
  “你看你这个崽!”
  大家也就跟着嚷起来:
  “狗狗对!讲得好!你萧二娘是个缺牙齿,没有男人要她!”
  萧二娘还是盖着嘴巴:
  “好!好!好!老子嫁不出去,就嫁给狗狗!老子一定嫁送狗狗!老子是个赖婆娘!一定要嫁送你!”
  大家这么一直笑到打上课铃。
  妈教美术和音乐,兼教五年级国语,有时哪门课缺也就补上。还要做校长,忙得不得了。
  课上到哪里,就把狗狗带到哪里,拣个空座位让他坐。这行吗?伢崽到底还是伢崽。怎坐得住?这一堂课暂时由坐在后排的北门上田留守的女儿田如珍陪着。
  打下课铃,商量一下,为什么不索性放到一年级去呢?和这班小妹崽家年纪稍近,或许能融在一起。正好是萧二娘的级任,便把狗狗带进一年级教室选一个头排课桌,跟个妹崽坐一排。
  萧二娘今天上第一堂国文:
  “同学们,今天是你们第一回来上学了。刚才开学礼柳校长讲,大家要好好用功读书,长大像男伢崽一样做事。男伢崽做的我们一样也能做,长大做事,不认得字,像你们妈、你们婆一样怎么行咧?是不是……”
  狗狗忽然一个人说起来:
  “我不喜欢你尽讲、尽讲话……”
  萧二娘镇定了一下:
  “大家听我讲,莫看张狗狗。”话是这么说,萧二娘怕狗狗又来第二句,眼睛不时地往他这边扫:
  “好!大家把国语课本翻到第一页。我现在把第一课读给大家听,大家要仔细听了:‘人,一人,一人唱’,什么是人呢?我们大家都是人。人最聪明,会讲话,会唱歌——”她扫狗狗一眼,“会种田,会盖房子,世界上好多好事情只有人做得出来。比方讲,人会养猪,养羊,养猫儿,养马养狗……”她又扫狗狗一眼,“我不是说你,我说的是真狗……”
  “我不喜欢你一个人尽讲、尽讲……”狗狗说。
  “好!好!我送你到门房去。”萧二娘受不了了。她让看门的许伯抱狗狗去找妈。找了一盘,许伯和狗狗又回到门房。妈也在上课。许伯送狗狗一个地萝卜吃,安安静静坐在柳树底下小板凳上。
  “你很乖嘛!怎么讲你缠人!”许伯说。
  “她一个人尽讲、尽讲,不好听也不准动!”
  “哪个?”
  “那个娘!”
  下课铃响了,女学生们围着狗狗又嚷起来,狗狗是男伢崽不准他到厕所屙尿。
  狗狗火了。狗狗从来没这么火:
  “日你妈!妹崽家!”
  吓得妹崽家大叫大嚷四处跑,说狗狗骂“丑话”。
  第二天不去了,沅姐又病,请来个四十左右的婆娘家来照管狗狗,叫做“王伯”。
  王伯很喜欢狗狗,背着他到处走。
  王伯有个儿子名叫王明亮,是个号兵,来看他妈的时候,还挂着号。
  有一个妈的好朋友舒元秀,大家叫她巧秀。原也是在女学堂教算术的,后来不去了。
  为什么不去呢?
  有一回,课上到一半,忽然倒在讲台黑板底下,口里喔里喔啰像男人讲话:
  “崽放到屋里不管,上哪样课?嗬!嗬!嗬……”
  众人抬起她来送回东门井家里。
  鬼魂附体这种东西,怎么会没有?你看!
  这不叫鬼魂附体,叫“落洞”,给哪个洞神缠了。
  她是三十多岁才出嫁。出嫁那天进了洞房,忽然间来势了:
  “嗬!嗬!嗬!”一副男人粗嗓子腔,“好呀!好呀!我不在家,你嫁给吴庆喜了!好!好!屋里几个伢崽你不管!我饶不了你的!你等到吧!嗬!嗬!嗬!”
  这事情见多了,就简直以为是一种病。
  背后传出来,又说是她二十多岁的时候还没有许给人家,有天在屋后蔬菜园梅花树底下见到一条蛇,跟那条蛇成婚的。
  平常日子也不见哪样症候。来势时口吐白沫宣讲一番之后醒过来仍然是好人一个。
  只有一样,朱雀城的城里城外到处都是井水,也有好多岩洞;井和洞,一口一个洞神。她是嫁给蛇的,那条蛇不晓得是哪路洞神,所以各处的洞是去不得的。她只吃河里挑来的水,不吃井水。
  算命先生倒是讲了反话。说她会生五男二女,会长寿,会旺夫,升官发财……除长寿眼前看不到之外,别的倒真的一步一步应验起来。一口气都不换,生了七个男伢崽,生不生女底下再看,吴庆喜在浦市当了科长……
  高素儒很不以为然:
  “所以哕!妹崽家长大,屋里搁久了,就会出这种事情的。”
  王伯的丈夫跑了还是死了?她没跟人说过,别人也不好问。儿子在军队里,剩下她一个人。没人在的时候,把着狗狗坐在刚长嫩芽的椿木树底下,对狗狗说:
  “人死了心,反而活了!”
  狗狗没听,要听也听不懂。
  王伯中等身材,不难看也不特别好看。她又不是女学堂的先生,要这么好看做哪样?
  她对伢崽和对大人一样,有一句说一句,实实在在,爽爽朗朗,不哄人,不赔笑,不过也找不出称赞她的地方。
  “狗狗,你有话要和我讲,不要阴着肚子自己想!”
  “我没阴着肚子自己想。”
  “那好!我喜欢这种人!”
  有时候带狗狗到灶房婆和四婶娘做点事,到菜市场买点菜,称斤把肉,打瓶酱油……背狗狗这里看,那里看。看到苗阿娅(妇)和苗妹崽卖家机布、带子、绣的花围裙,便上前问问价钱,说几句苗话,逗她们好玩。她几时想买花围裙花带子的?买来做哪样?有时更当面称赞苗妹长得好看,讲她眼睛好、鼻子好、牙齿又白又齐整;那苗妹崽不好意思,手腕子抵着下巴,笑着歪过头去。
  “城里人和乡里人都喜欢吃甘蔗,从小把牙齿嚼歪了。我就不吃!——你看我牙,好好子,一颗没缺。”
  “这苗妹崽牙齿城里也难找!”
  狗狗兴趣不大,不晓得牙不牙齿有什么了得。不过他不嫌王伯话多,她的话总联到新鲜事情,回回没相同。
  文星街刘家染匠铺坎子边上,曾伯和曾伯娘在卖苕(番薯)。清早晨蒸一锅,午炮没响就卖完了。
  两口子七十多,见人都微微笑。认识的,他就选锅子底下苕皮上带焦黄甲甲、熬出糖油的给你,不认识的生人指着锅子底下也要那种苕,他也给。
  蒸苕和火烤的苕都一样好吃。曾伯的苕好就好在用水不多,文火,花工夫多,一锅蜜,倒是两个老人家睡觉少,半夜就做,价钱一样,吃起来就好多了。
  也有因为喜欢曾伯这个人,老远走来文星街买苕的。
  生意好不好都是这一锅。卖完老两口子就回王家街小屋子里过日子。热天、冷天一个样。背后人讲他们像土地公土地婆,听到了,也觉得自己有意思。
  有天王伯带着狗狗正坐在曾伯灶边,一个三十来岁婆娘带块砧板、一捆稻草、两张板凳,摆稳在街当中,对着曾伯苕灶剁起来:
  “你看我做哪样?我就是来剁你的!你个死草蛊婆、草蛊公!你哪里不放蛊放到我伢崽身上!买你的苕吃,中你的蛊!看我不一刀一刀剁你,你几时不收益,看我剁你到哪天……”
  于是越剁越狠,一边剁,一边骂,稻草满街飞:
  “剁死你草蛊公,剁死你草蛊婆!”
  曾伯、曾伯娘先是坐在那里发傻,两口子醒过来才搬板凳想走,又舍不得刚蒸熟的那一锅苕……
  “你看你,老子剁得你心里痛了罢!收!收!收!赶紧收你的蛊,要不然剁到你肝肠寸断!”
  王伯放下狗狗,按下曾伯两口子坐好在板凳上,下坎子来到那婆娘跟前。
  “大嫂!是哪样回事情?”
  “哪样回事情?你不去问蛊公蛊婆问我?昨天清早,我伢崽到他这里买块苕吃了,夜间发烧,脑壳上长了六颗大包,你想想看,几时不长包吃完苕就长?有人好久就讲过,这两个老家伙是蛊公蛊婆,我还疑惑,没想到把蛊放到我伢崽头上来了……”
  “我看你,剁完草赶紧抱孩子去看医生吧!你耽误孩子了!光剁是没有用的,救伢崽要紧!”王伯说。
  “咦?你是他屋哪样人?你管我的事,耽误我,我还要剁你!快滚!”那婆娘果然恶。
  曾伯和曾伯娘手撑着脑壳在哭。
  “我是这条街的,我姓王。我是向你讲好话。你想,这一对老人家在刘家门口卖了几十年苕,哪个不讲他们老实?你这一来,断了他活路,底下日子怎么过?他们怎么会放蛊?要放,我们这个伢崽天天吃他们的苕,早都中蛊十回八回了!你可怜这两个老人家吧……”
  “啊!你帮他们讲话,你是他们一屋,怎么会中蛊?你有眼没有?你不看看他们眼睛,蛊发得眼睛火烧一样红,还讲?”
  “我这是和你讲好话。你应该认得我,我有时也会发气的!”王伯说。
  “你发个卵气!你来,老子怕你,不是人!”那婆娘举起刀。
  “怕不怕是一回事,那,我就来了……”王伯没说完——
  刘家染坊一大伙人出场了。爹、妈、伢崽,把的牵的、自己走的,十来个人。刘染匠骂起来:
  “狗日的你刘痒痒婆娘,不要讲你是我‘家门’(同姓),老子七八岁曾伯和曾伯娘就在我门口卖苕,他两个卖了一辈子苕,哪个不认得他两口子?你妈个卖麻皮的!你欺侮到他们脑壳上来了。你刘痒痒自己到外头‘嫖堂板’(嫖妓),生杨梅疮,鸡公流脓,伢崽怎么不长包?你好大狗胆!你叫你刘痒痒来,看老子掀不掀他烂鸡公让大家看!来!来!我让你剁!你来剁我个卵!来!
  “你个狗日卖麻皮的臭婆娘!你再来,看老子不拿个粑槌日烂你!”
  那婆娘没想到半天里杀出个比她还厉辣的人,脑壳上像淋了一瓢凉水,捡起行头要走。
  “慢点!剁得老子门口都是稻草,没扫干净想走呀?”
  那婆娘不敢出声,扫完地,总算托福走了!这盘交战,正所谓:“流氓怕光棍,光棍怕不齿,不齿怕蛮缠。”碰到刘染匠,这婆娘散了。
  看热闹的人半信半疑,到底那个红眼睛的曾伯和曾伯娘会不会放蛊?万一吃了他的苕真的中了蛊,就晚了。东西有的是,苕也可以到别处买……
  曾伯和曾伯娘住在王家衙,好久没见他们,苕也不卖,人也不见。不卖苕,他们吃哪样呢?
  刘染匠有时拿了点吃货带他婆娘和伢崽到王家衙去看老两口。屋小,只能进一个人,全套队伍都在门口守街。刘染匠钻出来就骂朝天娘:
  “我日你刘痒痒的青板娘!看你把这对老苗子糟蹋成什么个样子?”
  那一群喽罗喊口号似地跟着叫:
  “日你妈!刘痒痒!
  “日你妈!刘痒痒!”
  其中一个伢崽想搞点新骂法:
  “日你妈,刘痒痒!老子送你呷‘赖(烫)红苕(生殖器)’!”
  让刘染匠狠狠地瞪了一眼。
  好多好多天以后,狗狗坐在厨房灶门口跟王伯说:
  “你要打那个婆娘家。”
  “哪个婆娘家?”王伯问。
  “剁稻草那婆娘家!”
  “喔!你想那天的事。王伯我真气老火了!”
  “嗯!”狗狗答应。
  “我会打的,真会的!在乡里,做妹崽家也打架,‘霸腰’(摔跤),赶场打,河边洗衣也打——我们不像城里婆娘打架只扯头发,抓脸皮,撕衣服;我们用拳头,也霸腰,几下搞得她起不来,再用脚踢,骑在背脊上擂!”
  “吓!吓!”狗狗笑了,“……后来呢?”
  “没有‘后来’,讲完了。”王伯说。
  “我喜欢你讲这种话,我‘要算’(很)喜欢了!”
  “喜欢,也要有才行;哪能尽讲尽有?”
  有天,王伯买菜匆匆忙忙提着一个空篮子,提回来告诉狗狗:
  “了不得!了不得!你妈带人打玉皇阁、阎王殿了。菩萨都打得?我看你妈胆子好大!也不怕害了屋里?”
  过一个时候,屋里进来一伙人,妈也夹在里头。
  “柳校长!他们不让打,我们就冲嘛!破除迷信是起码的革命,这点都做不到,还革小……”
  “是他妈那帮土豪劣绅,先抓他三两个游盘街,压压他们的威风!”
  “游就游,老子去抓!”话没讲完就跟着出去了。不久就听到街上打锣。苏儒臣肥坨子是北门街开染匠铺的,商会的人;还有个南门乡绅宋学廉。这两个跳起脚骂共产党打菩萨,骂柳惠狗婆娘不得好死!
  游了。
  这一游,再没有人敢骂。玉皇阁、观景山的菩萨接着都打了点。
  为什么不都打了?
  人手少,庙到处都是,一天哪里打得完。
  城里人都想不通。你共产党就共产党嘛!打菩萨做哪样呢?
  考棚学堂办公室分两派。一派赞成打,就是动手打菩萨那帮的人;一派没有反对,只讲菩萨是雕塑艺术,破除迷信有好多事情做,不一定打了菩萨问题就解决。这一派只有一个人,就是高素儒。他从来不激昂慷慨,一颗字一颗字地吐。
  “打都打过了!”人讲,“你何必认真?”
  “打了也不算完。这事情百年千年都记得住。文化这东西,它没有刀、枪、剑、戟,也没有手枪大炮;你毁它,报应是子子孙孙的那个‘以后’。”
  后来人告到老师长那里,老师长发话:
  “打了的就打了,今后不准再打。一座庙好好子嘛!烂了菩萨成什么庙,也不好看相。告诉他们!”
  菩萨虽不打,大家都觉得柳惠这婆娘是恶!
  柳惠上街,背后就有人躲在远处喊:
  “搭(去声)搭(平声)毛(剪短头发)!”
  “搭搭毛”也算不得一回事,少见多怪!这哪算骂?柳惠心里想。
  得胜营家婆听了信,也传话来骂她三妹崽柳惠,“你了不得的很咧!过几天该打‘家先’(祖宗牌位)了。”
  柳惠不管。
  柳惠天生卷头发。人家讲,卷头发人脾气犟。她犟得很,做共产党最合适!
  其实她在学堂很温和,讲起道理来轻言细语,生怕道理上吓了人家。高年级学生见到,听到,从她在外头自由结婚开始到现在的行动,没有一样不佩服尊敬,立志长大都要学着做。
  柳惠平常最爱谈“鉴湖女侠”秋瑾,念她生前留下来不多的诗篇。到秋天,跟学生城外郊游,会感慨地提起她就义时那一句豪壮潇洒的诗句,“秋风秋雨愁煞人”。说她故意把家国之思妆扮成小儿女情怀的文学技巧。
  柳惠长得不算漂亮,褐色皮肤,眼睫毛密,嘴唇薄显得人中长,牙也好。步子紧。她丈夫幼麟和她走在一起喜欢优哉游哉地漫步,总嫌她太快:
  “你是不是可以稍微用二四拍的步伐呢?”
  幼麟也是共产党。他很用功读理论。《共产党宣言》可以背,只是有些篇章段落不明白,不知道是深奥还是文法有问题。
  打菩萨是上头决定的。他谈不上反对,只是不动情地欣赏,尤其喜欢听听行动之后外头的反应。他婆娘不同,即使看不懂理论也积极行动。
  幼麟得意时口里哼一种调子,不安时哼另一种,喉咙里永远有一部留声机。这一回,他一声不吭。
  他很敬重高素儒这个朋友,并不因为他去过日本。去过日本的有的是,很有些人糊里糊涂。
  这次打菩萨,高素儒提到雕塑。是呀!是雕塑呀!意大利的雕塑都是菩萨,打了,还有意大利吗?不过我们中国的菩萨不同,拜的人太多,都信佛,没有人革命和打倒帝国主义了!
  于是他想作一首歌“王顾左右而言他”一下!不说自己而说印度,并且用一种缓慢、念经的曲调谱出来:
  佛本传自印度国,泥也,木也,无声息,泥阿佛,无声息。
  佛本传自印度国,印度,今朝,已亡国;泥阿佛,泥阿佛……
  这歌教给学生,加上他按着风琴,自我陶醉,闭着眼睛的教法,好听是好听,倒仿佛催眠歌。远远传来,像哪间庙里的和尚在念诵经文。
  画家好朋友胡藉春说:
  “你这歌太糯!”
  “歌调本身就在迷信!”高素儒也说。
  幼麟心里服了,却摇摇脑壳,卷起长袍的白袖里子说:“未必,未必!”微笑着走了。
  屋里,柳惠也讲这歌不好:
  “这像哪样呢?你想,游起行来,反对封建迷信,这歌一唱,变成一队念经化缘的和尚游街,太没劲了,歌是配合行动的武器!我警告你,不要让学生再唱下去!”
  “我这是一种旁敲侧击的讽刺笔法,你怎么看不到?”
  “什么讽刺?讽刺到自己头上了!简直笑话!”柳惠十分生气。
  幼麟喉咙里哼东西了。《梅花三弄》。
  他走过书房,顺手捡本书一翻,《庄子》丢在砚台旁边:
  “哎!是你。老哥!你看,挨骂了……”
  晚上,柳惠回来,夹了几卷东西进房。
  幼麟懒洋洋的,“怎么?瞿秋白同志又骂哪个?”
  “不是。帮狗狗从上海订的《儿童世界》。”
  幼麟站起来点洋油灯:
  “狗狗!快来,看你妈帮你从上海买哪样来了!”
  王伯本来跟狗狗坐在院坝讲“古”(故事)讲得好好的,这么一叫,自己走进房来。
  两个人忙着扯纸卷,打开之后,自己兴奋得比狗狗厉害。
  “看看!全是伢伢(图画上的人)。”
  照拂着狗狗一阵乱翻,狗狗没有看得出什么究竟,转身跑出去了。
  “嗳!怎么跑了?——伢崽还小,看不懂。”幼麟说。
  “人家伢崽一定都看得懂。印的都是有趣伢伢,全是颜色,多可惜,这么费神老远订来。这伢崽我看有点麻木,对哪样事都不在乎。”柳惠丧气至极。
  “不然,不然,我这儿子有另外一套的!英国‘道尔敦’制,就专门培养这种儿童!”
  柳惠说:“讲讲看,你儿子到底是哪类儿童?‘道尔敦’怎样一下子就能看准你的‘儿童’?”
  “这只是一种说法。意思就是,幼小的时候,拿不准,不要马上讲他是这样、那样。”
  “又换了另一种说法了!”
  “爹不是说这伢崽恃重吗?”
  “看,又一样!”
  “一个人本来就包含好多样的!”
  “哈!……”
  狗狗四岁,跟爸妈一起的时间很少,过去是沅姐,现在是王伯陪着他。四婶娘和四满有蚕业学堂的事,学堂也有间房,两头跑。婆完全泡在厨房里,领导好多坛坛罐罐,今天水豆豉,明天霉豆腐,后天腌萝卜,大后天“按”酸菜,弄得厨房架子上,碗柜顶,墙脚摆满了。算了日子,今天哪坛可吃,明天哪罐可吃;她做的腌货,亲戚时常来讨,也愿送,是得意的事。
  一放定更炮就睡,天没亮就醒。起来梳头,洗脸,洗完脸,就着盆吸两口水漱口,咕噜,咕噜,拿一根银片片刮刮舌子,再漱一漱,就算完事。
  这让狗狗看了很惊讶!
  婆牙齿好,胃也好。二炮响过之后,“老肥”或“沙嗓子”的米豆腐、面担子经过门口,叫进来,也给她端一海碗到床跟前。坐在被窝里吃得点滴不剩,抹了抹嘴,倒头一觉睡到大天光。不病,不打摆子,不拉肚,不发烧,连火罐都没拔过。
  也不会讲“古”,来来去去都是她做妹崽家的时候,“长毛”杀人放火抢东西,再就是后来的“走川军”之怕人经过。没有了。不认得字,也不会跟亲戚妯娌讲白话,总是“噢!噢!”地欣赏和同意别人。
  有时候屋里人完全走光了,才由她来带狗狗。所谓带,就是往自己柜子里取出想象不到的吃货送狗狗吃。
  清明了,星期天,爸妈都在家。
  爸问狗狗,天气这么好,我带你,放风筝去,好不好?
  狗狗不懂风筝,摇头。
  “总是摇脑壳!”
  “不是总是。我不晓得风筝是哪样!”
  “那好!那好!你可以讲嘛!摇脑壳,人家以为你不要,以后人家问你哪样的时候要,就点脑壳;不要才摇脑壳。懂吗?”
  “我不喜欢讲没有用的话。”
  “你才几岁,哪里懂得话有没有用?要多学人讲话才好!”
  “我不喜欢和老娘子讲‘现’话(陈旧的话)。总讲,总讲!”
  爸爸笑了,“世界上讲‘现话’的人越来越多,你怎么办?有的人不老也讲‘现话’,是不是?”
  “是!”狗狗笑了。
  “狗狗长大以后也莫讲‘现话’,好不好?”
  “我想好才讲!”
  “那乖!——我现在问你,去不去看放风筝?”
  “我去看放风筝!”
  爸要王伯到后门找喜大来。喜大来了,爸说:
  “到南门店上,看保大、毛大、柏茂他们忙不忙?跟我小校场看风筝去。快走,东门城门洞会我。——王伯你去厨房帮忙,狗狗到时候由他们管。”
  放风筝有几个地方。
  文星桥王家衙公园“旋转楼”旁边,笔架山城墙上地势高,城里房屋街市花树,城外漫到天边的青草丘陵,都在脚底下。
  可惜地方窄,只能顺南北城墙上跑,展不开脚。
  要是图清静幽雅,三两个熟人一起,各人手里都牵着根放稳的线,默默坐下来,看自己风筝影在烟雨万家黑瓦椿树上头,甚至稳在远远的自家屋顶上头,真是颠悠悠的痛快。
  西门外过桥有一大片地名叫赤塘坪,是个行刑砍脑壳的地方。城里道台衙门口三炮一响,好多闲人都往这里拥。平常时,野狗在这里吃断了脑壳的尸体,顽童们放学后背着书包经过这里探险,东摸摸,西踢踢。说这个脑壳的眼睛还睁着,那个的肠子让狗扯出来了,是花肠子……
  这廊场都是红泥巴。下雨的时候满地浆,天干又邦邦硬。好处是没人管,加上清明节前后不杀人。
  其实杀不杀人也没有影响热闹事。六七月天,唱辰河大戏就在这里。人山人海,足足万多看客。扎了大戏台,夜间点松明火把铁网子照明,台底下放口棺材,一旦演《刘氏四娘》、《目连救母》又死人随手装进去。
  庙里搬来整张牛皮大鼓,簸箕大锣,唢呐一吹,简直是地动山摇……
  这地方也好放风筝。
  箭道子衙门里头广场和靠北门的门口广场,也放风筝,只是小伢崽应景场合。
  周围电话线柱子,老柳树,房屋太多,一下子挂上了。所以每天清早人山人海的沸腾,只是为了斗鸡。
  小校场是个正经放风筝地方。平时营盘里练操,地方上踢足球,学堂开运动会都在这里。西边看东边尽头,眼睛好,认得出芝麻大的一粒人。正所谓“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那么宽大。
  大校场在蛮寨,太远。老师长检阅万儿八千人才到那里去。人烟少,平时哄不起热闹。
  小校场放风筝,不单风筝讲究,人来得也讲究。
  难得露脸的脚色都会出来。连对头跟对头都在一个场上;互不理睬,各玩各的。
  被一圈圈人围住的,是开始的阵候。扎风筝名手“老教”、刘凤舞,侯哑子……被拥在中间摆板眼。论讲究,十分之过瘾夺脆。
  “老教”的风筝隆重,“蜈蚣”、“灯笼”、“龙”;桩子钉在地上,几个人才放得起来。还挂了炮仗,到时候要它几时响就几时响。
  刘凤舞的风筝讲究,“四只燕”、“六只燕”、“八只燕”,放在天上穿梭飞舞,像真的燕子一样;“四大天王”足足大得像四扇城门,并排一起,悬在天上让人胆寒。
  侯哑子的风筝规矩沉着;画是最好。一幅幅人物像从庙里墙上剥下来的;他总是用“夹帘纸”而不用“小白纸”做底,所以是幅正经的画。厚重,但“起”得非常“稳”。人家讲他的“斗线”最是讲究,那是不假的。
  其余的家里也有做风筝的;不懂规矩,乱加花俏,五颜六色,勉强上去忽然又翻了下来;或是不停地打筋斗,只好在轻的一边吊了纸穗子;更马虎的干脆加条长长的纸尾巴。
  不过,也要这么的大小庄谐,江湖、庙堂一起热闹,才算是迎接春天的高兴。
  少爷们前呼后拥,骑在马弁身上。跟着的人都挂着连枪,或屁股后头翘翘地隐隐约约插着手枪。
  风筝,他们是放不起来的。他们哪有这种耐烦?他们来赶闹热,让人家看威风,理会他。
  传说,在线上胶玻璃砂,跟别个风筝又上的时候抽几抽,别个的风筝就会被磨断了线飞走。
  不可能的,讲这么讲,没人真做;要做了,怕不让人打死?
  爸和这一帮大小伢崽坐在靠兵房衙子一排岩头上看蓝天上飘着的各样彩色风筝。真好,真好,真好!真好……
  没想到胡藉春也在,看见他,打个招呼,转身坐下也急着往天上看:
  “今年他们搞得不错!”
  “是不错!”
  “你看那一串四方灯笼,怎么放上去的?”
  “来的时候,它们已经在上头!”
  “怕是有些兜风的设备……”
  “那是。”
  “人吓!我讲也真是吓……”胡藉春很感动。
  “你看放龙头风筝的那帮人,是不是有田三大?”
  “哪里?喔!看见了,是他。他怎么也来?”幼麟说,“保保,你照拂狗狗!”转身对胡藉春说,“你慢慢看,我去下就来!”
  田三大蹲在地上抽吹吹棒,见到是幼麟,站了起来。
  “三哥!想不到你也在!”
  田三大用吹吹棒点了点那几个放龙头风筝的人,“哪!这几位家伙兴趣大!……啊!我几时都想找你,要多谢令尊镜民先生拉了家父那一把,当面又不好意思谢他;上次他老人家回来,我从桃源跟他背后走了好几天。最近路上不清吉……”
  “这事情我真对不住,是不是老事情了?我一点都不晓得……”
  “难报答于万一也!”田三大左右稍微瞟了一眼,招呼幼麟也蹲下来,“还有件事,不知你听到没有,得豫那个滕妹赶场的时候让山阳县姓陈的那狗日的抢走了……”
  幼麟吓得站起来,团三大示意他再蹲下,“你莫急,我来解!”
  “那得豫晓得吗?”
  “不晓得不好!快晓得了!”
  幼麟低下头,“光天化日底下……”
  “什么‘底下’都不许!我们没有得罪人!”田三大用吹吹棒轻轻敲地,“唉!你这个老实人,艺术家,做哪样不到上海、北京去呢?你怎么能当共产党呢?这个地方,当共产党不行,当艺术家也不行,何况是你!唉!可惜了……听到讲吗?北京李大钊垮台了,陈独秀也缴枪了,蒋介石、汪精卫都忙得很咧!你要小心啊!你怎么不走呢?要快走!甩掉这个地方!你不能像我,我靠这条河、这些山过日子粘得太紧了,脱不了了!”
  幼麟说:“你看我这一屋人,拖在一起,屋里婆娘忙得像个醉客,也拉不走的……”
  “是啊!是啊……‘老王’(老师长)你看他威风凛凛吧!等蒋介石空一点,会轮到洗刷他!……最近看到柳鉴吗?”
  “上次家祖母逝世,我把伢崽送得胜营住了个把月,是他送回来的……后来不见再来过……”
  “那时我见过他。这人有风神!……朱雀总要有几个静心热血人物才好!你看朱雀人,从曾、左到孙中山,冲锋杀仗,回回不少了。衣锦还乡之后,关门做员外,拿供奉,裤子底下就像个太监,哪样都没有了……总之一句话,趣味低,眼界浅,吃一口就饱得笑眯眯,没有解法。” 田三大站起来,幼麟也跟着站起来。
  “他在四期吧?”田三大问。
  “哪个?你讲得豫呀!是呀!来信算是热烈得很!”
  “这青年我看洒脱,朱雀也少……嗳!看风筝吧!”
  幼麟告辞,回到原来地方。
  “搞这么久!”胡藉春问。
  “是呀!问到得豫、学校的事,还讲要我出去,出去有前途!”幼麟说。
  “出去?谈何容易,哪个都会讲!他自己为什么不出去?老在周围打流!”
  “嗯?”
  看完风筝大伙回正街上金云楼吃炖牛肉面。狗狗居然也扛了一碗。
  田三大算是极难得出来一趟。这盘从头到尾,看着收完龙头风筝,围一帮人,他也不嫌,还等着叫人到蛮寨采了把野花拿在手上,由兵房衙子穿老营哨过跳岩进北门,一个人慢慢回到标营红岩井他屋里。
  标营红岩井他屋里少人到过,比见老师长难。
  到底有好大的屋?标营红岩井一带数得出的大屋都不是他家的,居然喂了十二匹白马。每天定更炮以前像变把戏从屋里放出来饮河。
  哪匹走前,哪匹走第二,有一定规矩;却是从容自在。
  田三大照例斜坐在第十二匹马屁股上尾巴前一点点部位,还盘起右脚,悠悠然地抽他的吹吹棒。
  十二匹马顺成一行,最少也有三十六七步长的队伍。就这么的哒、的哒从标营红岩井过土地堂,沿城墙经考棚、田留守门口左拐出北门城门洞,下坎子,又沿着城墙根直到跳岩上流浅水处顺序排开。
  田三大一片叶子似的落下地来,左边裤腰带上取出个铁质“马扒子”,轮着给马浇水,扒梳漂亮的白毛。马开心地嘶叫,打喷嚏,喝水。
  城墙上偶尔几个看闲景的,不认识田三大,诧异这个长相平常的五十多岁的人怎么降得住一群漂亮马?
  认识他的人,连想介绍一下他的胆量都没有。
  有一回,这列马队刚出标营,过土地堂前,老师长的轿子来了。
  轿前轿后八挺花机关枪卫队。轿左右一个挂手枪马弁和几个杂随。
  老师长的轿子大,是请巧手用藤编成有踏脚的沙发派头,前后四个人抬。步伐快,像是哪里回来经文星街上西门坡回公馆的。
  见到轿子,马队一式贴着墙低头停住;田三大也垂直吹吹棒,背身静默。
  轿子队伍过去,田三大轻轻哼了一声,马重新启蹄,跟往常一样。
  老师长回到公馆,姓舒的副官长很不忿气:
  “这田某人恃才傲世,怠慢失礼!见到师座竟然马都不下……”
  老师长瞪大眼睛看着他:
  “田三大这礼你没见过吧!窄路相逢,叫做‘侧礼回避’,是江湖上敬重的把式,难得他这么对我……”
  后来有人也问田三大。
  “该这样的。我是朱雀人,他给朱雀担了多少风险干系!”
  
  (未完待续)

Re: 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

Posted: 2013-03-09 20:47
by 阿堪
四 (《收获》2009年第四期)

  讲好清明节挂坟,三天前就报送沙湾的柳娘,西门上倪姑婆,中营街孙姑婆和九娘,大满,大桥头徐姑婆,南门上倪家娘娘和一帮孩子。寡妇大伯娘脾气乖张,难得讨好她,不晓得哪年、哪月、哪个人哪样事情弄得这么有仇,叫她不答应,见人也不理,就疼那些猪娘和猪崽跟那只鼻子眼横着一根鸡毛的赖孵鸡。算好,总让她独子喜喜亲热来往;只好像是中间掌握一种很严格的分寸。
  照理是张家大媳妇,挂坟是该去的。她不去;多少多少年前就没人再通知她。
  张家历代祖坟地在蛮寨。要过大桥,走“大街上”,穿小校场远远的山底下才到得。
  大也是埋在那里。拜托住在旁边的苗族吴岩盛照护,每年拿点钱送他。莫让放牛马、放羊的踩坏周围草木,更不许野伢崽爬在石碑、石凳石桌上走玩,撬砖抠蛐蛐。
  桃、李、杏、板栗、核桃,到时候一半分送岩盛。这人老实认真,都是照着交待的做,墓园哪天去都一样干净。树底下青草崭齐,随时可坐可卧。这算是难得了。
  王伯、柏茂、喜大、保大各人都背着“夏”(竹背篓),往前头赶,好事先安排打点张罗。
  夏里装的香、纸、蜡烛、炮仗、挂钱,祭奠用的酒壶、供盘、跪垫蒲团、柑橘供品、鸡、猪肉、社饭、茶炉子、茶壶、茶杯……
  毛大背狗狗,沅沅跟在后面悠着。
  后面远远的一帮老娘子、儿媳表舅亲。倪胖子讲好来照相仍然是不来。
  柳惠和幼麟学堂远足,各走各路,中午赶来。
  毛大背着狗狗一路走一路哼。他走在桃花、李花、杏子花底下,太阳这么好,映得一身粉红,他根本不理。阳雀在叫,他唱起来:
  鬼贵阳(杜鹃俗名)!鬼贵阳!
  有钱莫讨后来娘;
  前娘杀鸡留鸡腿,
  后娘杀鸡留鸡肠;
  鸡肠甩在树丫上,
  “你听!蛐蛐!”
  沅沅清楚:
  “这时候哪来的蛐蛐!都什么时候了?”
  毛大放下狗狗,轻轻蹑到田坎底那边去。
  “不是,不是,我讲不是就不是……”沅沅不耐烦地说。
  “再吵老子就扇你两耳巴!”他蹲了下来,等着蛐蛐再叫第二回。
  “哪!哪!是‘呷屎雀’,你看它飞了!”沅沅说。
  毛大眼睛都鼓了,向沅沅挥拳头。
  忽然田坎高头摔下几坨干泥巴来。
  毛大一抬头,又一块正打在脸上。抹了泥巴朝上看,一个顽皮的大扁脸向他笑。
  “日你妈!你下来!”毛大火了。
  “噗嗵”一声真的就下来了。是个苗伢崽,一身都是泥粉粉,年纪和毛大不相上下。
  “日你妈!你装蛐蛐叫!”毛大问。
  苗伢崽笑到弯腰,转了一个身,捡起块泥巴还没站稳,毛大就扑上去了。
  两个在树底下滚来滚去,混成一团不得开交,弄得树上的花也碰了一地,还是打……
  沅沅护着狗狗说:“慢慢看,等打完了我们就走。”
  “好!”狗狗说。
  不行了!毛大输了。毛大给压在底下!苗伢崽一拳一拳往上擂。毛大一声不响。
  苗伢崽笑着,一边擦口水,骂着听不懂的苗话。
  忽然毛大一口咬住苗伢崽的手杆。苗伢崽不管,让他咬住,赶紧用两条大腿擒住毛大肩胛,一只手抓住毛大耳朵,朝泥里撞,又擂毛大的太阳穴。
  毛大一嘴的血……
  这时候,婆娘们来了。一看两个伢崽打架,“哇!这还得了?”苗伢崽看见来了大人,害怕得赶紧爬起来,抓把泥抹在手杆上,一溜烟跑了。
  毛大颤巍巍站起来,口吐鲜血,脸不成个脸。大伙上前抢救,一洗一拭,血都是那个苗伢崽的。只是从嘴巴、鼻子眼里抠出好多泥巴。
  沅沅赶到大伙跟前讲:
  “毛大打败还咬人!最不值价了!”
  狗狗也“嗯”着配合。
  “死丫头,你看到毛大挨打还不叫人?”
  “是他先动手的!”沅沅说,“苗伢崽对他笑,他就扑过去!霸腰,霸不赢人家,就咬人!”
  “嗯!毛大霸腰,输了!”狗狗也忙着讲。
  毛大一声不响,苦着脸,又背起狗狗往前走。
  “毛大,你输了,呵!是罢?”狗狗伏在毛大背脊上问。
  “卵!卵!卵!你懂个卵!”毛大十分十分之不高兴。
  四五个坟头都插上白挂钱,迎风飘起来。点着香纸蜡烛,摆齐供品,铺好跪团,一个个坟头拜过,到太的新坟前,婆一边烧纸一边说:
  “你的狗狗拜你来了,你看你狗狗长大了,他常常讲你,挂牵你,你要保佑他清洁平安,无病无痛长大啊!……来,狗狗过来跟太磕头!”
  沅沅招呼着狗狗,自己也一起磕了头。
  花底下铺开几张席子。社饭箩箩打开,几盘腊肉,加芥末的白切肉,冲菜,一小碟子青葱青蒜,大家坐在周围吃起来。
  “幼麟他们两个现在还不来!连清明节都不饶!”倪姑婆说。
  “事情总、总是这样,学堂忙又加个党,哪样都要争第一,屋里过日子和伢崽都不管,哪见过这么好笑的?”婆说。
  “你们看这些花,”九娘指着周围地面上的白攸攸的野刺蘼,“就够人看好半天,想好半天……一年才出来一回吧,花也不是天天有的……这种太阳,这么嫩的草,这么细嫣、细嫣的雾……我都想,做人有什么意思?做山水,做雾,做雨水,做花,做草要好得多……”
  孙姑婆轻轻拂了下手,“嗳!讲这种话没边际……”
  “清明,坐在城外草上头,花底下,看山,看天,气色多好闻;要是家婆在,你问家婆,她也是赞好!”柳娘说,“古时候,书上讲人到这节气,心就感动……做好多诗文……”
  “诗文是哪个时候都做得的……做妹崽家,凡事都感动也不算好;你们这些表兄弟姐妹都种我们张家的文人毛病。”孙姑婆说。
  “书读少了!要是多,你看我们不做好多好多诗文!”柳娘笑起来了。
  倪姑婆说:“看你倪姑爷,一天到晚出出进进吟吟哦哦;柜顶,抽屉,桌子上都是诗,也当不得饭吃。”
  “那是姑爷不肯当官嘛!看那熊家,比姑爷还差一截,官当得虎虎的!”九娘说,“不就当得了饭了!”
  “妹崽家不该那样说话!”孙姑婆说。
  “总之是,姑妈……”柳娘看远远两个影子,“看,是不是表哥、表嫂两个人来了?”
  真是他们两个。一个穿长袍,一个穿长裙,正在田坎上绕来绕去往这边走来。
  “到底来了!你们看,都吃剩得差不多了!”倪姑婆讲。
  这两个衣服一点不皱不湿,精神爽朗。
  “要不说你们年轻,”徐姑婆说,“一天连到两盘事,没显得累的样子!”
  柳惠取了碗筷,“郊野旅行,还能累?”唿的一声坐在席子上,“唔!冷的社饭用筷子挑来慢慢吃,真是香!”
  幼麟卷起白袖子,也挑着社饭吃,跟九娘说话:
  “九九!你坐在草上,像一幅印象派的仕女画!”
  “哪个坐在这里都像!”九娘笑着说,“三表哥!你带学生上哪里了?”
  “我们上李子园,她们上南华山……”幼麟在用神吃饭。
  “没上到南华山,在马颈坳一带。人还在那里由先生带着,我翻三王庙背后下来,在大桥碰见他。”柳惠说。
  “你也都不简单,那么陡的坡下得来,汗都不见一颗……”徐姑婆说。
  “喔!”婆最欣赏她儿媳这点。
  幼麟看了看狗狗……
  “狗!这里好不好走玩?”
  “毛大霸腰,又咬人;喔!毛大霸输了!”
  “怎么一回事?”
  大家摆了一盘毛大,毛大装着专心用功吃饭。
  “‘肉人’(没用人)一个。”幼麟瞟了毛大一眼。
  到中午,草花的气味在太阳下蒸腾起来。附近山窝里有阳雀叫。一声声,一声声,这边叫完引着那边。野蜜蜂在人耳朵旁打旋旋。
  人自自然然静息下来,都有点微醉的意思。只剩下孩子们碗筷声和咀嚼声。
  “春天,又有几声阳雀叫,这么多人坐着,也仿佛只像是一个人……”幼麟说。
  “谁在天津桥上,杜鹃声里栏杆。”九娘念着两句词。
  “这词是哪个的?”幼麟问。
  “不晓得……忘记了……”九娘笑着说。
  “人都说,要下雨阳雀叫才有情致,东坡的‘萧萧暮雨子规啼’之类,我看也不见得!”柳娘说,“今天就很好!”
  起身了,也该回去了,还要走这么远路。各人收拾带来的东西杂物。
  看坟的吴岩盛扛很大扫把前来预备帮忙收拾,后头跟着打赢毛大的笑眯眯的胖苗崽,左手杆上巴了些黄丝烟。
  “这伢崽是你的?”幼麟问,“刚才和我们伢崽霸腰赢了的是他?”
  吴岩盛说:“是呀!是呀!他不好!他霸赢了!他不好!”
  “怎么不好?我们的伢崽吃‘糯药’,最没有用!”幼麟说,“他读书吗?”
  “没有娘啊!没有娘啊!没有钱,没有空,要放牛啊!”
  “我们伢崽咬了他,伤重不重?”
  “没伤!没伤!明天就好!明天就好!”
  “那我们转去了!”幼麟留下几吊钱送给他。
  “那你们好生走啊!”
  大伙走了一两百步,回头看吴岩盛和他伢崽还站在花树底下。
  “你看这些苗子,伢崽打架骂都不骂一声,打都不打一餐。亲眼见他骑在毛大背上擂拳头的。”徐姑婆说。
  幼麟笑起来,“我们孔夫子的教育方法动不动就打。家里打,学堂也打。打出一代又一代的乖崽,全国人都是乖崽。哪个做皇帝,哪个做总统,不管是昏君、暴君,都对他尽忠尽孝,就是这样从小练出来的……”
  “你看你这种讲法!那屋里的做父母的还有哪样用?”徐姑婆说。
  “苗族人根本懂得哪样教育?这不只是打不打的事。比方讲,一个字也不认得,也不懂应对进退的礼貌。隔几年苗性发作还造一次反……”倪姑婆也答腔。
  幼麟赶紧称赞他三娘:
  “你这就摆清楚了。苗族人不懂孔夫子的礼貌,不认得字,隔几年造一次反;想想看,是哪个弄成这样子的?要是苗族人能认字,又懂礼貌,一百年、五百年也不造反,和我们汉族人一样,这有多好?”
  “做哪样总是一箩筐、一箩筐苗人脑壳从乡里挑进城?都不见城里人一箩筐、一箩筐的脑壳挑下乡?”
  “所以要五族共和,大家平等嘛!平等不光只是砍不砍脑壳的问题,比方你刚才讲的读书啦!人看不起人啦!过日子讲干净卫生啦!害病请医生不拜菩萨呷香灰啦……没有饭呷啦!……把那些不讲道理的事都变过来,这就叫做‘革命’嘛!”
  “你一大串,忙着听都听不懂!”徐姑婆笑得了不得。
  “哪!”幼麟讲,“话讲转来,我看苗族人不打伢崽,最起码比我们汉人文明!”
  “不读书没父母管教,长大就变土匪!”
  “做土匪的读书人很多,三娘!北京、南京、上海有好多大土匪都是读书人。那种土匪才怕人,他有本事杀了你还要你多谢!”幼麟越讲越兴奋。今天他特别觉得自己像个共产党。以后把一些事情都理顺了。
  “你这种人哪!快只剩下一张嘴巴了!……我都听累了!”
  “要不是今天挂坟,哪里有空几娘崽摆龙门阵啦?”
  “你这龙门阵一点也不好听!”
  没过大桥,沙湾的沙湾,大桥头的大桥头,拐南门的拐南门。“好生走!慢走!”讲过,都各自回家了。孙姑婆叫住幼麟:
  “你跟我回中营街屋里一下,我有要紧事和你谈!”
  柳惠、王伯和喜喜以及一批帮手背着狗狗跟婆回文星街。
  进门在堂屋坐定,孙姑婆进房取了两个大包裹出来。
  “你看这个!”上头写着广州黄埔军校孙某某寄的字样。
  “这不是得豫寄给那个滕家妹崽的吗?怎么在你这里?”
  “你晓得得豫和滕家妹崽的事?”姑婆问。
  “晓得!”
  “哎呀!你看你晓得!晓得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你看现在事情闹成这么大!”
  “有好大?”
  “那滕家妹崽让山阳县姓陈的什么什么队长赶场的时候掳了……”
  “是呀!是呀!我听到人讲啦!”
  “你也听到啦!你这人!”姑婆也一下坐到椅子上。
  “听到是听到,怕你老人家错急;讲送你听,一点忙也帮不上。得豫这人脾气你是最晓得的……”
  “若果早晓得,妹崽真要是好,我可以托人去讲亲做媒嘛!”
  “讲不清!她爹不许,犟得很!——这下好了,抢走了……”
  “底下还有怕人的咧!抢走三天就在山阳强迫成亲拜堂。新郎‘打底马’(新郎骑着彩马)‘抬货’(洞房一应新家具软硬设备)花轿游街,在徐家码头边上让人晓得哪个仇家连打三枪,开了花,脑壳都不见了……”
  “这么快!”
  幼麟跳起来,喘不出气,呆了。
  “你看,这怎么得了?要是人追起得豫来……”
  “嗳!得豫老远在黄埔,哪个都晓得的,和他扯不上……”这一下,幼麟笑起自己来,应该宽心的事,怕成那样,狠狠舒了一口长气,“姑妈!我看你一点都不要急。事情了结了!你把两个包裹拆开,东西收起来,也莫让得豫晓得就是……”
  “那他爹听到怎么办?”
  “没有什么怎么办!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滕家、陈家非亲非故。人又不是我们抢的,那个人又不是我们打的……”转过身对九妹和瞎子说,“明天陪你妈来文星街和你舅娘打‘泡泡里’(纸牌的一种),我炒牛肚子请客。清明我放三天假,有空陪你们走玩。”
  幼麟走出孙家,见西边斜对门张麻子门口那块大金匾上“万家生佛”四个大字,心里讲不出的那么舒服:
  “佛呀佛!你可是‘歹毒’得很啰!”
  朱雀有几个著名的“朝神”(精神病),一两个“醒醒家”的人。“醒”字,字面上解释为“病酒”,铺开来讲,又有点“游戏毕,心饱于悦乐”的意思,那就很对了。有这么一种人,不怎么“朝”,总是自得其乐的满足;与人为善,不激越狂暴,却常受大人调侃、小孩欺侮。
  哥嫂家在正街靠近曹津山铺子的“羝怀子”,是成天在街上闲悠的人。剪的是个尖尖稍长的平头,有点柿子红夹白颜色,四十来岁年纪。白皙皮肤,尖鼻子,眼珠子还有点黄,清瘦的身段,沙沙的嗓子,像是从西域过来的遗子。这家人怎么个原因流落到远远的山缝缝里来的?要明白了,定是个好听的长“古”。
  羝怀子从不恶人,偶尔有点缠绵,温和地在你周围打转要点摊子上现成东西吃。不给也行,再凶点他就走。
  “来唦!来唦!搞点来呷下唦!——哪!这样吧!我给你尝尝味道,要好,我帮你吹出去,我满城喊!——好!好!不要动手!我就走!你看!我不是走了吗?——嗳!你这人不好商量,我都走了,你还不给我来一块?”
  眼看卖东西的认真了(其实不是真认真),他会不怨不怒地悄然隐退。
  遇到龙钟老娘摆摊子,周围没人也会就便“豪”(顺手抓)块东西放进嘴巴的。
  “你个悖时的羝怀子!看我报送你‘大大’去!不给你夜饭呷……”老娘子骂是骂,倒也觉得这人有趣堪怜。
  碰见苗族汉子挑点什么进城,不知就里,会让他打官腔吓住的,“站住!哪里来的?开条子盖印没有?嗯?”
  如果碰到群十五六岁的少年男子,便会叫住他:
  “喂!羝先生今天哪个衙门办公?”
  “旅部!”
  “办哪样公?”
  “画红杆杆杀人!”
  “今天杀几个?”
  “三八四十九个!”
  众少年兴趣来了:
  “羝先生,来一段戏行不行?”
  “今天呀?”
  “不是今天,哪天?当然是今天!”
  他愁上眉头:
  “你看,行头都没在身边……”
  “随便来一盘就行了嘛!”
  他顺口一声:
  “拿根纸烟来嘛!”
  少年折了根麻秆子给他含着。
  “哎呀!来哪一句呢?”
  “随便!快点,快点!听完我们好走路!”
  “莫急,莫急!等我运运气……”咳嗽清嗓子,“看,来了!”
  “——唐王嗳!马陷……乌呀!……乌,泥,浆啊!……怎么样?”他得意非凡,“不晓得怎么搞?今天的嗓子硬是特别之清亮!……清不清亮?回话!”
  少年们笑成一团,大着嗓子叫:
  “清亮!狗日的羝怀子嗓子最清亮!”
  更小点的伢崽晚上甚至到他北门上的“行宫”里去。那是间带楼的小木房,铺满厚稻草。听他摆龙门阵,信口乱煽,“蒋介石惠州打朱元璋”,“唐明皇大战董开先”。(董开先是哪个?他也不晓得。大家都不晓得。)他善良,也不邪恶,人大方,有东西爱请人吃:
  “卫生,绝对莫怕!我病过没有?你老实讲!”
  文星街城墙边上有间土地堂,里头住了个罗师爷。
  师爷照理讲是个有身份的。可能他以前真做过师爷,或是后来人取笑他安上的都难讲。
  他中等身材,微胖,耸起头发,唇上留着夸张的八字胡。到冷天,中山装外头套了件短大衣,旧到极致,要小心分辨才能看出曾经有过的那种格局款式。眼前已经融为一体,甚至可能黏在身上揭不下来。
  没听他诵吟过文章和诗句。他永远的自我忧愁,头搭着胸脯往前窜。
  朱雀城少人穿大衣。传说著名的三件半大衣中那半件就是他的。一个人能穿上大衣可想而知有来头,在罗师爷身上却看不出痕迹。
  土地堂的供品自然由他个人包受。平常日子,街坊上会想到他,让伢崽端点剩饭剩菜送到土地堂去。
  “罗师爷!哪!”
  “嗯哼!”乌黑的角落里答应,“候着!不看我在忙?”
  街上行走的时候顽童纠缠不休,扯他飘零的烂衣,他会转半个身子对人警告:
  “莫闹!你闹,我只要稍微一抬手,你就会摔几丈远,不得开交!”
  又有人讲,他是婆娘跑了“朝”的。
  老祥。
  老祥是个苗族人。有个娘,还有个姐,都住在王家衙。
  他是个非常近的近视眼。冬夏都是一件厚厚的大襟苗短袄。敞开三两颗扣子,扎根帕子腰带。
  不停地拿手指头“烫”着手上锋利的小链刀。
  有人讲,老祥喂了只大老鼠在棉衣里,讨来饭,自己吃也喂老鼠吃。
  老祥不惹人。你惹他,他便拿手上的小链刀朝后头空中砍,并且做着屁股一拱一拱的动作,不辨方向地骂人:
  “米!米!米!麻雀(生殖器)卖送你!”
  他时常在文星街熊希霭门口讨饭,坐得特别久。他晓得熊家人对他好,门口又宽又凉快,青光岩的大门坎上还可以磨刀。
  传说他背娘过跳岩,到河当中要娘叫他做“男人家”(丈夫),不叫不走。一个老娘子悬在水响哗哗的跳岩上是很怕人的,只好喊了,一边捶他背脊,骂他“悖时”的。
  这难叫人相信。他头脑简单,不会懂得做“男人家”的意义,是闲人无聊编出来糟蹋他的。年成不好的日子,他背着娘在街上讨饭,很让人伤心……
  唐二相。
  唐二相其实算不得“朝”。
  他是个打更的。没有家,一个人住在观景山庙里楼上。
  这个楼四围遍览城廓。
  全城人一辈子一半时间和他有关,睡觉时听他的更声;早上醒来,没人想起好言一句。
  他不希罕。
  谁愿意做打更的呢?白天当夜间,夜间当白天,“众人皆睡我独醒”,一架活的“铜壶滴漏”。
  黄昏“定更炮”开始,黎明结束,年年、月月、夜夜如此,没人帮忙,无人替换。
  他有没有老婆?不晓得!不过,他该有老婆的那一大段年龄就打更了。唉!耽误了!近五十岁的人早就失掉跟哪家妹崽亲近、讲白话、“逗胰子油”(眼色调情)的机会。
  哪个肯嫁给住在山尖尖上、颠倒过日子的打更的人呢?
  这方面看起来,他好像不在乎;自然,不在乎并不等于不努力。
  午炮过后,他下得山来,看他换了件阴丹士林布罩衣,脑壳的分头用口水调抹得整齐光亮,穿街过巷,来到登瀛街女学堂门口,面带微笑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背手仰头地慢慢徘徊。
  学堂高班女学生看了便去报训导主任尤先生。尤先生是个“改良小脚”(缠脚后复原)的老姑娘,扭着扭着走出来,压抑满肚忿怒:
  “唐二相!这是教育重地,一个男人家,门口来回走动不好看相!到别处去吧!以后莫再来,免得政府晓得了,一报,会坐班房的……”
  每回这种话都由尤先生口中说出。也都见效,唐二相听完就走,三五天再来。根绝唐二相的这种雅行的办法难找。
  去了学堂,必定到曹津山铺子门口红板凳上小坐。
  “二相作诗了吗?”人问他。
  他闲愁无耐地舒着长气说:“作了啊!”
  “读给大家听听!”
  “好!”他站起来,“——摇头摆尾踱方步……啊!学堂女学生随侍着……啊!白话文诗比文言诗难做万倍……”
  “就两句?”
  “就这两句,也费了我好多功夫!”
  曹家少老板端来一小碟什锦烧腊肉,有薄菲菲的牛肉巴子、猪耳朵和一小杯子“绿豆烧”,轻轻对他说:“请客的!”
  朱雀城,怕就是曹家一屋人最怜惜他了。
  他喜欢曹家临街这几张矮红板凳。坐着慢慢喝酒看来往生熟行人。
  中营街口高卷子(口吃)京广杂货铺有人拉京胡唱戏,“……忽听,万岁宣应龙,在朝房来了我这保国忠。那一日,打从大街进,偶遇着,小小顽童放悲声——”
  “错了!”二相说,“襄阳音,‘日’字要唱‘立’字;‘街’不唱‘该’,也不可唱‘揭’,要唱‘家’音。狗日的外行!”
  隔凳子喝酒的几个熟人说:“你个打更的懂个屁?”
  “喔!你妈个打更的还预备这么多学问?”
  “莫‘絮毛’(玩笑)老弟!打更也是政府一员!听过‘鸡人’没有?周朝管时间的官。”
  “‘鸡人’没听过;‘鸡巴’听过!”众人哄笑起来,“你是个‘鸡巴’官!”
  唐二相偏过头去喃喃说话:“……犬豕不足与论道,这帮人对文章学问过分得‘狠’了!”
  曹老板走来轻轻地对二相说:
  “莫理他们,这些人无聊。好好喝酒,喝完上山,下次再来……”又转身对另外那批人皱皱眉毛,摊一摊手,“何必呢?”
  遇到真情的人,他喜欢,他信服,会捏着你手杆问:
  “喂!昨夜间,我那个三更转四更的点子密不密?妙透了是不是?”
  “我讲直话,老子困得正浓,顾不上听……”人说。
  “哎呀!可惜!我这么用神,你怎么错过了呢?好!不要紧,今夜我给你来个更密的,你要注意了。是三更转四更……”
  人应酬他,打着哈欠答应:
  “喔!喔!好啰!好啰!喔!”
  有谁想到过,有个人夜夜活在全城人的梦里?
  谁把这个孤单人扔到世上来的?
  有一天,唐二相不在人世了,夜间哪个再来打更给人听呢?
  只剩下玉皇阁、三王庙、文庙殿角尖的铁马铃铛在夜风里叮哨作响了。甚至——
  有一天,那些铁马铃铛也没有了呢?
  夜里,哪样声音都没有了,静悄悄的,夜不像个夜,要好几代人才能习惯的!
  有一天上街,王伯告诉狗狗:
  “要是街上看到‘萧朝婆’你莫怕。她是你远房又远房的婆。”
  “现在她穷,四门讨饭。年轻时候是个漂亮小姐,会吹洞箫,做诗,弹琴,写字,绣花;眼前像个老妖怪婆,又难看,又肮脏,最是受罪造孽。少人晓得她的前尘事,把她当平常叫化婆,得不到人可怜。她高声叫骂往年害她的人,也骂眼前路过的远亲。掀人家的臭事。”
  “你莫怕,她不认得你。”
  “认得你婆,你妈,有时也骂;不敢骂你爸,更是怕你爷爷,她说,遍张家,只有你爷爷是正经人,叫他‘大哥’。”
  狗狗听王伯说过这一回,就一直想萧朝婆。
  萧朝婆做哪样又恶又可怜?
  称赞萧朝婆长得好看的人都老了,死得差不多了,失传了。
  萧朝婆自己六十多,好看说不上,头发倒是一根不白。
  要是拿皂角荚好好洗刷一下,弄得清清楚楚,完全像上海画家钱慧安笔下那种美人,鹅蛋脸颊,凤凰眼,悬胆鼻,小嘴巴,一大把黑头发。
  萧朝婆丈夫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当知府。接她到任上时没料丈夫讨了个“小”(姨太太),气就涌上来。自己有脑筋,晓得反是反不了,便想方设法要那个“小”一下倒马桶,一下倒洗脚水,一点不顺就扑她的肉,抽鞭子,跪踏凳(床前踏脚长凳),很耍了几个月威风,口口声声说给点下马威“小”的看。
  越闹越凶,吃饭摔碗打盘,辱骂丈夫,几回知府问案子时间到公堂上,丢尽丈夫脸面。
  又吞鸦片烟膏,上吊,拿剪刀剪喉咙。没办法,知府便派几个人强送她回朱雀,让她一个人过好日子算了。
  她不想过好日子。她上街去宣讲丈夫的臭史。天天围一大圈人听她一回二回地摆!有人搭信给她丈夫。
  不久便又接她回任上,带全了箱子笼屉行头。轿子抬到苗乡里,把她嫁送一个老实单身苗汉。这一下翻天了,拿把菜刀从里追到外,从坡上追到坡底下,没人敢挡,也没人敢劝。那个苗族汉子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吓得躲去亲戚家里不出来。
  她呢?一个人回城里了。状告到县衙门,让轰出来。城里恶人多,也有见她不怕的;所以气更逼在肚子里,只等丈夫回来算账。偏偏丈夫这时候死了。
  一月两月,一年两年过去,“扁担挑‘凌勾板’(冰块),两头空”,只好提着口竹篮子,装着全套家当,上头伏着块布,每天上几家过去有来往的人家门口。
  这几家都是跟她丈夫有交情的当官正经人家。文星街熊希霭家,北门上唐力臣家,正街上田三胡子公馆,岩脑坡滕文卿家……来到大门口石马凳上一坐:
  “把(给)点饭!”若里头没有答应再重复一两次,还没人答应便上别处去了。她也从不认为自己这样是在讨饭。
  不会没人理的;要不理,定是没听见或是出门。她料得定这些人家一碗饭、一点菜的余情。
  她会剪鬼斧神工的纸花,一种绣花用的花样“底子”,不剪纯粹供欣赏用的窗花。袖口啦,胸口啦,裙边啦,伢崽兜肚啦,鞋花啦之类。送她饭,和颜悦色求她,她就剪。她不剪苗花。要她剪,她会骂:“我是什么人?剪卑陋之物!”
  她有把锋快的剪刀,除剪花还可防身攻敌。佻皮伢崽要估计好逃跑退路才敢叫她声“萧朝婆”。她不理会,有时也理,横眉瞪目:
  “‘朝’哪样?有何好‘朝’?我这是悲苦缠身!你妈、你姐妹、你婆才‘朝’!我堂堂‘七品夫人’无人不知,哪个不晓?朱雀城县长帮我鸣锣开道我都不要!”
  落雪天,她萎缩在街角。残忍伢崽装成怕冷样子求她在“火笼”里(手提中置小陶钵烧炭取暖的竹篮)烤烤手。她便慈爱地把衣服张开来:
  “快来!崽!你看手都冻红了!”
  那伢崽在“火笼”里丢了颗小炮竹撒腿便跑。
  这伢崽后来长大在河里淹死了。他妈哭了半年。
  有人碰到“羝怀子”:
  “羝先生!想不想讨嫁娘(讨老婆)?”
  “想!怎么不想?”
  “那,我帮你做媒!”
  “哪家的?”
  “萧满(萧朝婆的尊称)唦唦!”
  “嘿!有把快剪刀,我胆寒!”
  再就是“侯哑子”。
  他跟家婆住在东门井;有时候也在北门上土地堂过去一点、标营头也姓侯的人家里扎狮子、龙灯脑壳和风筝。风筝是全城最好的。不扎花样,只是横一块直一块,平时卷起、放的时候撑起来的那种。
  他在上面画人物,是永乐宫壁画的那类。开脸、衣冠、动作勾得都合法度,不晓得是哪个师傅教的。
  论风筝伢伢,全城第一。其实排在大地方,也是少有。
  所以他的风筝贵。固然风筝做工是一回事,要紧的是他的画。稍微懂点画的伢崽去买他的风筝,见到他,会尊敬得发抖。
  他做风筝卖是养他的家婆。
  他画风筝用悬腕。先勾灰墨,再在要害部位勾上浓墨,又在全部轮廓内圈上勾一道白粉;一切做完,才认真敷色。
  画到半中,忽然放下画笔,将右手卷成一个喇叭“胡!胡!”吹将起来,吹完,再畅快地宣讲:
  “哼啦!嘟噜!啡哩胡!拱龙,拱!嘭!嘭!咕噜!碰!……”虽然晓得他在高兴,倒是一点也不懂他的意思。
  一通搞完,再继续画画。
  隔一两年发一段疯。在城垛上行走,两手撑着城垛子打秋千,脱下裤子露出光屁股,吃狗屎……
  不要好久自然会好,又乖乖地画风筝卖。
  他有时候讲话,旁边的人勉强听得懂三两个实在的字,只有他家婆明白所有的意思。
  他从不招人惹人,走路挺胸,拖着脚板一步一步地迈。论相貌,算个清秀端正人物。
  五月过去一点,有一天,放过午时炮之后。六年级学生李承恩、梁长溶两个人从北门街上跑进考棚来大叫:
  “张校长!张校长!杀共产党了,张校长在哪里?张校长!你快走!杀共产党了!”
  幼麟从办公室走出来。
  “你快走!杀共产党了!韩安石,还有那个姓柳的、姓刘的都绑到赤塘坪去了!校长你快走!”
  幼麟奔出考棚,只两家就是自己屋里后门,屋里去找柳惠,不见;找伢崽狗狗,也不见。过后,自己也不见了。
  王伯和狗狗正在箭道子广场上看河南佬耍猴戏,忽然外头有人大叫:“砍共产党了!抓了好几个!”知道不好,夹起狗狗沿城墙往家里就跑,进到屋里只见婆一个人坐在堂屋发痴。空荡荡顾不得她,又冲出前门夹着狗狗直上“陡陡坡”出西门过桥奔赤塘坪。果然那里远远围
了千把两千人,分开众人走近一看,地上躺了三个人,脑壳和胸脯都有乌血。不是狗狗爸妈。
  王伯抱着狗狗出来,在河滩上找了块岩头坐下。
  “王伯,你做哪样?”
  “狗狗,王伯要死了!没有气了!王伯要死了……”
  狗狗看王伯想站起来,又瘫倒在泥巴地扯气。
  狗狗坐在王伯旁边,他四围地上长着“狗狗毛”(莠草),有的地方是红泥巴和青光岩(鹅卵石),几只大蚂蚁四围走……
  好久,好久,王伯才撑起来,见狗狗坐在旁边,场上人慢慢散去。她软着嗓子:
  “狗狗!我们转去吧!你自己走得吗?我拉你慢慢走啊!”
  堂屋里坐着婆、四满、四婶娘、孙瞎子和九娘、四舅,还有沅沅喜喜和保大、毛大和柏茂,堂屋静悄悄。
  四婶娘轻轻地说:“是不是把狗狗先送到得胜营去一下?”
  “不行!一路上弄不清楚!”四舅说。
  “南门上姑爷家呢?”四婶娘问。
  “和屋里不是一样?”四满说。
  “可不可以送到楚太太那边……”
  “吓!简直笑话!”
  王伯说:“我带走吧!到我‘木里’乡下去!”
  “……”
  “……”
  “……这是个办法!马上走!有事我会派人报信。跟伢崽和别人都莫讲这些事。”四舅从口袋摸出两块银元,“你先拿去用,过两天我再送来!”
  “别的事,我晓得……乡里不用钱!”王伯进屋给狗狗收拾东西。
  沅沅跑过来拉狗狗的手,晓得屋里出了吓人的事。
  为了妥当,王伯带着狗狗睡在后门隔壁周家染匠铺的布堆上头。
  待染的蓝靛布堆到屋顶,又软又干净。上头一躲,鬼也找不到。天亮城门开了,王伯带狗狗头一个出北门。乡里等开门的也一窝蜂拥进来,这就一下子混出去了。王伯带着狗狗,还挑了三十斤米、一斤盐和两斤茶油。过跳岩之前,王伯回头看了看城楼子,心里对狗狗说:“崽呀崽!过后日子有没有爹妈,由不得你了!眼前,我就是你娘!”
  过跳岩,狗狗说:
  “我过过跳岩,去家婆屋里。幺舅骑马送我转来的。”
  “我晓得。”
  “我回来,大就没有了;后来沅姐就病了。妈和我买鸡蛋糕和橘子送她吃。”
  “我晓得。”王伯答应。
  “嗯!”狗狗也说。
  “你再讲呀?”王伯说。
  “没有了。嗯。”狗狗说,“我喜欢你讲你小时候。”
  王伯背上是狗狗,肩上是三十多斤的扁担。上坡的时候扯着气:
  “你想听王伯讲话,王伯没想讲话,十天一声不出都行;要讲,九天九夜都讲不完。不想讲,光讲过去的事有哪样意思?又不是看戏?
  “我从小就没人要。天旱收不到谷子,把我头发上插根草(草标)赶场卖了。我又瘦又干,没人买。几次都卖不掉。跟在我妈后头回家,我妈讲我丑,要好看一点点早就卖出去了。她有气。我不好看,其实也不丑,只是干瘦。我不晓得该怪天,还是该怪自己?”
  “我讲,妈!你只一个女,你莫卖我,我去山里挖葛,挖不到我不转来,挖到一次就转来一次,就当做没有我好了。你卖了我,得钱只吃几顿就完了;不卖我,我一直在你眼前。我不烦你;不喜欢我,我躲着就是。”
  “我就在山上挖葛板。哪来的锄头?用手。手指头挖得见骨头,挖完了拿黄泥巴包起来。我捡‘羊奶子’、‘酸菜包’、‘洋桃子’、‘救兵粮’(都是野菜)吃。葛板根要煮了才能吃,生吃哈喉咙,会死。”
  “我拿棒棒打兔子,挖山老鼠打鱼,捕鹌鹑,捉蚱蜢和‘叽鸭氏’(蝉),敲火石点火烧吃,有时落雨火不燃,烧也不烧,就一口一口生着嚼。”
  “我爹骂我像个鬼,是鬼变的。我骂他:‘你才是鬼!’我不怕他,我跑得快,他们哪个都抓不住我。晚上也不行,我耳朵好,他们一起来我早跑了。”
  “现在人日子不好过都叫做‘苦’,那是‘比’出来的。”
  “自己没有‘好’过,又没见过别人的‘好’,以为人天生该是这么过的,‘苦’哪样?”
  “山上碰到过熊娘、豺狗、豹子。它们嫌我瘦,不吃我。蚊子咬我一脸一身包,夜间冷得我一直笑,笑到天亮太阳出来。人讲,有时人就这么笑死,死了脸还笑。”
  “十六岁我爹妈把我送给当兵的王驼子当婆娘,这狗日的四十四岁。好吧!送就送吧!哪个都不要哪个吧!哪个都不想哪个算了!好!家里那段‘苦’算完。——狗狗!你在听吗?”
  “嗯!”狗狗答应。
  “你总是‘嗯’,你又不懂好坏!”
  “我懂好坏,我不喜欢王驼子!也不喜欢你爹!”
  “我也不喜欢!你以为我喜欢?我才不喜欢得很咧!我二十岁生了王明亮。他出痘子,要死,后来活了,是个麻子儿。我盘他到十六岁,他进营里学吹号,不靠我了。
  “民国七年在乾城有天,屋门外头喊:‘驼子屋在这里吗?’我答应‘是’,打开门,两个兵抬个死人进来。”
  “‘你王驼子犯法砍脑壳了!’”
  “我掀开军毯子一看,没有脑壳。
  “‘脑壳呢?’”
  “‘找不到!’两个兵答我。”
  “‘怎么找不到?’”
  “‘砍多了,不晓得哪个是哪个的。你不要了,算了!死都死了,要脑壳做哪样?’”
  “我就回朱雀来了。我不回‘木里’。讲是讲‘木里’有屋,妈死了,爹还在;后来爹死了,人报我,我才转来。我一年转来几回。半年不来,草长进窗子里!满屋‘盐老鼠’(蝙蝠),来一盘,拿‘烟包’(薰蚊子的草扎草把)薰一盘。满屋飞,很烦人。”
  “我种点苕,够吃就算。又拿棒棒打鱼,打雀儿吃。要是野猪把苕地拱了,就到隔壁乡里高坳喊隆庆来打野猪,没有苕吃就吃野猪。”
  “嗯!”狗狗在听着。
  “你怎么总是‘嗯’?你该问王伯:‘野猪好不好吃呀?’你要和王伯说话嘛!”
  “我不想问,我晓得野猪好吃!”
  “你怎么晓得?”
  “幺舅打野猪转来,好多人吃,我也吃!”狗狗说。
  “……我又上城里卖野猪鬃给人拉鞋底。木里野猪大,颈根顶上的鬃有六寸多长。妈个屁大家都向我买,好像猪鬃是老子身上的……狗狗!看,豹子在晒太阳!那边!嗯?那边!顺我左肩膊看过去,崖缝上那块岩上,看到了?看到了。我晓得你不惹它,它也不惹你。它吃饱就晒太阳,肚子饿了才躲起来不让人看见。它打埋伏,要扑就扑!隆庆在,它就完了。嗯!隆庆也不随便打野物,要板筊,板了胜筊才出门。他跟‘梅山十兄弟’(一种非常非常特别的神)赌过咒,许过愿。许愿就讲,老子怎么死法?笑死,醉死,枪走火死,害病死,饱死,饿死,老虎、豹子吃掉……自己任选一样,‘梅山十兄弟’答应了,回回出门打野物都有收成。
  “我屋孤在小河边上,湾来湾去,三里外才有潭。河浅,两边都是树,是草。要是有钱买羊放,那是最好了。没有钱也省事,就让它野在那里。大筒苞、酸菜苞、地枇杷满地是,见没有人,都长到屋跟前来了。说是说木里,我屋要过木里两里多地。人见我屋烟囱冒烟才晓得我回来。我也懒理那些人。穷日子见人矮三分。大家矮对矮,也没意思。”
  “几十年前,汉人、土家人住得都还多,眼前走的走,死的死,也差不多了。”
  我妈死以前好多年,她总讲:
  “‘我哪样都没留送你,记得这口岩头水缸。’”
  “岩头水缸有哪样好记?有年底下钻了根蛇,隆庆扛开缸子帮我抓。缸底下埋个小罐罐,里头一块烂布包了一百钱一个的两个铜元。她一辈子给我留下了两个铜元。”
  “人家都讲‘命’这样,‘命’那样,‘命’不‘命’哪管得用?怪自家‘命’差,醋人家‘命’好;‘命’好‘命’歹都只活一辈子,皇帝佬佬都一样。当官的冲锋打仗,穿心炸肺,有几个好死的?我王伯不信‘命’,也不信‘理’。什么‘理’?皇帝打仗先要讲个‘理’才打,好让大家心甘情愿为他死;营长、连长拉人出去砍脑壳,也要讲番‘理’,他们懂个屁!随便宣两句,听都没听明白就拉出去了。”
  “几句话就是一条命。你晓不晓得生儿育女盘他长大,做娘的多不容易?大官讲大‘理’,小官讲小‘理’,其实都一样,纵然明白也还是一个死,这个‘理’害死好多人……”
  “狗狗儿!你听我讲,长大莫信这一套。人生在世最信得过的是自己,最自己靠得住!发愤读书,做个堂堂男子汉,莫当官,莫伤天害理;也莫让人欺侮,没力气还手,等哪天有力气狠狠给他几下;跟他讲明白,人欺人不行。人不答应,天也不答应!”
  “你看登瀛街陈麻子陈团长,转屋里的时候前后马弁好不威风!年年‘还傩愿’,请戏班子屋里院坝唱‘阳戏’。去年,原本唱三夜的‘阳戏’唱到第二夜,火线上来人报信讲陈团长阵亡了,一下子人就散了,家也就完了。你看,人生一世就是这种样子,做不得真。活的时候,够爽朗就行,莫太得意;倒霉的时候,认了!没什么大不了。你王伯一辈子就信自己,看透了!——狗狗,我讲你懂吗?……”
  “我不晓得你讲哪样?”狗狗在王伯背上说。
  “不懂不要紧!你记住王伯的话,长大慢慢想!——
  “你听,布谷雀叫,‘多种苞谷!多种苞谷!’你见过布谷雀吗?”
  “没见过!”
  “布谷雀灰灰麻麻,不好看!爪子凶,还抓小雀儿吃!——下坡有家饭铺,我们吃饭。这老板我认得他,名字难听,叫‘狗屎’,婆娘叫‘芹菜’,人家笑,‘一把芹菜掉在狗屎上’;‘芹菜’其实长得胖,当芹菜也不够格。——你看这坡好陡,毕家拉直,不小心跸下去,骨头都没影子!还有两座山好爬,到家天不黑;天黑也不怕,有王伯!山高皇帝远,杀共产党杀不到这里;听到声音我还会带你往山背后躲,我们钻山洞,王伯小时候挖葛哪里都走过。那个洞几天几夜都走不完。他们来,我们在洞楼上捡岩头板他。要人断子绝孙办不到!除非王伯死了,王伯在一天狗狗就在一天。吐一扒口水在狗狗身上都不准!
  “跟‘狗屎’和‘芹菜’讲话我要扯谎,你莫插嘴;你阴着肚子听就是。我扯谎是为你。做好事有时候也扯谎。骗土匪、哄当官的、肉土财主钱,都不亏良心,都算是正经事。我小时候赶场偷过盐,没盐吃人会死;多吃盐又会长‘大颈包’,我又偷海带。都是偷。没有钱只好偷,偷就是钱。”
  “——你看你看!这是山羊蹄印。山羊才在这高头过日子;野猪不行,上来气喘。这么高地方,只有大岩雕和山羊。大岩雕展翅有一张门板宽。它有时抓山羊崽,三四十斤不费一点力。我见到就尖着嗓子叫,拿棍棍吓它,一松爪,半空掉下羊崽,我就捡起背转屋里。山羊肉最是好吃。山羊角好大,比牛角好看多了,弯得像初七八的月亮。”
  “听到吗?”王伯问。
  狗狗不知其所以然,“不晓得你讲哪样?”
  “听到老远响动,听到吗?的,的,的,的,的,的……你竖起耳朵嘛!”
  “嗯!的,的,的,听到的、的、的。”
  “有人来了。这阵候没人骑马,要骑马包有事。狗狗你来这石头后头,我把东西放在你身边,你莫动莫喊,有人杀了王伯你也莫喊,一天两天你也莫喊,会有人来救你。你懂了吗?”
  “嗯!”狗狗躲在路边坡上大石头后,好多好多藤蔓。
  王伯两手各捡了一坨拳头大的石块,躲到靠路边的大石岩后。
  响声近了,果然是骑着马的两个人。
  是苗兵,插着驳壳枪,鞍子后驮着两个大口袋。
  他们没想到路边有埋伏。马晓得。马当然晓得。马不晓得要马有什么用?喷着响鼻,觉得旁边哪个地方有点不对劲。排头的苗兵四下看了看,嫌马多事,轻轻骂了两句,却也顺手打开驳壳枪的盖子,下山去了。
  很久没动静,山雀隔不久叫一两声。
  王伯吐一口长气缓缓站起来,松掉手上的石头。走到下山的路口。嘀,嘀,马蹄声逐渐远去。她在送走一种判断不出善恶的不明不白的力量,她的脚战栗起来。她回转身走到坡上那块躲着狗狗的石头后面,捡起狗狗和随身的东西,让狗狗跟在后头下到路边。
  “你坐着莫动,让我想想。”
  狗狗傍着王伯坐在石阶上,低头瞟着王伯。
  王伯做事情,有时边做边想;要紧时候才这么专一地想。手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山风飘起她的头发,眯着眼看脚底下一直推到天边的山峰。
  “王伯,你看哪样?”
  “莫打岔!王伯想事!”
  “王伯,你想事样子好看!”
  “你朝了?王伯好看个屁。”王伯笑了一下,“好!起来,我们赶路吧!”王伯背起狗狗。“你这种人,大不大,小不小,最难弄。小一点,用背带,用‘夏’;大一点,自己会跟着走;就是你,你看,要背。你讲你烦不烦人?重得像个秤砣——”
  “沅姐跟你一样想。”
  “唔?”
  “讲我像秤砣。”
  “你看,是嘛!全城都讲你狗狗像秤砣!——狗狗,刚才骑马两个人你怕不?”
  “我不晓得怕不怕?你怕吗?”
  “唔!我一个人就不怕,带了狗狗,我怕。怕得很!”
  “嗯!”
  “你嗯哪样?打死了王伯,抢走你狗狗。你妈天底下哪找你?——狗狗!你听到我讲哪样吗?——你困了吗?你不要松手啊!一松手就跸到山底下去了!狗狗!狗狗!狗狗!做哪样不出声呢?”
  “……我不想王伯死!我不想听你讲王伯要死了!”
  “哈!王伯没这样容易死!”王伯在竹林子底下站住了,“狗狗!你听那雀儿在叫你狗狗,好听吗?最好听了!比画眉、八哥好听,也好看,一身黄嫣嫣子,叫做‘王八丽罗’,躲在竹林里头叫一声就飞走了,不喜欢人看它!……狗狗!狗狗?还气呀?你看!你看!山底下那间饭铺到了。那边!晤!那边!往我右边肩膊看,哪!哪!皂荚树、乌桕树缝缝里,看到了罢!你看,你看,狗狗到饭铺了……”
  真到饭铺了。
  前不巴村后不巴店就这么一家。远远的不算大,近前一看,居然还好几进,很像个样子的瓦房。
  门口照旧一列门板算是饭桌跟几张长板凳,里头还有方桌。摆席都行。不晓得哪朝代留下的大房子。大房子开个小饭铺,好笑!
  门前一只小狗吠。小是小,“鸡公”长得很大;瘦得要命,可能是只“老人精”。叫声像青蛙,不惹人怕,见到人来,反而高兴地跟在后头摇尾巴。
  “狗屎”摊在竹躺椅抽旱烟,和他的小狗一式,真像条陈年干狗屎。
  “芹菜”体魄宽厚,城里唱汉戏三花脸红的邓占魁演《十字坡》就有这么一段词:
  “这个婆娘好大脚,好大脚;好大的南瓜,好大的南瓜;好大的两砣葛。两砣葛粉压垮刘屠夫的大案桌……”
  “狗屎”进城遇到熟人,那人装成惊讶到极的样子:
  “哟!狗屎呀狗屎!你看你让你婆娘扯吸干了!”
  “狗屎”就会反抗地说:
  “老子是条打气筒!是条打气筒!”
  又有人说:
  “狗屎呀狗屎,你这条打气筒那么勤快,怕不是三天要修一次床?”
  “狗屎”就说:
  “她就是床!她就是床!”
  说这种话的时候,没一个人笑,好像在摆国家大事。
  王伯在铺子前卸下担子,放下狗狗,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跟里头的人熟得招呼也不打,进到里屋水缸舀碗凉水喝了出来:
  “狗狗不喝凉水,等下喝凉开水。狗狗乖!”掏出毛巾帮狗狗擦了把脸。
  “过了两个人,背驳壳的,我认得是得胜营柳家幺少爷的人。”“狗屎”一动不动地说,“马背上驮了东西,怕是吃货……”
  “嗯!”王伯问,“有跟你们搭腔?”
  “芹菜”摇摇头。
  “那就是了!……”王伯说,“找我的!”
  “我听到城里头的事了。不要紧的。张校长、柳校长都‘水’(溜的意思)了……”
  王伯嚯地站起来。
  “……不要紧的,”“狗屎”继续宣讲,“我当过张校长文昌阁学堂的传达,跟郭子昂、李国川一起在传达室多年,要不是为这婆娘出了事,我死卵会躲到这山旮旮里来?我认得这孩子。你把我当什么人?没有张校长,我走得脱吗?”
  王伯说:“走不走得脱关我卵事!我只和你摆明,和哪个都不准提我身边这个孩子!三长四短,我烧你屋,做掉你两口子!信不信?”
  “那是信的可啰!不过,你把我当作那种人,有一天你会对不住自己良心的………‘狗屎”有点懊丧。
  “摆饭吧!先弄碗蛋花汤给伢崽吃,我的饭,随便!有哪样吃哪样!”王伯在屋前街沿坐定,将狗狗放在膝上。
  狗狗轻轻问王伯,“你讲你要扯谎的——”
  王伯对他摇摇头,“王伯不耐烦扯了!”
  “嗯!”
  “两个人过路问起哪样?”王伯问。
  “水都没喝,骑在马上只瞟了我一眼。”“狗屎”说。
  王伯点点头。
  狗狗慢慢喝完蛋花汤,吃了个叶子粑粑,王伯也随便嚼了几口饭,“狗屎”和“芹菜”都不要钱,王伯背上狗狗下坡了。
  她不从木里村子里走,绕了几里山林崖坎。那里她的路熟。
  “我该顺手带把柴刀,狗狗你看这些刺窝,好讨人嫌。”又顺手指了指远远的那潭,“那里有鱼,小的有鞋底板小,大的有你这么大,大排树挡住的就是我屋。马上就到。”马上,马上,还走了半炷香工夫。
  从屋子右后边石坎子下来,王伯放下狗狗坐好,逆着风一个人蹑手蹑脚走到离屋子三十步远的竹丛里蹲下了。她看到两个人在清理屋内外,手脚十分麻利。几年不来,两个家伙从屋子里拖出二十担杂草蔓藤怕也不止。
  马看到有人下山,呼啸起来,那两人放下镰刀,跟王伯打起苗话:
  “怎么你在后头?”
  “我看到你们过山(经过),不认得,放你们过去!”
  “幺少爷派我们从得胜营赶来的。老太太给外孙少爷带了点东西。”又从腰带上抽出把头号“左轮”,解下了五十发子弹带,“幺少爷讲交送你,事情过了再还他。”
  王伯推回:
  “我要它做哪样?要是来人,总少不了十个八个,我打不赢;我会带孩子跑,山上哪块地我都熟。不伤人,不结仇,他们不辣心。日后大家也好见面过日子。”
  “拿去吧,幺少爷交待的。”
  王伯回转身拉着嗓子,“话说一句就成,说两次做哪样?”很快从坡上夹回来狗狗和担子。
  进了屋,尘埃已经落定,扫过,水洗过,一切清清爽爽,连床架、碗筷、灶眼都齐整干净。劈了一堆干柴,灶眼边浅龛里还放了几把带磷头的“通明”。
  “难为你俩做得细。”王伯跟两个人对坐在院坝石凳子上。两个人点着烟袋脑壳抽起来。
  狗狗看着两个人,指其中一个说:
  “你打野猪!”
  那人笑了,“你还记得我!”
  “你有狗。”狗狗说。
  “路远,没带来,跟不上马。”
  “嗯!”
  王伯煮了饭,蒸腊肉让他们吃过,上马走了。
  就这样走了。狗狗眼看着马屁股在这个林子里拐几拐,在那个林子里拐几拐,越来越远,不见了。
  走了,剩下王伯和狗狗两个人了。
  “哪!今晚上睡新地方!”
  “嗯!”
  床上有新干草,王伯铺上垫单,枕头套里塞进新草,就是蚊子多。王伯说:“等明天我割些艾蒿做几把‘烟包’薰它们,我狗狗来木里不是来喂蚊子的。”
  “灯呢?”
  “没有灯我们乡里,灯没有用,屋里头哪里不熟?要灯做哪样,又不读书,写字,会友……”
  “太阳快落山了,你跟王伯到外头来吧!”
  在院坝,王伯从包袱里取出个桐油纸包,包里有一挂炮仗。王伯摘下一个,怀里掏出盒洋火(火柴)点着,“轰”的一声。
  这一声炮仗把周围的百劳、老鸦、喜鹊、鹭鸶、蝙蝠和杂雀儿们都惊得哇哇叫着满天打团团;前后左右山上这边应一声,那边应一声,轰!轰!轰!跟老远天上响雷一样。
  “城里放好多好多炮仗,没有它响!”狗狗说。
  “这里自然响。有山嘛!”
  “王伯放炮仗做哪样?”
  “报送隆庆,讲我来了!”
  “隆庆在木里,听到就来。”狗狗明白。
  “隆庆不在木里,他住得远,在左手边大山背后。他明早就来!”
  放完炮,进回屋里,在堂屋烧起火炉膛。两个人各坐一张小板凳围着,脸孔映得通红。烟子把蚊子薰走了。炉架子炖一罐水,水一开,王伯拿个碗夹了两筷子盐,泡成一碗盐汤让狗狗喝了。又拿个木脚盆调温了水给狗狗洗脚。一边洗,一边说:
  “狗狗到王伯家来了。王伯在这屋里长大的。做梦没想到会带狗狗回来过日子……我们娘儿俩在这里,过到哪天算哪天罢……”
  狗狗上床,挨着王伯一下就睡着了。
  半夜,狗狗忽然大哭起来,哭得那么伤心,王伯紧紧抱住他,哄他,摇醒他,问哪样事哭。狗狗说:“嗯!不晓得。”
  又睡着了。
  月光从窗洞透进来。王伯搂着狗狗,满眶眼泪盯住脚头被窝上一小块冷冷月色。那么黑,只剩下狗狗的鼻息和自己脸上几颗泪光……
  有些眼泪说不清来由。
  清早,狗狗醒来了,王伯偎着他的脸庞:
  “讲送我听,昨夜间你做哪样哭?”
  狗狗不好意思,“我不懂。”
  “那好,我们起来——你要屙尿罢!”王伯匆忙地穿上衣服,又赶忙给狗狗穿好。大门勾勾呷呷响着打开了,门外一片大雾,一层又一层树影子,没想到械边岩凳上坐着个人,身旁的狗看到人从屋里出来,摇着尾巴迎上来了。
  “你几时到的?”(他们讲苗话。)
  “天没亮就到了。”
  狗狗对着崖坎屙完尿,王伯夹着他进屋,“你也进来!”
  隆庆坐在火炉膛边矮凳子上,狗蹲在旁边,他拨弄灰火,点起烟。
  “这是我从城里带转来的伢崽,要住到哪年哪月我眼前不晓得。”
  “嗯!”
  “莫对外人讲我这里有伢崽!”
  “嗯!”
  “伢崽以后的日子,你也要管!”
  “嗯!”
  “他叫狗狗,你要他叫你哪样!叫满满(叔叔)好吗?”
  “叫隆庆。”
  “你这么大个人,让伢崽叫你名字?叫满满!”
  “叫隆庆!”
  “好!隆庆就隆庆!”王伯对狗狗说,“叫他隆庆!”
  隆庆身边的狗一身油光黑,眼眉上各有颗黄点,尾巴笔直,是只打猎好手。
  隆庆这苗汉子,这型号赶场时常遇得见,不过他长得比常人强壮;颈脖子和脑壳一样粗。包着黑苗帕,远远看去像根柱子。黑衣、黑腰巾、黑裤、黑绑腿,草鞋。后腰上插着粗竹根烟袋脑壳,平时抽烟,战时当铜锤,竹兜脑上钉满银和铜泡泡,谁脑门上挨这么一下,想闹着玩都来不及。
  隆庆也是个单身人,打猎的;也不光打猎,还编竹篮竹“夏”、鱼篓,种苞谷、红苕、麦子、地萝卜、花生、草药,也种花。自小就跟王伯玩,长大了,两人也算是“好”;不过“好”得有限,有点城里人“神交”的意思。恐怕就这么一辈子“神”下去了。
  王伯帮他做过什么呢?好像没有。他也只有王伯一个朋友。王伯走了,王伯嫁人了,王伯死了男人了,王伯几年几年不晓得音信了,鬼晓得他挂不挂牵。王伯哪年哪月哪天一放小炮仗,他马上就来。
  没有人敢讲他两个混话,用现在的时新话叫做“乱搞男女关系”。一是这事从来没有发生;二是如果让王伯听见,造谣人至少有三两年不得安宁。这情况不晓得有没有发生过?也没人有胆子敢把这类故事顺着讲下去。
  有种传说众人是敢讲的。隆庆有年屙肚子,简直像在茅厕(读si)里头搭铺,屙个通宵,一步也离不开茅厕板。眼看一根木柱变成竹竿子。王伯这时来了,就在茅厕外头起了个火线灶房,隔着一层茅草研究战况,递黄草纸,把山上采来的草药就地煎熬,乘热伸手送进去,又伸手进去接空碗。病情煞住之后,又开始熬稀饭,弄小菜,双手伸出伸进忙了一天。然后把隆庆半搀半背地送回住屋,安顿妥当,头不回地走了。十来天后,隆庆去看她,笑眯眯地还她个柱子似的原人。
  有年有天,隆庆帮王伯挖苕,天又高又蓝,太阳不热,土地润冉冉子,在坡上,周围的灌木丛拥着他们两个,各干各的活。怕是今年年成好,苕又肥又大。王伯兴致好,停下锄头用手臂擦了擦汗:
  “你讲讲,你拜梅山十兄弟菩萨,赌咒选了个怎样死法?”
  隆庆没理她,顾自地挖苕。
  “问你哪!哑啦?”
  隆庆摇头。
  “你看,这么小事情都不肯讲!”王伯有气了。
  隆庆停住手,脸没向她:
  “不是小事情。不准讲的唦。”
  “讲了,怕哪样?你不讲好!那我一样一样数,讲对了,你狠挖一锄头,我就明白了。你又没讲,菩萨不怪你。我来啦——”
  隆庆一动不动。
  “饱死——饿死——笑死——岩头砸石——山上摔死——喝酒醉死——吃毒菌子毒死——老虎豹子咬死——冷枪打死——”
  王伯拖着锄头斜眼看着隆庆,笑着慢慢围着他绕圈子:
  “水淹死——雷打死——火烧死——害急病死——蛇咬死——砍脑壳死——”
  隆庆没动锄头,反而掏出烟袋脑壳抽起烟来,咯!咯!打他的火镰。
  “我晓得你犟!你犟好了!我看你犟到哪时……”王伯说完,自己狠狠挖起苕来。
  那边,隆庆抽过一袋烟,找到根细草秆掏掉烟屎,把烟袋脑壳朝腰上一别,径自慢吞吞走了。
  王伯停住锄头,弯身瞧着隆庆远去的背影,直起身来,叉腰笑了。真好笑!你看这犟牛,就那么走了!
  风老远把画眉叫、潭边瀑布响都传到王伯耳根前。王伯低头想点什么,又看看天。
  “狗日天气真好!”
  “狗狗!你咬哪样?”王伯从屋里出来。
  “我咬空东西。”
  “哪样空东西?”王伯问。
  “我咬空东西,你不懂!我喜欢这里的空东西。”
  “好好!你咬你的空东西,我去烧水洗脸。不要下到坡上去,露水重,打湿鞋子冷脚,等隆庆来,带你四围看看。你要讲话就跟我到灶房去。”
  狗狗起身跟王伯到灶房。王伯劈柴,生火时灶眼冒出好多烟。王伯就让狗狗趴低身子。慢慢火燃了,烟也少了。
  “好玩!我喜欢你做这个。”狗狗说。
  “算不得喜欢不喜欢。这就是过日子,天天一样做的事。”
  “嗯!我晓得。”
  “烧开了水,我泡‘阴米’(糯米蒸熟晒干后,再用细河砂炒松,可干吃,也可用水泡涨作糖水吃)汤给你吃,灶眼里给你埋个粑粑。”
  “王伯也吃!”
  “王伯随便。等下隆庆带苕来,我们煨苕吃。”
  “隆庆做哪样不住这里?”
  “他是男人,不可以跟我们住一起!”
  “我也是男人……”
  “狗狗是小男人,隆庆是大男人。”
  “我长大做大男人也和王伯一起。我总总(死心地)跟王伯,我不做隆庆走来走去。”
  “那好!王伯答应狗狗。”
  王伯帮狗狗洗完脸,泡来“阴米”糖水,从灶眼里夹出个烧焦了叶子的粑粑。粑粑是用新鲜桐叶或芭蕉叶包起来蒸熟的,十天半月不坏,吃的时候重新蒸一回或在热火灰里焖一焖,就可以吃了。
  “小心粑粑里的芝麻糖浆流出来,烫嘴巴……”
  狗狗坐在门边小板凳吃这些东西。
  周围的鸟醒了,太阳一出来,它们都很开心。
  王伯在院坝扫地,她转身看了一看:
  “狗狗啊狗狗,都阳历快六月了,今天是五月二十三,要是早一点来,王伯屋前屋后四周都是花,杏子花,李子花,萼梨花,桃花,橘子花,柚子花……屋里像住在一把大花里。那边白刺梨花,还有那边那些‘臭牡丹’(一种非常漂亮的喷射式的鲜红花),都是自己长的。王伯由它们自己乱长,这地,它们也有份。王伯不在家,连它自己长也不让,王伯太‘机架’(是非多而小气)了,是不是?狗狗!”
  隆庆到了,换了只满脸粗毛的狗走在前头,见到狗狗,咧开嘴巴便笑,伸着舌头,“吓!吓!吓!吓!”
  隆庆背了个大包袱,只有锯子露在外边。
  狗狗问王伯:“隆庆拿哪样来?”
  王伯说:“晓得他拿哪样!”
  也是真的,隆庆拿家伙来,王伯从来不问;隆庆做哪样也从来不讲,做完才算数。
  “狗狗,狗狗,带只狗来陪你,它名叫‘狗’,两岁大,像是狗狗,他是‘狗’,它只懂苗话,苗话狗不叫狗,叫‘达格乌’,它看见生人凶得很,会赶山追野猪。你叫‘达格乌’,看,它摇尾巴了,你伸手给他,看,它走近你了!”
  “达格乌”真的坐在狗狗旁边。
  “隆庆,你转屋里,它跟你走了!”狗狗摸“达格乌”的头。
  “不,不!我和它讲好了,你住木里好久,它跟你好久;你哪天回城里,它哪天才转屋里跟我。它懂事,我们定了。”隆庆说。
  “狗狗,你信他。”王伯说,狗狗点头。
  “达格乌”在狗狗身边,隆庆一个背着包袱从背后上山去了。
  “王伯,你又讲隆庆等下带我下去看看?”
  “看样子隆庆有事做,等下我带狗狗到处走玩。”
  王伯晾衣服,剩下狗狗和“达格乌”两个。
  “达格乌”看看狗狗。
  “我妈、我爸不见了,好远好远走了。王伯带我到木里来……”
  “达格乌”看着狗狗摇尾巴。
  “隆庆要你和我一起,你讲,你愿不愿?”
  “达格乌”摇尾巴,笑。
  “那好,那我们勾个手指娘(大拇指)。”狗狗伸手,“达格乌”也伸手给狗狗。
  王伯见了笑,“狗狗,隆庆不讲多话,心里哪样都清楚明白,细心得很。他带了‘达格乌’陪你。我们不能买小狗,买了我们说一声回城,那它就可怜了。隆庆带‘达格乌’来,哪天我们动身,隆庆就带它回家。”
  狗狗说:“我们回城也带‘达格乌’。”
  “那不行,隆庆的狗很要紧,靠它们赶山打猎,是隆庆的宝贝。狗狗看,看样子他会忍痛送狗狗,狗狗在城里养‘达格乌’就糟蹋了。它不是普通狗。狗狗你看‘达格乌’好聪明,是不是?我们莫让隆庆舍不得好不好?”
  “我听得懂王伯话。我回城了,我舍不得‘达格乌’。我就会想、想、想,又想、想、想……”
  “回城还没这么快,你眼前莫想太多,对吗?”王伯拉起狗狗,“草上露水干了,走得了。”
  一动身,“达格乌”也站起摇尾巴,晓得会一起走。
  “达格乌”长得好笑,一脸粗毛,连眼睛都挡住了,看起东西来要歪着脑壳,好像老人家想事情的样子。
  “周围三里多地都是这副样子,草坡斜斜子一直到溪边,溪那头也是这么子的草坡。放牛放羊是最好,别人家的地方离这里远懒得来。以前豹子多,我也怕,让隆庆打过几只,不晓得是绝了还是走远了。剩下的鹿子、帕狸(果子狸)、山羊、兔子这类东西又旺起来,还有只把野猪,这慢慢都难见了。”
  “狗狗,以后你若是到溪边走玩,那头有条小路近;一、二、三、四,看到吗?四棵乌桕树,树底下有条岩板直路,下去就到了。看到乌桕树了吧?——不懂就不要乱点头——”
  “我不乱点头,我清清楚楚乌桕树。”狗狗说。
  “那好!乌桕树到秋天,满树绯红绯红的叶子,像火把一样。——你看,我们走这边是让你多看看地,你看这一片地,好宽,草长得多好!都是树,这边是树,那边也是树,老远那两棵是枫树,有六七丈高,有人打主意要买,我死都不卖,你看好威风!站在那里像个土匪王,是不是?这八棵‘千年矮’,说它千年也长不高;你看,哪矮?有王伯两三个高,也有人想买,城里人拿去雕美人、寿星,它木头又细又硬,雕出的东西磨光了像玛瑙,像牛板油,油亮油亮;你回身看坡上那边,七八堆‘十里香’,不晓得自己怎么长出来的。底下,那一排你当是刺窝罢?是‘羊妈子’树,快了,到时候王伯摘下来给你吃,酸甜酸甜。几时王伯带你上屋后头坡上去,那里有‘羊桃子’(即现在所谓的奇异果),热天快来,到时候我们就到那里边摘边吃。”
  “一年到头,果子吃不完。屋后有柚子、橘子、柑子;我爹没选好种,马屎皮面光,好看不好吃,摆出来简直可以进贡,柚子红瓤咬一口酸得你打战。眼前就等吃李子了,吃完李子吃桃子、杏子,接到吃萼梨,这些东西,在我们乡里,味道算是可以了。”
  “我爹赶场卖柚子,人家看到柚子这么大,又是红瓤,抢着买。人家问,甜吗?他说,不甜,你莫买!人家买了。有的当场剖开一吃,酸得跳起来,要退钱,我爹说你打开了吃,退什么钱?那人就吵说,酸成那样子你还卖?我爹说,我几时跟你讲它是甜的?我讲过吗?你问周围人!”
  “屋后山上还有几大棵板栗树,冷天我们去捡板栗。捡板栗要戴斗篷。专捡板栗的人,等不得板栗自己掉下来,要用竹竿子打。不戴斗篷穿蓑衣,刺球球掉下来要伤人。有人板栗树下经过,风一吹,板栗刺球像落雨,弄得人跑也不是,坐也不是,睡也不是;用手挡头,双手钉满刺球。要是‘达格乌’经过树底下,也会打得汪汪叫。”
  老远坡上有砍树的响声。
  “不是砍树,是砍竹子,‘壳!壳!’这就是砍竹子。是隆庆在搞名堂。隆庆做事,先想好,也不跟人讲就动手,总是这副脾气,不晓得这盘来个哪样动静?”
  “我听了好久了,不晓得隆庆砍竹子。”狗狗说。
  “不用理他!我们看我们的。”
  王伯拉着狗狗,转来转去到了溪边。
  溪水真浅,好多岩头,枕头大,桌子大。
  “岩头底下有虾米,有年(鲇)鱼,有时还有团鱼。哪天,狗狗看王伯显两手,这溪往下两里才到潭,有瀑布,狗狗一个人莫去那里,掉下去永永远远回不来了,哪个都见不着了。好!我们走近路回家。狗狗,你看我们坡上那屋,好多树围着它,算是有点好看吧!——”
  “你有点累罢?自家走还是王伯背?”
  狗狗不理王伯,只管自家上坎子。
  “我还忘了给你讲我们的树,是啊!还有哪样树忘了讲了。王伯老了,忘魂得很。一定还有树没讲,对!屋后坡上白果树,那么高我会把它忘了!到秋天,要是松鼠没抢完,王伯就给狗狗在火炉膛烤白果吃。唔!还有,一定还有树没讲,至少还有一棵。我是司令官点名,还有哪个没点到的?喔!你!你这棵桂花好坏!王伯和狗狗站在你底下你一声都不出。到中秋节,屋前屋后满院坝都是香。它中秋节开花,我爹叫我打它们,打下来装在麻布口袋里,背到城里卖给京果铺和药铺。我小时不敢不打。它好好子长在树上,你打它做哪样?就是这么一树金桂花全打下来了。人家是树嘛!又不会讲话,好端端一年才长一次,满满一树花,你把它打了!要是现在,不行!王伯哪个的话都不听了。谁打我就打谁。……”王伯边走边讲。
  “你尽讲、尽讲!尽讲树。”狗狗说。
  “王伯不讲树,哪个还会讲树?那么多树,一年又一年。等王伯回来,等哪!等哪!王伯都没回来。……狗狗要是树,狗狗想不想王伯?”
  狗狗点头:
  “树不会走,光想,光站着想……”
  “是唦!是唦!要是人想人,再远,再辛苦,都要走去看看。树就只好站着想了,是吗?狗狗!”
  狗狗点头。一边上坡一边看那些树。
  屋背后坡上树林里响着各种声音,都是隆庆弄出来的。
  “莫管隆庆,他在弄一些名堂,等下都明白了。”
  “狗狗,你累吗?要累就石坎子上坐坐。”
  狗狗没答应,径直一脚一脚往上走。看来,他还不明白“累”这个字,如果换一种说法,他会停下来的,他会觉得停下来比继续爬坎子要好过些;可以大口大口吸气,可以脑壳转来转去看东西。
  王伯背过身来坐下了。
  狗狗再爬了两三级坎子没听见后头王伯的声音,回头见王伯坐在坎子上,便问:
  “伯,你做哪样?”
  “我要看东西。”
  “看哪样?”
  “哪样都看!”
  狗狗就地也坐在坎子上。
  “要不要我上来和你一起坐?”
  狗狗点头。
  王伯和狗狗一齐坐在坎子上。“达格乌”也从坡上跑回来挨着狗狗。
  “狗狗,你讲你喜欢城里还是乡里?”
  “我喜欢城里——我喜欢乡里——我喜欢城里——我喜欢乡里……”狗狗说个没完。
  “你只要讲,‘城里、乡里我都喜欢’。”王伯说。
  狗狗摇头。继续说:
  “我喜欢城里——我喜欢乡里——我……”
  “你也好这么讲:‘城里有城里的好,乡里有乡里的好。’你要讲短话,不要讲长话;话该短就短,该长就长,不好短话长讲。”
  狗狗睁大眼睛看着王伯,又认真摇起头来。狗狗觉得自己讲法好,他要浓浓地说自己的意思。
  也不晓得谁不懂谁的意思。
  “我告诉你,”王伯说,“我也喜欢城里,也喜欢乡里;各有各的好。城里哩!有城墙有大街岩板路,有男学堂、女学堂,打油、盐、酱、醋,走几步就到了;有布店、染坊,有穿好看衣服的太太、小姐,有不吠人的狗,有讲礼的兵;挑担子卖柴、卖炭、卖点心面食……都送到你门口,卖水的挑进厨房。城里人吃得好,粪尿油水大,卖给乡里人,几十文一担,浇出的白菜半个人高。那些粪离城远的乡里人,想到都流口水。”
  “还有过年舞狮子龙灯,有笑罗汉;还有划龙船,还有月饼,还有放风筝,还有宝塔,还有呜叫,还有大桥,还有船过桥,还有婆娘家吵场伙(吵架),还有男人家打架,嗯!还有沅姐,有婆,有妈,有爸,有毛大、保大,毛大要沅姐的压岁钱,还要我的压岁钱帮我买炮仗,沅姐不让。姑父是个‘酒客’,姑父屋的茶壶有酒味,我不想吃。嗯!我喜欢城里,我要算喜欢城里了,嗯!”
  狗狗说:“我不喜欢王伯讲我讲长话。”
  “狗狗!王伯是教你讲话。”王伯笑起来。
  “我自己会讲话……”
  “狗狗蠢,狗狗不会想了才讲,顺着嘴巴流——”王伯顺着狗狗的脑门搔他的头发,“狗狗,你讲你是不是顺着嘴巴流。”
  “我会想,我都是想了才讲。我还想了好多好多留着没讲。我不是顺着嘴巴流。”
  “那你讲讲乡里哪样好?”
  “城里没有乡里的东西好看。乡里的树好看,早晨好,天好,云好,夜间好,太阳好,风好,水好,河好,山里的水好,水缸的水好,井水好,大河,小河,快河,慢河,站起来的河都好。雀儿好,我喜欢乡里好多好多雀儿,我早晨和雀儿讲话。乡里的雀儿、树、‘达格乌’都懂我的话,我也懂他们的话。我们就讲、讲、讲、讲,他们都笑,摇来摇去笑。‘达格乌’讲,哪天和我到草坡林去走玩……”狗狗说得得意。
  “达格乌”也咧着嘴巴,吐出大舌头。
  王伯说:“王伯喜欢听狗狗讲蠢话。”
  狗狗也弯了身子笑,十分之得意。
  王伯说:“乡里真有乡里的好。人欺侮我跑得掉,我躲到山里岩洞里,哪个都找不到。乡里,吃饭穿衣都不要钱,菜自己栽,猪自己喂。最造孽可怜的是城里人,吃水都要钱买。听人讲,很远的大地方的人连走路、晒太阳都要钱。城里人受欺侮躲不掉,一下子就让人抓住了。最好笑是男人找婆娘时兴送花,一块光洋一枝花,起码是十枝八枝,你看好多钱?要是我们采了拿去卖,怕不十天半月变做大财主?”
  “乡里大,有好多好多山,好多树,好长好长的路;城里小,好多墙……”狗狗说,“我长大以后,想人的时候就回城里;不想人就回乡里。”
  “狗狗呀!狗狗!你讲话像和尚!”王伯笑得要死,“好了,起来吧!拍拍裤子,免得蚂蚁子咬‘鸡公’,你先走,我跟着。”
  厨房里有响动,“达格乌”摇着尾巴出出进进,像是告诉狗狗隆庆在做一件了不得的事。
  贴着崖壁的大水缸真出了新鲜。隆庆用大竹管从屋背后山上老远洞里引来了泉水。最后一节竹舌头直接对着水缸,水流得轻巧快活。缸子上有个竹板十字架,中间洞穿一根垂直的细竹根,下端插块小圆木板,水满了会把流水的竹舌头顶到旁边,水就会往沟里流;缸里水少了,小圆木板下坠往回扯,竹舌头又会滑回来,继续注水,像个懂事的活东西。
  隆庆此刻正忙着从水缸面上捞新竹管里漂出来的竹节碎片:
  “没有事的,没有事的,不肮脏!”
  王伯赶忙说:“我晓得!我晓得!这嫩竹子泡的水喝起来还香咧!——你从哪块把水引来的?”
  “‘钩窝’!”
  “‘钩窝’?要死了!怕不有半里路?”
  “没有!没有!才二十一根竹子。”隆庆说。
  “你快倒是快!”
  “想好做就快!”
  “狗狗,你看隆庆长得蠢,脑壳不蠢,是吗?”
  “我不喜欢王伯讲隆庆蠢!”狗狗说。
  隆庆半边屁股坐在缸子边烂了一只脚的长板凳上抽烟:
  “这些竹子片片,得很久才流完!”
  王伯提了口烂“夏”放在缸子边上,把竹片片铲在“夏”里。
  “不老远挑水了。那水,冷天热,热天冷。”隆庆说。
  “我晓得。——要是你在大地方,你是个做机器的人。”
  “不算机器,机器是铁做的。”隆庆说。
  “——”王伯对自己言语,“看!都五月份了,栽苞谷也过了,插苕秧子也过了,不晓得将就栽点行不行?隆庆!几时你掐点苕秧子来,顺手带几把苞谷子……”
  “苕秧子要培,时候晚,收成少,栽点试下!”
  “少就少,总比没有好!横顺闲到也没事做。”
  过几天,隆庆把就近的几块鸡零八碎的地翻了,先点苞谷子,眼看冒芽,又插苕秧。隆庆从他山那边挑来两回猪肥,和了土,在院坝坎边上沤着。
  哪年哪月做梦都没想过还会回来过日子,梦上加梦更是带着狗狗。
  狗狗看隆庆,他喜欢隆庆的样子,要不动的时候像棵老树墩,像口老水缸,像座乡里石匠雕的不像狮子的长满绿苔的狮子。隆庆脑壳帕子包得紧,又旧,夜间睡觉像帽子那样脱下来,起床又戴上,不用天天早晨包,夜间解。好多好多年了。要是哪天解下来,一定里头那层新崭崭子。
  狗狗跟隆庆走出来站到阶沿上。
  隆庆在眯眼笑。
  “隆庆,你笑哪样?”
  “我不笑,我在看太阳要落。”
  狗狗真觉得隆庆好看。脸颇像猪血打底生漆油过,连皱纹缝缝也亮。他说他不在笑。要笑,露出两排白牙,眯着长眼,一定像个大“蓬蓬王”(闪红光的大金龟子)。
  “隆庆,你笑呀!”
  “没好笑事笑哪样?”
  太阳悬在右首坡上疏林后头,像大火盆,红艳艳子。
  隆庆抽他的“吹吹棒”坐在阶沿。
  狗狗挨隆庆坐,闻着隆庆身上的味道。这味道真好闻,他从来没闻过,这味道配方十分复杂,也花功夫。要喂过马,喂过猪,喂过羊,喂过牛,喂过狗,喂过鸡和鸭子;要熏过腊肉,煮过猪食,挑粪浇菜,种过谷子苞谷,硝过牛皮,割过新鲜马草;要能喝一点酒,吃很多苕和饭,青菜酸汤,很多肉、辣子、油、盐;要会上山打猎,从好多刺丛、野花、长草、大树小树中间穿过;要抽草烟,屋里长年燃着火炉膛的柴烟,灶里的灶烟熏过……
  自由自在单身汉的味道,老辣经验的味道。闻过这种味道或跟这味道一起,你会感到受庇护的安全,受到好人的信赖。
  洋人有洋人的味道,城里人有城里人的味道;各自的味要很久才能习惯的,甚至永远不能习惯。
  隆庆的味道只有刚出生的婴儿尿骚可以相比,配方虽然不同,但都具有隆重的大地根源。
  “狗狗,你要好久好久住在这里。”隆庆说。
  “嗯!”
  “你冒怕(冒是不的意思),有隆庆。”
  “嗯!”
  “有冒冷;我送你衣服。”
  “嗯!”
  “你一个人,我帮你做东西玩!”
  “嗯!”
  “我送你羊崽!”
  “嗯!”
  “过天,你冒是一个人了!”
  “嗯?”狗狗听不懂。
  “嗯!”隆庆回答得很肯定。
  隆庆吃完夜饭走了以后,王伯熄了堂屋火炉膛的火。
  “狗狗!你闻闻!外头雾好大!我们早点睡!——要是不想早点睡你就讲。”
  “我在床上。我不睡,我想事情。”狗狗说。
  “想事情累人伤脑筋。你乖!你上床,我给你摆‘熊娘家婆’的古。”
  “嗯!”
  狗狗到门口屋檐底下屙了尿。王伯把门闩了,就一齐上床。
  “狗狗手不要放在被窝外头,睡着了受凉。你好好听着,我‘摆’了!”
  “嗯!”狗狗答应着。
  “——好久好久以前有两姐妹。大妹、二妹。她们俩上家婆家里去。半路上遇到只熊娘。‘大妹、二妹,你们到哪里去呀!’‘我们到家婆屋里去!一我就是你们家婆!’——狗狗!你困着了吗?”
  “困着了!”
  “困着还会答应?——‘你不是我们家婆!我们家婆手上没有毛!一我顺手拿的是竹刷把嘛!’‘我们家婆嘴巴没有这么子长!一哎呀!我嘴巴对着吹火筒(吹火筒是尺来长的竹筒,伸到不够燃的火旁,把火吹旺的用具)嘛!’走呀!走呀!熊娘把大妹二妹带到熊娘窝里。‘家婆,家婆!屋里怎么那么矮?’‘冷天住矮屋暖和;热天住高屋凉快!噢!噢!快点过来烤火。’熊娘屋里也有火炉膛的。熊娘就讲:‘天夜了!要困了!你们俩跳火炉膛,哪个跳不过,睡我脚那头;跳过了,跟我一头睡!’二妹有点疑惑,装着跳不过闪到一边去了;大妹逞能,一跳就跳过去。好!大妹跟熊娘睡一头,二妹睡熊娘脚底下那头。半夜,二妹听到熊娘吃东西,剥落剥落响。‘家婆,家婆,你吃哪样?’‘吃炒苞谷子。’‘分几颗我尝尝!’二妹一看是大妹手指头。二妹怕得要命,‘家婆,家婆!我要屙尿。’‘屙就屙!茅厕远,我要拿麻线捆住你手杆,怕你忘了路转来。’‘捆就捆!’二妹下床穿好鞋,解了麻线绑在熊崽颈根上——”
  “不是颈根,是碗柜脚上!”
  “啊哈!狗狗,你听过不早讲?”
  “我听太讲过,婆讲过;真家婆不是熊娘家婆讲过;沅姐讲过,都不一样。”
  “你早听过就要告诉王伯,免得王伯费神。”
  “王伯冒费神。讲的不一样……”
  “只有一点不一样也没意思!白讲!狗狗,你困了!你真困着了是不是?……”
  “……”
  太阳照到院坝,隆庆才来。挑了一大担吃货,苕、苞谷、谷子、豆子、麦子,一口袋一口袋;口袋上还蹲着一只羊崽。没完,担子后跟着的是个笑眯眯的胖苗崽。约六七岁光景,型号和隆庆不同,神气却是一样,像大擂钵旁边的小擂钵。
  “达格乌”摇着尾巴在小苗崽四围转,是个老熟人。又去闻闻小羊鼻子和屁股。
  “你哪里弄来的伢崽?”王伯问。
  “哥的小崽,我从‘板畔’带来的。——岩弄过来,他叫狗狗!”
  “你也不先讲一声?——”
  “不要先讲一声。这伢崽好。我们没空,他有空,他天天和狗狗一起——他懂汉话。”
  “哪里学的?”
  “城里‘砣田’住过两年多。”隆庆说,“我哥在砣田打磨盘。”
  王伯从厨房灶眼里掏出两块红苕,一块给狗狗,一块给站得老远、把身子转来转去的岩弄。
  “啊!吃苕!”王伯叫岩弄。
  岩弄看也不看,独自在那边自转。隆庆用苗话跟他嗡咙了两句,岩弄当作没听见。
  王伯叫隆庆莫管他,自己进了厨房。隆庆把担子挑进屋里。“达格乌”闻着隆庆的箩筐也跟着进屋。
  狗狗坐在门坎上,岩弄在院坝左边上坎子的地方。他感觉到大人进屋里去了,抬头一看院坝,真的没有大人。
  狗狗懒洋洋的样子,其实心里也很专注那个苗崽。两只脚在地上一前一后慢慢蹭着:
  “……北门城门洞,安老板炸‘灯盏窝’,王伯总是给我买。”
  “卵!”岩弄埋着脑壳对狗狗翻白眼。
  狗狗又说:
  “王伯的崽会吹号,叫王明亮。”
  “卵亮!”岩弄向狗狗走近几步,踢脚跟前的草。
  “郭伯在道门口卖风筝,还有关刀、梭镖、水枪、草纸炮,王伯不准伢崽玩草纸炮,讲要打瞎眼睛,还有包娘腌萝卜,我不敢吃,辣子太多……”
  “我敢吃!”
  “你去过道门口?”
  “去过!”岩弄走近狗狗,翻他的项圈看。
  “看你个卵样子!”说完,拉开裤子就地撒起尿来。他毫无顾忌地扫机关枪,先追着一只石头缝里逃出来的母蟋蟀,然后是一群给弄得莫明其妙的蚂蚁队伍——
  “好!子弹用完了!”他坐在狗狗下一级的石坎子上,“你见过四脚蛇吗?”
  狗狗没见过,“好大?”
  “没好大,手指娘粗,你拿点‘吹吹棒’的烟屎塞在它嘴巴里,它就抽筋;对着它屙一泡尿,马上就跑掉了。——我讲你懂吗?”
  狗狗只听懂一点,却狮子大点头。
  “——你的苕分一半来!”岩弄说。
  狗狗把苕全部送过去,岩弄掰了一半还给狗狗。
  狗狗非常奇怪,王伯叫岩弄吃苕岩弄不理,回头又来要他的苕。
  岩弄“咩!咩!”装羊叫,那小山羊原来在坎边吃草,一听叫声便过来了。岩弄咬了一块苕给它。小山羊慢慢舐着。
  “它还没断奶。还没断奶,你个死卵就硬要它离开娘!”岩弄横了狗狗一眼。
  “不是我!”狗狗说。
  “不是‘我’是哪个?你不要它会来?”
  “隆庆要它来的。隆庆讲抱它来送我。”狗狗说。
  “你看,是了吗?要不是你,会抱它来?”岩弄说,“你是个卵城里人!——让熊娘吃了你!”
  “熊娘,假的!没有熊娘!”
  “哈,老子就喂过熊娘崽!”
  “你扯谎!”
  “不信你问大人!喂过熊娘崽有哪样了不起?‘达格乌’见过啊!是不是?”
  “达格乌”咧着嘴笑,拚命摇尾巴。
  “它在吗?”
  “狗咬死了!唉!”
  隆庆拿了段新竹子筒出来,交送岩弄,讲了几句苗话又进屋去了。
  竹子筒有稠稠的米浆,岩弄拿手指头蘸了一点送进嘴巴:
  “甜的。”
  竹筒子一头破开小半截洞,底子没去掉,留下一个手指粗的洞洞。
  岩弄把食指插进洞里,竹筒里的米浆便顺着指头慢慢流出来。
  “狗狗,你吮我的指头!快,快!”
  “我不吮!你手指头肮脏!”
  “快!肮脏个卵!快!”
  狗狗只好去吮那个可怕的手指头,越吮,米浆流得越多,狗狗满满地吃了一口饱的——
  “好了,好了,我要你试试,你真吃?羊崽吃哪样?把羊崽抱好!让它吃!”
  狗狗抱住羊崽,岩弄把手指头凑近羊崽嘴巴,羊崽挣扎着不想吃。
  “它不吃,它嫌你手指头脏!”
  “脏个卵,你总是讲卵话!你把两只前脚弯起来,像跪着那样,它就吃!”岩弄说,“看,它不就吃了吗!——羊是孝子,娘喂奶给它吃,它要跪着,多谢娘给它奶吃。”
  羊吮得好高兴,“就!就!就!”吮完了还含着手指头不放。
  “——好了!好了!这是点心。自己找草吃肚子才饱!”岩弄照拂狗狗把小羊崽放在院坝里,羊自己慢慢往左首坎那边去了。
  “你妈呢?”狗狗问。
  “卵妈!死了!没有了!我不晓得我有妈?我不认得她!”
  “我也没有妈了!我妈妈跑掉了,不见了!”狗狗说。
  “妈是会跑的。欧祥生的妈跟唱戏的跑掉了!”岩弄说。
  “嗯!……我爸也跑掉了!”
  岩弄转身看着狗狗,“他跟哪个跑的?女戏子是吗?”
  隆庆在屋后房叮叮哨哨、叽咕呷咕地弄着东西响。这地区,没听见哪个说哪个聪明,哪个说哪个蠢;只有城里人高兴时候随口、想都不想地、不要本钱也骂人和夸人几句,过后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
  年轻的铁木真(成吉思汗)当年坐在沙漠帐篷里东想西想,“这个帐篷之外,沙漠尽到底是些什么东西?”于是天下被这个沙漠上的“黄”或是黄皮肤的“黄”搞了个一塌糊涂。祖孙三代从亚洲、欧洲,兼及非洲,一路横扫过去,神气到旷古未有,狠辣到无人不怕,差一年就两百年的辉煌统治之后,好像奇迹从未发生,重新又回到无垠的沙漠里继续他们的宁静放牧生活。
  苗族人有历史以来惹过谁啦?没有做过皇帝,没有侵略、抢掠别人,不说欧洲,就是京城也没去过。从来没有。他们勤劳好客,男人健壮,女人美丽,这算缺点吗?他们勇敢善战,只用在狩猎和迫不得已的求生的反抗上。原来住在平原,好!你们要平原,我让你,我搬到山上。论历史,一部世代和平忍让的历史;说到家一点,一部逃跑的历史。从黄河逃过长江,躲进西南深山大泽之中。
  古书上怎么说他们呢?
  “贵州山中之野人也。”(《六部成语》)
  “西荒中有人焉,面目手足皆人形,而胳下有翼不能飞,为人饕餮,淫逸无理,名日苗民。”(《神异经》)
  就拿近人写的辞书,算是客气了:
  “苗族。住湖南、贵州、云南、四川等诸省,山地之原始民族也。”
  看官,这狗屁,你说可气不可气?
  没有系统、结实的文化积累是因为什么呢?是天生愚蠢吗?
  是受了世代和平与爱美的性质的累。人生在世,这类气质是常挨欺侮的。他们几时幻想过学成吉思汗去征服别人?
  苗人最聪明的地方是从不自认聪明。他们自豪与满足这片山地的浓稠的生活和经验;加上勤劳、阳光和泉水,那便一切都有了。若遭遇侵袭,便一切都没有了。
  长期忍受欺凌,被称赞两句聪明朴实,能弥补心灵创伤吗?
  苗族人会照拂自己,就手的活计尽够受用。他们配合着过日子,做出各种各样好看、结实、有用的东西。就拿链刀来说吧!是随身的装饰品;挂在腰背后像支“令箭”,钢火锋快,寒光闪闪,既可削筷子粗谈情说爱用的芦笛,还能砍断脚杆粗的拦路野树;必要时候顺手钩下敌人首级也得靠它。这上头要下好多功夫:钢火、钻花、顺着各人习惯手势的造型、刀把设计,再才是“开口”和齐齐整整地磨出“锋”来。
  穿衣打扮有纺车、织布机、织花带架子……吃好饭粮有磨盘、引水的水车、碾米的碾坊;赶路的人要有好鞍子、马嚼口、龙头马镫、斗篷、麻鞋、草鞋;捕鱼有船、罾、网、鱼箩、钓钩、钓丝;打猎赶山有匕首、火枪、舀网、套索、脚夹子、铁沙、火药、引火炮子;赶墟赶场有绣花围裙、背带、丝带子、银项圈、耳环、手镯、胸饰……
  地里栽得有甘蔗、橘、柚、桃、李、冬瓜、南瓜、萝卜、青菜、辣子、姜、蒜、麦子、豆子、谷子;圈里养着马、牛、羊、鸡、犬、豕;山坡上有结桐子的桐树,榨茶油的茶树,榨菜子油的油菜,芝麻、花生、茶叶……山里头有硫磺、石膏、黄磷、石灰、朱砂、生铁;窑里有缸、盆、碗、钵、青砖黑瓦……(请不要嫌我写这些东西噜嗦,不能不写。这不是账单,是诗;像诗那样读下去好了。有的诗才真像账单。)
  这里的人把这些东西种出来,做出来,又靠它打扮日子。
  本村或是邻村的人,分担做这样、做那样的手艺;或是虽然有的手艺人人会做,而某某人偏偏做得特别之好;这就油然生出大家非买他的手艺品不可的欲望。蜂拥而出的手艺品使得过日子非常快乐。
  这样状况下,千人万人砌成的融洽生活中,你能判断出哪个聪明,哪个不聪明吗?有什么必要?吴老四讨来个漂亮非凡的老婆,根本不是什么本事不本事,聪明不聪明;而是由于某年某月,某一天,那种场合,那种气氛;山啦,水啦!太阳啦!树啦!青草啦!那一点笑啦!拥护啦!再配上一点可爱的不融洽和另一些羞涩的好奇心。
  岩弄对狗狗说:“我带你到屋后山上去!”
  “你去过吗?”
  “去不去过不要紧!有我!”
  岩弄叫狗狗后头跟着,这才发现岩弄腰上屁股后头挂着小链刀。“达格乌”一下子跑到前头去了。
  岩弄一点也不像王伯,他自顾自地往上走。坎子不像坎子,石头东蹦一块西蹦一块,蔓草像蛇四处爬,从坎子这头爬到那头,高兴了还上树。岩弄拖出链刀一阵砍杀上去。
  狗狗在后头越拖越远,岩弄没想到他。走前走后没什么了不起。他们年龄相差不大,小和小没什么好照顾的。
  “狗狗,有蛇。看它溜了!”
  狗狗不是胆子大,他不知蛇是什么东西。
  “嗯!”
  “我喂过蛇!”
  “嗯!”
  “我告诉你喂过蛇!”
  “嗯!”
  “‘嗯’个卵!我告诉你,我喂过蛇!”
  “嗯!”
  “狗狗!你光晓得‘嗯’!你是个死卵!”
  狗狗一怔,没想到岩弄有什么好火的:
  “你讲呀!”
  “好大一条蛇,扁担长,养在鱼箩里,挂在窗子边,早晨我打哨子(吹哨子)它就爬出来,我带到坡上,它就在草上四处走玩,又爬石岩晒太阳;带到池塘边吃蛤蟆、蚱蜢、四脚蛇,它慢慢子,像是一点都不动,其实在动,调羹(汤匙)脑壳浮着浮着过去,张口一下咬住了。它就吞、吞,吞哪样肚子就鼓成哪样。夜间它是吞老鼠,好多老鼠子,我屋里没有老鼠子。”
  “它是猫儿吗?”
  “怎么会是猫呢?”
  “有手吗?”
  “你个死卵!蛇嘛,怎么会有手呢?”
  “那你又讲拿调羹。”
  岩弄回身过来看着正在爬坡的“死卵”。
  “你讲呀!”
  岩弄笑得弯腰:
  “你哪样都不懂,要讲白讲!”
  “你讲呀!”
  他们到了第一个小坡,不走了。
  后头一层比一层高的树,不晓得要高到哪里去。面前半个世界崭亮,脚底下一小片平坝和高高低低小山坡,天边五颜六色的群山,老远弯弯曲曲的小河,还有好多房顶,眼睛睁大一点:那是人,那是牛,那是狗。
  两个人坐在石坎子上。
  “你讲呀!”
  “听都听不懂,讲哪样?——我让你问我吧!你问我,我家是不是在那片屋顶底下?你问呀!我让你问,我就讲:不是不是!我屋在‘岩板桥’,在山那边,看不见的……你问呀!”
  “我不问!”狗狗说,“你跟隆庆住山背后,看不见的,放炮仗才来!——我要屙尿!”
  “屙就屙呗!”
  “屙哪浪?”
  “吓!你看你个蠢卵!哪浪不好屙?朝天,朝地,朝草,朝树……”
  “你看你屙得一裤子,你看、你看,你好不中用,是个‘肉人’,穿开裆裤还打湿裤子!”
  “快喊王伯来!”
  “有卵用!湿就湿,等下不就干了嘛!”
  “……我不喜欢穿开档裤,我长大不要穿开裆裤,我要穿你这种裤子。”
  “老子不准你穿这种大人裤,老子要你一辈子穿开裆裤!穿开裆裤进城,穿开裆裤赶场,穿开裆裤骑马讨嫁娘……”岩弄边说边笑,“你这个城里伢崽,我有点喜欢你了。我不想再恶你了,不恶你了,好不好?”
  “嗯!”
  高头有画眉叫,老远布谷鸟已经叫了好久。
  岩弄两只手捧成一个窝窝吹起来,跟布谷鸟叫得一个样子,引来老远的布谷鸟叫得更密了。狗狗佩服得很,简直把岩弄当成神仙。
  岩弄得意非凡,顺手摘一片树叶夹在手指中间,叫得比画眉还要画眉,高兴的画眉以为是亲戚,便从老远一下子飞到跟前树上来,见到是两个小孩开的玩笑,吓得叫着嚷着就走了。
  “你长大我教你!放心,我收你做徒弟,还教你‘王八丽罗’、‘呷屎雀’、‘土鹦哥’、‘鬼贵阳’、马、羊、牛、鸡、蛤蟆、蛐蛐叫……”
  “嗯!好!唔!我长大了,你要记得找我。”
  “你到哪里我都找得到,我鼻子和‘达格乌’一样,凶得很,一闻就晓得你在哪浪。”
  “你怎么会有这种鼻子?我几时才有?”
  “一辈子!喝我们的水,吃我们的苞谷,晒我们的太阳,淋我们的雨,老了就有——”
  “你又没有老!”
  “我是老的生的嘛!你个卵是另外一个老的生的嘛!懂吗?”
  “嗯!”
  岩弄举手一扫,“讲讲看,你们城在哪边?”
  “在好远好远那边!——我不晓得。”
  “我也不晓得。我爹带我去过。你们城里人门口都站着狗,不惹它也会扑过来。你们的是卵狗!——你们有城门楼,好高;风来,有铃铛响。有天,我会取下来挂在我屋上,等长大就办。”
  “你取铃铛他们要砍你脑壳,牵到赤塘坪去砍脑壳。砍了脑壳,人就睡在地上了,脑壳就滚到一边了,也不讲话了,不吃饭了。杨伯伯、韩伯伯、刘伯伯脑壳底下就没有身体了。流好多好多血,流在地上,红的,四处爬。”
  “你不怕吗?”岩弄站起来,嗓子有点颤。
  “好多好多人围着,王伯看累了,困在地上走不动!”
  “真的?”岩弄赶忙挨紧狗狗。
  “有的人脑壳我不认得。还有好多人耳朵,八个,五个,七个,十个,三十个,好多好多人耳朵拿线挂在北门上,道门口也挂,箭道子也挂,箭道子又挂鸡又挂人耳朵,也挂人脑壳。我不想看人脑壳。”
  “你看过?”岩弄抓住狗狗手臂。
  “嗯!”
  “你在你们城里?”
  “嗯!”
  底下王伯在叫了,站在院坝转着叫:
  “狗狗!狗狗!岩弄你个鬼崽崽,看你带狗狗哪浪去了!”
  “在这里,我们就下来!”
  回到院坝,王伯对岩弄说:
  “要小心蛇!”
  “有我!”岩弄说。
  “好!进屋吃饭!”
  隆庆在熬一锅酸白菜汤,放一大把辣子,好多油浮在汤上转。他扬手撒着葱花,舀了一小勺在嘴边过了过,摇摇头,抓一小撮盐扔进锅里。他很专注在做这锅汤。平常日子怕不是这副用神。汤在沸腾,豆腐跟什么肉的肉干碎块上下翻转着,灶烟咬眼睛,又离不开灶边,一手捏着汤勺把远远搅动;躲闪,挣扎,十分之莫奈何。
  矮桌子四边摆好板凳。一碗海青白,一盘豆腐干炒干辣子,一盘连精带肥的腊肉片。隆庆端来个大汤钵子,热气蒸得人看不见人。
  旁边方凳上另一个钵子罩着布,王伯从里头取出四块“苞谷粑”(玉米粉蒸的饼)交给各人。
  王伯看狗狗咬完第一口苞谷粑就不再管他,让他自己喝汤夹菜。
  隆庆和岩弄忙着在苞谷粑和饭桌之间来回走动。
  王伯一个人寂寞地细细嚼着苞谷粑。
  乡里跟城里吃饭不一样。嫁娶,年节喜庆时候之外,一般少说话。吃就吃,有事吃完说。
  四个人这顿饭吃得很宁馨。水缸那边的泉声,太阳透过屋檐底下、透过树丛的一道道光影;偶尔过的雀儿叫,都不讨人厌。
  饭吃完了,两个孩子在厨房山岩边水涧子里玩。
  水涧子不到一米宽,浅浅的,看得见水底下晃荡的绿苔和碎石子,虎耳草,紫地丁,苦蕨,石菖蒲,跟垂挂下的薜荔几乎连在一起顺着沟子往当阳的一方一味之长到屋外去了。一片绿阴。了不起!弯起腰来越有看头。
  “虾米!”岩弄叫。
  狗狗也蹲下身子认真看着,“哪浪?我看不到。”
  “顺我手指,呐!呐!在动,扇肚皮,看到罢!”
  “看不到!——看不到!”
  “你个死卵!好几只你都看不到!你是……”
  “看到了!看到了!好几只!”
  岩弄忽然扑下水去,抓到一个东西,这东西的钳子夹住他的小指头:
  “螃蟹!死卵夹我,这死卵夹我!”
  狗狗又怕又高兴,不知如何是好。
  岩弄站起来,地上一片湿;狗狗乐不可支。岩弄慢慢用小木头片轻轻碰它嘴巴,碰、碰,夹子松开了,岩弄连忙从它背后捏住身子。
  “要轻轻来,一重,它就不要夹子跑了。不要夹子,它还会长新的夹子。”
  “装起来,明天就死了。”岩弄指了指小水洞,“它妈在等它咧!你看饱了就放它回家,你天天蹲在这里看,它又不会到别处去——我们帮它取个名字吧!”
  “你取!”
  “让你取!”
  “我不会取,我怕!”
  “你个死卵,取名字都怕。叫它‘幺砣’”。
  “做哪样叫它‘幺砣’?”
  “岩板桥有个伢崽的名字。”
  “他晓得了要打你!”
  “打不赢我的!”
  于是岩弄举着“幺砣”和狗狗打圈圈玩,跳着蹦着,连声叫着“幺砣”不止。
  水缸后头这块大石壁长满苦蕨、景天、铁线蕨、常春藤、黑蔓藤、虎耳草……其实就是厨房的墙。不用下雨永远都有山泉像冒汗水渗出来;下起雨,就是幅水帐子,薄薄的一层,丝丝响,冒着水雾往涧里流。
  大石壁几千几万年在这里了。以后盖了房,有了屋檐,长满幽草的暗黑崖壁,等到太阳高兴时这里照照,那里照照;那时候,崖壁上往下挂的水珠子一颗颗都点亮了,颤动闪光;绿色的伙伴们也轮着亮起来……
  天天都有这么一场无声的热闹。
  “出来!出来!到院坝来!”王伯在叫。
  岩弄看看狗狗,举着要把“幺砣”放回涧里的样子。狗狗认真地点头。岩弄蹲下身子,轻轻把“幺砣”放回去了。“幺砣”谢都不谢一声就不见了。
  狗狗有些舍不得。
  “它一点话也不讲!”
  来到门口还没下坎子,就看院坝几样东西。
  一部三轮车,一匹马,两把手枪,一把关刀,一把带红缨的梭镖。都是木头做的。
  岩弄跑下去,先将两把手枪插在左右腰带上,左手拿关刀,右手拿梭镖,再骑上三轮车,地上只剩下一根棍子上插个马头的那匹马。
  狗狗拉住王伯的手看王伯。
  隆庆坐在坎子上抽烟眯眯笑。
  三轮车没有踏板,要自己用脚帮着走。岩弄全身佩挂之后已进入忘我境界。嘴巴奏出号角和锣鼓,双脚忙不迭地往前赶。
  王伯拉狗狗跟隆庆坐在一排看岩弄得意。
  狗狗偎着王伯,王伯也晓得是个什么意思,便说:
  “你好好看岩弄玩。怎么耍刀,怎么骑车,怎么走,怎么转……眼前他兴致好,把你都忘了,等他玩累了会想起你来。其实,他慢慢晓得一个人这样玩下去没有意思。你不用和他争。”
  “他家里也有,也是隆庆做的,比这里还多。他不是要霸你的东西;他是图新鲜。你耐烦等他醒过来。”
  世上好多事都只差个耐烦地等待而误了自己。马克思不是也说过“要善于忍耐和等待”吗?人,要从小锻炼等待,要耐烦,要乖乖地眼看别人骑车子,舞关刀,打圈圈……我这是真话,你要信。
  “好!狗狗!你来。”岩弄果然把三轮车拉过来了,“这是你的,隆庆给你做的。都不是我的。”岩弄满身大汗。他太投入了,太激情了,“我屋里有,几时你到我屋我分你玩。”顺手又解下腰帕子上的左右两根手枪,一齐都放在狗狗坐着的坎子跟前。他累了,忙着用袖子拭汗。
  心里好笑的王伯夹起狗狗放在三轮车上。
  “你试着走走,你像岩弄刚才那样……”
  狗狗不是不会,也不是怕,他不好意思面对这些了不起的新鲜东西。
  他不能像岩弄那么全身佩挂、雄赳赳地耍起来。这个天地还不属于他。不过要是在城里,他也不曾有过岩弄似的撒泼;区别很大,他有另一种表达自己情绪的方式。喜欢一样东西,倾向比较安静;他要有一个细心观察和体会的过程。人多了,连这种方式也没有了。
  他只是喜欢这种一批突如其来的发明,心和眼睛全亮了。粗树杆做的车架和把手,厚木板做的座位,木头的轮子……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岩弄不久就开始帮狗狗从后头推车了。
  “你两脚翘起!两手想去哪里转哪里!”
  狗狗听了岩弄的话,车子灵活起来。
  岩弄和狗狗在王伯领地范围内爆发了战争。
  树丛、草坡、河滩,双方的手枪无情开火,关刀和梭镖砍杀冲刺。“达格乌”前前后后来回呼喊:“战争万岁!”
  这种战争亘古未有——
  上至五千年前黄帝大战蚩尤;美尼斯王统一埃及;两千多年前恺撒征服高卢,白起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万的长平之战……
  你几时见过这般风和日丽,绿草温暖,远处传来悄悄话的瀑布声,布谷鸟叫;而敌我双方散兵刃于草地又拥着酣睡在鲜绿的乌桕树底下的场面?
  如果天下的战争都是这样,那可真是甜蜜至极了。
  (未完待续)

Re: 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

Posted: 2013-03-09 20:49
by 阿堪
五 (《收获》2009年第五期)

眼看阴历七月。王伯晓得初六木里有“场”,心里骂着隆庆今天偏巧不来,也晓得他又不是自己肚里的蛔虫,那么懂事?便叫岩弄到跟前:
“我到木里赶场,你好好看着狗狗。桃子有虫,要偏着虫眼吃,也不让狗狗吃多,晓得吗?枣子不熟,木!吃多了屙不出。屋后头‘羊奶子’‘怕可以了,你去看看,要真熟,摘点和狗狗玩,这东西养人,化食。一件要紧事听好!有外头人来,赶紧上山早点进洞,先在洞门口树缝缝里看准是恶人还是善人,带枪的、鬼头鬼脑的,磨了洞口的脚印爬到洞里上第四层上,右首边堵着两砣岩头,不大,你推得动,里头有我们房,房里有气眼,像个窗子。人来,响动大,把房里的岩头一砣砣往底下推,不砸死也吓死。那里枪打不到,手榴弹扔不上。一个人不敢进,两个人进不来,你们在那里等我!不要怕!懂吗?”
岩弄点头,狗狗也跟着点头。
“那我就走了!”王伯背上“夏”,“听到我的画眉叫三声才能应我!”顺手摘了片“鱼蜡片”夹在手指上吹了两下,“记住我的吹法!”
岩弄点头。
王伯背起“夏”大步走了。
王伯走了,岩弄对狗狗说:
“又不是真有恶人来。到时候,你要信我!你讲!你个死卵信不信我?”
“我没讲我不信!”
“那好!”
“嗯!洞是哪样?”狗狗问。
“洞就是洞嘛!”
“我不太想进洞。”
“你要死要活?要活就进洞!”
“死是哪样?”
岩弄跳起来,歪起脑壳眯着眼睛对狗狗笑:
“……先是怕,后是痛;比一百颗牙齿痛还痛。刀割手指娘,流血,砍了脑壳,比砍一百个手指娘,流一千个手指娘的血还多。还怕人——”岩弄发明了一个主意,抓住狗狗手指娘,试着越来越重地咬它,“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你做哪样要咬我?”
“痛不痛?”
“痛!”
“一百两百个这样的痛,就叫‘死’!懂吗?”
“嗯!”狗狗答应。
“人死了,就没有日子过了!”
“嗯!晓得!”
“‘达格乌’,过来!刚才王伯交待的你懂吗?”岩弄问。
“达格乌”懂,你不见在摇尾巴,在笑?
“……要是有恶人来,你莫叫!免得让人晓得屋里有人。我叫走你就跟我和狗狗走,进洞——”
“那羊呢?你管不管?”“达格乌”回过头看院坝边上的羊。
“我晓得,我晓得,它不用走,它不像你见人就叫,我让它到崖顶树丛里去吧!”
岩弄几下功夫就把羊安排好了。
“要走吧?”狗狗问。
“走哪样?不一定来么!‘达格乌’会放哨,它耳朵好,鼻子好,它听到会给我报信的!”
“当然!当然!”“达格乌”摇着尾巴。
“好!我们吃桃子!”
王伯到木里街时,见还没有“登场”。人最热闹应是午时。
一路上早见到三三两两穿戴齐全的苗妹崽们往场上来了。这不是大场,不像得胜营、鸦拉营、十羊哨、总兵营那几千几百的。抬来的猪也瘦,也有人买;卖的人心里明白,这号猪也只能到木里小场来卖,忍住点不好意思,跟猪一起挑个起眼地方老实蹲着。再说,木里人能买什么好猪大猪呢?养得起吗?赶回屋里拿什么喂?它不是牛、羊,牵上山一放了事。
牛、羊是有的,连好马都有。
羊早来了。街头街尾咩咩叫得闹热。
牛场在西边坪坝上。牛大,挡路,占地方,有心买卖的到远点那边去。平常赶场趁热闹的人,看牛做什么?
到中午,马会来的。马这东西由人骑着来,雄赳赳一阵热风势头,猛然停住,人和马一样威风。人年轻,包着黑丝帕子,腰挂带真丝红缨子的木壳枪,忽的一声跃下马鞍子,在鞍子边弄东弄西故意不马上走,好让人看他的潇洒从容,看他的厉辣!
这种马也不是不卖,要买,先要掂一掂自己的胆量身份与荷包。
马和马不一样。就像画家的画的身价,虽然同是一张纸上的学问。传统教训早已形成,每次的吃亏丢脸、凑前问价的人一定都是新手,不免引来谨慎旁观者的讪笑。
两边炸“灯盏窝”、“油炸糕”、“泡麻圆”等摊子的油锅还没冒烟;下米豆腐、粉条和牛肉面的锅子水还未开。
打首饰的银匠要等人多点的时候才敢从栈上挑出行头来。
公鸡在大而扁的笼子里压抑着嗓门抒情,鸭子从笼子里委曲地伸着长脖子左右觅食。鹅一贯自命不凡,笼子虽矮,它能在笼子中间圆洞上找到个舒展的出路,四围观望。
家养的东西有个致命的弱点,宰割前一分钟,绝没想到自己会死;临死前,人们捏住它的脖子时,还以为是人在开它的玩笑。
青菜萝卜好!直挺挺的,新鲜脆嫩,招人喜欢。
卖粪桶水桶的,斗笠背篓的,鱼篓鱼网的,花带子苗衣围裙花边的,陶罐水盆油壶的,间或高兴还捎卖些陶制玩意。
卖陶器的老实人在场上怕三样东西。
第一怕挑粪的打翻了粪桶。别的生意,比如卖吃货的,卖布匹衣料的,可以揪住叫赔;如果要只是染上粪便而毫无破损的缸盆瓦器,眼看着自己一大摊鲜臭的东西,搬不好搬,扔掉可惜,卖又卖不掉,又讲不出口赔偿的道理。
第二怕官家猛人大车、大轿、大马经过要让路。慢了,晚一分钟都惹人发火。碾过来,你找鬼去算账!
第三怕狗打架。两狗互打已经不堪,遇到群架,十来条狗一齐投入战火,硝烟散尽,“去如朝露无觅处”,畜生嘛!你追讨哪条是好?何况拿两条腿追四只脚,何从谈起?
王伯早不来迟不来偏生今天来,有她自己的意思。初九是狗狗生日。也没有什么好惊动人的。狗狗小,根本不晓得生日不生日。记得的,像婆呀,家婆呀,住得远了,难顾得上。爹娘不清楚到哪里“打流”去了,东奔西窜,看起来,自己都顾不上。所以说,只剩下王伯一个人的意义了。孩子不懂得自己命数好凄凉……
王伯今天赶场要买几样东西。两斤带筋带纤的牛肉,顺带一些姜葱五香和三斤碱水面,更要紧的是到银匠那里买一副带锁的银项圈。
好牛肉要到午时过后三四档牛肉案桌到齐了才选。姜葱五香是现成的,也莫急着拿。银项圈倒可以先去看看、问问。问,不花钱,不合适就第二家。多看看,多比比,听旁边闲人讲几句参谋话还是可以的。
天气蒸人,王伯只穿着一件汗衣和一件白夏布罩衣,褪了色的黑家织布裤子也嫌热。等时候,便到卖剪纸花样的苗阿丫(苗族妇女)那儿看看,花样一般,倒是旁边围着看热闹的几个苗妹崽十分十分之秀气好看,不晓得是哪山哪寨子的,那么白,牙子那么齐整,笑得那么嫣然,一朵朵爱娇的桃李花。
王伯不跟她们搭腔,只是认真地看,深深想着:“要莫挨打挨骂才长得这副好神情!”
她们明知道王伯在对着看,在欣赏,倒是一点也不在乎,不忸怩。女孩子买东西,天下一样;买是买,三文钱的货,热闹一场倒值得一百文。要的这个热闹。卖东西的今天赶这个场,明天赶那个场,也是图个好玩。朱雀城四围几十里,天天都有场,靠的肩、脚力气,来来往往忙个不停,要不然,如何打发日子?
市声逐渐轰隆升腾,王伯便旋到银匠摊子那边。
银匠、铜匠、铁匠、锡匠这类人,脾气各有不同。其中以银匠的手艺最高,最积财,最精明, 最有胆识,最能调理人情。
铁匠不行。不晓得凡是打铁的人生下来脾气就不好的呢,还是做了铁匠之后脾气才不好的?铁匠从不叫命苦而他确实命苦。一天一个人加两个帮忙“填锤”和拉风箱的徒弟,至多不过打三把锄两把钉耙,热有热,累有累,吃不足,喝不好,赚来的生活,扣除木炭生铁原料,一吊钱都不够。天天如此,年年如此。到老年,力气不行,脾气加码,徒弟长大另谋生路,儿子遗传的脾气和劲头达到可以还击的水平,打老婆儿子泄气的机会也失掉了,便只剩下默默的怨尤。往往铁匠铺门边矮板凳上坐着个鼓眼睛、瘦筋亮骨一事不做的老家伙,便是这种人。社会生活上少不了他,虽是个重要环节,却有个自我抛弃的必然命运。
铜匠铺陈列的作品夺目灿然,不免时常引致过街人多情的一瞥,得到与金子亲近的模拟的欢欣。铜匠铺是作坊性质,人数较多,产品销售线索引伸得远,产品样式多彩,匠首有时会腆着大肚皮得意地站在当门所在抽又长又粗的大烟袋锅,咳两声嗽,吐出的浓痰丈多远,显出他这踏踏实实的威风。
锡匠像个行吟诗人,吹着小笛子背着包袱大街小巷串游,乐声优雅,面带微笑。他的范围广阔,是县与县份之间的熟客。
他不去穷乡僻壤而专走富裕地区。哪家人听到他过路便叫进院去,要他做把酒壶,做座蜡烛台、香炉和其他供桌、神柜上应用的器皿,他便慢吞吞地在院中各处走,挑一块又平又光滑的地方,架起熔炉,拉起风箱,坩埚里倒进这人家用扁了的旧锡具,自己又称斤论两地添进一些新锡料。院里人把他的托当做变戏法看,尤其是在学堂念二三年级的学生们见到这种稀奇兼带好玩的手艺时,紧张兴奋得气都不敢多出一口。
锡匠慢吞吞地点燃小旱烟锅。他不是不急,这时候非慢不可,要等那锡块冷下来才好做下一步。他嘘着烟,像个学问家。
锡块凉了,把它弯成一个上小下大又逐渐小起来的怪模怪样的圆筒,也不太齐整。锡匠端详好一会儿,将接头部分修齐用焊锡焊好,穿在丁字砧头上用木头槌子旋着敲打起来。
这样铸着,焊着,敲着,以后用一个旋转柱子套着壶身借砂纸抛光,两三个时辰,一把有壶盖、有壶嘴、有壶把、有壶衣圈的酒壶就做出来了。
读高中二的人说:这里头有高级几何的学问。
初中二的人问:那用木棍棍敲敲打打,高级几何讲过吗?
……
锡匠潇洒走四方,要是有上万老鼠子跟在后头,他又吹着笛子,简直是个快乐的“花衣吹笛人”了(二百多年前德国的民间故事)。
场上银匠的生活境界与众不同,他是专门为妇女们尽力费心的。那种情致最接近今天大城市美容院的男美容师。自我得意处也颇为相似:一年到头生活在欢欣之中,活脱一只为千百朵开放的鲜花簇拥的幸福满意的蜜蜂。
他较之别人富有,他有机会在金子银子加减乘除中弄点小手脚。妇女们希望自己首饰上出现一种与众不同的别致花样时,免不了对他有所奉承。
银匠有权轻言细语跟她们作点稍稍过分的勾引调侃时,最不喜欢男人在场,所以身背后总安排几个放哨的徒弟,并且让他们做一些收受妇女送来的爱娇的食品和编织物的工作。
做银匠的徒弟要蠢,面对情挑要麻木不仁,不可存感染师傅的欢乐的奢望,所以徒弟们赶场放哨时,一个个都木里木答,呆头呆脑;其实天下哪里有蠢徒弟这种人?为了学功夫,处处就要将就师傅,要什么样子给什么样子,等三年满师,功夫学到手之后再让他看家伙。
银匠铺当徒弟虽不辛苦但手艺细密,要一件件狠着心记。最重的活只不过是把银块块捏成细条,再一次又一次地穿进由大到小的钢洞里拉成可用的粗细不同的银丝。要光明正大、光天化日地、光着胳膊地、手脚敞开地做。金银出入,哪怕扫下的金银碎屑这般比芝麻还小的东西,都要在师傅的眼皮底下做。
做徒弟阶段要铁着心见财不起意,要重复又重复地、无休止地表现诚实和忠厚,千万聪明不得!
在师傅面前显示聪明,无疑是自寻死路。
聪明的徒弟就是师傅的危机,这还不明白吗?
所以朱雀城骂晚辈居心不正就会说:
“您以为我不领教您是银匠铺的徒弟吗?”
做银匠要不学到师傅两样绝活,你就算“牛屎虫跟着个放屁的——白跑一场”了。
一是缠绕金银丝花样;二是坩埚里金银中掺和东西的手段学问。
也可能由于你服侍得好,师傅临终咽最后那口气的时候在你耳朵边讲出来;也可能在他咽最后那口气时骂你声“狗日的混蛋”!也可能忙着咽最后那口气讲已来不及了。
……
王伯问银匠,有没有孩子戴的项圈?
银匠谈兴正浓时让一个这样的妇人打断,抬头看见王伯。他不认识王伯,几乎肯定从前没有见过;只是他颇为熟悉这种惹不起的、并且懒洋洋的眼神。
“有没有孩子戴的项圈?”
王伯再说了一遍。
“让我看看……”他连忙拉开藏金银细软的抽屉,“有,有,是福、禄、寿带锁的。”
“我再找找。你看巧不巧,有块‘长命百岁’。”
“唔!”王伯连链子一齐托在手上,“这银子是几成的?”
“纯的!纯的!我几十年都在场上的,哪个都认得我,你要信。”银匠说。
“我也是几十年木里人,你也要信,上了当,我会找你!”
将近三两多重,王伯带来三块光洋,补了钱,又拔下头上实心的银簪子。手巾包上项圈银锁,揣进贴身衣服荷包,招呼也不招呼,径自进入登场的人丛里去了。
等看不见人影的时候,银匠伸长脖子问旁边看热闹的老头子:
“那婆娘讲是木里的?我从来没见过。”
老头子说:“挨砍脑壳的王砣子的婆娘,东头坳的!”
“嗬!我日他娘!……这婆娘几时回来的?”银匠向左右妇女们假笑了好久。
王伯蹲在米粉摊子后头端着一大碗米粉吃,一边瞧着场景。
西门坡邓家二少爷买了只狗,怕是要宰来吃,看它跟在后头高高兴兴。老营哨纸扎铺胡家那老家伙拐棍都不拿走得不近。“嗳!狗屎!”老远就认出他干猴子脑壳,“嗯!这么近,在场上,是从早要荡到夜的了!”
“咦?道门口卖腌萝卜那刘氏婆娘也来了。她躲我好几年,怕就是为要我人会的那四吊钱吧!好!四吊钱买个清静,要不然整日整日围着我打团团,口水喷得我一脸……”
咽完最后一口辣汤,王伯站起身来,看到对面那摊卖老鼠药的。两门板摆的都是死老鼠,架子上特别一排挂的是敢和猫儿打架的老鼠王。都是他灵药毒死的怕也未必,讲不定还是收买来的。不信他一家出那么多老鼠,齐齐整整。其实卖老鼠药不一定要找那么多老鼠来摆!有一只把两只就行,让人看了心烦……旁边这个瞎子抽签算命的,你换地方不行?硬挨着老鼠药摊子坐,你看你,飞得一脸的金蚊子、屎蚊子。赶也怕难;一下子死老鼠身上,一下子自己脸上,舐来舐去,吃夜饭时还要抱屋里孩子,嗅他的脸,亲他的嘴……
忽然间场东头骚动起来,是个大的阵仗。
王伯踮起脚跟也望不到什么,顺手拉来张骨牌凳一看,怎么?“狗屎”让城里特务连的兵抓走了。抓“狗屎”做哪样?怎么单抓“狗屎”?
赶紧到案桌称了三斤牛肉,该买的买了往回就走。经过闲人多的地方,正听到一句:
“‘狗屎’这狗日的居然还是共产党的探子!”
王伯心里一沉。不管共产党不共产党,“狗屎”反正给抓了,这要紧得很!
回到屋里把东西放进碗柜,告诉岩弄和狗狗:“我还要出去一下,吃夜饭以前回来。我让隆庆赶急来,他来之前,有事你们还是进洞!报送他,说出了大事。”从床底箩筐里打开一个油纸包,取出两颗炮仗在院坝点了——
“嘭!嘭!”两声。这是紧急信号。
王伯快得连自己影子都跟不上地走了。
王伯赶到半山“狗屎”那个饭铺,冷风秋烟,剩下“芹菜”一个人瘫在饭桌边,想是该哭该叫的都做过了。
“他们说‘狗屎’是共产党的探子!”“芹菜”死白着脸说。
“……那就是讲,场上闲人讲话是真的了……”王伯坐在“芹菜”身边自言自语地说,又问“芹菜”,“你讲!要我在这里陪你还是你跟我走?”
“芹菜”说:“你回去,让我一个人心里好过些。我有好多事要想……”
“那好!你稳着点,明天一清早我就来。——夜间有响动,你上对面山!”
“那晓得!”
王伯在坡上见隆庆骑马来了。
“你还骑马?”
“要我快嘛!”
“过来我讲送你听!‘狗屎’给抓走了,讲是共产党探子,‘狗屎’一招,狗狗就麻烦,你把这两个人带走,哪时听到炮仗哪时转来……”
“几时动身?”
“还几时?马上走。——这是面,这是肉,带到你那边吃。有人来就上山!晓得吗?”
三个人骑上马,狗狗坐前,隆庆中间,岩弄坐后还抱着小羊,“达格乌”后头跟着,眼看也就走了。
王伯进屋到水缸舀了一瓢水喝,坐在坎子上,埋头揉了揉头发,手撑着下巴想事。
跟着起身,取出银项圈一层层包起油纸,装到装了半桶肥的粪桶底下。
再坐在坎子上。
跟着又起来,“妈个皮!吃点!”忙着在灶孔里塞些干树枝,吹燃了,添三块干柴。坐在灶眼前,看着逐渐红起来的火。
柴快烧完的时候,拨开热灰,埋进两砣苕,盖上,起身屋子里前前后后看了看,有一点莫名的惜别的意思。吃完苕,想到狗狗今夜怎么过。一夜和衣困着,昏昏沉沉天就麻麻亮了。将就洗了把脸脚就启动了。到“芹菜”的饭铺门口见上了店板,刚要敲,里头就问:“哪个?”那条卵狗也跟着叫起来。
“还有哪个?”
“芹菜”也是一夜没合眼。
开了门,“芹菜”打着哈欠说话,“我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你以为人个个都有指望?没有指望你就不活了?走吧!”
“进城啦!要不你坐在这里等死呀!听听城里有哪样消息呀!有没有门路好走?”
“怕不押到半路就砍了!”
“要是死了,你忍心他让野狗拖了?你有胆子跟他跑,没胆给他收尸?……走!趁天没亮凉快!——你还拿伞?真没有名堂!”
“芹菜”爬坡喘,真顶不上半个王伯;翻完头一个山坳,“芹菜”累得像泡菜坛腌过那样软皮拉塌。太阳已经露头,王伯见她这副架势,“狗屎”要真让人砍了,她如何经得住;又想到进城路还这么远,如此走法……
就这时,高头竹林有人唱戏,顺着这条路下来了。
“……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青的山,绿的水,花花世界。薛平贵,好一似,孤雁归来……”
王伯站起来,“耶!耶!你听……”
话没说完,闪出一条跌跌撞撞的“狗屎”。
“芹菜”扑过去,抱住“狗屎”,“你,你怎么回来了?”又捶又打,疯狂地哭将起来。
“阎王爷不要,不就回来了嘛!”“狗屎”有口气没口气地说。
后面还好几个从城里回来的木里人都抢着讲话:
“还没拉进城门洞,老师长就发话,事情不要再展延了,死的都是家乡人,让外头人开心。放了二十多个人。”
“是过完跳岩让人‘短’住放的。”
“狗屎”抢着说:
“我老子几时是共产党了。嘿!老子在正街上共产党党部做过杂工,打洗脸水,烧开水,扫地抹桌子,就算入共产党了?共产党有这么好人的呀?不信你问去!”
“眼前你跟我讲,绑你的时候你又不讲?”
“怎么不讲?三十多里路一直讲的就是这句话。他们不听嘛!”
王伯像男人样叉腿坐在路边岩头上。想完事,一个人下山去了。
回到屋里取出两枚炮仗在院坝。嘭!嘭!两声。
她躺在床上半天,原班人马班师回朝。
“伯,我转来了。”狗狗说。
王伯没有起床。
“昨天你们住哪里?”
“隆庆带我和岩弄上山打野猪,好大一只长毛野猪,大牙齿,大鼻子,摆在堂屋,你起来看!”
“叫隆庆做饭给你们,王伯要睡到明天早上才起床!你乖,快去和隆庆讲,吃完饭跟岩弄玩,夜间自己上我这里睡。”
狗狗出了房。王伯像讲梦话:“——记到,明天是狗狗生日,满四周岁。——长大了——”
王伯醒了。王伯以为狗狗没醒,狗狗其实也醒了,睁着眼看屋顶。
“狗呀狗!你醒了也不喊我?”
“我想事。”
“你想哪样事?”
“……”
“你想完事,我们起床好吗?”
狗狗马上坐起来,王伯帮他穿衣,穿完衣,王伯提起狗狗的裤子闻了一闻,笑起来:
“你看你裤子,好一股尿骚味!”
“我,我不喜欢你闻我裤子。”狗狗懂得脸红。
“我只讲一讲嘛!”王伯笑起来。
“嗯!”
狗狗下床,光着脚底板找鞋。王伯说:
“你看你,踩到泥巴了吧?夜间睡觉你把鞋子尖尖朝外摆好再上床,半夜有事,跳下床就有鞋穿!”
狗狗把话听进去了,“夜间没有亮看就有鞋穿!”
王伯把狗狗脚底板的泥粉粉抹了给穿上鞋,打水洗完脸,“咦?岩弄还没醒。狗狗去叫他起来!”
狗狗没想过岩弄会睡在谷仓。
灶房右首边有个谷仓,长年累月地空在那里。原来是王伯的爹妈搭了这座房子之后,乘兴学有“筐”人钉的这么口摆设;用的上好木桩和木板,却一粒谷子也没装过。先住老鼠,后来是吃老鼠的黄鼠狼;老鼠光了,黄鼠狼住得无聊也走了,空空荡荡,连个老鼠洞也没有打成。
尺把高的仓座是拿石块垒起来的,说是说一口仓,其实装不下四担谷子,没想到几十年后齐齐整整地当了招待小王子岩弄的总统套房。
狗狗踮起脚走近谷仓,他傻了。没想到一个睡觉的地方会好玩成这副样子!
仓里头只见得到岩弄一张肥肥的、像喝醉酒的红脸。周围是塞得满满带毛的乌黑、雪白、亮黄的各种像是被窝的东西。一股温暖好闻的味道只往外涌。狗狗不快活是不行了,不惊讶也是不行了。他往回就跑,来到灶房做事的王伯跟前。
“王伯,王伯,你去看!快去看!岩弄睡在什么里头?”
“睡在谷仓头……”
“不是!不是!你快去看!”
狗狗拥着王伯来到岩弄跟前。狗狗指指那堆东西。
“哦!是隆庆临时带来的野物皮:熊娘、野山羊、狐狸、狼的皮,一时给岩弄当被窝用的。好热火!你们城里人睡不来的,会流鼻血。”王伯说,“在里头,都要‘打屁股拉垮’(光身子)才睡得着!——也不是个正经睡觉的行头。”
“我要有就好了!”狗狗说,“我喜欢睡里头!”
“一股味,肮脏!没有哪样好喜欢的!软毛硬毛一大堆,受不了!”王伯说完往回走,“这里乡里人莫奈何过日子的办法……”
“我喜欢一股味,我喜欢‘莫奈何’过日子。”
狗狗一边说,一边往仓里爬,扑进毛皮堆里。半醒半睡的岩弄吓得忽地弹起来。
“我来了!”狗狗从没有过地高兴。
于是两个家伙掀起一阵狂风暴雨,打成一团。狗狗一辈子也没这么疯癫过,仓板噼里嘭隆响得像打鼓,烟雾腾天,喊杀中带着笑声……
王伯在厨房煎粑粑,她一点不烦,她喜欢狗狗第一次萌发出来的这种难得的野性。狗狗缺的就是这种抒发,这种狂热的投入。他太文,太无所谓,懒洋洋,无动于衷,对他长大一点好处都没有……
王伯仔细地谛听战况的发展。她晓得岩弄手脚有分寸,会体贴狗狗,会让他几分。
太强大,是正牌出厂的一级品苗族伢崽。狗狗得这么个培养性灵的师傅,真是千载难遇。
响动小了,王伯过去一看,岩弄屁股拉垮正从仓口爬出来;狗狗挣扎着钻出毛皮堆,满头汗粘着一身毛。
“好走玩吧!”王伯抱狗狗出来给他拭汗水,回头再看岩弄在水缸边青岩板上舀水冲澡。
“岩弄,你看你这个狗窝,搞得狗狗一身毛翻毛天!”王伯对岩弄说。岩弄不在乎这些话,边冲澡边向沟里撒尿,涎皮地笑着。
“好!吃早饭!”王伯摆好吃货——油煎的糯米粑,狗狗和岩弄面前一人一碗阴米茶。
隆庆还没有来。大家吃着喝着的时候——王伯问:
“讲吧!跟隆庆做些哪样?”
“山上打野猪!”岩弄说。
“你们怎么会打野猪?”
“嗯!不会。”狗狗说。
“不会,你怎么打?”
“绑我们在树桠桠上,打到才放我们下来,脚都绑麻了!”岩弄说。
“脚都绑麻了!嗯!狗狗帮岩弄填槌,隆庆让我们三个人骑马回来,他走路。”
“哪三个?”
“我嘛!岩弄嘛!野猪嘛!”
“带去的牛肉、面呢?”王伯问。
岩弄说:
“做了牛肉巴子,带转来还送你了。面也带转来了!”
“见鬼!带来带去!面一定碎成颗颗了!那你们呷哪样?”
“哪样都没呷。没有空。又累。”岩弄说。
“都是树,刺,好多好多蚊子咬我,一个包,一个包,痒,痒,痒,痒……”狗狗说。
“在树上,你们怕不怕?”
岩弄摇头。
狗狗很认真地回忆:
“怕好多,怕蚊子,怕树上跸下来,怕野猪。隆庆对野猪打枪,野猪死了,就不怕了。——野猪呵呵叫,流好多血,狗还咬它,咬,咬,隆庆也不管。——死了还咬,嗯!”
王伯看着狗狗,笑着问他:
“狗狗呀!狗狗,你晓不晓得今天是哪样日子?”
“卵日子!”岩弄插完嘴就咧开嘴巴笑。
“少讲野话!”王伯横了岩弄一眼,“狗狗讲,今天是哪样日子?”
“嗯!我不晓得是哪样日子。”
“是狗狗生日,狗狗满四岁了。狗狗呀狗狗,你四岁了,你又长大一岁了。”
岩弄眼睛瞪得很大,看一眼王伯又看一眼狗狗,认真地咬了一大口粑粑。他觉得王伯这婆娘是个假乡里人,又是个假城里人。
隆庆来了,厨房有响声。松树浓烟往堂屋冒,“达格乌”也让烟子呛出来往院坝跑,唿叱!唿叱!打着喷嚏。
“你在做哪样?”王伯倒是没有责备。
隆庆哑着喉咙说:“野猪……我……熏……”接着也夹紧眼睛从烟雾里摸出来了。
“你看你,搞这么大烟做哪样?”
“先大一点好!等下我还要进去……”
“哪!坐下来,吃吧!”
“我吃过才来!”
“你看你,让两个伢崽饿了一天一夜,累成这副样子,蚊子咬得一身包!”
“我想,在山上过夜好一点——我想,怕有大事。”
“那倒是!……眼前,事是没有事了,在退水;看到‘狗屎’快要人头落地,又一路唱着戏回来。——也难料。像是下阵头雨。颈根捏到人家手上,总是莫大意好!”王伯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掏出个小布包,“狗狗,哪!过生日的项圈,也算是没糟蹋一场木里的日子。留着。长大也好想起它。”
“家婆、幺舅娘送过一副了!”狗狗说。
“那是那,这是这,意思两样——不用瞪眼睛,你长大再讲!”
朱雀城自从出了那惊天动地的事情之后,确实把一些闲杂人等吓傻了。砍脑壳在朱雀城虽是常事,但掉脑壳的都不是头面人物,都不是台上演讲、街上带头游行的人。昨天见面还打哈哈,酒席上称兄道弟,忽然间变了脸,一刀一个就倒在赤塘坪。老百姓除了惊惧一时之外,道理、党义离他们到底还太深、太远,阶级仇恨还没有普遍开花。唯一伤心断肠的,只有倒卧在赤塘坪的三位之中唯一朱雀人韩先生的异母异父的妹妹谢氏。
谢氏跟改嫁的妈到韩家时不到十岁。不晓得是一种什么奇妙的力量,没有任何原因令她长得如此之肥大魁梧。不单超越自己家族记录,在全城也是绝无仅有。她天生旷达,趣味单纯;听传说有过两年稀薄的不留痕迹的学历,以至生活中临场学以致用的刹那,她连个“人”字也不认得;她急了,她说以前原是认得的。
生活起居中,她不介意男女界限。行腔粗犷而沙哑,男人听见这调门和内容并不回头,都以为是男人的规模。
街上人家喊她,患重沙眼的她,要用手提起眼皮才看得见对方是谁。
她信赖人,以为人一定也信赖她,对负义的人,她从不失望。
她家住在道台街门对面葫芦眼矮墙外大照壁底下一排矮屋中的一间。屋不到两张双人床大却住着四个人——她丈夫,她十岁大的女儿,她自己和她妈。
韩先生就义时她已经三十挂零了。她女儿跟她上街遇见熟人便站得远远的,不好意思让人看见她有这么个妈。丈夫四十多点年纪,健康情况不稳定,瘦得很,天天坐在门口,像座假山石影在那里。知道屋子里还有个妈,也很抽象。见过她老人家的人也大都不在人世了。
韩先生比他妹谢氏大三两岁,还没成家,在正街口不远左首边共产党党部厢房内搭了张铺,也搭了伙,事情忙,将将就就过着日子。
兄妹之间自小没什么交流,加上文化差异,多少年来形成一种既无责任、也无义务的微温的漠然关系。
谢氏精神脚力好。她自早到晚忙着城里城外走动。帮人拔火罐,做件刮痧小手术,打点做鞋的纸壳子,给哪家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说个“硬媒”,大户人家妇女手边不方便、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场合上代她们卖点金银细碎……
她清清楚楚哥哥做的是共产党,共产党是帮穷人的。只可惜说帮说帮,也不见什么响动。问哥哥,总是说:“你以为变把戏,说来就来?你耐烦点好不好?”
谢氏作风几乎是超时代的洒脱。她进厕所不管有没有男人在场,“跑哪样?跑哪样?老子又不是黄花闺女!”
街上见熟人带伢崽,若身旁有萼梨橘子的摊子,便顺手拿两个送伢崽吃,“拿好!拿好!现成的东西,自家人,莫要客气!”
回头卖东西的人找她要钱,她会说:
“怎么?给小伢崽吃吃、玩玩的事情,你还这么认真?朱雀城全城都讲你大方,你大方在哪里啦?啊?”
“是呀!”卖橘子萼梨的人细想,“全城都讲我大方,几时的事?怎么没听过?”……醒过来,回头再找谢氏,走远了。
哥哥就义前这段时间,她恰好在道门口腌萝卜摊子边上,亲眼看见麻子娘摇晃燃着的艾蒿烟把出来,咚!咚!咚!三声炮响。她晓得马上又要杀人,还说:“哎呀!这盘不晓得又是哪个悖时的挨砍脑壳了。”便放下吃货挤到人群尾巴后头跟到赤塘坪。圈子围得太紧,插不进,下蛮劲挤到里头一看,是自己的哥哥!人头已经落地,“善堂”施舍的三口白木棺材已经摆在旁边。刀法不好,颈根砍得很碎。看热闹的人群这时看到闪进个谢蛮婆,一下子都不走了。
她扑在哥哥身上,又去把那个脑壳抱在怀里,抚摸着哥哥头发,来回拭抹脸上没干的血迹。她悲伤得已经没有人样了。
突变令两兄妹关系骤然贴近。死的是她世上唯一的娘家亲人。
她爆发出不顾一切的勇气,披头散发撕裂地叫号,那种孤独的声音真令人发冷打战。
殓夫们搀起她,拥着她把怀中的脑袋放进匣子里。她又下意识帮着殓夫去装拾另外两个人。这三个人她不假思索地晓得有自己不懂的伟大意义联系一起,因此都是她的骨肉。
她满手、满脸、满身是血。仇恨的理论基础只反应在单纯生死界线上。正与反,她无法探究,只晓得哥哥的人头已经落地,事后还会晓得,做了共产党是要人头落地的。
她站起来,像从血海里爬上岸的人,衣裤让鲜血染透。她茫然地往人圈外走。人们轰的一声闪开一条路,听她口里喃喃地说:
“好,好,等报应!等报应!……”
那么褴褛、滴着血的宽阔背影逐渐远去。
有人会想到古时候的那些诗:
“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
“天啦!你坍了罢!”
这一盘大事情结束了,朱雀城深深地埋下三颗仇恨的种子:失掉头颅的刘劭民、韩仲文、杨子锐三名共产党员。
朱雀城有许多脾气各异的可爱老头子,家底子好,分住在城里城外大街小巷有意思的地方。
这些老头子见过大场面,浑身由一种古老教育培养,经历和学问形成既渊雅又豪侠的风度。
只要稍微懂事且具备点虚怀向学的年轻人,老人们无不感觉有趣可爱,愿意接待并作忘年交往。
年轻人和老人做朋友,最忌的是一种“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的毛病,见到老人随和以为可欺,像柳宗元笔下那匹贵州驴子一样,“技止此耳”之后,还想占些小便宜;夫老人也是年轻过来的,一生玩残了经验的人,他只希望此间有个融洽诚意的快乐时空,平白无故插进一种扫兴,便不好过了。
幸好朱雀城的年轻人不论穷富,都是有几分斯文修养,懂得老少交情中相互得益的美好所在;尽管调皮捣蛋,在老人面前都是循规蹈矩,不像跟同辈人那么放荡撒泼。
出南门过永丰桥直上岩脑坡几十家房子过后左手边有户人家。黑漆大门内有几十级讲究宽阔的花岗岩石级,来到一块不小的石面平坝之后,三几步石级又是一道更讲究的大门。东西南北一围木料生漆大瓦厅房,中间又是个长方形下降的石头院坝,摆设着名贵引人的花木和鱼鸟缸笼。宽敞,亮堂,论气派和材料筹谋的精确讲究,朱雀城应算第一。
这家人姓滕,老人名叫滕甲鋐,在他老人家的熏陶下,全家除鸟鸣花香之外,人人都轻言细语,连步履来往也只留一丝轻风。喧哗是不可能的;除非是来了客人;何况客人多少也晓得这家婉约的规矩。
老人以前是打仗的,年轻时转战过广西、湖南、湖北、江西、贵州,有过不小的勋业。一边打仗一边文雅,是朱雀自来的古风。初见老人细条的身躯,长须,潇洒的举止,渊博的谈吐,若不是他响箭似的嗓音,还以为他老人家是位文渊阁出来的人物。
客人来,老人家是高兴的;家人因为老人家得到心胸舒展也暗自高兴,尤其是老人招呼厨房准备酒饭的时候。
老人有公子二人都已成年,小的在外头读高等学校,大的已经从高等学校回来并已成家有了可爱的男孩。两位公子都是学文的,儒雅可敬。朱雀城如果有年轻人的雅集大家都会掂掂斤两,有“人杂了,文晴兄会不会来”的考虑。
文晴有几位来往较多的朋友,高素儒、胡藉春、张幼麟、段一罕……这些年轻人也让甲鋐老人喜欢。听见他们在客厅清谈,忍不住油然的兴趣,便也带着笑声插进来:
“……周邦彦?他那种情致是叫人难忍的。花花草草,哭哭啼啼,春光无赖,翠藻翻池……我们的天地已经很小了,哪个还耐烦浏览他更小的心胸?一个堂堂男人,弄成个闺秀局面……”
年轻人都起身迎候。老人坐下说:
“你们谈,我无聊,我过来听听,周邦彦?周邦彦怎么样?……”
年轻人欠身微笑,都噤住了。
“你们看,你们看,老头子打扰你们了!”
“哪里?哪里?是我们不敢打扰老伯。我们也是随便闲谈,倒是看法碰巧追随着老伯的。历来都说周邦彦是格律派的正宗,清真十七首陷溷于纤巧绮丽,叠床架屋,情感重复,天地着实的太过狭小,我们也正讲到这个分寸上。光攻格律,绣花雕虫,恐怕终究不是好趣味。”一罕说。
“你看,你看!那时候人还称他‘词中老杜’,这说到哪里去了?老杜是什么颜色?他是什么颜色?
“柳耆卿情感天地就比他宽阔多了。往上跳七八看,人的格局也比他深厚。人是势利的。周是官,柳是老百姓,而柳这个人活得自在,实在的行。大家讲他这个那个,人一死,留下的东西才是真家伙。有人宣讲不做官不过是终南口气,柳的‘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是一贯态度,是相忘于江湖的旷达。即使做了团练使推官、屯田员外郎,也不过像当今专员公署衙门里管狱讼的小官和掌管农业的七品官,也是很快就被刷下来的……后人每每讲他死得凄凉,我倒认为这正是他的优雅处,千百年难遇这么个性情种子……王灼的《碧鸡漫志》讲他的词‘浅近卑俗,自成一体,不知书者尤好之’,这倒正说到耆卿痒处。王灼以为要做到‘不知书者尤好之’的水平是容易的事情,他是看不起的……你们看,我讲得一时口滑,放肆得很了。咦?文晴,晚上的饭食你布置了没有,我很有兴致跟你们几位喝几杯,好久没见了……”甲鋐先生自己打断了说话。
文晴连忙站起来,“这是早几天就说好的,只是不敢惊动您老人家……”
“怎么这么讲呢?有什么好口示,也告诉我来尝尝嘛!?”滕老先生哈哈笑起来,“你们搬拾了哪些东西呢?”
高素儒说:“讲不得什么好东西,我只带来了半边狗肉……”
“狗肉?那还不好。”滕老先生睁大眼睛,“我少壮时候跟一些朋友也是整天围着狗肉锅子转的人,人老了,友朋都凋零得差不多了,响应不起来了。来!今天你们是哪位主事?我来当个狗肉参谋如何?”
“大家推选了我,我弄狗肉只得个皮毛,要讲究也不晓得从何着手?有老伯掌舵,我胆子大了。”胡藉春说。
段一罕说:“老伯面前,这是不用客气的,我看你可以放胆子做。”
“倒是有这么一说的。大凡做狗肉,好笑的是,各人都以为自己最是高明第一,大江南北,无不如此。我也算是走过些地方的,看起来还是我们朱雀地方口味基础好,讲究。你们的手艺我大致信得过。”滕老先生说。
“要是幼麟今天在,老伯讲的话怕是勉强还受得起;我们只是照本宣科,神似不了的。”段一罕说。
“文星街的张公子吧?这位家学渊源的文士没想到还会掌厨——”滕老先生说。
“——炒鹌鹑尤其精彩!”胡藉春说。
滕老先生沉思起来:
“——两夫妇听说外头受苦了。最近有消息吗?”
段一罕说:“有是有,都不确切。沙湾谢家生在武昌街上迎面遇见一闪而过的女丐者,很像是柳惠女士。前几天东门内稻香村少老板办莲子回来,说在汨罗街上与几个学人擦身而过,其中一个很像幼麟,也不晓得确也不确?总之,怕是要流落在外头了。”
为了这些话,大家又坐下了。
“江山代有才人出!总要有前仆后继的人嘛!”滕老先生说,又问,“听说他们有个三岁大的公子,眼前由哪个照顾?”
“有心人带他疏散了。”文晴回答。
“喔!那样做是好的!人生总是要一点壮烈的,要不,山水间就没有意思了。西门坡那个做大王的其实可以放一句话要他们回来嘛!他还是简堂先生的学生咧!简堂先生又是张公子的姑丈……”
“最让人想不通的就是,何健和许克祥日夜都在打你大王的主意,几乎到了不共戴天的程度。他们听老蒋的话杀共产党,你帮这个忙做哪样?老蒋眼前是没有空,等到哪天腾出手来的时候,他刀子底下还能忘记你?你帮他的忙,有朝一日哪个帮你大王的忙?西门坡的宝座还能坐好久,试问?——蠢!让十几个婆娘搞昏了。”滕先生感慨得很。
“听说在找。红岩井田先生也在出力气。问题怕的是人不在了。”胡藉春说。
滕老先生抽着根长长的旱烟杆,“唉!万里江城,无家张俭,怕是要些时候才回得来了……”空气宁静,轻烟在客厅缓缓缭绕。
段一罕是个懂事的人,对胡藉春、文晴做了个眼色,于是小声谈起烧狗肉的事来:
“……就在大厨房后头小天井里弄行了。狗肉进不得厨房上不得灶头,并非怕惊动灶王菩萨,一家老小也有不吃狗肉的,搅乱了锅子碗筷,让忙厨房的人为难,心里也不好过。”胡藉春说。
一罕忙着答应,“那是!那是!”
“那我到后头照应一下。”文晴要走——
“慢点,”滕老先生叫住文晴,“弄张纸来,我讲,你记——”
“后园摘六片老橘子叶,半斤老姜,五钱花椒,广东新会橙皮半块,一颗八角,一片桂皮,一两半干辣子,东西汇齐,都收到火炉子瓦片上焙香它。”
“半斤五花猪肉,切砣砣候用;一头大蒜,不剥皮;三根葱,三两绍酒,五钱红砂糖,一茶杯酱油,一包辣子粉,两节甘蔗,一小块豆腐乳,两片香菇,半斤麻油,半杯花生油。”
“准备好了,到书房叫我……”挥挥手,文晴跟其他人出去了。
几个人来到厨房边小院坝。说小也不小,还打点着几棵竹子和虎耳草、指甲花,挨葫芦眼墙根边居然有两株作古正经的大茶花树。
文晴弄来块新砧板,搬过几张小木椅,大伙就这么贴地式地作弄起来。
藉春是个细心画家,他一切一切妥帖地按自己的法度切肉,齐整得如机器制造。这功夫像他的为人。
文晴少到厨房来,手脚显得生疏,却也意识自己是个主人,指点厨仆搬来座中型火炭炉子,一口带把的二号熟铁锅。火扇旺了正要回身去请老人家,老人家自己已经迈步进了厨房。
老人家进厨房,是滕家历史少有的一章,拐弯显得不纯熟,他为人好,厨仆们带引他时当面敢笑。
“烫锅子,免得肉粘锅,好!倒狗肉,翻铲!不停地翻铲——”
段一罕、高素儒、胡藉春都纳闷,是不是油放少了,这十几斤狗肉……
“放的这个油,是防粘锅的,不是炒菜的油。干炒一番要它出水,这叫做‘肉骚水’;野味这类东西,帕(犭面)啦!野猪啦!野鸡啦!鹿啦!麂子啦……都不能水洗,一洗,骚腥味全显出来啦!要过这个‘出骚水’的关。你看底下,水出来了罢!一阵偏着锅把骚水倒了,狗油才会认真熬出来。”
“好!放一颗八角、桂皮,再放橘子叶、橙皮。这可要认真地翻铲了。闻到真正狗肉香了罢?再翻铲!要让每一砣肉都炒滚成焦黄小圆球。你可不要小看这一踏步!这段功夫做不到家,底下再仔细,再讲究也白费力气。好!起锅!狗肉连油倒转钵子——”
“锅子热了,把麻油全部倒进锅子。放猪肉、蒜、花椒、姜、红砂糖。砂糖起泡是标准,倒回狗肉翻炒,锅铲要翻得勤,莫让锅子起糖炭,这时候加点盐,倒酱油,放葱、蒜、甘蔗、豆腐乳。”
“你看,肉色逐渐变成棕黑色的时候,慢慢加一瓢半的水,水不要漫过肉顶,放两调羹辣子粉,午菇。盖上锅盖,保持文火,大功告成。一个半钟头开席!”
滕老先生不停地讲,藉春不停地做。盖上锅盖最后一道功夫做完,莫名其妙地自转了三四个圈,点着的香烟那头差点点烧着嘴巴。
在堂屋,老人家叫人把大方桌撤了。炭火炉子端到正堂中地面。周围摆了八九张小板凳,热气腾腾的一大锅狗肉隆重地架在炉子上。地面四周罗列着卷心菜、芫荽、腌萝卜、糯米辣子、冲菜、海青白、豆腐干、油炸豆腐、干炒酸萝卜丝……
“嗬!岩脑坡满条街都闻到狗肉香……”进来了黎雪卿、韩山和聂胖子、方若。
“你是闻来的还是请来的?”高素儒问黎雪卿。
“一半请,一半闻!”黎雪卿回答。
看来聂胖子和滕家有亲,常来往的人。
几个向滕伯请了安。
“各位看看,今天的席这么子设,庄严的堂奥,让十足的江湖气味冲撞了。老伯的宽容怕是特别之破例了吧?”韩山说。
“不是这么说!不是这么说!我这个人喜欢温故知新,可惜年纪一大,机会就少。人的格局定死了,那是很容易变成老朽的。我这个老家伙还不怎么甘心马上就那么一下‘叭噗’的咧!各位看,时不时来这么一下,回到真性情位置上来,这就靠你们年轻朋友提携了!”滕老伯笑起来。
“提携这么便宜好玩,我倒是真愿意天天上来陪您老人家了!老人家亲手炮制狗肉,朱雀城几个人有福气吃到?”雪卿说。
藉春说:“两边邓石如这八条字,屏风上这幅华秋岳的画,让狗肉油烟炭火熏俗了,可也是我们的罪过……”
“这算得什么了不得的事?何况这幅画还是假的。熏俗些看起来舒服点,多点掩盖……”
“老伯开玩笑吧?全城都晓得这幅华秋岳,怎么是假?”雪卿说。
“我明知是假,点出来,老板不卖了。我图它三个长处,一是大,二是纸厚,三是便宜;画呢?还过得去。——来罢!各位就座吧!文晴你把酒坛子搬拢点,酒虽是苞谷烧,可也有年份了;并非故意留的,是搁在灶房碗柜底下,一忘就是二十年,看看剩半坛了,怕是要掺着新酒喝——”
于是文晴又提了一桶新酒来。
“就用碗来如何?”滕老伯兴致极好。
狗肉钵子揭开了,这简直一座喷发岩浆的火山,一钵子颤动着的灿烂,香气直朝眼睛、鼻子、嘴巴钻,连耳朵都不饶!
各人面前倒满了酒,酒气肉香交织一团,这贴地不到五寸的奔腾澎湃的筵席,简直是一场誓师大会;一声令下,什么赴汤蹈火,什么抢劫钱庄,什么热爱家国,一切都不在话下了。历史上,这类场合堆垛出过多少豪杰!
(以后的几十年的某几天,在京城一大批据说完全“心甘情愿”的资本家上天安门城楼子去给毛主席送“喜报”的时候,毛主席就有过一番吃狗肉跟接受改造的英明的教导。说的是:资本家接受改造跟吃狗肉一样,原先害怕,只要尝过一点,以后就越吃越有味了。听了这番话之后,在报纸上我们就不停地看到那些资本家像吃狗肉一样,越改造越高兴的消息,到了水乳交融的程度。可见狗肉跟一般凡肉是很不一样的。)
大家泡在一个非凡的气氛里。狗肉软酥嫩滑,到口消融的境界,看出了火候和材料综合的力量。浓香黏稠、富有弹性的个体直在舌头上翻卷,谁都想让它在嘴里多呆几秒钟,而另一种欲望又迫不及待地催它进入喉咙;难舍难分,柔情缠绵,时不时,又来一口苞谷烧;这种自我的莫可奈何的宁馨之感,岂止是“一股暖流通向全身”那么简单?说是说聚酒属于非常集体的性质,临到后来,除了自己,还有谁记得别人?
朱雀城流行一个笑话:
两父子在家对饮,做爹的先醉,问儿子说:“你晓不晓得我是你爸爸?”
“晓得!晓得!”儿子答应。
喝了一阵子,做爹的又问:
“你晓不晓得我是你爸爸?”
“我怎么不晓得你是我爸爸?你不是我爸爸谁是我爸爸?”
又喝了一阵子,俩父子都喝得差不多了。父亲又问儿子:
“你晓不晓得我是你爸爸?”
儿子听了大怒:
“你他妈是我爸爸?我他妈才是你爸爸!”
滕家那两坛酒,让我写书的也不晓得那些人是怎么回家的。
甲鋐老人既无“残醉”,也无“宿醒”,这种功力是年轻人也不如的。下床穿衣的时候,老太太也醒了:
“起身了?”
“这不是起来了?咦?你跟着起来做哪样?趁早还不多睡睡。”
“这不笑话?你都起来了,我还躺着。看这天,一天晴,三天雨,连着两个多月了,好教人烦。”老太太也忙着起身。
“天,是怪不得的。天管的事情大。他老人家打发什么,你就接受什么,拗他不得!”老先生说。
“看!下得这么大,哪儿都去不得!”
“哈!我恰是这时候要出门!”
“去哪浪?”
“标营田家。”
“喔!这雨不雨,你反而是高兴的!”
甲鋐老人牙刷刚塞进嘴巴,听了这话,“哈!”了一下,喷出许多牙粉和泡泡。
文晴见老人来到客厅里,便连忙过来招呼,端正了踏凳,又忙着泡茶。
“你那几位朋友,都还算得上是些‘可人’了。”
“这几位朋友在城里都‘单独’得狠,书读得好,脑子开通……”
“那倒是可以多跟他们走动走动。你这人书也是读得还算可以的,就是太‘高罕’,不通人文。古人书读得好、记性好的人汗牛充栋,诗做得好的却不多。啃古典做诗,光见学问,光见记性,周围世情,一窍不通;所遇事物只见感动,不见生机,不见聪慧,不见触发;书本尊重书本,书本摹仿书本,哪出得了好诗?——我这辈子,性情、经历是有的,反倒是缺个书本。有情致要来首诗,却是端不出学问。笑别人诗做得坏,轮到自己,连坏的也拿不出,这辈子就只剩下读诗、欣赏的份。——摆是能摆一通的,算不上是个文人原因就在这里——昨天你们谈到张家公子幼麟,其尊翁我是认得的。听起来,大家对这位张公子怕不只是弄得一手好菜肴的好感吧?”老人说。
文晴微笑地欠着身子回答:
“幼麟兄为人狷介,厚道风雅也受朋友们的亲近。”
“听说他是学音乐的?”
“是!”
“听说他喜欢过古人的诗?”
“嗯……他时常提到黄仲则……”
“哦!黄景仁,他喜欢‘可知战胜浑难事,一任浮生付浊醪”的黄景仁,那就,那就孤寒坎坷甚矣!”
“幼麟兄倒是滴酒不沾的。”
老人家站起身来哈哈笑着说:
“滴酒不沾的酒徒,普天之下有的是!——嗯!我要到北门标营去一去——”
“你老人家看看这雨,昨夜一口气下到现在——”
老人家一边笑。一边摇头,一边在橱子脚底下摸钉鞋:
“你看你,还没有你妈的雅怀!”
文晴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站在旁边傻看老人家穿鞋。
说起这钉鞋,滨湖一带以及湘、资、沅、澧流域各大小城市是常见的。淡黄原色生硬牛皮做面,再三四层厚牛皮上麻蜡线穿梭往来为底,鞋底前后遍钉拇指大小“奶头钉”,走在路上,难免一种阴阳怪气的样子和响声;也要副好脚头,穿不惯五步内脚底就起泡,最是容不得人的东西。
老人家撩起长袍,卷起裤脚,戴上顶苗乡油纸大斗篷径直打开大门下坡去了。
文晴明白一点,他父亲从二三十岁起,就已经是个“不逾矩”的人了,大雨中一个老年人出门踩水,是说他不得的。
打岩脑坡去标营,有好几种走法。坡下来过永丰桥沿南门城墙外边街到东门,进城门洞再沿城墙内老菜场,过史家衙,过箭道坪,过北门城楼,过文星街就到标营;老年人走这条路意思不大,虽然说是说边街上一列雕塑菩萨的作坊,天天出新名堂,对老人家说来,缺少点吸引力。论路,算是通畅的了;另一种走法是进南门城门洞,南正街直走十字街左转进登瀛街再左转经北门城楼直走标营;还有一种走法是过永丰桥之后绕左边城墙外走进北门,过西门坳,经陈家祠堂,过早阳巷,下陡陡坡,过王家衙,走文星街见土地堂左转到标营。
落雨天,还是进南门这条走法最好。一路上都是石板路,有几家文明优雅的书局、教育局、邮政局、党部、学堂和名士住宅的穿插,一路上少有闹热场合打扰思路。滕老先生坐在家里早就确定好要走这条路。他义无反顾,他目不斜视地罩着顶大斗篷往前走,根本没人认出这遮住脸的大名流,连过路打招呼的都省了。
田三大家在红岩井背后。
“出去了!”老太婆不认得客人,看都不看一眼。
“这么大雨还放马?”老先生自己感叹。
“他出去,我哪晓得!——马在后头——”老太婆话没讲完,十二匹马一匹跟一匹全嘶啸起来。
滕老先生心里好笑,里头有几匹和他熟。
老人堂屋坐定,接过茶细细地喝着:
“我等他!”
“你喜欢等好久由你!等就等吧!”老太婆在堂屋后头应答着。
“田三大他太太呢?”
“嗯?”
“他夫人呢?”
“嗯?”
“田三大他婆娘呢?”
“你管她做哪样?你是她舅子?”
看起来没话好讲,“这老家伙特别!”便浏览起堂屋的画来。有八张苏昆的画分别挂在左右。苏昆是谁?许多雁鹅在芦苇上下翱翔消停。正中摆着神柜,柜顶上有“家先牌”,上书金字“天地君亲师神位”字样;右首边一幅中堂“山居图”,落是落着沈周的款,笔黑也近几分,神气终究还是嫩,走近一看,笑起来。画底子用板栗壳熬水加墨染过。板栗壳熬水染过的画,最容易谎过半桶水的行家,初看,明朝画无疑。田三大当然不是蠢人,光天化日行家林立所在,挂真东西做什么?论如此的气派场合,看得过去也就行了。这点跟自己一样。
雨没停,滕老先生打量刚才进进出出的老太婆,该不是田三大的妈罢?儿子怎样,妈总有个贴近的气派!这老太婆不行,没有个长相!冷焉乎气!不像个爽利能干人。田三大在沅水流域算个大人物了,找什么人帮忙不行?这老太婆能做什么呢?要她烧菜,行吗?田三大这么口刁的人;洗衣,她下得了河,提得起水,举得起“芒槌”吗?大凡菜炒得好的人,来来往往都有一股子劲头,甚至还摆点架子,只要有一点,就算可爱了,她没有……
雨要是停,起码可以到红岩井走走,城墙上看看老营哨,狗日就是不停。这一不停,兴趣也哑了。无聊!无聊之至。堂屋檐下四只鸟笼。一只八哥,一只呷屎雀(又名四喜,像只小而胖的喜鹊,歌唱得好),一只玉鸟,一只绣眼,都萎在那儿,像个没轿子抬蹲在轿行墙根打瞌睡的轿夫。都怪这一点都不想停的落雨天。一切都振作不起来,谁若是这时候还想放开喉咙唱歌,要不是发花癫便是他们家哪口祖坟漏气。
滕老先生对堂屋背后正在作响动的那个老太婆只好重新发生兴趣。找这种人做家务事,反过来想,也不一定没有道理。这太婆对身边任何人和事都不感兴趣,既不想打听,也谈不上传播。田三大风海涛式的人物,要的就是这种尺码的人。他不让自己做的大小事从任何哪怕是一道窗隙和门缝缝传出去,这人简直就是首选。是这样吗?
你看,一个老头子跟一个陌生的、毫不贤惠的老太婆周旋,岂有此理得很!
“想起来了!你是岩脑坡上的滕甲鋐!滕身小怒!”老太婆从堂屋后头探出头来。
滕老先生吓了一大跳,习惯地要从腰背来摸枪。他老人家早就不带家伙了。
老太婆完全改变了风神,跨过门坎,叉着腰:
“我是你大嫂!不认得了?你看你,长胡子都晋起来了,让我好面生。”
“我,我,吓,吓,吓!实在造孽!我想不起您大嫂是哪家的。”
“不用想!我男人是铜钱坡杨石宝!”
“嗬!认不出是杨大嫂了,你以前……嗬嗬!要不是你认出我,我怕是嗬!嗬!嗬……”
“你们男人经得起‘长’,婆娘家十年八年,两下子就完!……何况五六十年……”
“大嫂,不怕你气,你往日可跟你眼前不一样!你想你那时候好糟蹋人!你嫁给石宝大,哪个年轻人以后还敢惹你?石宝大把周围人都降住了。要不是石宝大过世了,连这句话我都不敢讲!是真话!骗你我不是人……”
“你讲你那时候好笑不好笑?记不记得跟石宝打野物回来,让豪猪搞得一屁股刺,还是我一根一根帮你拔,帮你敷草药。还有半根断在左屁股肉里取不出,现在怎么样?还在吗?让我看看……”
“算了!算了!”滕老夫子赶紧闪开,怕老太婆真要过来脱他裤子,“后来让军医开刀取出来了。”
“你还不好意思?我看你长大的,怕哪样?——唉!我们这一代人都快死完了——想起我们一伙人那段日子,都还算是威风的咯!石宝打贵州的时候,来来往往,我坐的是‘八亭拐’咧!——石宝死了之后,我回铜钱坡过了廿年来安稳日子,钱用完了,又没置田地,进朱雀,哪个还认得哪个?靠人周济,也只是回把两回,到第三回,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了。我想我朱雀城是留不下了。上贵州,去不得的,脸往哪里放?好!下辰溪,到花垣、叙浦、保靖、麻阳……我想我讨饭也要去远点,免得让家乡人蒙羞。没想到讨到沅州,让田老三认出来了。我也不晓得他怎么认得我,明明是见他走过山了,便又回转身来歪着脑壳端详,抓住我肩膀看,看,轻言细语说:‘——你看你,你在这里呀!’就把我带回来了。我想我哪样都做不来,把我这老太婆带到屋里做哪样?田老三讲,‘要人做事,我不会找些做事的人?你给我看房子,大家不在的时候,让房子里有个人。你死了,我埋你;你有饭吃,有衣穿;要是无聊了,不耐烦了,想去讨几口饭玩玩,也行;累了就回来,今后没人敢讲这个那个!’……我听到好笑!你都讨饭了,给人欺侮总是要的咯!是不是?——我不讨饭!无聊我坐到门口看城墙,看过路人……”
田三大带着几个跟随回来了,见是滕老夫子,连忙走上前来行礼:
“真对不住,真对不住,老人家要来找个人先通报一声我好等候嘛!看!让老人家等久了。”瞄了瞄几上的盖碗茶:
“这茶不行!我有新古丈毛尖!”说完,才去除掉斗篷和蓑衣,旁边站着的几个跟随都到屋后去了。马也热闹起来。
“——外头出了件事来找我,揽了我三四个时辰——老人家,你稍微坐下,我马上就来——”说完也进到屋后去了。
滕老先生一个人留在厅内,一早晨从一家之主到小老弟又变回老先生。他抽了口长气。
田三大端了茶盘出来:
“你试试这个!”
滕老先生揭开茶盖,满杯绿,眼睛登时亮起来,抿了一口:
“这真、真、有点不错……水也好!”
“水是南华山半山腰崖坎边沙井里的。”
“怪不得!”
“玉皇阁、三王庙和接官亭冷风坳的所谓‘第一泉’怕是山上有了什么动静,喝不得了!也只剩下个‘所谓’了。”
“山高头让人动了脉气吧?”
“怕是!早晚我让人上去看看!这很要不得!”
“你讲你大清早出去,到底处理个什么事?”
“哈!这要让你老人家听听,也要少见的好笑,看热闹的告诉我,半个多月前高头涨水,冲下来一座瓦房顶,正漂到蒋家碾子那边的时候,城墙上的人见房顶趴着一个年轻婆娘家抱着个小伢崽,眼看漂到虹桥桥眼一卡住就会没有命,朱家衙里头有二十几岁名字叫做霍生的弄了根长麻索子,一头捆在腰杆上,一头捆到城垛子上,从灵官庙那头跳下水去。那水好大,打了百多个滚,命差些子丢了,好不容易泅到房顶边上,连房顶带人拉了回来,算是落水里捡来个媳妇,还有个又白又胖的半岁大的儿子。他妈欢喜到发癫,又是谢神拜菩萨,又是请客喝喜酒,到处对人讲是天上下凡的七仙女。那婆娘也是漂亮得少有,无可奈何地认了命。霍生人长得好,俩娘崽慌的就是没钱讨不到婆娘,这下好了,全衙子的男女老小都为他们高兴,顺顺当当地过了大半个月日子,没想到今早上两叉河上头要人来了,说是这婆娘的男人,向霍生要他婆娘和孩子回去。”
“霍生说这婆娘是他捡的。”
“那男人不认账,哪有随便捡人的婆娘的?
“霍生说,要不捡,你婆娘和伢崽不是死了?你眼看你婆娘和伢崽让水漂走做哪样你见死不救?”
“那男人说,能救我哪能不救?我多谢你!我感你的恩!到底婆娘还是我的嘛!你还给我,我跟你磕头。”
“那婆娘两边难做人,只有抱着伢崽哭。”
“衙子里的年轻人讲公道话,困都困过了,这里的日子挺美满,霍生人也好,你就大方点算了嘛!当做他娘俩淹死了嘛!以后再找个婆娘就是……”
“那男人说,我是听到你捡了我婆娘和伢崽才赶来的,我这是结发夫妻嘛!要不然,赔你一只我喂的两百二十斤重的大肥猪好不好?”
“衕子的年轻人嚷起来,那怎么行?人是人,猪是猪,简直扯卵蛋!”
“那男人哭起来,你们城里人欺侮我乡里人!”
“青年们忿怒了,你忘恩负义王八蛋!我们霍生冒命救人,是条堂堂男子汉,你他妈的个皮死卵一条,连婆娘伢子都保不住,救不了,还敢进城骂人?”
“又有人讲公道话,让这个婆娘自己决定愿意跟霍生还是跟高头两叉河下来的男人?那婆娘又只会哭,哪样都不说。”
“闲人就把我叫去了。我告诉霍生妈和霍生,也对大家宣言,婆娘和伢崽都是人家的,还给人家。还给人家,这才是救人,得个‘信义’两字;要是好长时候没人来要,你霍生收留了他们娘俩,这得个‘仁爱’两字;做人要做得漂亮,霍生和霍生妈难过我心里明白,以后我帮你讨个好嫁娘。”
“二百多斤的肥猪,我们不要,要了,不算做好事。做好事有好报应,你们懂吗?”
“霍生听完我这番话之后,一个人流着眼泪往北门那头走了。那男人跟大家磕了个头,再三地多谢,带着媳妇和儿子也走了。看热闹的散了,我也就回来了,没想到你老人家怎么有空到寒舍来,那么大的雨。”
“是啰!是啰!昨晚上文晴约了些学堂先生在家吃狗肉,很热闹了一场,中间谈到镜民先生的公子幼麟伉俪的处境,当时有几位虽然儒雅可爱,只是关系不近的年轻朋友在座,我落墨不多,倒是一夜没合眼。越想越觉得应该找你来请教请教——”滕老先生说。
“镜民先生对我有过惠泽,他老人家又是个耿介无比的长者,报答是没有机会的。幼麟公子的通达蕴藉,我早就欣赏,也有过接近;湘、资、沅、澧四条河招呼我都打过了,眼前没听到响动。”
“我有个问题放到心里头好多年了,不明白做哪样湖南人总是爱杀湖南人?从古到今没完没了,已经上了瘾,一下又来,一下又来。老蒋想必也是看到这个苗头,他手段歹毒!要你自己杀自己人给自己看,像是要你照着镜子来。
“西门坡上那个人,他不是不明白,他连何健都看不起哪里还看得起许克祥这个小小团长?这下好了,跟到许克祥走了。他到底懂不懂‘小隅无作’这个意思?——”
滕老先生说:“不是不懂,是没有胆子。眼看身边几个部下不都让老蒋哄走了;戴伢崽、顾伢崽……不都当了旅长?形势若此,浪费挣扎是要吃亏的,他明白得很;眼前不过是待善价而沽,得个尊重就很安逸了。——你讲的湖南人专杀湖南人,那是因为湖南人自己首先就是怕湖南人,像口‘蛊盆’,几十条毒虫互咬争个胜负,总指望咬到最后剩下的是自己。这哪里可能呢?曾国藩最是明白这一点,他就是皎到最后的那条益虫王;慈禧呢!是放蛊的‘蛊婆’,叫他咬哪个他就咬哪个。平了长毛,大势已定,慈禧就像撒豆子一样,把老曾的部下全解散了;撒到四方八面,都封了地方大官;老曾捡到的是始皇大将王翦的乖而已。长毛是湖南人平的,当长毛的也多的是湖南人,这中间有哪样公道不公道?嘉庆年对湘西苗族人大开杀戒,平苗英雄不也用的是湘西人吗?——我也有一点想不通,共产党你搞农民协会,让苦人翻身,哪一天哪怕是共到我的头上,从大处看,我也是想得通的,普救众生总要牺牲点真家伙嘛!不过你砸庙打菩萨做哪样呢?你把我们湖南的大藏书家、学问家叶德辉杀掉做哪样呢?上千上万的珍本书落在不懂书人的手里,书和书不一样呀,这一散失,洪水汤汤,哭不回来了……当时。要是里头有个把读书人管管就好……”
田三大说:“里头读书人不少。不过你老人家晓得,读书人发起狠来,做出的浅薄幼稚动作,比起不读书的,疯狂多了——十分十分之可鄙讨厌!”
“讲讲看,读书到底到底能培养性情?你看。往这边读,好;往那边读,坏!岳飞和秦桧都是读书人。‘上善若水’,其实‘上恶’也‘若水’,水跟读书其实是一样的既是善端,也是恶端。”
滕老夫子说到这里,一位姓萧的捧了一只仿唐的三彩马进来了。他叫做萧丹平,是田三大的邻居,是个在家乡和外头大地方来来去去的人。妻子和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两岁放在家里。一年回家三四趟,带回一批新书旧书、报章杂志;问或也带点景德镇瓷器,浙江龙泉的手杖宝剑,茄力克听头纸烟,橡皮吹气枕头,几张高亭公司、百代公司出品的留声机唱片,有的送人,有的留着自己用。戴一副K金丝眼镜,呢子中山装上衣口袋插一支康克令自来水笔。留着分头。人细高细高,和和气气,子女也教育得好,五岁大儿子的隶书,宣纸书就的条幅已经裱成八幅挂轴分列堂屋墙上了,那是很震惊人的事情。
大家原都是认识的,见到滕老先生,稍有点拘谨。丹平对田三大说:
“——东西不怎么样,我嫌它腿做得太粗,其他零碎差可合乎制度。我千里迢迢从洛阳给你捧来,为的他是匹少见的白马。”
丹平小心地放在方桌上,“我先放这里。该往哪里安顿你自己来。”
“那就真是费心多谢了——蛮好的嘛!腿粗站得稳,已经很有唐味了——这是匹正要启跑的御马,精神得很嘛!”田三大说。
“三彩马和三彩骆驼这类东西,最难烧的是矫健的细脚。唐朝人烧得出,我们做哪样烧不出呢?又说是秘方失传咯,又说是土质这个那个咯!其实呀!”滕老夫子哈哈笑了一阵,“其实呀!现在人把事情搞‘龙纳’(烦琐,哕嗦)了!脑壳转不过来而已。马肚子加上颈根、脑壳压在四根细腿上,上头重岂不是火力一猛就软垮下来?怎么办呢?就拼命在四条腿上加功夫,越加越粗,粗到火烧不软,上头压不下来为止,变成今天这个面目。”
“那,这的确是个问题!”萧丹平说。
“是呀!是个问题!你翻过来烧不就行了!一块底板加四条腿能有好重?”
田三大沉吟起来,“——世上好多简单事,自己弄复杂了。在窑场,这东西是陶器。陶骆驼、陶房子……所有冥器都是‘东西’;你当马看,当骆驼看,当做臭东西看,那就各有各的站相了。”
“还不止是烧陶马的问题。四川三峡夔门左首边,上不接天、下不挨地三二百码高的山腰上,一座座古时候巴国人的悬棺;我们沅水流域岩门地方大石头和大石头之间,十来丈高的地方也有这类古时候的悬棺;在闽西北高山上也有,于是就有热心的研究家动起脑筋来,古人用的什么法子把棺材弄到那个地方去的?又写文章,又照相片,又搭脚手架上去实地探察。古人呢!说是某种神力,只有巴国人才施展得出。另外一论是,那时候长江水位高,高到刚刚合适在船上把棺材放上去;还有一论最是生动活泼:巫师念咒,让棺材自己腾托上去。——这讲法有一个漏洞,他忘记搁棺材的岩壁上还有几根石头条或者是木头条。”
丹平说:“有一年我从重庆坐船下汉口,那是半夜,等到天亮人家讲起,倒是错过了眼福——奇是奇的,各种讲法也都听过,难以相信,自己又拿不准个看法——”
“到这程度,又有实物,怎么讲都不为过!你驳不倒嘛!”田三大说。
“还是那个烧陶马脚的问题。简单的事,想复杂了,越讲越复杂。想想看,两千多年前的战国;近一点,一千多年前的唐朝;再近一点宋朝、元朝、明朝;那时候,过的什么日子?当大官的怎么过?京城怎么过?小城和乡里怎么过?跟今天有留声机、汽车火轮船很不一样。就算是皇帝老子,再享福,那日子也有限得很。婚丧打点,因时因地,层次就分明得很了。我也没有听说过古时候白帝城夔门一带十分繁华热闹过。可能那时候这里住了不少巴国人。死了当然要有个地方放,生死间,各族各族的风俗习惯,也可能风俗习惯再加上日子松紧的原因,弄出这个让后人莫名其妙的殡葬死人的法子——”
“人死了,照例是隆重仪式,要给死人洗澡,穿光鲜的衣服,尽心的殉葬品,再弄口棺材,哭哭啼啼把死人放进去,钉上棺材盖,八个十个人抬起棺材,吹吹打打、哭哭啼啼送到墓地埋了。这说的是正常的殡仪法子。”
“棺材有了,死人也放进去了,巴国人到底是如何把这口棺材放到悬崖上去的?”
“棺材和里头的死人今古一样,照例不会自己跑到悬崖上去。棺材虽然只有一口,抬棺材的却有七八个或十来个,他们怎么插的手脚?是不是一齐上去呢?”
“那些隆重仪式,那些抬棺材的人,那个睡在棺材里受尊敬的死人,卡壳就卡在这里,这一大帮人和行头如何的腾云驾雾?”
“嗯!是呀!是呀!”丹平着急起来。
“你见过用绳子把自己悬在崖壁上采草药的人吗?”滕老夫子问。
丹平说:“那见过!”
“有些人会悬在崖上炸药取石,平常日子就割取石耳来。”田三大说。
滕老夫子问:“要是我要你们的那个人悬在半山腰在崖上打几个尺深的眼,办不办得到?”
“当然办得到。”田三大说。
“洞眼里插上几根结实的硬木头柱子?”
田三大笑着回答:“那还用讲?”
“再叫另外一个人背块打了洞眼的棺材底板搁到柱子上去行不行?”
田三大点了点头。
“再叫第三个、第四个人下去插上棺材四围的板子行不行?”
田三大又点了点头。
“叫第五个人背着死人和殉葬品放到棺材里行不行?”
“这倒没有料到!”田三大舒了口长气,微微笑了一笑轻轻靠回椅背。
“第六个人去钉棺材盖……那时候的人,一定把这道仪式弄得清楚有序,并不认为怠慢了死者……”滕老先生说。
“那是的!”丹平说,“不过,第五个人背了个死人下去,总是有点胆寒肉麻……”
“这是专门人干的嘛!你听说过西藏天葬仪式吗?”滕老先生问。
“听过!听过!”丹平连忙答应,“老伯免了!老伯免了!不用讲下去了!”
“也是很隆重的,不过,要理会到西藏未亡人的心情,那倒难了!”田三大说。
“你们看对不对?古时候的乡里人办丧事,哪来那么多繁复?倒是如此简单的仪式弄得千年后的人神魂颠倒想不开。真凭实据、睁眼得见的事情尚且如此,何况耳食传说?听到张家公子幼麟夫妇流落滨湖一带乞食,有十来二十种说法,我就很感不然,不会的!他们不是动不动就讨饭这类人;虽然我倒认为纵使讨两口饭吃也没什么大不了——在他们,不会的!……”滕老夫子说。
“省里共产党的书记罗迈,听说让许克祥毙了!”丹平说。
“许克祥怎么抓得住罗迈?许克祥什么东西?罗迈的屁他也抓不住!幼麟和柳惠这两夫妇前些日子找过罗迈,找不到了;这一找不到,他们就不能不也让人找不到了。不过,对他们两位,我倒是比较放心!幼麟这人善,柳惠反倒激越,有幼麟挂拽住,跑不远的。我倒是惟愿这两夫妇远远地走了,到上海,到东京去。幼麟是个艺术上有天分的人,留在朱雀,迟早会萎下去,会完……”
“听说他们三四岁的伢崽还留在朱雀?”滕老夫子问。
田三大点头再三,“是的,是的!在的,在的,有人在管……”
“唔,这听起来让人高兴!……我想,我该走了,你看,雨停了,这雨,搞了这么多个月……”
“老人家莫走,我叫了米豆腐,是‘沙嗓子’的……”田三大说。
“有米豆腐吃,那我就再坐一会。”老人家说。
老太婆从后堂探出头来:
“米豆腐到!”自己也走进堂屋。
跟着两个后生端来了米豆腐,一个人一碗大家吃起来。
“怎么从后头来?”滕老先生问。
老太太抢着说:“从后门送的。沙嗓子担子在后门口。”
田三大对老太婆说:
“这位是岩脑坡的滕老先生!”
“我认得他,他晓得我。滕身小怒嘛!你问他!他年轻小时候跟石宝怎么样?”老太婆舀了一调羹汤送进口里,“刚才他进屋,我看了又想,想了又看,那副神气。我一叫,他就应了!”
“是唦!是唦!大嫂嘛!”滕老先生对田三大说,“我好多手脚都是石宝大教的!年轻时候,得大嫂照顾得很!”
丹平听了这些话,有点兴奋:
“……我们朱雀,你看……”
老太婆径自收碗到后堂,不再出来。大家原想等她再说一些话的;看看尽兴,滕老先生再说要走便不好留了。丹平回家。田三大陪滕老先生一路走去。经过朱家衙衙子口街,田三大指了指衙子右边老远那家门口:
“那就是我讲的捡人家老婆的霍生的家。”
滕老先生碰碰田三大衣肘:
“慢,慢!让我想想,听你说,那个年轻人应该还算个‘可以’的人了!唔!这样吧!哪天你有空,请到舍下去一趟,我们商量一下,我给他做个媒好不好?”
“哪家的?”
“舍下有几个丫头,性子都好,有的大了,该送她们出去了。哪天你来,你给霍生看一个!”
田三大沉吟一阵:
“嗳!真是多谢你老人家了,我也还了愿!几时都行,你叫我就来!”
“那就这样了!”滕老先生拱了拱手回头向北门走回去,经过文星街土地庙,老远看到有个人对头走来,原来是朱雀城另一个大角色龙飞。
“滕老先生,你大清早从哪里来?”龙飞向老人家打招呼。
“我找田三大!”
“找田三大?我正要找他!”龙飞说。
滕老先生回身指着老远的田三大背影说:
“那不是他?他刚送我正打转身。那你找他去吧!有空来岩脑坡我家坐坐——那我走了!”
“一定!一定!过些日子,我跟田三大来!”
(未完待续)

Re: 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

Posted: 2013-03-09 20:51
by 阿堪
六 (《收获》2009年第六期)

这龙飞是个苗族人,住离朱雀城七十多里外总兵营山山里头。苗族人在正规军里当官的不多,三十多年纪混上个正式团长很不容易了。休假回乡里时喜欢自己的苗族穿着打扮,一身青,绉纱包头巾,大领衣,丝帕腰带,半长短裤子,黑布绑腿,草鞋,斜挂着支带红丝缨子的二十发驳壳枪,屁股后腰带上插着根包银镶铜的竹根粗烟袋脑壳。
人说不上长得漂亮,这又跟田三大架式有点相同,相貌平常,给人留不了深刻的印象,看过就忘,再想就想不起来。大凡这类人可分两行:一行是呱呱坠地直到装进棺材,除了端碗吃饭喝汤、上床跟婆娘睡觉搞出几个娃娃、点香纸蜡烛拜菩萨求个好年成之外,世界外头如何又如何,他从来没有想过。对他摆两个时辰外头的花花光景,再问他想不想去看看,他会站起来盯住你,说你想害他。这也就算登了顶了。另一行人完全不一样,妙就妙在沾了长相平凡的光。头脑细腻,见识宽阔;动作爽脆,面不改色。磊落大方加上不怕死的胆识,身后头就免不了跟着几千上万的心服口服的仰慕者。阵势以至就耍开了。见怪不怪,朱雀这类黑黑瘦瘦、小小、精干如鹰隼的矮个子,在湘军头领中几乎出尽风头。
当然也有好笑的地方。这些出众的人物有朝一日或许心血来潮,自觉长相方面与身份缺少点美中不足的地方,于是都在鼻子底下留下一撮浓浓的日本明治天皇仁丹胡子或德国威廉皇帝的翘翘胡子。偏僻的山乡突然出现这类穿插,众民心上不免油然生出骄傲,简直是地方的福气,一种光芒,绝无仅有的气派,说新一点,是一面旗帜。从此背后称呼那几位老元戎时不再叫名字了,也不叫什么“公”什么“爷”了,就直接称“大胡子”、“二胡子”、“三胡子”。周围各卫星县在外头混了几年、稍微出众点的人物,也学着朱雀城的大爷晋起胡子来。大概是官小了,勇气不大,晋起的胡子缺少后劲和阳刚之力,不是疏疏落落便是翘不起来,委委琐琐,没有个样子。一旦朱雀哪个大爷电话号唤,便赶忙把不景气的胡子剃光前来,免得上头看了不舒服引起别的麻烦。
田三大正沿着城墙回家,听到背后熟悉的脚步,头也不回地问:
“几时来的?”
龙飞说:“刚进城——滕老先生难得出门。”
“那是来问问幼麟夫妇的事!——有信(‘信’在朱雀的生活里,是消息的意思)了吗?”
“两个人都在秀山。”
“是妥当的?”
“嗯!妥当。”
进了门,老太婆看到。
“你几时来的?”
龙飞赶忙答腔:“鸡叫出门的!你老人家咳嗽好了?”褡裢里取出一包东西递给老太婆,“‘勾鸡坡’的,听到讲,今年这叶子劲头足。”
“足不足,少抽几口就是;你上回送我的都还挂在屋里,怕还有一二十张!我舍不得抽——你,你给你妈修的屋好了?听人讲,岩头坎子密,为娘着想上下方便,做儿子有孝行就好!”
龙飞歉然笑了一笑,“屋子都好了,几时你老人家喜欢,接你去住些时候。我娘总是想你,讲了几回了。”
老太婆听龙飞讲完话,点点头,“好!我会去!”进后堂屋里去了。
田三大说:“幼麟的事,外头没人晓得?”
龙飞应了一声“是”。
“眼前摸不清西门坡‘老王’动静,慢点回来好!”
“那是!”
“‘老王’这人好笑。又是皮工厂,又是枪工厂,又是军乐队,又是发行钞票……‘叫化子睡凌勾板唱雪花飘飘,穷作乐’;外头世界翻天覆地,还在那里‘孤王酒醉桃花宫’,有朝一日,造孽的是湘西,是朱雀城!”
“气数是差不多了!……”
“十年八年吧——上个月,你搞了周矮子一盘(贵州的小军阀,旅长),球了他多少东西?”
“差不多一半。光山炮就二十四门,‘金钩’四百多;马枪七百多;马一百七十匹;重机关六挺,少了点;周矮子舍不得,都放在后头,要是放在前沿,他输得可能没这么多。子弹、手榴弹,他都不要了,我端了他两个械库。特务连和轻机枪连人带家伙我都一起端过来了……”
“周矮子呢?”
“可惜,他扮了婆娘家让他‘水’掉了!”
“‘水’了好!‘老王’想要他这个人咧!”
“是的,‘老王’讲过……周矮子这帮人怎么能打仗呢?躲在城垛子背后,抽两口鸦片烟,放一排枪,又抽两口,又放一排枪,几炮下去,全散了!人,我都不要!鸦片鬼,乱了我的时辰,一人两块光洋打发走了……”
“听说‘老王’委令要下来,你是旅长了!”
“我晓得!迟早的事!”龙飞微微笑了一下,“我弄了一箱没打开过的‘克虏伯’‘勃郎宁’手枪等下送来。”
“你这边伤亡怎么样?”
“有一点。照常理,讲出去都不好意思,才‘泡’(十人为一‘泡’)把人,不像个打仗。别个晓得,以为我在欺侮人!”
“看起来,‘老王’这一盘日子肥了。顾大少爷、戴大少爷有发话吗?”
“笑我是‘苗老怀’冲仗火;喝药酒,弄神兵。倒是没有闲话,有,我会晓得!”
“那好!”
老太婆端了一钵子出来:
“哪!糯米甜酒——”又进去端来一小簸箕的叶子粑粑。
两人用神地吃着。
这一天,田三大带那个涨水捡人家婆娘的霍生上岩脑坡滕家去。走进滕家院坝,霍生吓成一根木头。
这种院坝,这种花木,这种气味,这种人,这种人穿的衣服,这种人的声音,这种摆设?梦也有个止境嘛!他梦里的内容不外乎是妈,是城墙,是跳岩,是苕,是饭,是米豆腐,是卖凉粉的城门洞;他连裴三星的店、孙森万的店、南门内杨家布铺都是不敢正眼瞧一眼,能梦到滕家的这些八宝七巧吗?出门的时候,田三大就问过他有没有好衣服,他讲有,抖出来一看,是他爹留给他的黑缎子大襟衣和一条直贡呢子的抄裆裤,这,人会笑;不是不好,年龄不称。田三大板着脸孔带他到正街上成衣铺买了套汗裤汗衣、青布单罩衣、灰华达呢西式罩裤,再加上一件灰布长袍,一对纱线袜子,一双黑绒面布鞋,就成衣铺后屋换了,等亮到街上,已经全身通红到脸上了。
“不要慌,呀!到了滕家,叫坐就坐,不叫坐就站;问一句答一句,不赊不欠,没偷没抢,没哪样好慌的,‘你不请老子还不来咧!’懂吗?”
“懂得的。”霍生点头。
“调匀气,放稳步子,轻轻松松;你看你,跳岩上跑步的人……”
“是啰!”
没想到一走进滕家大厅,窗子、门边都砌满了人。平常日子这是不敢的,今天大家晓得老人家开怀,近着办喜事的意思,便放肆了。还嘻嘻哈哈调笑,甚至小孩子唱起新郎歌来:
新郎新郎脸颇红,
找个满满(叔叔的意思)打灯笼;
新郎新郎脸颇花,
找个麻子打底马;
新郎新郎长得高,
找匹骡子来霸腰;
新郎新郎长得短,
冒要蒲团跪踏板;
……
滕老先生拄着烟袋也跟着微微地笑:
“老三,我一眼就看好这霍生可以,哎,带爱梅到这里来……”
家人拥着一个十七八岁的丫头来到老人家跟前。
“嗯!以后你就跟霍生了。我看霍生这人实在,一辈子跟他是日子不会错的。你也大了,迟早的事,总不能跟滕家一辈子……这里嘛!路也不远,你要常常来走动,当娘家一样!晓得吗?”
这爱梅想必刚刚哭过,已经收了声,不想另外几个丫头姐妹和内外走动的娘姨反倒轻轻哭恸起来。
爱梅换了套刚浆洗过的天青色短衣衫,脑壳低到胸脯上,只见鼓鼓的额头下两道长长的眉毛。银簪子插在刚梳成的髻子上。银耳环斜在肩膊上来来去去,看这情形,滕老先生是认真的了。
滕老先生问坐在旁边的田三大:
“这孩子怎么样?”
“多亏了你老人家了!好得很嘛!”
外头报说轿子来了。大伙拥着爱梅到门口坎子底小平台处,原来两个娘姨算是送亲的,招扶爱梅坐进了蓝布轿子里。爱梅这时候不是不想哭;她吓坏了,不晓得眼前和以后还会出什么事情。
田三大跟滕老先生目送大伙出了厅堂,一眼瞥见霍生还傻站在旁边:
“你,你怎么还站在这里?新嫁娘已经走了,你赶紧去跟着轿子后头罢!要快一点,到了家门口好引路呀!哪!这是三块光洋,留着你找点家务,这边有十包喜钱,打发送亲和抬轿子的……”
滕老先生连忙说:
“都招呼好了!还要你操心破费!”
一路上,蓝布轿子“惹杠!惹杠”地走着,后头两个送亲的娘姨各携着一口大花布包袱,中间夹着不知如何是好的霍生。
一路上要进南门,绕东门,再绕北门直奔标营红岩井那边,会有好多看闹热的,莫名其妙的,追着打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后来,北门上一直都流传着霍生这人天分高、内秀、举重若轻的话,天那么大的事,随手一拈不到两个月,哪!两个!
真热死人了!
这么热!这么热!哪年都没见过。中秋、重阳都过了,板栗、核桃挂在树上硬不掉下来。
王伯约了坡上卖饭菜的“狗屎”婆娘“芹菜”早早来好去看隆庆溪里摸鱼。中饭吃过还不见影子。照常理讲,“狗屎”遮不了“芹菜”的,“芹菜”不嫌他算他福气了。“狗屎”算哪门子讲究?要骨架子没骨架子,要块好肉没块好肉。站没个站相,坐没个坐相,一点油分都没有,简直是块干“狗屎”。“芹菜”跟他不晓得图哪样?就这点论,“狗屎”算得上有能耐了,“芹菜”丢下原来的男人死跟他一定有个说不出口的长处。
听人讲,她跟“狗屎”原住在桃源还是泸溪的一座庙隔壁,人来人往的尽是和尚。
“狗屎”生气,骂“芹菜”在门口引来那么多光脑壳。“芹菜”说:“我哪里引他?”
“你莫对他们笑,莫跟他们讲话!”
“我几时和他们讲过话?”
“好,你眼睛莫瞟他!”
“和尚好看?”
“做哪样和尚专看你?这帮狗日的把老子当杨雄了。”
“鬼晓得!”
“好!”“狗屎”生气了,“老子搬家!”
后来在兵营隔壁也麻烦过,在墟场边也惹过事……
“芹菜”粗看又白又胖,大概是让和尚跟当兵的细看出些道理来了:脾气、笑容、黑头发、衣服里透出的大乳房影子、白牙……用他们连长的一句话说,简直是杨贵妃再世。肯嫁给老子,老子这江山不要了!
“芹菜”眼睛有点眯,笑起来两颗小兔牙也露得俏。胖女人眼睛不能大,大就凶了。
人家问,胖女人怎能好看呢?胖而不腻,不带板油;匀称,动作灵活,贤惠周到,这就是“芹菜”。
大凡胖女人都是瘦男人讨的。瘦婆娘往往嫁个肥砣子。咭!咭!咭!这个道理至今让人弄不明白。
“哎呀!哎呀,怎么这时候才来,看我等成这副样子!热死我了!”王伯说。
“芹菜”坡上下来,那热,把她也蒸出副好面目,油光水滑,衣服都粘在肉上。她一直地笑,“我要走、要走,‘狗屎’哪里这么多事,晾烟叶,擂辣子,前脚刚提出门,又讲想呕,要我给他刮痧,回回总是找事不想让我走。你猜他还老远交待我句哪样——不要和人讲话。”“芹菜”边笑边下到院坝。
“哪个是‘人’?还不讲我!看我见面不揎他几句!他有哪样好讲?……带‘抵针’,带蜂蜡,都放好了,你看,空到手来!”
“是呀!是呀!有‘狗屎’陪,魂魄都落了!”
“芹菜”在厨房水缸边喝水,远远地笑。等一会,厨房没声音了。
“你在做哪样?”王伯问。
“一身汗水,我洗个澡!——你看着狗狗,莫让他进来……”
“洗哪样?要洗,等下到河里洗个饱。赶紧走,隆庆和岩弄等久了会怕我们不来……嘿!嘿!你还怕狗狗这个大男人吊你膀子?一身肥肉!快!莫洗了!”
“莫洗就莫洗!”“芹菜”笑着走出来。
王伯后头跟着狗狗,“芹菜”左右肩膀各挂着口空“夏”。
“你讲你,哪个给你取的‘芹菜’名字?”
“我爹!”
“好名字不取,取菜名!”
“我爹不喜欢梅花、菊花,讲穷人养花做哪样?”
“要是取冬瓜、南瓜对你就合适了!”
“你看你!——听‘狗屎’讲,北方有些乡里,要孩子无灾无难,取的名字难听得做梦都没梦过!猪卵,狗鸡巴……”
“有这样?真难叫人信!所以,我讲,人这个东西贱!其实,我们这里不也一样?你看,狗狗这名字……广东人生女儿,取沙锅、鼎罐、瓦盆也是有的。生男的就叫狗仔、猪仔、大象……我跟明亮爹在营上的时候,招来的兵连名字都没有,就随便给他们起,步枪、迫击炮、立正、放哨……”
“你看你的狗狗,到乡里来变乡里人,腿脚长进了。刚才还在后头,一下子蹿到前头老远……”
“都是那苗伢崽带的,还有那只狗‘达格乌’。一天到晚满山闯,连吃饭都叫不回来!”
“他爹妈哪天转来看到伢崽变了样,要你还崽,你怎么办?”
“哼!我照拂出来的崽哪里去找?——你看!溪里头……”王伯指着老远在溪里头摸鱼的隆庆和岩弄。他们都屁股拉垮地一丝不挂。“芹菜”回身要走让王伯扯住了。
“这妈个皮两个狗日的!——隆庆!你屁股拉垮要我们怎么下来呀?啊!你个狗日的!”王伯扯着嗓子喊话。
隆庆听到了。一大一小两个人连忙跑上岸,湿淋淋地抱住衣服,直奔那边山上树林里。
“达格乌”也跟他们走了。
“跑哪样?跑哪样?穿上衣服不就是?回来!回来嘛!……我们来,你反而跑了……”王伯连笑带气追到树林子里,影都没有,“这妈个皮捣事的!——隆庆!隆庆!岩弄!你们还抓不抓鱼呀?你们给我转来!听到没有?……”
隆庆和岩弄真的跑了。溪滩上留下三四斤破了肚子晒干了的鱼。所以世界上的事有时真讲不清楚,似乎是这两位一大一小的男士让人用眼睛破坏了贞操,脸红得钻到土里去了吧?
“你看!你看!他们苗族人的礼数,你边都摸不到!——两个狗日的,今天不会回来了!”王伯说完,自己仰天笑了两声,“来!他们走!我们也来一盘!……”话没说完,就自己脱衣脱裤——
“芹菜”急了,要挡也来不及,“那怎么行?你看你‘朝’了!光天化日,你,你让人看见……”
“看我个卵!看?周围十里八里没人烟,哪个看你?——脱!你快脱!”王伯自己脱了又帮狗狗脱,眼睛盯住“芹菜”,“这么凉的水:不洗几时洗?快!”
“芹菜”自己揪住胸脯往后退,“不!不!我不脱,我没有脸脱!”
王伯放下狗狗,“妈个皮,看老子来!”浇得“芹菜”一身湿透。
“别浇!别浇!我脱,我脱!”“芹菜”脱光身子连忙蹲在水里,只露出一个头。
王伯抱着狗狗也走到水里。水,齐腰深。
“狗狗!凉不凉快?”
“好!”狗狗说。
“要我讲的话,这溪河好成这样子,天底下哪里去找?我都想好好哭一场……”“芹菜”舒服地搓着身子。
狗狗有点怕,紧紧地抱住王伯的脖子。王伯让狗狗坐在膝盖上,也给他擦洗,“你看你看!要是带只‘洋硷’(肥皂)来就好了!”
“早晓得!我洗澡帕子也带!”“芹菜”说,“我一辈子算洗了这场好澡……”
“好个屁!你刚才衣服都不肯脱!”王伯骂她。
“芹菜”忽然一下子仰天浮在水面上,“你看这四周围山,树,这水,那天,那云,雀儿叫,太阳,世界要是这样,都忘记了,都不挂牵了……一辈子不怕冷,不饿,没人打我,骂我,不生儿,不养女……”
“伯呀!”
“唔?”
“我想上去。”
“上哪里去?”
“到石头那边!”
“你冷,是不是?”
“我不想在水里。”
“那好,你在岸边玩吧!”
王伯把狗狗放在岸边浅水所在,自己一步一步慢慢回到水里。她仰着头闭着眼睛,她解松髻子让头发散在水里飘着。
“你生过伢崽,身子还紧梆梆的!看你奶奶多好!”“芹菜”讲,王伯没理她。
“我要有你那么匀称就好了!”“芹菜”又讲,“你一辈子遇过几个男人?”
王伯睁开眼,没看“芹菜”,一动不动,像是自言自语:“‘芹菜’,‘芹菜’!你再哼一声,我就淹死你!”
“芹菜”猛然站起来走到浅水边。她怕,她晓得惹不起王伯,她觉得自己放肆了;她转过身对着岸边的狗狗,“狗狗!狗狗,你吃不吃奶奶?”
她笑眯眯地双手托着自己的乳房。
狗狗还捡着水边的石头,抬头望了望“芹菜”。王伯像只母狮子盯着“芹菜”。
狗狗说:“我不吃奶,我长大吃饭了——嗯!我不喜欢你肚子底下的头发!”
“芹菜”大笑,弯着身子在水里打转。
“这疯婆娘!”王伯微微地笑了一下。
太阳底下,亲着好山水,“芹菜”和王伯都一生难再地找到了自己的灿烂。这是上天的宠幸;她的慈祥、宽怀,发出这一点点纯洁的时空,施恩于天底下两个小小的女子。
“……主啊!我沐浴您的荣光!”
炎热和冰凉的混合,便产生倦慵,于是这两大一小的裸体就都憩睡在温暖的沙滩的太阳下了。
肆无忌惮地休息是人生一大快事。
原来,这一觉可能要睡到太阳落山的,王伯忽然醒了。
天上有雁鹅在飞,排成散漫的人字,后来又变成不横的一字。大凡快夜的时候,这些队伍容易零落。一天又一天赶路,到目的地还远咧!该找个地方休息明天再赶路,队伍就不齐了。班长还是排长哇哇叫着。这么叫,把王伯吵醒了;不是,不是……
王伯笑起来,轻轻碰醒狗狗,指着“芹菜”要狗狗看。
“芹菜”扯噗鼾并不难看。一座让太阳蒸成粉红的大山,一起一伏,两砣奶奶一合一聚,肚脐底下那些“头发”耸得老高,像丘陵上让风吹着的灌木林。
狗狗胆子大,一点也不怕。只是觉得应该让王伯救她,让她变成个正常的人。狗狗以前见过不少无可奈何的喝醉酒的伯伯叔叔,那是救不醒的。
王伯心里好笑,也怜悯“芹菜”,难得无牵无挂地睡个好觉。……她刚好帮狗狗穿好衣服,站起来的当口,瞥见溪对面晃着两个影子……。
“起来,‘芹菜’!”她轻轻踢了踢“芹菜”。
“芹菜”醒了晓得有事,发着抖站起问:“什么事?”
王伯眼睛看着对溪,一边穿好衣服,顺手捡了根硬木棍,转身对“芹菜”说:
“你看好狗狗,我过去一趟,——咦?你傻站起还想让人看个够是不是?还不快穿上衣服?”
王伯蹚过了溪,沿着一砣砣大石头背后走上坡去,树林子那头有两个骑马背驳壳枪的人,王伯走近后头这个人,给他腰杆上来了一棍。马惊起来,前头那匹马跑了。后头摔下马的人正要摸枪,王伯又给他手杆一棍,把枪踩了。
那人看见是王伯,连忙叫起来:
“你打我做哪样?是幺少爷派我们照顾你们的……”
“日你妈的!幺少爷要你们来看老子洗澡?”王伯踢还了他的枪,拍了拍身上的灰,又蹚回溪这头来。
“日他屋妈!”王伯对“芹菜”说,“两个狗日的看我们洗澡,要不是熟人,我几棍子送了他……”
“是哪里熟人?你还放走他?”“芹菜”的心跳到口里。
“嗯!把鱼捡了,回去吧!”王伯说。
“你看,我们让人看了!又是熟人……”“芹菜”说。
“少讲卵话!”王伯背上“夏”拉起狗狗往坡上去了。
“芹菜”老老实实跟在后头。“夏”里头有鱼于和线网。这是没得说的,三四斤鱼,要是分到一半,玩了半天,“狗屎”也没得说的。就是出来大半天,“狗屎”把那个家看成什么样子?怕不是遇见过路熟人,白请了几场饭,一个烂钱也没收得。
没到家,“达格乌”先迎了下来,摇着尾巴又往回跑报信。王伯心想,这两个杂种早回来了,看他们怎么交待?没想跨进门,岩弄喜气洋洋往厨房带,见隆庆还忙着破鱼,怕二十斤也不止,是他们在高头潭里摸来的,有鳜鱼、鲤鱼、娃娃鱼、团鱼、羊角鱼、鳗鱼,还有一条大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了。
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要是大家聚在一起,澡洗不成不算,也弄不到这么多东西。
隆庆凡是弄到东西,动不动就要把它破好熏干。这是一种自古相传的老规矩。没有别个更好的办法让这些东西保存下来;即使是冷天,你总不能挂在外头屋檐底下让到处打食的野物叼走吧?
那蛇很大,怕有五尺多。隆庆在蛇脑壳上套上根麻绳,小刀子在蛇脖子上划一圈口子,像脱裤子那样把蛇皮就翻下来了。那光身子的蛇还卷来卷去地动。隆庆取了蛇胆放在酒瓶里泡着,绿绿的颜色。
隆庆剥过好多蛇皮,小的送到墟场药摊子卖钱,大的自己留着做琴面。他蒙过三弦琴、大筒、二胡。他是看着别人琴的样子做的,没个规矩,只取得个大意,要拉或弹出个标准调子那就更难了。他只是一把一把地做,也没胆子搬到墟场上去卖。人家场上卖乐器的要吸引买主,都要自己玩出几首调子给人听听才行盼;他别说弄乐器,连哼两句苗歌都不行。他没有唱东西的嗓子;他只会喊狗,喊牛,喊马。
隆庆问“芹菜”:“这蛇肉送你,要吗?”
“芹菜”跳起哇哇叫。
“那,这团鱼吧!”
“芹菜”想到“狗屎”可能会喜欢,又怕有了团鱼,“狗屎”会招朋友来喝酒吃饭,勉强地说:“好罢!”算是要的。也分得几斤鱼,比她原先想的还多。
狗狗想到刚才大家打屁股拉垮的事,觉得好玩,便说:
“在河里打屁股拉垮洗澡真好玩,我不喜欢肚子底下长‘头发’,我长大不要……”
这话只有王伯一个人懂。别人没理会。
做好夜饭,摆碗摆筷子的时候,没想到屋外头“达格乌”叫起来,大伙紧张了一番,原来来了“狗屎”。
“你做哪样?”“芹菜”不高兴了。
“做哪样?看样子你还想在这里过夜!”“狗屎”想耍点威风。
“就算过夜,你要怎么讲?”王伯插进嘴来。
“不是不好过夜;我是讲,万一回家,山路不清吉。我来接她,你总信了吧?”“狗屎”对王伯说。
“那!一起吃饭吧!,,王伯听进了“狗屎”的老实话,“你其实也有点不放心,是不是?”
“是不放心,那么晚了!”“狗屎”更加老实。
王伯认真看了一下“狗屎”,想起他前回吃冤枉差点掉脑壳的事:
“隆庆!把你刚泡的蛇胆酒拿出来请‘狗屎’喝杯!他也难得来!”
大家都坐好,又倒了酒,有鱼肉、鱼汤、豆豉辣子、糯米辣子,还有盘干牛肉巴子,隆庆和“狗屎”便就认真地对起酒来。
“狗屎”问隆庆,晓不晓得他开了个饭铺。
“晓得!”
“你每回打点野物卖我,行不行?”
“不行!”
“我要有你这本事,把几座山的野物都铲光!”
“不好!”
“做哪样不好?你交送我,我帮你在城里开个野物店,死的、活的都卖;你就发财了,有好多‘花边’(银元)。”
“我不要好多‘花边’。”
“我讲,你是个蠢卵!”
“我不是蠢卵。我不要好多‘花边’!”
“狗屎”火了,“你是个大蠢卵,是,是!你是个不进油盐的大蠢卵!有‘花边’不要的大蠢卵!”
岩弄慢吞吞走到厨房舀了一瓢水淋向“狗屎”头上。
“狗屎”看看房顶:
“漏啦?!——你们苗子哪样都不懂,没见过世面!讲吧!你见过哪样嘛?!汽车?轮船?人家轮船八层楼高,日行千里,你见过吗?还有上海,你晓得上海是什么东西?哼!讲你也不懂!你见过洋人吗?红眉毛,绿眼睛,走路脚都是直的……”
“山上野物不好打完!菩萨不准的!”隆庆说。
“……见过自鸣钟吗?挂在墙上,看都不要看,到时候,哪样时辰就打几下……”天气还闷热,脑壳刚淋过水的“狗屎”,全身冒着蒸汽,“千里眼!听到过没?放到眼睛上一照,千里外都看得清清楚楚,打仗的时候,团长手捏着千里眼,看哪里开山炮就往哪里打,最是顺手了!你是蠢卵一个,哪样都没见过,就晓得打野物,算你白活了这一辈子……”
“芹菜”也不明白,“狗屎”自己哪年哪月见过他讲的那些东西。
隆庆听不进“狗屎”的话,讲也白讲;隆庆回话只是对“狗屎”声音的反应。各讲各的:
“山眼眼的水舀得完的;尽舀尽舀就干了,就没水浇田了,没喝的了。——天要冷了,风要来了,清早天上有鱼鳞甲云……我不喜欢你,你们城里人像老鼠子……”
讲是讲,“狗屎”怕山路上不清吉,“芹菜”一个妇道人家回家不方便,也算是做丈夫的一番心意。这一盘是由隆庆扛着醉得像死人的“狗屎”回家,“芹菜”跟在后头又赶到前头来开店门。
“狗屎”呕得隆庆一肩一背的酒粪。
说冷就冷,一下子天就变了。
坡上下落了一地的板栗、核桃。捡了一整天。
堂屋里堆满这类东西。隆庆和岩弄又挖来几十只地萝卜,全挂在堂屋睡房和厨房木梁周围。
站在过道看左边坡下,那一番河溪,真难相信昨天还泅过水。半夜头阵风一刮,所有的树都变了颜色,摇着抖着,意思完全不一样了。王伯赶紧帮狗狗穿上了夹衣;看那岩弄也是早就把存着的那件毛皮背心套在身上。王伯笑着对他说:“看你老人家,倒是很会保养身体的。”
岩弄听了这话,还故意咳了两声嗽。
讲老实话,岩弄到这里大半年了,显得更瘦了点;不晓得是自己抽条瘦的还是陪狗狗走玩拖瘦的?像一匹好马夹在两条牛当中拉车子一样,不能不压着性子慢慢忍熬。也不像以前野了,反过来倒像狗狗哪些地方影响了他。说不定少了东西还有点可惜。
第二天早晨,风一阵阵刮起落叶。
岩弄和狗狗坐在屋前阶沿上。狗狗看着有太阳,有风,又有沙沙作响的黄叶飞舞,那是从来没有的好看。
“我喜欢这些东西!”
“哪样?”
“这些,那些……”
“哼!你卵都喜欢!……”岩弄这时候也不想讲话,“有年,我妈就不要我了!她就跟人走了,我总总不喜欢这时候!我就冷……”
“昨天就木冷!”狗狗说。
“你是卵人,你总打岔!”
“我讲昨天不冷!”
“昨天热,怎么会冷?”
“嗯!昨天隆庆和你屁股拉垮;王伯、‘芹菜’和我也屁股拉垮;‘芹菜’肚子底下……”狗狗正说到这里,岩弄忽然站起来,“有人!”连忙拉起狗狗往屋里走,“坡上有人下来,王伯!”
“达格乌”也窜到屋后,晓得不敢出声。
王伯放下菜刀拉起狗狗屋后上山去了;岩弄和“达格乌”跟着,一齐伏在洞门口的树缝里往下看。
一匹马,两匹马,三匹马,一共四匹马,还有三条狗,最后一个是狗狗的幺舅,都挂了枪。
松口气,也觉得好笑,王伯带了他们三个慢慢下来。
四个人下了马。
“幺少爷,你怎么来了?”
“唔!”幺舅看了看周围,“这地方住倒是好住的……你昨天打了四城两棍子……他跟不来了。”
“他偷看我们溪里洗澡!”王伯说。
“……这妈皮!洗澡有哪样看头的?你也算狠,还听到你缴了他的枪?”
“没缴!我踩了!”
“那就是缴!这狗杂种一辈子没脸见人……有水吗?弄点来喝!”
幺舅讲话,不冷不热,你看不到他生气还是好笑。
马蹄声又响了。
“哪个?”
隆庆骑马从坡下上来。
“隆庆!天天来照顾我们的乡里人。”王伯说。
“是种哪样人?”
“从小一齐长大的伴。赶山的苗子!”
“哦!那好!”看起来,幺舅有兴趣了。
隆庆下了马,看这么多人都背枪,有点怪。
“狗狗的舅舅,得胜营的老爷。”王伯对隆庆说。
隆庆下了马,见到幺舅的眼神,有点胆寒。
“昨天四城和吴长子在对门的溪山坳碰到一屋野猪,两大三小,你晓得是哪边过来的?有人惊过没有?”幺舅问。
“几座山都是我在走;前天这里的半亩苕都让野猪拱了。我想,外头有猪来了,该去看一盘。”隆庆说,“三四个月前,打过一只,一百多斤,是只猪娘。”
茶端来了,幺舅喝了一口,“哪里的茶叶?”
王伯说:“屋背后随便采的。”
幺舅跟着又抿了两口,“给包点,等我转来带送狗狗家婆尝尝。”转身问隆庆,“你今天得空,来都来了,横顺和我们到对门溪坳上看看……”
“我正要去,看我也带了家伙。”
说走就走,顺着昨天洗澡下坡的路过溪。水凉,马小心地膛着,喷着响鼻。
狗狗、岩弄跟王伯在院坝边看着五匹马在坡底下溪滩上走。马蹄把青光岩踩得很响,像人在倒核桃。
岩弄原以为会把他带走的,独独这回忘了。也不一定是忘,当着狗狗幺舅那副神气,隆庆怕不敢开口。狗狗幺舅也没想到要把他岩弄当个人物。下套子,装陷阱,升天吊,开口笑夹子,原都是里手的人,不识货没有办法。
幺舅和王伯不熟,只是听人讲过这婆娘如何忠义,如何厉辣。王伯是晓得得胜营柳家幺少爷的。她光是剔干净传说看这个幺少爷本相,心里也是很服气的了,见到真身,就晓得天生就应该长这副样子。他不是官,不是强盗头,他有种更深刻的威望。要不然朱雀城算哪样朱雀城?
王伯从没讲过后悔当女人的话。各人有各人的衣禄。一个人活得有没有仪派是不论男女的。有种婆娘家,动不动穿条马裤,捏根马鞭,含根纸烟,用鼻音学男人骂两句粗话,就以为裤裆里的性质都变了。王伯见过这类人好几回。脸都红了,觉得比男人扮女人还让人难为情。
王伯带着两个小孩和“达格乌”回到堂屋。听幺少爷讲四城挨她两棍子的话,含有夸奖的意思,以为少爷为这件事来找她算账的想法可以抛开了。细想,看洗澡的事也怪不得人。你在天底下洗澡,他在天底下看,不看你怎晓得该不该看呢?何况人家是专门为你们放哨守卫的……这样一来,又有点对不起人了。算了!看婆娘家洗澡,腰杆挨两棍子,不赊不欠,一笔勾销。
只有“达格乌”在堂屋呜呜叫着打圈。
吵得王伯骂了起来:“算了!算了!你看岩弄都没喊冤枉,一回没带你就弄成这副样子!”
“达格乌”安静下来。
岩弄和狗狗在屋后给羊加了几把草,便赶紧埋了四块苕到灶眼里,坐到灶门口等苕熟。
“不要急!苕不熟,吃了屁多!”王伯对岩弄讲。
幺舅这群人来到的斜坡上,长着些杂木,忽然飞起几只鹌鹑和野鸡,都顾不上了。
“这时候不会有动静的。”有个人说,“都在困……”
“少废话!”另个人的声音。
草还没有全干,大伙站住四周看了看,拍拍马脑壳,马不出声了,开始自顾地嚼草。
太阳好,暖暖的。各人从肩膀卸下枪。
“那边是下风。”幺舅说。
隆庆弯低脑壳看脚印。地干,顺着压过的草往前认,也照拂着周围,用鼻子嗅着。这时候见到猪屎就好了……
由最后那个人牵着几只狗。这时候最动不得狗,到处闻,到处钻,一下子把猪吵醒满山窜,章法就乱了。
“可以再散开点!”幺舅说,“顾到点眼睛,多走阳坡……”
刺棘多,大家轻松把子弹上了膛,扣了保险扳机……
凡是做人,到长大都有份叫做“职业”的东西。打铁啦,挑粪种菜啦,刽子手啦,营长、团长啦,学堂先生啦,扎花轿啦,算命先生啦,婊子啦,都是千辛万苦谋来的事,图的是混钱换来温饱。各人都叫各人的苦,驾轻就熟,要改行倒是十分之不情愿。
惟独赶山打野物只是一种终生咬得紧紧的爱好!谁也不强迫谁;刮风下雨天冷热,一味子往山上走。试想想他图个什么呢?置老婆儿女不顾。你对他讲,我包下了你,送你钱,你给我蹲在屋里哪里都不准去,他干吗?他想的、喜欢的那种东西万金难买。春天,满山满坳的花都是他的,(比起你城里一朵一朵买来插在瓶子里的花,如何?)那种香,是千千万万种灵气配出来的;雀儿的歌,蜜蜂的嗡嗡,蛇的蜿蜒,来点毛毛雨,又来点远处的瀑声。夏天,你在深山崖谷中走累了,卸下枪和子弹带,森林里一口熟悉的潭水,太阳从周围的树冠上一道道射下来,你泡在潭水里,你想凡尘间的事,想你娘,想你还摸不着边的老婆。石潭边崖上长着两人高怕还不止的蕨草和常春藤、虎耳草,你细心看着清香从叶底孢子上一颗一颗散发出来a秋天,白果树、乌桕树、枫树和所有高树、矮树都喝得醉到没有救药,天底下一片浓浓的酒气。你穿过几十里、几十里纱网似的灌木林,你像个讲着醉话的酒鬼骂你的狗,骂还没打到的野物,骂你已经打到的伏在肩上重不堪言而又舍不得丢掉的野物,骂它的娘,要跟它们的娘睡觉……干刺藤留难你,钩你的子弹带,你的裤子,你的手背,流了血,你吮着血,舌头上一点清新的卤咸味。你对着一个光滑的土洞眼屙尿,巴望能灌出只什么东西来,尿没有了!工程只完成了十分之一,你骂那个洞,骂里头的住客。你心里有气,你晓得秋天山高林燥发不得火。你累了,就躺在又深又软的干黄茅草上,狗睡在你旁边。一觉醒来,“月出东山之上”,你“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在哪里?你乖乖回家睡觉去吧!冬天,一出门就倒抽口冷气。你称赞这个世界好大狗胆!打扮得一片雪白,眼睛都睁不开。只有狗喜欢这阵候,叫呀跑,地里弄出一行行小黑窟窿。你尿急是因为看到这个雪这个冷而高兴,费神解开几层裤子又好不容易拉出屙尿器在雪地上书写出银行行长钞票上谁也认不出的签名式,再一摸,吓了一跳!你问苍茫大地,睾丸到哪里去了?你怕冷也不能尽往小肚里躲呀!好!开路。雪簌簌作响,那是快步;到了雪厚的地方,没空响了。远山那头的雪是蓝的,脚底下照着太阳的雪是金黄的有时是紫的。溪水是闪光的黑,一条黑带子铺到有人住的乡里去。坡上雪一厚,兔子毛变白了,你再也找不到它,狗闻到也没法子追上。野鸡变不了色,也躲在雪洞洞里,要不时出来找点东西,运气好它上了树,那就准能拿得下来。你上了坡顶,天比雪暗,亮得人想笑。眉毛胡子罩了霜,一股冷气往肚子钻,像热天喝井水,喘不过气来。忽然间,你眼睛一闪,崖上站着一只大山羊,五十斤,六十斤,六十斤怕不止!你抓住狗耳朵要它莫叫,你举起枪,你瞄准——早不来,迟不来,身上的虱子这时候咬你了。忍不住!绝对忍不住!——你咬紧牙根瞄准,狗日的山羊动了,走了!就那么轻轻松松、无牵无挂、毫不负责地走了!山羊你怎么能走?我怎么办?我怎么有脸见人?我日你虱子的妈!我和你不共戴天!我马上脱下衣服来,彻底消灭你,让你断子绝孙。嗯!那么冷你教我怎么脱?我回家把这件长虱子的衣服烧了!你妈的虱子做哪样热天不长冷天长?我回家告诉人家遇到两百多斤山羊站在崖上因为虱子痒没有开枪人家信吗?人家能忍心不幸灾乐祸看我的笑话吗?
……这种缠绵的、为其受苦受难的情致,一旦染上了,只有几样东西堪与相比,爱情,革命……要死要活在所不惜!
书写到这里,那五个人,五匹马加三只狗还在山上奔波。
这类山坡都有个特别的相同地方,山崖里长杂树,山脊上长“穷树”(一种松树)。这“穷树”就像个不穿裤子的男人一样,底下光光的,偶尔露出根尖尖的棍棍,树顶浓密的衣服上有颗脑袋。要选择路向很有点困难,往坡脊上走,风大-,也远离了要找的东西;坡洼走呢?灌木刺丛多,人马都受罪。享福自然是果在家中火炉膛边板凳上坐者,既然出了门,只要不落雨,事情都该顺着老规矩老兴趣做下去。
太阳在西边,月亮在东边,天还亮。已经走远了。四面八方山脚下都不见炊烟,来到一个长满白芦苇的野塘边,幺舅似乎是准备叫人找个地方过夜了。
隆庆说,西边坡底下有个枫树坪,大约五里多远,空旷,煮得了饭,不如到那里去。一个人搭话,要买得到菜就好!话没说完,芦苇里跳出块乌云似的巨物来,“嗷”的一声,踩着泥浆要走——“你叫龙哪样?你来!……”幺舅对身边的隆庆叫着——
隆庆看幺舅一眼,枪响,大家伙倒在塘边芦苇上。
狗拥上去,已经用不上了,只是穷嗥。
大伙追到大家伙身边,下马一看,嗬!大梅花鹿!
“这叫水鹿,梅花鹿没这么大,花斑也不对。”
枪眼打在面颊上,幺舅端详了隆庆一眼,“你看好重?”
“二百多一点!”
两匹马架着水鹿,人和马跟在后头,来到枫树坪。这坪上的枫树太阳下正闪着火红,那么高的枫树怕不有三四十棵,底下一崭平,足足排得下五十桌酒席。
狗比人活跃,穿来穿去。有幺舅在,人似乎不敢太过兴奋。
先剥了皮,再开膛剔出一副上好的鹿筋,一条长长的鹿鞭,一块鹿尾巴。晚了,可惜上好一副鹿茸长成了鹿叉,只得做挑水的钩子了。
原来锅子碗筷都是现成的,搬几砣石头架起灶,附近弄来水,内脏洗割之后都煮了,还割了几块带骨头的霸腿肉就灶门口烤将起来。赶山的人随身都带着酒,打开塞子轮流喝将起来。
幺舅一直注意隆庆,看他背后胀鼓鼓的,该是背着菩萨赌过咒,要不枪法那么准?
太阳落山好久。十四五的月亮悬在天上,枫树林被篝火映着。人们静静地喝酒吃肉和带来的糍粑。
留一个人管火。
其余的人和狗挨成一圆圈一觉睡到大天亮。
第二天回来时候已是快中午,那整块整块水鹿肉摆在院坝上真是光鲜至极。隆庆正忙着用树杆子绷鹿皮。鹿鞭和鹿尾巴幺舅交给跟来的三个人,叫他们上药房卖了分钱。
幺舅叫过隆庆:
“那!这根汉阳金钩送你了!”他扔到隆庆手上。
“我,我没有这种子弹……”
“我有嘛!打完了找我。带上大约还剩二十多发,都给你了。有空我找你;你得空也到得胜营找我……有人问枪,说是我送的。”
隆庆捏过那根枪,傻站在那里,像是睡着了。
幺舅慢慢走进厨房,对正在炒菜的王伯说:
“……有人搭信三姐最近怕是要回来,这当口更要小心照拂孩子。眼前,我接不得孩子去,太显眼……”荷包里取出几块光洋交给王伯,“差不多时候,我派人再送来!”
王伯连忙说:“我有钱!上回还剩好多!”
“不是送你!”幺舅掉转头回去院坝。
饭吃完,四个人骑马走了。
隆庆一个人坐在院坝小板凳弄枪,拆了装,装了拆,抬头对岩弄说:
“新的!”
岩弄大声叫起来:
“你是‘猴子剥卵,越剥越出血’!”
隆庆起来追岩弄:
“铁东西,不会坏!”
两个多月以后,下雪了,封了山,眼看要过年。
隆庆说:“赶场买东西去!”
岩弄叫好。
“买哪样?吃有吃的,穿有穿的,用有用的,没哪样好买!”
“过年哪!”隆庆说。
“你想买哪样?”王伯看出隆庆心里有事。
“嗯……”
王伯说:“我不去,狗狗不去,你带岩弄去!”
“嗯!”隆庆把岩弄放在马上,赶场去了。
回来的时候,隆庆捧了一大捆纸、铁丝和几包画风筝那种品红、品绿的颜料,几管笔和一小口袋面粉,外带两包小红蜡烛。
岩弄呢?隆庆舍不得钱,只给他买了三颗雷公炮仗。刚下马,就把狗狗带到院坝“砰砰”两下放完。不是说买了三颗吗?做哪样只听到两声呢?那一颗打湿了捻子,臭了。
第二天大清早,隆庆砍来四五根青竹子,破起篾片来。这副神气真像个城里的刘风舞。
狗狗和岩弄一步也不离开他,问他打算做些哪样出来?
“等两天看!等两天看!”隆庆说。
这“两天”堂屋里摆满一捆捆破得齐齐整整的青篾条。隆庆又裁了许多小白纸条条,打好面浆,就正式地扎起过年的灯笼来。
隆庆把裁好的小白纸条搓成细绳,两边留下不搓的纸头片,用它来固定架子的轮廓,两头用浆糊粘牢,结都不必打。
孩子们逐渐认出扎的是什么东西了。
计有:会张口闭口的蛤蟆一对;会摇尾巴的大眼泡金鱼一对;会动前夹子、后脚的螃蟹和虾米各一对;花盆一对;云一对。扎完糊纸,糊纸上色,红红绿绿,煞有介事。
隆庆哪里来的那么聪明呐?怎么哪样都会?“嘿!嘿!嘿!我在城里看人这么扎的。”
明晓得王伯看了也高兴。不过她不会像别个女人欢天喜地地瞎蹦瞎跳,只是说:
“你这两手还真行喔!”
不过她用手提了一下蛤蟆灯登时就叫起来了,“哎呀!怎么八九斤重,那么重,小孩子怎么举得动!你这功夫可真是‘苗’得很了!”
“举不动,挂起来!”
“要燃在我屋?”
“挂在院坝树上!”
没想到灯笼挂在树上,到夜里一点蜡烛,蛤蟆、虾米、螃蟹、金鱼、花盆……都迎风摇动起来。这个夜一起看,就像在水里的景致一样。
王伯眯起眼睛对着这些闪亮、那些夜里的树林和没完没了的山,看看坐在身边的岩弄和狗狗,瞟着正在对灯光发傻的隆庆的那副眯眯眼……一下子好多前尘往事又涌到心上来了……
这铁石心肠的女人单独一个人时也会想些软弱的东西的。
过了年三十夜就是初一。
孩子除了不停地吃东西之外,几乎像个无业游民。
大家围火炉膛坐着,隆庆抽他的烟袋脑壳。
“嘿!我讲过了,没煨熟的苕、生板栗要少吃,”王伯骂岩弄,“你看你像城里党部的先生演讲一样,屁放个没完!你看,又放……”
“刚才那个不是我放的,是狗狗放的!他放的有腌萝卜味,我放的……”
“要放,你们两个都到茅厕去放!臭死人!”
“‘达格乌’也放!”岩弄大声地叫。
“你们都走!”王伯捏着鼻子笑。
隆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得胜营有‘场’,哪个跟我去?”
(未完待续)

Re: 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

Posted: 2013-03-09 23:45
by tiffany
哎,这个得屯下来慢慢的看。

这个人名字真熟,写过啥大众作品么?也是出身凤凰,跟沈从文老乡啊。 :mrgreen:

Re: 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

Posted: 2013-03-10 1:08
by 朝露
画画的,跟沈从文沾亲带故,老头挺好玩的,跟沈从文比多烟火气 :mrgreen:

Re: 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

Posted: 2013-03-10 3:32
by 阿堪
第一节中,开风气之先在小镇开照相馆的那对兄妹,哥哥(“镜民先生”,“爷爷”)有个孙子是黄永玉,妹妹(“孙姑婆”)有个儿子是沈从文 :mrgreen:

Re: 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

Posted: 2013-03-10 3:40
by 阿堪
黄永玉散文:《太阳下的风景》

  从十二岁出来,在外头生活了将近四十五年,才觉得我们那
个县城实在是大小了。不过,在天涯海角,我都为它而骄做,它
就应该是那么小,那么精致而严密,那么结实,它也实在是太美
了,以致以后的几十年我到哪里也觉得还是我自己的故乡好,原
来,有时候,还以为可能是自己的偏见。最近两次听到新西兰的
老人艾黎说:“中国有两个最美的小城,第一是湖南凤凰,第二
是福建的长汀……”他是以一个在中国生活了将近六十年的老朋
友说这番话的,我真是感激而高兴。
  我那个城,在湘西靠贵州省的山洼里。城一半在起伏的小山
坡上,有一些峡谷,一些古老的森林和草地,用一道精致的石头
城墙上上下下地绣起一个圈来圈住。圈外头仍然那么好看,有一
座大桥,桥上层叠着二十四间住家的房子,晴天里晾着红红绿绿
的衣服,桥中间是一条有瓦顶棚的小街,卖着奇奇怪怪的东西。
桥下游的河流拐了一个弯,有学问的设计师在拐弯的地方使尽了
本事,盖了一座万寿宫,宫外左侧还点缀一座小白塔。于是,成
天就能在桥上欣赏好看的倒影。
  城里城外都是密密的、暗蓝色的参天大树,街上红石板青石
板铺的路,路底有下水道,蔷蔽、木香、狗脚梅、桔柚,诸多花
果树木往往从家家户户的自墙里探出枝条来。关起门,下雨的时
候,能听到穿生牛皮钉鞋的过路人丁丁丁地从门口走过。还能听
到庙中建筑四角的“铁马”凤铎丁丁当当的声音,下雪的时候,
尤其动人,因为经常一落即有二尺来厚。
  最近我在家乡听到一个苗族老人这么说,打从县城对面的“
累烧坡”半山下来,就能听到城里“哄哄哄”的市声,闻到油炸
粑粑的香味道。实际上那距离还在六七里之遥。
  城里多清泉,泉水从山岩石缝里渗透出来,古老的祖先就着
石壁挖了一眼一眼壁炉似的竖穹,人们用新竹子做成的长勺从里
头将水舀起来。年代久远,泉水四周长满了羊齿植物,映得周围
一片绿,想起宋人赞美柳永的话:“有井水处必有柳词”,我想
,好诗好词总是应该在这种地方长出来才好。

  我爸爸在县里的男小学作校长,妈妈在女小学作校长。妈妈
和爸爸都是在师范学校学音乐美术的,不知道甚么时候爸爸用他
在当地颇为有名气的拿手杰作通草刻花作品去参加了一次“巴拿
马赛会”(天晓得是一次甚么博览会),得了个铜牌奖,很使他
生了一次大气(他原冀得到一块大金牌的)。虽然口味太高,这
块铜牌奖毕竟使他增长了怀才不遇的骄傲快感。这个人一直是自
得其乐的。他按得一手极复杂的大和弦风琴,常常闭着眼睛品尝
音乐给他的其它东西换不来的快感。以后的许多潦倒失业的时光
,他都是靠风琴里的和弦与闭着的眼睛度过的。我的祖母不爱听
那些声音,尤其不爱看我爸爸那副“与世无争随遇而安”的神气
,所以一经过噪刮的风琴旁边时就嘟嘟囔囔,说这个家就是让这
部风琴弄败的。可是这风琴却是当时本县唯一新事物。
  妈妈一心一意还在做她的女校校长,也兼美术和音乐课,从
专业上说,她比爸爸差多了,但人很能干,精力尤其旺盛。每个
月都能从上海北京收到许多美术音乐教材。她教的舞蹈是很出色
而大胆的,记得因为舞蹈是否有伤风化的问题和当地的行政长官
狠狠干过几仗,都是以胜利告终。她第一个剪短发,第一个穿短
裙,也鼓励她的学生这么做。在当时的确是颇有胆识的。
  看过几次电影,《早春二月》那些歌,那间学校,那几位老
师,那几株桃花李花,多么象我们过去的生活!
  再过一段时候,爸爸妈妈的生活就寥落了,从外头回来的年
青人代替了他们。他们消沉,难过,以为是某些个人对他们不起
。他们不明白这就是历史的规律,后浪推前浪啊!不久,爸爸到
外地谋生去了,留下祖母和妈妈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自古相传的“
古椿书屋”。每到月底,企盼着从外头寄口来的一点点打发日子
的生活费。
  有一天傍晚我正在孔庙前文星街和一群孩子进行一场简直象
真的厮杀的游戏,忽然一个孩子告诉我,你们家来了个北京客人!
  我从来没亲眼见过北京客人。我们家有许许多多北京、上海
的照片,那都是我的亲戚们寄回来让大人们觉得有意思的东西,
对孩子来说,它又不是糖,不是玩意,看看也就忘了。这一次来
的是真人,那可不是个随随便便的事。
  这个人和祖母围着炉膛在矮凳上坐着,轻言细语他说着话,
回头看见了我。
  “这是老大吗?”那个人问。
  “是呀!”祖母说,“底下还有四个咧!真是旺丁不旺财啊
!”
  “喂!”我问。“你是北京来的?”
  “怎么那样口气?叫二表叔!”祖母说,“是你的从文表叔
!”
  我笑了,在他周围看了一圈,平平常常,穿了件灰布长衫。
  “嗯……你坐过火车和轮船?”
  他点点头。
  “那好!”我说完马上冲出门去。继续我的战斗。一切一切
就那么淡漠了。
  几年以后,我将小学毕业,妈妈叫我到四十五里外的外婆家
去告穷,给骂了一顿,倒也在外婆家住了一个多月。有一天,一
个中学生和我谈了一些很深奥的问题,我一点也不懂,但我马上
即将小学毕业,不能在这个中学生面前丢人,硬着头皮装着对答
如流的口气问他、是不是知道从凤凰到北京要坐几次轮船和几次
火车?
  他好象也不大懂,这教我非常快乐。于是我又问他知不知道
北京的沈从文?他是我爸爸的表弟,我的表叔。
  “知道!他是个文学家,写过许多书,我有他的书,好极了,
都是凤凰口气,都是凤凰事情,你要不要看?我有,我就给你拿
去!”
  他借的一本书叫做《八骏图》,我看了半天也不懂,“怎么
搞的?见过这个人,又不认得他的书?写些甚么狗皮唠糟的事?
老于一点也不明白……”我把书还给那个中学生。
  “怎么样?”
  “晤、晤、晤。”
  许多年过去了。
  我流浪在福建德化山区里,在一家小瓷器作坊里做小工。我
还不明白世界上有一种叫做工资的东西,所以老板给我水平极差
的三顿伙食已经十分满足。有一天,老板说我的头发长得简直象
个犯人的时候,居然给了我一块钱。我高高兴兴地去理了一个“
分头”,剩下的七角钱在书店买了一本《昆明冬景》。
  我是冲着沈从文三个字去买的,钻进阁楼上又看了半天,仍
然是一点意思也不懂。这我可真火了。我怎么可以一点也不懂呢
?就这么七角钱,你还是我表叔,我怎么一点也不明白你在说些
甚么呢?七角钱,你知不知道我这七角钱要派多少用场?知不知
道我日子多不好过?我可怜的七角钱……
  德化的跳蚤很多,摆一脸盆水在床板底下,身上哪里痒就朝
哪里抓一把,然后狠狠往床下一摔,第二天,黑压压一盆底跳蚤。
  德化出竹笋,柱子般粗一根,山民一人抬一根进城卖掉买盐
回家。我们买来剁成丁子,抓两把米煮成一锅清粥,几个小孩一
口气喝得精光,既不饱,也不补人,肚子给胀了半天,胀完了,
和没有吃过一样。半年多,我明白大腿跟小腿都肿了起来,脸也
肿了;但人也长大了。……
  我是在学校跟一位姓吴的老师学的木刻,我那时是很自命不
凡的,认为既然刻了木刻,就算是有了一个很好的倾向了。听说
金华和丽水的一个木刻组织出现,就连忙把自己攒下来的一点钱
寄去,算是入了正道,就更是自命不凡起来。而且还就地收了两
个门徒。
  堪惋借的是,那两位好友其中之一给拉了壮丁,一个的媳妇
给保长奸污受屈,我给他俩报了仇,就悄悄地离开了那个值得回
忆的地方,不能再回去了。
  在另一个地方遇见了一对夫妇,他们善心地收留我,把我当
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这个家真是田园诗一样善良和优美。我
就住在他们极丰富的书房里,那些书为我所有,我贪婪地吞嚼那
些广阔的知识。两夫妇给我文化的指引,照顾我受过伤的心灵,
深怕伤害了我极敏感的自尊心,总是小心地用商量的口气推荐给
我的系统性的书本。
  “你可不可以看一下威尔斯的《世界史纲》,你掌握了这一
类型的各种知识,就会有一个全局的头脑。你还可以看看他写书
的方法……”
  “我觉得你读一点中外的历史,文化史,你就会觉得读起别
的书来更有本领,更会吸收……”
  “……莱伊尔的《普通地质学》和达尔文《在贝尔格军舰上
的报告书》之类的书,象文学一样有趣,一个自然科学家首先是
个文学家这多好!是不是?”
  “……波特莱尔是个了不起的诗人,多聪明机智,是不是,
但他的精神上是有病的,一个诗人如果又聪明能干,精神又健康
多好!”
  “不要光看故事,你不是闲人;如果你要写故事,你怎么能
只做受感动的人呢?要抓住使人感动的许许多多的艺术规律,你
才能够干艺术工作。你一定做得到……”
  将近两年,院子的红梅花开了两次,我背着自己做的帆布行
囊远远的走了,从此没有再回到那个温暖的家去。他们家的两个
小孩都已长大成人,而且在通信中知道还添了一个美丽的女孩。
这都是将近四十年前的往事了。我默祷那些活着的和不在人世的
善良的人过得好,好人迟早总是有好报的,遗憾的是,世上的许
多好人总是等不到那一天……
  在两位好人家里的两年,我过去短短的少年时光所读的书本
一下子都觉醒了,都活跃起来。生活变得那么有意思,几乎是,
生活里每一样事物,书本里都写过,都歌颂或诅咒过。每一本书
都有另一本书作它的基础,那么一本一本串联起来,自古到今,
成为庞大的有系统的宝藏。
  以后,我拥有一个小小的书库,其中收集了从文表叔的几乎
全部的著作。我不仅明白了他书中说过的话,他是那么深度地了
解故乡土地和人民的感愉也反映出他青少年时代储存的细腻的观
察力和丰富的语言的魅力,对以后创作起过了不少的作用。对一
个小学未毕业的人来说,这几乎是奇迹;而且坚信,人是可以创
造奇迹的。
  抗日战争胜利后我只身来到上海,生活困难得相当可以了,
幸好有几位前辈和好友的帮助和鼓舞,正如伊壁鸠鲁说过的:“
欢乐的贫困是美事”,工作还干得颇为起劲。先是在一个出版社
的宿舍跟一个朋友住在一起,然后住到一座庙里,然后又在一家
中学教音乐和美术课。那地方在郊区,每到周未,我就带着一些
刻好的木刻和油画到上海去,给几位能容忍我当时年青的狂放作
风的老人和朋友们去欣赏,记得曾经有过一次要把油画给一位前
辈看看的时候,才发现不小心早已把油画遗落在公共汽车上了,
生活穷困,不少前辈总是一手接过我的木刻稿子一手就交出了私
人垫的预支稿费。一位先生在一篇文章里写过这样的话,“大上
海这么大,黄永玉这么小”,天晓得我那时才二十一岁。
  我已经和表叔从文开始通信。他的毛笔蝇头行草是很著名的
,我收藏了将近三十年的来信,好几大捆,可惜在令人心疼的前
些日子,都散失了。有关传统艺术系统知识和欣赏知识,大部分
是他给我的。那一段时间,他用了许多精力在研究传统艺术,因
此我也沾了不少的光,他为我打开了历史的窗子,使我有机会沐
浴着祖国伟大传统艺术的光耀。在一九四六还是四六年,他有过
一篇长文章谈我的父母和我的行状,与其说是我的有趣的家世,
下如说是我们乡土知识分子在大的历史变革中的写照,表面上,
这文章有如山峦上抑扬的牧笛与江流上浮游的船歌相呼应的小协
奏,实质上,这文章道尽了旧时代小知识分子,小山城相互依存
的哀哀欲绝的悲惨命运。我在傍晚的大上海的马路上买到了这张
报纸,就着街灯,一遍又一遍地读着,眼泪湿了报纸,热闹的街
肆中没有任何过路的人打拢我,谁也不知道这哭着的孩子正读着
他自己的故事。
 朋友中,有一个是他的学生,我们来往得密切,大家虽穷,
但都各有一套蹩脚的西装穿在身上。记得他那套是白帆布的,显
得颇有精神。他一边写文章一边教书,而文章又那么好,使我着
迷到了极点。人也象他的文章那么洒脱,简直是浑身的巧思。于
是我们从“霞飞路”来回地绕圈,话没说完,又从头绕起。和他同
屋的是一个报社的夜班编辑,我就睡在那具夜里永远没有主人的
铁架床上。床年久失修,中间凹得象口锅子,据我的朋友说,我
窝在里面,甜蜜得象个婴儿。
  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多自负,时间和精力象希望一样永远用
不完。我和他时常要提到的自然是“沈公”,我以为,最了解最
敬爱他的应该是我这位朋友。如果由他写一篇有关“沈公”的文
章,是再合适也没有的了。
  在写作上,他文章里流动着从文表叔的血型,在文字功夫上
他的用功使当时大上海许多老人都十分惊叹。我真是为他骄傲。
所以我后来不管远走到哪里,常常用他的文章去比较我当时读到
的另一些文章是不是蹩脚?
  在香港,我呆了将近六年。在那里欢庆祖国的解放。与从文
表叔写过许许多多的信。解放后,他是第一个要我回北京参加工
作的人。不久,我和梅溪背着一架相机和满满一皮挎包的钞票上
北京来探望从文表叔和婶婶以及两个小表弟了。那时他的编制还
在北京大学而人已在革命大学学习。记得婶婶在高师附中教书。
两个表弟则在小学上学。
  我们呢!年青人到了家,各穿着一套咔叽布衣服。充满了简
单的童稚的高兴。见到民警同志也务必上前问一声好,热烈地握
手。
  表叔的家在沙滩中老胡同宿舍。一位叫石妈妈的保姆料理家
务。我们发现在北方每天三餐要吃这么多面食而惊奇不止。
  我是一个从来不会深思的懒汉。因为“革大”在西郊。表叔
几乎是“全托”,周一上学,周未回来,一边吃饭一边说笑话,
大家有一场欢乐的聚会。好久我才听说,表叔在革大的学习,是
一个非常奇妙的日子。他被派定要扭秧歌,要过组织生活。有时
凭自己的一时高兴,带了一套精致的小茶具去请人喝茶时,却受
到一顿奚落。他一定有很多作为一个老作家面对新事物有所不知
,有所访惶困惑的东西,为将要舍弃几十年所熟悉用惯的东西而
深感惋惜痛苦。他热爱这个崭新的世界,从工作他正确地估计到
将有一番开拓式的轰轰烈烈,旷古未有的文化大发展,这与他素
来的工作方式很对胃口。他热爱祖国的土地和人民,但新的社会
新的观念对于他这个人能有多少了解?这需要多么细致的分析研
究而谁又能把精力花在这么微小的个人哀乐上呢?在这个大时代
里多少重要的工作正等着人做的时候……
--
  在那一段日子里,从文表叔和婶婶一点也没有让我看出在生
活中所发生的重大的变化。他们亲切地为我介绍当时还健在写过
《玉君》的杨振声先生,写过《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的废名
先生,至今生气勃勃,老当益壮的朱光潜先生,冯至先生。记得
这些先生当时都住在一个大院子里。
  两个表弟那时候还戴着红领中,我们四人经过卖冰棍摊子时
,他们还客气地做出少先队员从来不嗜好冰棍的样子。使我至今
记忆犹新。现在他们的孩子已经跟当时的爸爸一般大了,真令人
唏嘘……
  我们在北京住了两个月不到就返回香港,通信中知道表叔已
在“革大”毕业,并在历史博物馆开始新的工作。
  两年后,我和梅溪就带着七个月大的孩子坐火车回到北京。
那是北方的二月天气。火车站还在大前门东边,车停下来,一个
孤独的老人站在月台上迎接我们。我们让幼小的婴儿知道:“这
就是表爷爷啊!”           、
  从南方来,我们当时又太年青,甚么都不懂,只用一条小小
的薄棉绒毯子包裹着孩子,两支小光脚板露在外边,在广东,这
原是很习见的做法,却吓得老人大叫起来:
  “赶快包上,要不然到家连小脚板也冻掉了……”
  从文表叔十八岁的时候也是从前门车站下的车,他说他走出
车站看见高耸的大前门时几乎吓坏了!
  “啊!北京,我要来征服你了……”
  时间一晃,半个世纪过去了。
  比他晚了十年,我已经廿八岁才来到北京。
  时间是一九五三年二月。
  我们坐着古老的马车回到另一个新家,北新桥大头条十一号
,他们已离开中老胡同两年多了。在那里,我们寄居下来。
  从文表叔一家老是游徙不定。在旧社会他写过许多小说,照
一位评论家的话说:“叠起来有两个等身齐”。那么,他该有足
够的钱去买一套四合院的住屋了,没有;他只是把一些钱买古董
文物,一下子玉器,一下子宋元旧锦,明式家具……精精光。买
成习惯,也送成习惯,全搬到一些博物馆和囹书馆去。有时连收
条也没打一个。人知道他无所谓,索性捐赠者的姓名也省却了。
  现在租住下的房子很快也要给迁走的。所以住得很匆忙,很
不安定,但因为我们到来,他就制造一副长住的气氛,免得我们
年轻的远客惶惑不安。晚上,他陪着我刻木刻,看刀子在木板上
运行,逐渐变成一幅画。他为此而兴奋。轻声地念道一些鼓励的
话。……
  他的工作是为展品写标签,无须乎用太多的脑子。但我为他
那精密之极的脑子搁下来不用而深深惋借。我多么地不了解他,
问他为什么不写小说;粗鲁地逼迫有时使他生气。
  一位我们多年尊敬的,住在中南海的同志写了一封信给他,
愿意为他的工作顺利出一点力气,我从旁观察,他为这封回信几
乎考虑了三四年,事后恐怕始终没有写成。凡事他总是想得太过
朴素,以致许多年的话不知从何谈起。
--
  保姆石妈妈的心灵的确象块石头。她老是强调从文表叔爱吃
熟猪头肉夹冷馒头。实际上这是一种利用老人某种虚荣心的鼓励
,而省了她自己做饭做菜的麻烦。从文表叔从来是一位精通可口
饭菜的行家,但他总是以省事为宜,过分的吃食是浪费时间。每
次回家小手绢里的确经常胀鼓鼓地包着不少猪头肉。
  几十年来,他从未主动上馆子吃过一顿饭,没有这个习惯。
当他得意地提到有限的几次宴会时——徐志摩、陆小曼结婚时算
一次,郁达夫请他吃过一次甚么饭算一次,另一次是他自己结婚
。我没有听过这方面再多的口忆。那些日子距今,实际上已有半
个世纪。
  借用他自己的话说:
  “美,总不免有时叫人伤心……”
  甚么力量使他把湘西山民的朴素情操保持得这么顽强。真是
难以相信,对他自己却早已习以为常。
  我在中央美术学院教学的工作一定,很快地找到了住处,是
在北京东城靠城边的一个名叫大雅宝的胡同,宿舍很大,一共三
进院子,头一间房子是李苦禅夫妇和他的岳母,第二间是董希文
一家,第三间是张仃夫妇,然后是第二个院子,第一家是我们,
第二家是柳维和,第三家是程尚仁。再是第三个院子,第一家是
李可染,第二家是范志超,第三家是袁迈,第四家是彦涵,接着
就是后门了。院子大约有大大小小三十多个孩子,一来我们是刚
从香港回来的,行动和样子都有点古怪,引起他们的兴趣;再就
是平时我喜欢跟孩子一道,所以我每天要有一部分时间跟他们在
一起。我带他们一道玩,排着队,打着扎上一条小花手绢的旗帜
上公园去。现在,这些孩子都长大了,经历过不少美丽和忧伤的
日子,直到现在,我们还保持了很亲密的关系。
  我搬家不久,从文表叔很快也搬了家,恰好和我们相距不远
,他们有三间房,朝南都是窗子,卧室北窗有一棵枣树横着,影
着蓝天,真是令人难忘。
  儿子渐渐长大了,每隔几天三个人就到爷爷家去一趟。爷爷
有一具专装食物的古代金漆柜子,儿子一到就公然地面对柜子站
着,直到爷爷从柜子里取出点甚么大家吃吃为止。令人丧气的是
,吃完东西的儿子马上就嚷着回家,为了做说服工作每一次都要
花很多工夫。
  从文表叔满屋满床的画册书本,并以大字报的形式把参考用
的纸条条和画页都粘在墙上。他容忍世界上最噜苏的客人的马拉
松访问,尤其仿佛深怕他们告辞,时间越长,越热情越精神的劲
头使我不解,因为和我对待生熟朋友的情况竞如此相似。有关于
民族工艺美术及其它史学艺术的著作一本本出来了,天晓得他用
甚么时间写出来的。
  婶婶象一位高明的司机,对付这么一部结构很特殊的机器,
任何情况都能驾驶在正常的生活轨道上,真是神奇之至。两个人
几乎是两个星球上来的人,他们却巧妙地走在一道来了。没有婶
婶,很难想象生活会变成甚么样子,又要严格,又要容忍。她除
了承担全家运行着的命运之外,还要温柔耐心引导这长年不驯的
山民老艺术家走常人的道路,因为从文表叔从来坚信自己比任何
平常人更平常。所以形成一个几十年无休无止的学术性的争论。
婶婶很喜欢听我讲一些有趣的事和笑话,往往笑得直不起身。这
里有一个秘密,作为从文表叔文章首席审查者,她经常为他改了
许多错别字。婶婶一家姐妹的书法都是非常精采的。但她谦虚到
了腼腆的程度,面对着称赞往往象是身体十分不好受起来,使人
简直不忍心再提起这件事。
  那时候,《新观察》杂志办得正起劲,编辑部的朋友约我为
一篇文章赶着刻一幅木刻插图。那时候年青,一晚上就交了卷。
发表了,自己也感觉弄得太仓促,不好看。为这幅插图,表叔特
地来家里找我,狠狠地批了我一顿:
  “你看看,这象什么,怎么能够这样浪费生命?你已经三十
岁了。没有想象,没有技巧,看不到工作的庄严!准备就这样下
去?……好,我走了……”
  给我的打击是很大的。我真感觉羞耻。将近三十年,好象昨
天说的一样,我总是提心吊胆想到这些话,虽然我已经五十六岁
了。
  在从文表叔家,常常碰到一些老人。金岳霖先生、巴金先生、
李健吾先生、朱光潜先生、曹禹先生和卞之琳先生。他们相互间
的关系温存得很,亲切地谈着话,吃着客人带来的糖食。印象较
深的是巴老伯(家里总那么称呼巴金先生),他带了鸡蛋糕来,
两个老人面对面坐着吃这些东西,缺了牙的腮帮动得很滑稽,一
面,低声地品评这东西不如另一家的好。巴先生住在上海,好些
时候才能来北京一次,看这位在文学上早已敛羽的老朋友。
  金岳霖先生的到来往往会使全家沸腾的。他一点也不象在世
纪初留学英国的洋学生,而更象哪一家煤厂的会计老伙计。长长
的棉袍,扎了腿的棉裤,尤其怪异的是头上戴的罗宋帽加了个自
制的马粪纸帽檐,里头还贴着红纸,用一根粗麻绳绕在脑后捆起
来。金先生是从文表叔的前辈,表弟们都叫他“金爷爷”,这位
哲学家来家时不谈哲学,却从怀里掏出几个其大无匹的苹果来和
表弟家里的苹果比赛,看谁的大(当然就留下来了)。或者和表
弟妹们大讲福尔摩斯。老人们的记忆力真是惊人,信口说出的典
故和数字,外行几乎不大相信其中的准确性。
  表叔自己记性也非常好,但谈论现代科学所引用的数字明显
地不准确,问题在聊天,孩子们却很认真,抓着辫子就不放手,
说爷爷今天讲的数字很多相似。表叔自己有时发觉了也会好笑起
来说:“怎么我今天讲的全是‘七’字?”(七十辆车皮,七万
件文物,七百名干部调来搞文物,七个省市……)
  文化大革命时,那些“管”他的人员要他背毛主席语录,他
也是一筹莫展。
  我说他的非凡的记忆力,所有和他接触过的年青朋友是无有
不佩服的。他曾为我开过一个学术研究的一百多个书目,注明了
出处和卷数以及大约页数。
  他给中央美院讲过古代丝绸锦缎课,除了随带的珍贵古丝绸
锦缎原件之外,几乎是空手而至,站在讲台上把近百的分期和断
代信口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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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么热衷于文物,我知道,那就离开他曾经朝夕相处近四
十年的小说生涯越来越远了。解放后出版的一本《沈从文小说选
集》题记中有一句话:
   “我和我的读者都行将老去。”
   听起来真令人伤感……
  有一年我在森林,我把森林的生活告诉他,不久就收到他一
封毛笔蝇头行草的长信,他给我三点自己的经验:
  一、充满爱去对待人民和土地、二、摔倒了,赶快爬起来往
前走,莫欣赏摔倒的地方耽误事,莫停下来哀叹。三、永远地、
永远地拥抱自己的工作不放。
  这几十年来,我都尝试着这么做。
  有时候,他也讲俏皮话——
  “有些人真奇怪,一辈子写小说,写得好是应该的,不奇怪;
写得不好倒真叫人奇怪。”
  写小说,他真是太认真了,十次、二十次地改。文字音节上,
用法上,一而再的变换写法,薄薄的一篇文章,改三百回根本不
算一回事。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我们两家是颠簸在波浪滔天的大海中的两只小船,相距那么
远,各有各的波浪。但我们总还是找得到巧妙的机会见面。
  使我惊奇的是,从文表叔非常坚强洒脱,每天接受批斗之外
,很称职地打扫天安门左边的历史博物馆的女厕所。(对年纪大
的老人比较放心。)
  真是人人熟悉的一段漫长的经历。
  我的爱人也变了另一个样,过去从学校到学校,没有离开过
家门,连老鼠也害怕的人,居然帮着几家朋友处理起家务来了。
表叔一生几十年收藏的心爱的书、家具,满堆在院子里任人践踏
,日晒雨淋。由我爱人一个决心,论斤地处理掉了。骑着自行车
,这家料理,那家帮忙,简直是一反常态。锻炼得很了不起的精
明能干,把几家人的担子全挑在肩膀上,过了这么些年。
  我们一有机会就偷偷地见面。也有大半年没有见面的时候,
但消息总是非常灵通的。
  生活变化多端,有一个规律常常使我产生信仰似的尊敬。那
就是真正的痛苦是说不出口的,且往往不愿说。比如,在战场上
,身旁的战友突然死去,看谁口头细致地对人描述过这些亲身的
经历,那个逐渐走近死亡的战友的痛苦煎熬的过程?这几乎是不
可能的。描述总有个情感能承受的极限。它不牵涉到描述才能问
题。
  聪明的莱辛把这个道理在艺术理论范畴里阐述得很透彻(见
《拉奥孔》),但有一点我还在考虑;照他说:
  “为什么拉奥孔在雕刻里不哀号,而在诗里却哀号?”又说:
  “为什么诗不受上文的局限?”
  依我看,莱辛和他列举的诸般中外诗人是不是经历过痛苦的
极限的生活?我不知道;知道了,肯不肯写到头,那又是一回事
。用现实生活印证,雕塑和诗的描写深广度应该是一致的。
  从文表叔一家和我们一家在那段年代的生活,我就不想说得
太多了。因为这不仅仅是我们两家的事。太具体、太现实的“考
验”面前,往往我们的生活变得非常抽象,只靠一点点脆弱的信
念活下去,既富于哲理,也极端蒙昧。
--
  不久,从文表叔就下乡了。走之前,他把他积留下来的一点
点现金,分给所有的孩子们,我们也得到一份。这真是一个悲壮
的骊歌。他已经相信,再也不可能口到多年生活过的京华了,
  他走得非常糊涂,到了湖北咸宁,才清醒过来,原来机关动
员下乡的几十个人,最后成为下乡现实的就只老弱病三个人。几
乎是给一种甚么迷药糊里糊涂弄到咸宁去的。真用得上“彷惶”
两个字。那么大的机关只来一个老高知和另外二老弱病,简直不
成气候。吊儿郎当。谁也不去理会他,他也管不着任何人。
  幸好,我说幸好是婶婶较早三个月已跟着另一个较齐整的机
构到了咸宁,从文表叔作为“家属”被“托”在这个有点慈善劲
头的机构里,过了许多离奇的日子。在这多雨泥泞遍地的地方,
他写信给我时,居然:
  “……这儿荷花真好,你若来……”
  天晓得!我虽然也在另一个倒霉的地方,倒真想找个机会到
他那儿去看一场荷花……
  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他的确是受到锻炼,性格上撒开了,
“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派他看菜园子,“……牛比较老
实,一轰就走,猪不行,狡诈之极,外象极笨,走得飞快。貌似
走了,却冷不防又从身后包抄转来,……”还提到史学家唐兰先
生在嘉鱼大江边码头守砖,钱钟书先生荣任管仓库钥匙工作,吴
世昌先生又如何如何……每封信充满了欢乐情趣,简直令人忌妒
。为那些没有下去的人深感惋惜。
  这段时间,仅凭记忆,写下了的《中国服装史》稿的补充材
料。还为我的家世写了一个近两万余字的“楔子”。《中国服装
史》稿充满着灿烂的文采,严密的逻辑性,以及美学价值,从社
会学、历史唯物主义的角度阐明艺术的发展和历史趋势。(这部
巨型图录性的著作得到中央领导同志的关注,不久恐将问世。)
那个“楔子”,从文表叔如果在咸宁多呆上五年,就会连接成一
部几十万字的长篇小说,当然,留下那个“楔子”就已经很好,
我宁愿世界没有这部未完成的小说,也不希望从文表叔在咸宁多
呆上一天。在那种强作欢悦的忧郁生活中,对一位具有细腻心地
的老年人说来,是不适宜维持过久的。
  咸宁有个地方也叫双溪,当然跟金华的那个双溪是两码事,
从文表叔呆在那里不少日子了。我几次地想在信上提一提李清照
的《武陵春词》:“……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
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都深感自己可耻的残忍。这不是
诗情大发的时候!
  几年之后,我们全家在北京站为表叔举行一个充满温暖的归
来仪式。“楔子”不必继续写下去了,“要爷爷,不要‘红楼梦’
!”(孩子们把那部未完成的小说代号为“红楼梦”)能够健康
地回来,比一切都好。
  原来的三间房子已经变成一间,当然,比一切都没有要好得
多。回忆前几年的生活,谁不珍惜眼前的日子呢?
 再过半年,婶婶作为退休也回来了,和从文表叔得到一些关
心,在另一条两里远的胡同里,为他们增加了一个房间:要知道
,当时关心人的人,自己的生活也是颇不稳定的,所以这种微薄
的照顾是颇显得具有相濡以沫的道义的勇气和美感的。于是,表
叔婶一家就有了一块“飞地”了,象以前的东巴基斯坦和西巴基
斯坦一样。从文表叔在原来剩下的那间房间里为所欲为、写他的
有关服装史和其它一些专题性的文章,会见他那批无止无休的不
认识的客人。把那小小的房间搅得天翻地覆:无一处不是书,不
是图片,不是零零碎碎的纸条。任何人不能移动,乱中有致,心
里明白,物我混为一体。床已经不是睡觉的床,一半堆随手应用
的图书。桌子只有用肘子推一推才有地方写字。晚,书躺在躺椅
上,从文表叔就躺在躺椅上的书上。这一切都极好,十分自然。
恩格斯说过:“……除了真实的细节之外还应注意典型环境的典
型性格……”在这里,创作的三个重要元素都具备了。
  不管是冬天或夏天的下午五点钟,认识这位“飞地”总督的
人,都有机会见到他提着一个南方的带盖的竹篮子,兴冲冲地到
他的另一个“飞地”去。他必须到婶婶那边去吃晚饭,并把明早
和中午的两餐饭带回去。
  冬天尚可,夏天天气热,他屋子特别闷热,带回去的两顿饭
很容易变馊的。我们担心他吃了会害病。他说: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因为我们家里也颇想学习保存食物的先进办
法。
  “我先吃两片消炎片。”
  从文表叔许许多多回忆,都象是用花朵装点过的,充满了友
谊的芬芳。他不象我,我永远学不象他,我有时用很大的感情去
咒骂、去痛恨一些混蛋。他是非分明,有径渭,但更多的是容忍
和原谅。所以他能写那么好的小说。我不行,忿怒起来,连稿纸
也撕了,扔在地上践踏也不解气。但我们都是故乡水土养大的子
弟。
  十八岁那年,他来到北京找他的舅舅——我的祖父。那位老
人家当时在帮熊希龄搞香山慈幼院的基本建设工作住在香山,论
照顾,恐怕也没有多大的能力。从文表叔据说就住在城里的湖南
面西会馆的一间十分潮湿长年有霉味的小亭子间里。到冬天,那
当然是更加凉快透顶的了。
  下着大雪,没有炉子,身上只两件夹衣,正用旧棉絮裹住双
腿、双手发肿、流着鼻血在写他的小说。
  敲门进来的是一位清瘦个子而穿着不十分讲究的,下巴略尖
而眯缝着眼睛的中年人。
  “找谁?”
  “请问,沈从文先生住在哪里?”
  “我就是。”
  “哎呀……你就是沈从文……你原来这么小。……我是郁达
夫,我看过你的文章,好好地写下去……我还会再来看你。……”
  听到公寓大厨房炒菜打锅边,知道快开饭了。“你可吃包饭
?”
  “不。”
  邀去附近吃了顿饭,内有葱炒羊肉片,结账时,一共约一元
七角多,饭后两人又回到那个小小住处谈谈。
  郁达夫走了,留下他的一条浅灰色羊毛围巾和吃饭后五元钞
票找回的三元二毛几分钱。表叔俯在桌上哭了起来。
  ……
  ……
  从文表叔有时也画画,那是一种极有韵致的妙物,但竟然不
承认那是正式的作品,很快地收藏起来,但有时又很豪爽地告诉
我,哪一天找一些好纸给你画些画。我知道,这种允诺是不容易
兑现的。他自然是极懂画的。他提到某些画,某些工艺品高妙之
处,我用了许多年才醒悟过来。
  他也谈音乐,我怀疑七个音符组合的常识他清不清楚?但是
明显地他理解音乐的深度用文学的语言却阐述得非常透彻。
  “音乐、时间和空间的关系。”
  他也常常说,如果有人告诉他一些作曲的方法,一定写得出
非常好听的音乐来。这一点,我特别相信,那是毫无疑义的。但
我的孩子却偷偷地笑爷爷吹牛,他们说:自然咯!如果上帝给我
肌肉和力气,我就会成为大力士……
  孩子们不懂的是,即使有了肌肉和力气的大力士,也不一定
是个杰出的智慧的大力士。
  契诃夫说过写小说的极好的话:
  “好与坏都不要叫出声来。”
  这几乎是搞文学的基本规律和诀窍。也标志了文学的深广度
和难度。
  从文表叔的书里从来没有——美丽呀!雄伟呀!壮观呀!幽
雅呀!悲伤呀!……这些词藻的泛滥,但在他的文章里,你却能
感觉到它们的恰如其分的存在。
  他的一篇小说《丈夫》,我的一位从事文学几十年的,和从
文表叔没见过面的前辈,十多年前读到之后,深受感动,他说:
  “……这篇小说真象普希金说过的,‘伟大的俄罗斯的悲哀
’。”……
   ……
   ……
  跟表叔的第三次见面是最令人难忘的了。经历的生活是如此
漫长、如此浓郁,那么彩色斑斓;谁也没有料到,而恰好就把我
们这两代表亲拴在一根小小的文化绳子上,象两只可笑的蚂蚱,
在崎岖的道路上作着一种逗人的跳跃。
  我们那个小小山城不知由于什么原因,常常令孩子们产生奔
赴他乡的献身的幻想。从历史角度看来,这既不协调且充满悲凉
,以致表叔和我都是在十二三岁时背着小小包袱,顺着小河,穿
过洞庭去“翻阅另一本大书”的。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Re: 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

Posted: 2013-03-10 3:42
by 阿堪
散文:这些忧郁的碎屑

志庠兄死了。
  死了就死了,他已经八十多岁,再活到一百岁,终究
要死,又怎么样呢?
  照我估计,他不是死在监狱,不挨枪毙,不因冻饿……
应该是死在自己家里或医院的床上吧?
  可以了!
  他一生的艺术生涯,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旧社会,新社
会,国民党,共产党,亲戚,朋友;也没有谁对不起他,两
不赊欠,脱卵精光,道道地地的“赤条条一身无牵挂”,离
开这个毫无所谓的混蛋世界。
  梵高活着的时候,不过是巴黎艺术殿堂的尘埃而已;死
后102年的今天,声誉如雨中棉花日重一日,一幅画近亿美元
,当年让他有幸活在一幅画的价值里,退一步说,让他每天
有两美元过日子的话,梵高一定会更加灿烂。
  梵高活了37岁,画了10年画,留下许多作品。
  陆志庠活了八十多岁,画了近77年画,留下多少作品呢
?我北京的家里有一幅四只巴掌大的墨笔画,一幅两面都画
的铅笔速写。别人有没有?我不知道。有也有限,说它十幅
吧!了不起了。
  世上最多只有10幅陆志庠的原作了,墨笔画在白报纸上
的作品。
  画家其实是种少数民族。
  独特的脾气。思维法则。生活与宗教习惯。工作方式,
从来为人另眼相看。
  神圣而卑微,捧上天或碾作尘,成为圣物或笑柄,再好
的本事也摆脱不掉背后那个伟大的阴影——唐明皇到梅蒂奇
,尼古拉到拿破仑,斯大林到毛泽东,洛克菲勒到邵逸夫。
……
  明君或是暴君,亦看画家的运气。
  真正的美术史是画家背后的那个微笑而得意的阴影的家
谱,这跟任何一个国家的少数民族的历史几乎一样;时代变
换,主子不同而已。
  即使是生前独立精神的梵高,死后也逃脱不了这种力量
的追杀,令他享受不到自己成果的丝毫甜头。
  比起梵高,伟大神圣的陆志庠连死后的哀荣也没沾边——
丧失掉说理的根据,作品。
  陆志庠是个流落他乡的孤独的少数民族。

  认识陆志庠是在蒋经国管辖的江西“新赣南”“教育部
戏剧教育第二队”(简称“剧教二队”)里,时间是1942年
至1944年间。
  陆志庠不是“剧教队”正式的成员,他是抗战前上海的
大漫画家,大到比队长曾也鲁还大,地位特殊,因此安不上
名分,只在队里管吃管住和领一些零用钱过日子。
  抗战时期,有一个不成文规矩,出名的文化人都有机会
在一些文化团体里“挂单”。用目前国内的新名词:“养起
来”,也是颇为合适的形容。
  教育部一共有两个演剧队,“一队”在西北,老戏剧家
向培良当队长;“二队”在东南,老戏剧家谷剑尘当队长。
谷剑尘走了,由管行政杂务的副队长曾也鲁顶替,充当了廖
化这个角色。
  队里有很优秀的戏剧家,演员。资格老,修养好,演技
高,真有点“国家级”的标准。当我第一次看到队里排演《
草木皆兵》某个节场,主角殷振家那一举手,几句脆亮的台
词,闪电的眼神,直把我的魂魄都锁住了。半个世纪过去,
印象如在昨天。他是国立剧校第二期的学生,这种身份跟提
到“黄埔二期”一样,在文化界有令人肃然起敬的崇高地位。
队里还有同期的董新民。陈力群和他们的演员夫人;再就是
老大哥徐洗繁和夫人赵南。徐一生从事戏剧工作,解放后直
到现在仍工作在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不久前上演的《齐白石
传》中的齐白石,就是他主演的。时间长了,我居然还能记
得下许多优秀的名字:罗衫、尤曼倩、司徒阳、杨敏、胡刚,
搞音乐的唐守仁……还有木刻界的老大哥,还在台湾的陈庭
诗。
  我那时十七八岁,有个很辉煌的计划。从福建省步行经
江西省回湖南省老家,再从湖南省步行到重庆,找关系到延
安去,找不到关系就报考国立艺专。
  不单是计划,而且马上行动。
  这得力于我亲兄弟般的老大哥王淮的照应设计。王淮,
山东人,本是剧教二队武汉开创时的成员,一个顶天立地的
血性奇男子。因为一个爱情的问题,离开“二队”留在福建
一带做话剧运动工作,我是他的忠实喽罗。(文化大革命期
间,氓众们走漏了台湾共产党地下组织名单,听说他因为涉
嫌被台湾当局枪杀。)
  他劝我不要留在福建,“走”!
  他给我安排的计划是,跟永春”师管区”送壮丁到湖
南的一个团步行到长沙(扛着行囊步行三个省,我的天!
),回到家看看父母,再从长沙转到重庆。
  他给我三封信,有点像诸葛亮的锦囊妙计。第一封给
赣州剧教二队的徐洗繁,万一壮丁团路上有什么不客气的
打算,到赣州马上到“剧教二队”去,再想办法回湖南。
  第二封信是给长沙的朋友,第三封是给重庆的朋友,
我都没能用上,烧了。
  果然路上出了问题,湘桂战事发生,归路截断,我进
了“剧教二队”。(路上的故事太长,不谈了。)
  “剧教二队”是这么容易进的吗?不容易。
  我算个什么呢?十七八岁,刻了不过四五年木刻,谁
也没听过我的名声。王淮一封权威介绍信加上那时候我的
“卖相”还可以罢,“剧教二队”收留了我。勉强特委了一
个“见习队员”的尊号。
  在队上重逢陈庭诗老兄,认识了陆志庠真身和在中茶
公司(中国茶叶公司)挂名的张乐平。张一家住在我们附
近的“伊斯兰小学”木楼上,带着雏音大嫂和两岁的“咪
咪”、半岁大的“小小”。
  那时候,每天的节目就是“跑警报”。
  我也不太明白日本飞机三几天来炸一次赣州有什么用
处?想炸的是飞机场,却往往因为基本功不到家而遗害了
街道居民点,甚至山上野草树木,连野坟坑洞也给炸弹重
新掀起来。
  陆志庠和陈庭诗这两位画家老兄耳朵都有严重问题,
因之对话困难,夜半警报一响,跳起床的第一个任务就是
把熟睡的两位“捅醒”,然后拔腿跑在前头领路,越过章
江和贡江两座浮桥,直上山坡,再一齐在月亮繁星之下,
感受那冒着浓烟火光的城内外的伤痛。
  炸弹落处,二位觉得大地震动,扳着手指计算落弹数
目。
  “剧教二队”过手过不少画家,武汉创队初期,著名
的木刻家朱鸣冈是基本队员。另一位病死在队里跟我年龄
差不多而一直被大家怜爱怀念的画家,可惜我忘记了他的
名字。木刻家荒烟在队上做过客人;古典服装设计家卢世
侯也在队里呆过,设计“天国春秋”的服装。再就是张乐
平、陆志庠、陈庭诗和这个小老弟。
  在队里,我什么职务也没有,也不负任何责任,吃
饭、睡觉、看书、吹小号,跟徐洗繁去打猎,陪张乐平、
陆志庠去小酒铺喝酒,刻蹩脚的木刻。
  我在又是饭厅、又是会议厅的左侧的一张饭桌上刻木
刻,蒋经国家里的工作人员有时带着一个漂亮的男孩和女
孩来看我刻木刻。我自以为已经刻得很不错了,像个老前
辈似地对他们宣讲浅显的艺术道理。
  蒋经国、纬国当时朴素得动人。哥哥常到二队来看望
大家,看排戏;端午,中秋或过年,到二队来喝酒,吃饭
、胡闹、说笑。弟弟以后别人都说他幽默、健谈,那时候
不是这样,魁梧、英俊,但严肃庄重,不怎么有趣,来得
次数不多。
  蒋经国也请大家到他家去包饺子,女队员跟蒋方良一
起和面挣皮。蒋经国和蒋方良跟大家叫着我的混名“黄牛”
,有时叫“小牛”,有时叫“老牛”,黄字可能俄国口音
不顺,蒋方良有时隔着房间大叫“流!流!劳流”。
  那时大家都年轻,不光我。
  陆志庠为什么离开“剧教二队”到南康县去的?这跟
“蒋专员”那回端午节来“二队”吃饭有点关系。原订中
午过节的,“蒋专员”叫人来说有事,改在晚上,于是中
午大家随便吃了些街上买来的粽子。晚上,搞得很热闹,
许多人喝醉了,蒋也喝醉了,唱了首(三套马车》,不大
成调;于是杨敏唱了首《戏剧春秋》插曲:
  “花儿飘零了会再开,燕子飞去了会再来,我心上的
人儿呀!你这流浪的人儿呀!为何一去不回来?归来!归
来哟!我的心爱!”
  杨敏男中音的嗓门是巨亮的,行腔婉转,很让人喜欢。
唐守仁拉了段圣桑的小夜曲。
  后来是队上姓徐的会计兴高彩烈地表演儿个简单之极
的魔术,加上平时这家伙让人讨厌,只有蒋经国一人给他
鼓掌。姓侯的老文书混名叫“侯贼儿”的来了两段相声,
也很勉强。大部分人醉意缠绵,送走了专员大人,留下几
个女的找回各自凑出来的盘碟碗筷,也都回房安寝。一宵
无话。
  大清早,只听见尤曼倩惊叫起来。
  尤曼倩她自己有个另外的住处,在队上显得比一般人
优越。还是我们几个穷哥儿们的小小债主。借两块钱,发
薪水的时候当着徐会计抽两块五,多出的五角钱买花生。
芝麻糖请客。
  此女长得白,高大丰满,一头黑发,就是眼睛小了一
点,从曾也鲁队长到几个成年未婚男人都迷她。可笑的是
曾也鲁一见她来就会尿急,捏着裤子前端向厕所跑,一边
大叫:“吴妈!吴妈!泡茶,盒子里有龙井……”一迷不
免谦让,一谦让不免纵容她有点小脾气。不过她仍是十分
仁义的——就是这个尤曼倩大叫——
  所有楼上楼下男男女女正在睡觉而尤曼倩大叫,就证
明一定发生了非同小可的大事,全都惶惶然穿上衣服跑到
大厅里来。
  尤曼倩惊魂未定,远远指着铺有深蓝桌布的神圣大会
议桌,正当中有一堆大便。近视的家伙甚至还凑近仔细观
查一番,验明是一堆正式的,确凿的原作。
  全体人员愤怒得几乎哀号起来。
  蒋委员长画像面前正当中来了一堆这样的供品……什
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
  谁有这个胆量呢?
  幸好那时候还没有“上纲”、“上线”、“阶级斗争”、
“阶级敌人蠢蠢欲动磨刀霍霍”的提法;只是觉得有点对
“领袖”的不敬,这是一;半夜三更来这么一手,无疑是
向三二十人的小集体挑衅,这是二。虽然好笑,但谁也不
笑。
  意外简直非言语所能形容!
  最后一致认为是昨夜大醉狂欢一场之后,某人的酒疯
所为。毋须追究,心里有数。
  当天下午,陆志庠不辞而别,到赣州邻近的一个县城
南康去了。
  他走了,留下二三十幅开过抗敌宣传画展的漫画。都
是用当地的土黄草纸画的,水墨,加稍许的赭石和传神的
白颜色。这些画由总务保管,逃难的时候想必扔下不管了
吧?这是后话,眼前不述。
  陆志庠这人长期不画,每画必好。
  这段时期,他就画了这一批。
  大多是“日本侵略者必败”,“日军的残酷暴行”的
题目。从内容说,谁都是这么画,跟他没有什么区别。其
实写文章和画画,世界上从古到今也只有几个题目。不同
的是看是谁在写。是谁在画。
  展览会上的画,看起来大家都好,各有各的好,跟他
的画一比就只数他的画好了。
  有什么好呢?普普通通的黄草纸和墨笔画,就他的画
前站的人多;走了还回来,徘徊辗转,看了又看。
  他把题目揣摩得深而细,譬喻巧妙到家,笔墨也跟得
充分淋漓,加上用的简练传神的手法,就显得艺术独特。
  有种艺术特别像中药,明知它能医病,是好东西,却
难以下咽;如果是幼年病人,还要加上责骂威吓,或采取
捏鼻捆手的措施才吞得下这种好意。更有甚者,多少年是
近乎在瞄准着的枪口下欣赏艺术,不准说不好的;且吞下
的可能是一种不一定医得好病的别的东西,甚或毒药。
  陆志庠笔下的日本侵略军,高、矮、肥、瘦,面目有
别,脾气各异,虽是娘老子所养,却都一窝地坏。军帽、
绑腿布、军鞋、大胡须、小胡子、大门牙、小暴牙、兔儿
牙、鼓眼、三角眼、住惯“榻榻米”的“罗圈腿”、眼屎、
鼻涕、口涎、狞笑、惊恐、死亡、要别人死亡,杀人之后
残酷浅薄的满足的微笑、破落的勇气……这些表面和本质
的东西,显示出原本一般的主题,变成发人深省的东西。
  陆志庠喝酒之后才欢乐、忘我、甚至狂情;展览会上
蕴藉有礼。受到赞美时眯着两眼,嘴角微翘,克拉盖博式
的小胡子,妩媚之至。
  别人真正的好画,他看之再看,一声不响,没见他说
出什么道理;一般的画包括我的在内,总想让他称赞几句
,他一律眼观渺茫,口中发出“好格!好格!”的声音。
不是傲慢和轻蔑,而是马马虎虎的感想而已。
  他到南康,南康县政府和《南康日报》的朋友照料他。
  我也跟着司徒阳到邻近的信丰县去了。司徒阳跟信丰
县长杨明是同乡,杨明跟司徒阳的父亲是朋友。杨明做过
蒋经国专员公署的秘书长,抗战胜利后接替担任了赣南的
专员,公正严肃,是个能办事有情义的人,听说以后死得
很惨。不赘述。
  司徒阳去信丰当民众教育馆长,我当美术主任。
  信丰县有家《信报》社,社长是殷梦萍,那里的诗人、
作家很多,雷石榆、谷斯范、野曼、杨魁章、蔡资奋……
都在那儿工作,还有个农民银行县合作金库的李笠农,税
务局的周征选,搞音乐的洗志钊和他的女朋友何畏。县城
小,大家想见就见,加上一些汽车兵团里原先就是中学生
的连长、排长,和一些单干的卡车司机、老板都成为很好
的朋友。友谊、年轻、好地点、好气候加在一起,这段日
子过得可算有声有色。
  陆志庠在南康的日子没有我好。四个人住一间木房子,
帆布行军床。去看他都得在“米稞茶”店或酒店,匆匆忙
忙,谈完就走,缺乏舒展豪迈和诗意。几次邀他来信丰做
客,有汽车接送,他都不来;说忙,什么事不干,不画,
忙什么?就是不来。
  民众教育馆在城墙外一座大桥的尽头,隔着桃江。白
天晚上,在没边的草地上、树林里或河边走走;在民教馆
楼上隔着浅浅的竹丛看水、看桥、看城门附近人来人往的
光景,都在记忆中刻下深深的美丽的伤痕。朋友天各一方,
相忘于江湖,年岁老大,为身边烦事所扰,可能也会在梦
中想起这些事情的。
  到年底,战争临近了,日本扬言要扫荡“三南”(龙
南、定南、虔南)。为什么要扫荡“三南”呢?因为是第
七战区余汉谋最后的根据地。
  我养了几十只鸡,眼看着长大,司徒阳到赣州去主持
一个话剧演出没有经费,商量卖了我的鸡借钱给他。拿走
了钱,人也不回来,留下了我。
  赣州眼看完了,各种类型的学生和学校由先生带着经
过信丰,也在民教馆扎营借住,一批又一批,几百。几
十,这些惶惑忧伤的年轻面孔。
  剧教二队撤退也经过信丰,在县“社会服务处”住了
一晚。我去看望他们,发现司徒阳也已“归队”,却绝口
不提“鸡钱”的事。唉!这位老大哥!
  我没有要求回“二队”的意思。不过,曾也鲁一定等
着我去哀求。我没有。
  日本军快近南康了,我跟着县政府单位进入山区的
“安息乡”。
  一条街,有百货商店,有茶馆面铺,有银行,街背后
是一条小河,搭着高架的木板桥。这桥很别致,一下子说
不清楚,有空我画一张给诸位看看。只免得那么浅的水打
湿了人们的鞋子。赶“墟”的时候,街上。桥两边都是人,
鸡蛋大的枇杷,鸡蛋和生鸡蛋的鸡,鸭蛋和生鸭蛋的鸭,
鹅和鹅蛋,小狗,小牛,大牛,大猪,小猪,猪肉,牛肉,
马,米,豆子,青菜,萝卜,辣椒,油,盐,布,箩筐,
扁担,什么都有。卫生院的女护士,白白嫩嫩,手牵手地
买了枇杷又买鸡蛋,轻言细语,十分好看。
  《信报》的木刻家余白墅,信丰中学的美术教员,木
刻家吴忠翰,因为跟人晚上打麻将,和别的出什么事的人
一起,被杨明下命令关在当街的一间小屋楼上,我还去“
探”过“监”,嘻嘻哈哈聊了好一阵。罪状写的是:“……
抗战时期,丧心病狂聚赌,视法纪何在?良心何在?”不
几天,人们又在街上相聚了,又是嘻嘻哈哈!抗战嘛!该
原谅的就原谅了。
  有天黄昏,我在女朋友的家里,听见一大队陌生的孩
子唱歌经过:
  “什么花!开花!拦着路?什么花!开花!要铲除?
……”音声抑扬,歌词动人,使我一振。
  第二天在杨明家里知道是赣州的“新中国儿童学校”
的老师和孩子。
  “新中国儿童学校”的孩子从3岁到15岁,一共几百
人,由老师带着也逃到安息乡来了。
  跟着就是原在赣州专署工作的周百楷先生(名字的写
法可能还有错。去年见到卜少夫先生时,我一直以为是周
书楷,他说不是,因为周书楷没在赣南呆过。我在罗马时
,对一位与周书楷有来往的留学生开玩笑说:去问问周书
楷,记不记得在赣南信丰的安息乡劝我不要交女朋友,专
心事业的事,这个人现在带着40多年前的女朋友到罗马来
了。幸好,年轻留学生那时没有空,免了摆这个大乌龙。
后来在一本杂志上见到周百楷的名字,猛然醒悟过来,是
周百楷而不是梵蒂冈的大使周书楷。周百楷三字可能还有
错,望仁子君子指正。)——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到,
“新中国儿童学校”教书,教什么呢?教美术。愿意!
  这一群孩子原来都是“新赣南”各县的“顽童”,偷、
抢、窃、扒,无一不精。我又紧张又好奇。好在我身无金
银细软的顾虑,只有一支猎枪,一把猎刀和一支法国小喇
叭。这都是偷了没用的东西。小喇叭更是偷不得,偷去一
吹我就会顺着声音来算账;不吹,偷它也没用。还有几把
木刻刀,几块木刻板,几本书;书,也不是好看的书——
《哲学辞典》、《说文)、《苦命人巴威》、《陈氏小儿
病源方论》。《策要》……有的是捡来的,我自己都不看。
  没想到孩子都喜欢我,甚至佩服我小晚上大伙儿在草
地广场做游戏,我表演倒立“竖蜻蜒”、“转风车”、全
身横在树干上“扯旗”、玩“飞刀”、“肉身陀螺”,当
然还吹了一通喇叭,这一玩定了天下。
  学校没有校长只有主任,是位女士名叫叶斌。我在她
面前矮半截。她作风果断、朴素、有条理,脸面上和气而
心里铁板一块,身先士卒,所有的同事都尊敬她。
  听传闻,学校是个聚集江湖好汉的梁山泊,骨干里简
直与延安的“抗日军政大学”幼年班无异。朝气劲头十足
,纪律严明。又说全赣南的小偷头领就是才12岁五年班的
某某某,那是一点影子也没有的事,怎么看也不像。
  我教美术手工。我们把竹片剖开撑起来。贴上薄纸,
印上好看的希腊人物图案,做成扇子,交给街上店铺里卖
,生意居然兴隆得很。
  美国总统罗斯福死了。
  我的女朋友的全家——婆婆、伯母、妈妈、二姐和两
个儿子、三姐和两个小女儿、三妈妈和一个小女儿要走了。
  逃难嘛!女朋友的爸爸在前线打仗,战况不佳的消息
他们得风气之先,所以又必须搬到更安全的地方去。去哪
里呢?初步知道是山区的龙南县。一路上没有男人是不好
的,二姐夫在美国,三姐夫在哪里我不知道。总之是要有
个男人送到龙南比较妥当。我向学校请了几天假。
  几百里地如何到的龙南我已经忘了。车子肯定是没有
的,应该是女人和孩子坐轿,我扛着猎枪押送五六个挑行
李的队伍吧!
 到了龙南,女朋友的全家跟我就分手了。她们去更远的
寻乌县,大姐夫在七战区司令部当通讯兵团副团长。虽然
说分别之后经常写信,却是万分地惆怅。
  那时候,我怎么活下来而又过得那么自由自在,至今
还是一个疑问。我运气,没让苦难的大时代筛弃掉吧。那
时候是经常听到这个。那个年轻的好朋友给炸死了,病死
了、饿死了的消息;我居然活过来了。
  我怎么会在龙南也有几个朋友呢?天晓得!报馆的,
民众教育馆的年轻文艺家。玩了几天。小小的聚会,弄乐
器,唱歌,背会了巴哈中译的小夜曲歌词和歌曲:
  “黄昏后,当你在我怀中柔声歌唱,你知我有多少话
要对你讲?你歌声唤醒我旧日的一切快乐,啊……”
  有人建议,明天去民众教育馆看另一个漫画展览会吧!
  古老的小小龙南因战争而热闹得像一座蜂房。47年后
的今天,我只记得气氛而忘了街景。模糊了,美丽而愁闷
,交混着年轻模糊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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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街上遇见福建闽南时期战地服务团的女演员张百玲,
她跟丈夫和一个婴儿逃难,邀我上寓所见她的丈夫皮先先。
一张双人床背后好几口大宝箱,许多布匹。心想,这妮子
嫁的男人看来很伟大!
  她为什么不早到上海去呢?漂亮、洒脱,好脾气,演
技一流,完全大明星的胚子,唉!学着我们这些凡人四处
逃难干吗?
  民众教育馆在一条卖洋杂百货的街上,街面上热火喧
天,人头汹涌。民教馆里头倒是十分冷清,回廊四周和大
厅挂着画,走近一看,啊哈!是陆志庠的。陆志庠怎么在
龙南开画展呢?
  门口没有悬挂横幅标帜,“抗战时期,一切从简”,
原是想得通的,连大门口一块小画展牌牌也没有,这就太
过分了。
  馆长不在,主任不在,干事不在,空荡荡荒无人烟。
画挂在那里,有没有人看也不管,也不着急;连乡下人两
笼小猪堆在那么严肃的漫画作品旁边,发出“咭!咭!的
叫声;公鸡母鸡到处啄食。拉屎也没当回事……
  画真好,完全一批崭新的作品,仍然是黄草纸质地墨
笔所绘:
  几个孤苦无靠的孩子。
  缺奶的,绝望的妈妈和饥饿的孩子。
  一个微笑提刀的日本兵和一串人头。
  正在跃出战壕的战士。
  战士拉胡琴,另一个直着喉咙在“嚷戏”。
  战士和老乡抽“烟袋锅”“凑火”。
  战士用一个小木脚盆洗脚,水太热的神气……
  笑眯眯的战士蹲在地上跟卖小狗的老头看狗……
  你看,快50年了,我还记得这样清楚!
  精彩,太精彩了。可惜没人看。
  进门没注意,门口木桌子上趴着一个国民党老兵。原
来是陆志庠。
  抗战末期的国民党军队的装备水平,可从陆志庠的这
身衣服一览无遗。
  六七十岁的人应该还记得几十年前有一种手织的“蚊
帐布”罢!那时候的蚊帐布孔眼太大,蚊子可以自由出入
,布厂老板丧失信心之后接着丧尽天良,卖给了军队做军
服料子。说句不怕见笑的话,抗战末期,做生意和领导抗
战的人都接近“穷途末路”了,谁也没有料到几个月之后
,居然会“抗战胜利”!
  就陆志庠这身国军装备。这架势,再怎么富于想象的
人,也不会料到我们会变成赢家!
  稍感安慰,它已经染成作战意义的绿色了。那时人们
对“性感”观念没有发明扩散,否则,整个师团的男性透
明的军容威势,一定会起到软化敌人的重大战略作用。
  陆志庠怎么会弄来这么一身打扮呢?
  凋零之极。正常状态已像只水晶落汤鸡,还赤脚穿着
一双稻草草鞋,落到这个地步,真是哀哀欲绝。
  他一下子抱住我,“哇,哇,哇,哇”直叫,干号着。
陪同的朋友都看傻了。
  我解释他耳聋,不能充分他说话,是我们中国非常重
要的大画家。
  我们用手指急忙地在桌子上“笔语”。
  他告诉我,张乐平跟雏音大嫂和两个孩子也在这里,
可能要到长汀(福建)或梅县(广东)那边去。
  他又告诉我,在南康,日本兵来,大家顾不得他,幸
好国民党军队的剧团收留了他,带到龙南来;他跟那些人
也不大熟……
  那怎办?“你跟我在一起吧!”我写。
  他写:“好!”
  我准备过几天把他带回到信丰县安息乡去。我的薪水
除掉吃饭还能养活半个陆志庠,其他半个再找朋友想法子。
  大事已定,便一起去看张乐平。
  张乐平老兄最近也去世了。有关张乐平老兄的事,我
将在另一篇文章中详细地写出来,这里从简。
  反正我们在张乐平兄家过了几天,再送他们出发。真
是一口气送了两三里地,我让两岁的咪咪骑在肩上(今天
我老了,她也长大了,我再不可能扛得起她)。那时的离
别很平常,大家都不兴哭。他们坐的是运货大车,或者走
路,不清楚了。反正是认真地送了一程。
  说走就走,怎么从龙南回到信丰安息乡的?几百里地
,坐车?徒步?忘了。像一场梦。
  学校所有教职员毕竟不愧是文化人,都知道鼎鼎大名
的陆志庠,这让我松了一口气。接着是给他找住处。陆志
庠认为,他的行李留在南康,听说日本兵根本还没到南康
,不如现在去南康把行李取回来。同事都关心他,经过研
究,觉得未尝不是一个办法。眼前穿得像个光屁股式的怪
人,很不雅观。
  凑起一点点钱,画了张小地形图,背上一个水壶,手
上捏着一把印有希腊双人舞的扇子,就那么走了。
  第五天大清早,陆志庠光着脊梁,剩下一条底裤又回
来了,全校一阵紊乱。
  “……弗好哉,……日本人……打来哉!”接着告诉
我们没走到南康,日本人已经进了城,再往回走时,被人
把衣裤剥光,连扇子都给抢走。
  情况既然如此紧张,眼看日本人打到安息乡怕只是一
星期左右的事了;大家建议他与其这样跟我们混在一起。
不如仍回龙南追赶他原来的部队更有保障。他也认为有理
,就这样决定了。于是大伙儿又给他凑足一些钱,重新画
一张由安息县到几百里外的龙南的地形路线图,又一个乐
捐的水壶,同样希腊人物图案的扇子。第二天清早,这次
告别倒有些难过,大伙儿轮着抓抓他的手,神色黯然,看
着渐渐远去的这个精瘦的、担负艺术使命的背影。……
  唉!山村,天气变化大,毛毛雨,有点清冷起来。什
么年月了?路边的刺梨还兴高彩烈地开着花!
  此一别,直到1949年春天我们在上海才又重新见面。
  他刚从东北懊恼地回来,一个姓刘的叫德铭的人骗他
去东北工作,不好好照拂他,差点流落街头……
  他住在青年会宿舍,说不久要去嘉兴找张乐平。我说
这样好。我以为张乐平比我们有钱,他在画《三毛流浪记
》,拿着定期的稿费;却忘记他隔一两年生一个孩子和吐
血的毛病;好像浅予的孩子也交他哺养。
  我和他到虹口一间小极小极的酒楼上喝酒,他讲给我
听那次安息乡一别之后的故事。
  一出安息乡他就弄错了方向,原应向西北角的正路不
走,选了条走回赣州的原路。两天之后来到一个荒无人烟
的平丘地带。
  四周静悄悄却埋伏着杀机。
  陆志庠不知道他正走在国军和日本军对峙的两条战壕
中间。双方上千支机枪、步枪准星都瞄准着这位不知死之
将至的旅行者心脏。干吗不开枪呢?可能都在纳闷,这家
伙那么有恃无恐、怡然自得,是何方神圣?
  正在研究的当口,陆志庠慢慢偏向国军防线这一边走
来了。
  国军喊话叫“站住!”不听。
  鸣枪警告,仍然不听。
  这就奇了!火线之中,谁想到天上会掉下个聋子哑巴?
  派出个尖兵,一下子擒拿过来。
  搜身之后,发现一张手绘的通向龙南的详细地图,一
把上头绘有人形而其手指向可疑方向的扇子。此犯眼若铜
铃,嘴上留日本胡子;不通中国语言,只哇哇发外台洋音
。以上迹象,令前沿阵地战斗人员十分兴奋,头一次眼见
一个活俘虏甚至传奇中的间谍落在自己手上。
  当然五花大绑,捆得结结实实听候上级发落。
  这地方叫做“坪石”,是赣南的“坪石”,不是广东
的“坪石”。叫“坪石”的很多,广东尤其多。
  坪石镇有铺子和茶楼。人们早已习惯战争生活。近在
三五里外的战场,只要枪声不响,还真有点“茶照喝,酒
照饮”的太平景象。
  当年赣州的教育局长是一位名叫魏晋的先生,正和这
个地区的指挥官营长大人与一个加强连的连长大人在茶馆
喝茶、吃点心。战争迫在眉睫而能吃得下点心的,那时候
满街都是。
  通讯兵送上抓到“日本问谍”的报告和缴获的证物。
  营长懒洋洋地交待通讯兵说:
  “证据那么确实,送上去也是死,就地枪决算了。”
  魏晋局长一看报告所写的“间谍”外貌和动作,心里
头起了个问号:“会不会是我的朋友画家陆志庠呢?”便
把这个意思告诉营长,别弄成天大的误会。
  营长一想也对:“那好罢!把犯人押来看看!”
  不久,押来的果然是陆志庠。陆志庠见到魏晋局长老
朋友,哇哩哇啦直嚷。松绑以后,大发脾气,骂这些国军
没礼貌。若是当时他耳朵能听得见营长刚发的命令,再没
礼貌的行为也就算不得什么了。(以上材料,是抗战胜利
后,在赣州魏晋给我的描写和补充。)
  陆志庠只清楚国军在一个野外糊里糊涂把他抓住,经
魏晋的担保把他放了。老朋友,解开五花大绑马上喝茶吃
点心,不知道发生过救命之恩,千钧一发的因果。
  魏晋局长还健在吗?若看到这段记录,会明白哪怕世
界上只剩一个人时,终会记下他的善行。
  耶利米书第十六章训诲集十七节说:
  “不要使我因你惊恐:
  当灾祸的日子,你是我的避难所。”
  是耶和华的差遣吧?世上那么多堪怜的巧合。……
  我永远喜欢上海。
  虽然我年轻时代的上海生活无一天不紧张,不艰苦,
我仍然怀念它。没任何一个地方可以代替。
  我知道此生再无缘与它相处。……
  跟陆志庠见面的机会不多。
  我是“上海美术作家协会”一个稚嫩的成员。当时的
前辈和老大哥们刘开渠、庞薰琹、张正宇、陈秋草、丁聪
……是其中的主事。每月到其中的一家去聊聊天,吃一顿
自助餐。这是跟张道藩另一个什么“会”唱对台戏的泛美
术组织。
  有展览会我就参加。记得送去的展品是两件泥塑:漫
画家张文元兄的像和木刻家章西厓兄的像,此外还有一两
幅极“新潮”的“怪”油画。
  真正投入的是中华全国木刻协会。春、秋二季展览,
“反饥饿、反内战大游行”的传单……我跟着大家拼死拼
活地工作。
  我住在虹口狄思威路904弄××号小小的花园洋房里(
太小了,只一个天井一间房,应叫做“花盆洋房”更合适
)。这原是去北平艺专教书的李桦和余所亚的产业,由我
代管。后来章西厓兄住进来,负担了一半的房租。
  房子虽小,来客不少。除木刻界的朋友之外,还有刘
开渠、刘狮、朱金楼、张正宇、钱辛稻、张乐平、陆志庠
、黄裳、汪曾祺、阿湛、单复、沈荣澈、韦芜、田青……
唉!越写越不认识了,请原谅,有的是我年轻的朋友……
还有一位沈家三表叔沈荃,是从文表叔的亲弟弟。他在南
京军事部门做事,到上海时,有时也来这儿坐坐,说是不
久决心挂冠回乡,不想打内战自相残杀。后来真这样做了
。解放初期被“镇压”在邻县辰溪布满鹅卵石的河滩上;
近几年“平反”为“误会”,对不起!赔了三表婶娘五百
块钱。
  左派的报章杂志被查封停办切断了我们的生活来源,
日子越来越难熬。陆志庠一两个月才见一回,来狄思威
路,就给他打四两“五加皮”,半斤花生。听他“呜里
呜嗜”瞎吹一通。
  他政治上也有一套歪理:
  “艺术弗关用!子弹才有用!”
  “啊叫一进步?依浪要革命,从咯浪项(指苏北)打
过来哉!真刀真枪!才叫风光。依格档刻木刻、画画,晤
啊用场!”
  不同意他的意见,他就狂笑,伸直手臂,张开手掌,
离对方的脸面不到两寸光景摇晃着,不管有理没理,一律
回敬为:
  “瞎三话四!瞎三话四!”
  他的武器就是根本听不见。你写在纸上,他干脆别过
脸去不理!逼得他紧了,生气了,也不发火;目无表情地
喝酒,说着:“好格!好格!”
  他画画吗?画的, 12开白报纸的毛笔画。永远这么
大小,永远的毛笔黑白画。
  张光宇、张正宇、曹涵美的画,不谈;叶浅予、小丁
的画,不谈;只说梁白波的画好。听他说过一次,深沉地
,手重重地往下一挥,点着头:“哪!格个蛮,好格哪!”
  他好像不太注意别人的画。
  太不像样的画,出得展览会,他会笑不可抑而不说一
句话,指着门里……
  他不买书。什么书抓起就看,一看半天。
  我有一本杨重野兄送的德文版的《人体美研究),厚
厚一大册,许多照片,他借走了。
  不久,他画了十几张画,明显来源于那本书上,却完
全变了样子。雕塑似的形体,厚重,阔大,纯朴,充满现
代观念的光华。他赋予原作另一种博大的生命。我心知肚
明。对着那本书里的照片,他眼空无物;他神游太虚;他
王顾左右而言“他”;他根本不是在临摹,他视那些照片
如粪土而借题发挥……
  我开始觉醒,站立在他艺术庙堂前面的这条朦陇的道
路的初端。遥远之极,难迈进一步。
  给上海大学生“反饥饿,反内战大游行”做木刻传单
是偶然的一个动机。
  我的一个小学同班同学李大宾在上海同济大学念书。
我常从虹口步行到很远的同济大学去看他。为一种热烈的
思潮所激励;我知道当时有许多家乡模范小学和厦门集美
中学的同学在念大学:暨南大学、复旦大学、大夏大学和
同济大学,我们同在洪流中,不言而喻,理想是一致的。
  我和李大宾商量,我们木刻家有什么可以为他们效劳
的?比如说,刻一些木刻之类的宣传品,在四天后大游行
的时候散发。
  李大宾老实稳重,觉得这办法很好,不过要设法先去
问问领导人。
  我也是冒叫一声,一个突发的动机,也没有去请示当
时还在上海领导木刻运动的李桦先生。
  双方各自回去汇报,都得到肯定的答复。
  木刻家就行动起来了。在李桦的这间小屋子里,李桦
,野夫、麦秆、赵延年、汪刃锋、阿杨、西屋和我,可能
还有谁,记不起来了,躲在这间小房子刻了两个通宵。我
刻了两幅,一幅叫做《打杀特务》,画面上,一根粗绳子
吊着一个快死的特务;另一幅题目忘记了,画面是一粗手
粗脚。横眉瞪眼。手执屠刀的特务全身像,地上满是骷髅
。听说解放后“上海学联”的一座什么长期纪念性的展览
室里还有我们这些作品。
  好笑的是,我们把这个工作看得太神圣,创作特殊的
“地下传单”,心情都紧张而激动;大家说定:“特务抓
去,宁死不屈!”于是用毯子钉上了窗门,以免被特务发
现。
  以后具有地下工作经验的党员笑着告诉我们,窗子钉
上布,没被特务怀疑,算我们运气!
  木刻底版由同济大学的三个大学生取走,他们用流水
作业法,手工拓印了三万张(一说是两万多张),大游行
时在外滩和南京路上大为散发,我那天也参加了游行,把
在江西赣州画的一幅几十尺长的漫画也拉出去了,在外滩
遇上了马队和水龙头,冲得我一身水,惟一的一套西装原
是见不得水的,逃回家之后烤干,七扭八歪变了形,很不
像个样子,……
   嗳!我们年少的快乐时光,一去不返!
  因为要谋生,换了几个临时工作,政治空气令人气绝
而毫无出路;恰好张正宇要两个帮手去台湾编一部《今日
台湾》风光大画册,选中了陆志庠和我。
  为什么选中我们两人?大概是实力和随遇而安的脾气
使他放心罢!
  上了轮船,陆志庠和我坐“统舱”,张正宇这家伙一
直不露面,从统舱的洞口可以看见刘海粟先生和他的夫人
在头等舱散步,有时是夫人单身缓缓地走着,穿着斑斓的
彩衣。我解嘲为:“在人间看天上的月亮。”陆志庠狂怒,
哇哩哇啦地叫。我说,没用处的,反正有一个权利大家绝
对平等——一齐登岸。
  我们住在台北建设厅招待所。日本式的建筑,颇一流
。我和陆合住一套,张正宇单住一套。邻居是董显光的女
儿跟外国女婿和一个到处乱跑的两三岁小男孩。
  抗日战争胜利不到三年,台湾生活中遗留不少日本味
。打电话还是:“咪西,咪西。”我们一天到晚吃日本定
餐。街上的自行车轮子是旧汽车轮胎改的,好处是不用打
气而特别结实。
  听说这本画册出版的直接上司是台湾新闻处林紫贵。
而张正宇又好像跟郑硫秀省长魏道明以及建设厅长等等又
颇有交情。事实如此,大半年吃住招待所而《今日台湾》
画册影子也没一抹,后台不硬是难以维持的。
  薪水不高,也闹穷,也嚷也叫,但到底大家关系还算
是融洽的。张正宇这人顶得住周围的复杂路数;脾气好,
见怪不怪,外界出现的棘手问题,哈哈一笑,他一手包了
。真难为他。
  张氏兄弟是中国漫画界主要的奠基者。没有张光宇、
张曹涵美(他过继曹家)、张正宇三兄弟,中国全面铺
开的社会美术运动,中国为抗战漫画所作的贡献真难以
设想。他们三位的功劳不仅是历史和社会性的,更重要
的文化贡献是生龙活虎的艺术实质。
  家父给我12岁的生日礼物就是张光宇和张正宇兄弟
合作的一本小厚册子《漫画事典)。
  曹涵美的《金瓶梅》插图,是中国的艺术瑰宝。手
腕之高超,至今仍令人咋舌。
  张氏兄弟极具企业化远见。他们深知要开展漫画运
动必须运用强有力的出版手段,1926年首创了中国第一
个萌芽状态的漫画刊物《三日画报》,发表了19岁的叶
浅予第一幅作品。1927年成立了“漫画会”。1928年创
办彩色周刊《上海漫画》。叶浅予的《王先生》在第一
期上开始连载。
  我的家乡湖南凤凰县地处边远,因为外出征战的子
弟人数众多,颇出了些有勋业的人,带回了爱文明和文
化的习俗。我在四五岁左右由不懂到懂地开始看起《上
海漫画》和《时代漫画》来。
  大地方看杂志画报一掠而过;小地方来源不易,不
免细嚼细咽,得益就深了儿层。及至从幼年。少年到青
年,深信的认识加上哺育的情感,我虽然从事木刻艺术
创作多年,而一直跟漫画界的“爷叔”和老大哥的“家
族”关系密切,就是这个道理。
  张正宇七十多岁就逝世了。太可惜,太遗憾,也太
伤感。他的书法、绘画正开始被人广泛地接受、欢迎,
正开始为世界认准为中国高层次文化代表的关头,他逝
世了。如果像齐白石、黄宾虹那么高寿,可以想象,会
给世界文化带来多大的快乐?
  张正宇是个二号胖子。挺着个大肚子,公然显示着
“波霸”的胸脯,宽扁的笑容中露出两颗可爱的兔牙。
在房间里,时常只穿一条白竹大裤衫,摇着大蒲扇来来
去去。对艺术无比又无比的真诚。朋友的片纸只字,甚
至自己儿女的童稚作品,稍有可观的,都珍惜地贴在本
子上;一本又一本,不时地取出来跟朋友一起欣赏。
  在台北,我给他恐怕画了上百张非常“肉感”的速
写像。应该还在的。
  他是我和陆志庠的“老板”。几十年来,他从来是
漫画界哥儿们的“老板”。听说他20年代末期在《时代
漫画》时,管的就是“财务”。哥儿们成长了,老了,
总是谐谑地骂他“抠门”。我和陆志庠背后也骂他“抠
门”。现在回忆这些事,就觉得自己心胸不够敞亮,不
体恤他。试想想看,管这么一摊子事,出一本厚厚的大
画册,不“严”着点能成得了事吗?
  工作越来越正经了。从上海接来了郎静山。郎静山
带着吴寅伯、陈惊贵两位助手。王之一、张沅痕好像也
是这时候到了台湾。
 《今日台湾》这部画册主要是摄影,所以郎静山这位
真正的大师头一次到台湾来工作的重要性显而易见;于
是全体陪驾作阿里山之行,真是兴高彩烈。
  由台北出发,一路火车到台南。
  到了台南,水泥厂的尘埃令人烦躁,交际处一位留
着小胡子的“风流小生”接待我们进了讲究的餐厅。
  匆匆忙忙赶来了摄影家陈迹。陈迹这人真怪,今年
已经七十多岁了,那时三十岁上下,第一次见到他,就
好像是今天这个样子,不明白是他过去长得老还是他今
天长得小。
  陈迹跟大家打了招呼。我们坐一种登山汽油火车上
山。9小时后到了,住进面对日月潭的招待所, 还没安
定,张沅痕这个小胖子却大嚷大叫这里没有抽水马桶,
不住了! 非要下山不可。原以为说说好玩,晚上吃饭
不见了张沅痕,他真的走了。
  我们在阿里山到处走,有时聚在一起,有时分散活
动。印象深刻的是,郎静山在日月潭发电厂山上拍那三
根大输水管时,高度不够,他站在胡文虎送他的那部照
相机上。至今我还想不通,一部照相机能这么结实。
  坐着小木船到湖中的一个岛上去(是岛还是对面的
陆地,搞不清楚了),高山族的一个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酋长和两位漂亮之极的假公主来和我们应酬。照相机咋
嚓一声算一份钱。郎静山这时换了部小型电影机,机关
枪式的连发,酋长算也算不来,却懂得一口气要了一个
累积的天文数目。当然不给,酋长就要抽刀;抽刀也不
给,宣告这是省府来的大人物,这才协商了一个两不心
痛的大价钱和解了事。太不愉快,回来的船上张正宇一
直心痛,尽摇头摆脑,叹气……
  步行上山去看神木,看新高山日出很方便。
  我和陆志庠在山上狠狠地走了半天。在盘山公路上如
果有自己的汽车,就会省去陆志庠多少烦躁。
  在风景区内,并非所有地方都好看。好看和另一个好
看的地方总得有一段距离,让美和美有个间歇。陆志庠不
高兴了。眼见着一块好所在却隔着大山窝,必须沿着山腰
的公路绕过去才能到达,就开始诅咒帝国主义!说世上一
切的帝国主义都不安好心!
  我说我原则上同意他的意见。
  他说这山窝明明可以架一座桥不架,偏偏要在山腰绕
来绕去开公路,就是日本帝国主义者害大家多费汽油。
  不可能罢!我说,这是公路工程的设计问题,一定有
它的必要性,论费钱,架桥的钱用的多;因为这个山区有
数不完的山窝,算起总帐来,修绕山公路比架桥便宜。况
且台湾过去是日本人自己的,哪有自己设叶来坑自己?
  他更生气了,骂找像丁聪当年跟他在滇缅路讨论同样
问题时一样的主观——“晓得哉!晓得哉,依帮帝国主义
讲话(口既)!”
  跟陆志庠在一起不要辩论,千万不要辩论,他不容许
你有机会说服他,他听不见,也根本不想听见。
  台东,花莲都去了,问到台北。送走了郎静山三人。
我们依然生活在台北建设厅招待所,一天三顿吃那破日本
饭。
  我刻了不少台湾生活的木刻,陆志庠呢?也画画,弄
了些台湾高山族照片,画了二三十幅非同凡响,几乎是他
一生最具代表性的艺术大作。
  大陆来的朋友多。前头讲到的王之一,一位非常儒雅
的可亲的文士。还有包可华,诗人雷石华、雷石榆,画家
戴英浪、未鸣冈,麦非,木刻家荒烟、黄荣灿,陈庭诗,
报社的文艺编辑史习枚;本上作家杨逢,画家杨三郎、蓝
荫鼎,另外的一位重要的朋友、老大哥王淮在台北做起进
出口生意来,带着大嫂刘崇淦和五岁的女儿阿乖。
  王淮有套较大的日式房子在闹市,在那里我架起画布
画起油画来。很莫名其妙的新潮风格,酸溜溜的蒙昧主题,
数目倒是不少,累得像个爷爷,画些什么东西,事隔44年,
连自己也记不起来了…
  在招待所我就刻木刻,木刻方面倒是随心所欲,自得
其乐。
  陆志庠画一幅12开白报纸的画要三四天时间,慢慢地
一笔一笔地“蹭”;真好,真气派,但进度缓慢,令看他
工作的人都觉得自我衰老。
  他还鬼鬼祟祟地到美国新闻处图书馆去,带回来巴掌
大小一拍纸的亨利.摩尔画稿临本。临这些东西干什么?
还反复地去,一本又一本闹个没完。对他的行为诡秘吃不
透,甚至感到这是生理有缺陷的人的不正常动作。
  他也找机会喝酒,但喝的机会不多,周围画家朋友经
济情况比我们还差;比我们好的又小气,没有办法。他喝
酒的能力如许大,大大地埋没了人才啊!
  这时期,台大的许寿裳先生被暗杀了。
  田汉先生和安娥到了台湾又走了。
  我们还跟人打过一场架。
  台北公园晚上有时有免费的音乐演奏会,演奏海顿、
巴赫、韩德尔这些人的短曲子。我们说不上如何热衷这些
东西,不太懂,也没认真去钻研,甚至有时觉得太嘈杂;
要是身边有三两个内行谈谈它们,我在旁边听听,起码可
以品出点味来。这些人的曲子来回重复,无异轮换音乐器
打拍子,前后几乎都差不多,是不是这种弄法跟咱们的“
四王”的画风差不多,只讲功夫而缺乏想象?
  在我,听音乐会只是令自己有机会置身于别处所无的
肃穆气氛之中,觉得一种飘飘然的“高级”的侪辈。不懂
装懂、不喜欢装喜欢;人家不咳嗽,我也不咳嗽;人家咳
嗽,我甚至仿佛从来不咳嗽的样子回头瞪他一眼。懂得进
场脱帽,礼貌地轻声查询位置号码。
  我们晚上到公园听音乐会只是没地方好去,无聊。天
气闷热。音乐会免费。要不然,拉陆志庠这个聋子听音乐
会他也不干!
  我去小便,把帽子放在位子上,回来时位子给一个年
轻女人占了。
  “对不起,这是我的位子。”
  后排一个男人说话了:
  “谁都可以坐!”
  我看了看他的脸孔,原来是三个男人。
  “那么,请让我拿我的帽子,你坐着我的帽子。”
  这原是息事宁人的要求。女人不理。狗婆娘哪来一股
专心听音乐的劲?我当然去她屁股底下掏帽子。这一掏坏
了,后排三个男人其中的一个给我头上来了一掌。
  陆志庠发现了。
  周围听众开始鼓噪。我关照三个男人到公园外头去,
回头再对陆志庠打手势说“麻烦来了”!
  陆志庠站起来,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走在前头,我跟
在后头和另两个男人讲理。
  出得公园门口,我还没有站稳,陆志庠就狠狠给那个
男人一拳,这一拳揍得那么厉害,那人摔了两三米再撞到
公园矮围墙上,起不来了。其余两个男人拔腿就跑,女人
也哇哇叫着跟在后头。
  我们怎么办?有什么好办的,陆志庠用含糊的浦东话
问我:“吧事体?”
  我也走了。
  特别的朋友通知:“明天早晨7时,一部卡车等在门口
,不用问,也不要跟任何人告别,上车到基隆搭船去香港。
中午12点彭孟缉要抓你……这是船票,港市50元零用……”
  到今天我还不明白为什么要抓我?我是共产党吗?
  “文革”期间,说我是国民党。我说不是。我说,国
民党也不是随便拉人入党的。像我这样不安分的人,东奔
西跑没个定数,怎么入档案呢?我想入,他们也不要呀!
大冷天站在板凳上弯腰逼供,木地板上一摊汗。早知今天
,还不如“入”了省事,弄得这么辛苦受罪!
  国民党以为我是共产党;共产党以为我是国民党;我
两样都不是。我从来都不是。我每一分钟的生活都有老朋
友证明我不是。幸好他们都活着,尽管都在受罪,写个证
明倒还是允许的。
  我一到香港,就参加了“人间画会”。能跟在香港教
书的妻子聚在一起了,在九华径找到一间住处。
  九华径是个小乡村,离九龙六号巴士终点站的荔枝角
还要走半里路才到得了。那儿房租便宜, 50元一个月,
是作家楼适夷拉去的。那里住了作家王任叔、张天翼,后
来又到了翻译家蒋天佐和女诗人陈敬容,又来了评论家杨
晦,来了作家巴波和夫人李琦树,然后是诗人臧克家夫妇
和小儿子,作家端木蕻良、单复,漫画家方成,画家朱鸣
冈、阳太阳一家,作家唐人全家,作家考蒂克、李岳南、
耿庸,政治家余心清。后来屋子后面又搬来跟文化界没有
关系的湖南人沈曼若、广西人林健虎,还有位从美国回来
的蒋炎午。大概都写全了,遗漏的只是少数。房子全是我
找的,大家美称我为“保长”。
  陆志庠这时候也来了。
  说《今日台湾》大画册散了伙。屯积的一房子印画册
的高级纸张,不印比印出来画册更值钱,算了一算,不印
了。
  我给陆志庠在隔壁找了一间原来老乡堆放饲草的小楼
做住处。窗子像一本画册大小。居住条件说不上好;大家
都不好,差别不大。它的暂时性意义是谁都知道的。吃饭
时到隔壁叫他,到时候他也会自己来。香港是他的熟地方
,他到处走。去看在大中华制片厂的张光宇、特伟、小丁
、米谷、老所,去看过乔冠华和夏衍。纯粹是看,听是听
不到什么的。
  住了一些日子,老乡有意见了,早上要取牲口的饲草
,敲不开门,不租给聋子了。
  说好说歹,晓以大义,连哄带捧,浇熄老乡的怒气之
后,协商出一个巧妙的办法:每晚陆志庠临睡前,脚指公
上绑一条细绳,从小窗口垂到楼下来,轻轻一拉就算是敲
门。也关照老乡使劲要轻,要不然每次叫门都得断根脚指
,一双脚用不上半个月……

相当长日子,我和梅溪才发现,他成天上香港九龙找
朋友,是因为白吃我们的饭食过意不去。轮着吃大家的,
朋友负担较轻。这是他的自重和自爱。体恤穷朋友的做法
。其实不必要,两个人吃的饭匀做三个人吃是一点不见痕
迹的。我们以后要小心了。我们一定哪一回对他显露过穷
气了,这是我们的不好,伤害了他都不知道。
  1949年秋天,他跟大伙儿搭船经天津回北京了。
  1950年我和梅溪回北京观光时,跟他见过一面或是两
面,有没有吃东西,忘了。
  1953年我正式回北京参加工作,在中央美术学院教书
之后,才又开始来往。
  我住在大雅宝胡同,他有时来。我们生活稳定了,能
从容地给他准备酒、下酒菜,有时间、有心情听他酒后的
一派胡言乱语了。
  我和梅溪上街买菜,把不到一岁的儿子黑蛮交他照管
;回来时,见他既洗好了奶瓶,也换了尿布,对着黑蛮呜
哩呜噜地谈话。
  他的朋友也都是我十分动感情,十分尊敬的朋友和长
辈:张光宇,正宇、叶浅予、黄苗子、郁风、华君武、小
丁……
  跟陆志庠和张乐平是另一种关系建立的情分,跟那些
好人不同。
  同在一个京城,这时候生活不一样了。
  按老习惯。老规矩,年轻人受了委屈,挨了欺侮,可
以找老人去投诉,得到慰藉,得到保护;现在,不论年龄
,各人都出现陌生的危机。学问、见识、修养、经历、名
誉……一个屁也不值。你去找尊敬的老人,而老人此刻正
顶着迎头的烦恼,自顾不暇;他也正在求告无门呢!
  社会的历史、层次、人情关系连根掀起,不是觉得不
好,只是太不习惯的彷徨;革命嘛!小有牺牲、大有牺牲
都是。不懂!不习惯!习惯就是!学习就是!
  我熟悉、尊敬的这些前辈、老大哥们不都是适应得很
好吗?也不知是真是假?这帮上海滩才气横溢的调皮蛋群
,忽然都一本正经起来;开会发言,有鼻子有眼睛,新名
词一串串从口中蹦出,珍珠落玉盘,完全一副延安老干部
气派。有时想起几十年前报纸画报上他们的记载,再看到
眼前他们的庄重,简直令我惊为天人!
  最常去的地方是东单西观音寺黄苗子。郁风兄嫂的住
处。书和真诚的温暖使我想起了《圣经)诗篇第49段:
  “在你的殿中,想念你的慈爱。…
   他们有许多好书和画册,毫不迟疑地任我借走,还了
借。 借了还。我们见面,百分之百的画和书的趣味。世界
可爱极了。
  胡同口就是许麟庐开的和平画店。挂的全是吴昌硕、
齐白石、黄宾虹、张大千、傅心和一些徐悲鸿的画。看和
买齐白石、傅心、张大千的画也是乐事之一。
  黄宾虹的画我买得少。他的画是芥未,不像菜。
  盛家伦也住在那里,许多书架的书,只是我一本也没
有兴趣。音乐已经那么高深,音乐的书我怎么懂得了?
  几年后,“反右”运动开始,盛家伦逝世已好几年,
躲过了这个劫数。其余的“二流堂”一案的人都牵连进去

  这时候为“二流堂”的问题在王府大街首都剧院二楼
的一间会议室召开了一个颇为特别的会。主持人是夏衍、
田汉二老。
  出席人员都是与“二流堂”有些瓜葛而不属于“二流
堂”的朋友们。其实,夏衍、田汉二老跟“二流堂”关系
就不浅。我也不大明白为什么要开这个会。可能是个要大
家放心的“打招呼”会,或是个“划清界线”的批判会。
  陆志庠也来了,听也听不见,说也说不出,他就写出
了自己这点意思在纸上,要别人帮他念出来。
  有些人却是很急迫地寻找表达自己早就看出“二流堂
”的人不是东西的机会,既然有这么个机会,就紧紧抓住
不放。
  “‘二流堂’这些人,从来就是游手好闲的家伙,冷
言冷语,吃喝玩乐,讲怪话。我和这些人来往,就好像一
天工作累了上澡堂子泡泡澡,擦擦背,捏捏脚,放松放松
筋骨精神……”一个老头子说。
  “我觉得‘二流堂’这班人都是寄生虫——甚至是社
会主义渣滓。不学无术,一个有学问的人都没有,就拿那
个盛家伦来说吧!他早就应该是个右派,虽然他死了好几
年,我建议领导应该‘追定’他为右派。”
  “盛家伦号称是个音乐史家,音乐理论家,大家都称
赞他的学问,我看他买空卖空,一点学问都没有……”
  这时主持会议的田汉说话了:
  “……这样好不好?我谈点关于盛家伦同志的看法。”
  “一个人死了,也就是一个人一生的结束,不再发展
了,所有的细胞都停止活动,老话把这个阶段叫做‘盖棺
论定’,到此为止!以后发生的事,和他没有关系了。以
前,没有‘反右’运动,现在才有,才开始。总不能把新
账算到老账上去。我看,这个建议不要提了罢!”
  “至于盛家伦同志有没有学问?这跟所有评价学问的
标准一样,都是相对的,分层次的,比如说我吧!我田汉
的学问原本就不高,所以几十年来就认为盛家伦同志有学
问而一直佩服他……”
  “当然啰!‘反右’运动不是个评论学问的运动,不
能因为谁学问不大谁就是右派;反右是个严肃的政治运动
啊……”
  也不是所有人都发言。只有胆小的张正宇说了几句老
实话:“阿拉弗晓得吧么子‘二流堂’,伊拉倒是时常关
照阿拉吃物事,阿拉就算个‘堂友’好吧?”有的因为年
纪大,说不清楚;有的因为年纪轻,根本不晓得来龙去脉
。我属于后一种。我觉得这个会很有意思,开眼界,长见
识。这一回亲耳听到多少年来常跟“二流堂”的人来往的
人,吃他们,喝他们,得到友谊。信任,甚至相濡以沫的
帮助,没料到局面忽然一变,马上翻过脸来不认人了,昧
着良知喷人一脸血,真行!真上劲!如此方式地爱惜自己
不如说是在糟蹋自己。要是我,在家乡说出一半这样水平
的话来,我爹不把我装进麻包里沉潭才怪!
  这不过只是一次小小的检阅。我不怕,只是情感上的
战栗。开完了会,我走在陆志庠的后头,冷极了,赶上抓
抓他的手臂,他见是我,茫然地摊一摊他的手。
  两个人坐在上海小面馆里,我吃着汤面,加了许多胡
椒,一肚子慌乱;他喝酒。
  “这下好哉!完坍哉!……咦?吧叫‘二流堂’?”
  我嫌麻烦,没告诉他,摇摇头,皱皱眉。
  “有几个人?”他问。
  写给他看——小丁、苗子、戴浩、吴祖光、冯亦代、
唐瑜……
  从此陆志庠更寂寞了。
  “二流堂”的成员被押到北大荒去“劳改”。60年代
初放回来的时候,一个个从精神到长相都像个要饭的。
  这是个政治上的大谜语,谁都猜过,连“二流堂”的
成员自己都没有猜中。为什么要把传承中华优秀文化的这
些精英们摧毁?“二流堂”不过只是遍地哀鸿的小小一羽。
  文化窒息的危机当天看不见,哪儿痛。哪儿坏死还们
不着。现在,尝到味道了罢?一年复一年,不断地收获、
咀嚼过往栽出的恶果;又一直为未来不停地播种苦难和愚
昧的种子。
  “五四”文化批孔夫子,“左联”文化批“五四”,
延安文化批“左联”,文化大革命“通吃”。历史开了个
大玩笑,“五四”文化所余无几已经是明摆着的事;“左
联”文化的主帅鲁迅如果活着只有两条出路,不是充当甘
草,乡愿、羞辱地活着,便是受尽折磨战斗而死;延安珍
贵的文学旗帜赵树理的殒没,周扬最后觉醒的忧伤,九十
多岁高龄的夏衍英勇的沉默……
  不停的“改过”,不停的“学习”,不停的“检讨”
和“认罪”,虚掷掉几代文化精英们的生涯。挑起他们相
互怀疑、窥探、残杀,咬嚼,把仇恨当饭吃的情绪……
--
  说老实话,我们这些党外人士,非常时期挨整虽然非
常不好过,但只是光杆子一个人,责任不大。平时做些不
逾矩的事还是找得到自在的。
  我要和我老婆张梅溪到西双版纳去画四个月画。自己
画画,还应了一个出版社有关西双版纳的民间传说的《葫
芦信》木刻插图工作。
  这时候,美术界的头头华君武来了。
  “听说你们要到西双版纳四个月,是不是可以带陆志
庠去?你俩是他的老朋友,他也老了,脾气又怪,你们不
带他去,以后谁愿意带他去呢?说老实话,这怕也是他一
生最后一次的远游了。行不行?”
  华君武是个热心肠的人。他跟陆志库是30年代初期上
海漫画界的老熟人,对陆志庠的艺术心里有数;却是因为
去了延安,现在又成为美术界的领导,几十年后的陆志庠
跟他的来往不多,在“路线”、“方向”这些纷扰的生活
中,还能细致深情地想到老朋友陆志庠,使我深受感动。
  当时认为自己颇习惯于跟陆志庠打交道,且不怕麻烦
,毫不考虑便答应下来。只有一件难以估计的矛盾梗在心
头——酒。
  是否能买得到酒,有多少钱喝酒?喝醉酒后在西双版
纳那个特殊的地方会有什么后果?
  “我另外约个时间跟他谈谈这个问题,定个纪律。你
放心!”
  对喝酒的人劝告他少喝酒或不喝酒,一点用也没有。
明摆的事。喜欢,就跟他谈去吧!
  出发的日期在某日的下午五点半。约定四点半在我家
集合,五点坐车去北京站。
  陆志庠五点十分来到我家,同来的有郑可和陆的夫人
,他们一起在北海公园喝酒“误了一点时间”。
  我们连滚带爬地赶到北京火车站上了车。
  火车开动了才定下心来。那时去南宁的火车没有卧铺
,硬卧都没有,我们面对面要坐在硬座上一天一夜。幸好
30年前大家身体都还过得去,也没有早知如此便不来的意
思。
  车子过了丰台,我有空来检阅一下陆志庠的杂事了。
一去四个月,要带的证件和随用的东西都有了罢?他点点
头。
  “你带了什么随身证件?”我问。
  没有工作证,翻来翻去只拿出一张什刹海的“游泳证
、我几乎昏过去。到国境线旅行只带一张游泳证,如何四
处写生?
  “好罢!唉!你带了多少粮票呢?”我问。
  “吧粮票?你们带得多,大家用用怕吧?”他说。
  粮票在那时有各人的定量,每个月卡得紧紧的,我30
斤,梅溪24斤。没带粮票,一路上以及到西双版纳四个月
,我们三个人怎么活?他有自己的粮票,为什么不带?我
的天!我再试探另一个严肃的题目。
  “你这次带了多少钱?”
  “50只洋!”他说。50块钱过四个月这是什么年月的
行市?
  记得我身上大约有一千块钱,看样子能熬得下去。不
过我觉得,华君武在陆志庠身上没有用足功夫,否则一定
认为我是神仙下凡。
  置之死地而后生,死马当活马医,天无绝人之路,哀
莫大于心死……全想过了,反正四个月。闹超了也是四个
月。危急的时候可以向云南省文联求救,向北京华君武求
救。不要紧的,连游泳证没有也不要紧,反正有美术家协
会的介绍信,再把问题向省美协的同志摊开,粮票、钱,
到时候再说……这非恶梦而是真事,成事在人,有了人便
有了一切,人是创造历史的动力……我是个健全得毫无遗
憾的人……
  1960年还是个“人造饥荒年”,酒已难得见到。车到
南宁,转搭飞机到昆明。南宁机场居然有酒。
  “酒”!陆志庠指着货橱。
  “老华关照,别随便喝酒。”我说。
  “买了不喝!”陆说。
  “昆明也会有。”我说。
   ……
  “那!唉!买一瓶罢!”
  到了昆明,受到云南省文联和省美协的关照,我们住
在翠湖宾馆,说出了陆志庠没带证明文件和粮票的荒唐事
,他们笑了,觉得问题也不太大。
  晚上在餐厅吃饭,全队人马松了一口气。只是陆志庠
颇为坐立不安。梅溪轻轻告诉我,他可能要喝酒。
  我微笑着做了个喝酒的手势,陆志庠的自我禁忌打破
了,眉飞色舞,急忙站起来从裤袋里掏钥匙,兴冲冲地回
房去取酒。两分钟后又懊丧地空手走回来,后头跟着个服
务员。
  原来他出房间时关门的手太快,另一只拿酒瓶的手太
慢,门把整整一个酒瓶带酒夹得粉碎。烈酒将抽木地板蚀
成一块块白斑,服务员非常愤怒……
  我连忙道歉,愿意面见他的领导人,负责赔偿所有损
失。后来知道并不严重,重新打蜡居然丝毫无损。
  全队人马继续吃饭,明知是“殆天数,非人力”,却
意兴阑珊。
  梅溪拉拉陆志庠,指着远处小卖部橱柜上的酒瓶,陆
志庠精神为之一振。梅溪过去拿了一瓶过来交给他。
  这次他没有喝多,浅酌了两小杯,抹抹嘴,仍是没有
欢容。吃完饭,走出餐厅我拍拍他的背,做了个打碎酒瓶
不在乎的表情。他扬了扬眉毛,抿一抿嘴巴。他只是不适
应突然发生的场景。回到自己的房间的口,沉默地扬了扬
手。
  昆明飞到思茅,我们见到在专区公署任宣传部长的作
家王松的夫人吴祥祉。在这样奇特的环境里工作,女人要
有男人的气势。吴祥祉瘦,两眼有神,动作反应快速,是
这么一块料。听说她跟丈夫王松以前在这一带打过游击。
怪不得!
  她告诉我们王松本在云南省文联工作,因为“右倾”,
罚在西双版纳的孟遮地区当区委书记。“太好了,他在孟
遮,你们画画方便多了。哈哈!好像他是为了你们才犯了
错误在孟遮等你们咧!让我打电话给他,他会高兴死了!”
  我们先到了允景洪首府,再转到孟海,孟遮是孟海县
的一个区。我们在孟海报个到之后就直奔孟遮,见到了王
松和他的区委会。在孟遮,我们住了三个月。在区委会住
,后来又跟老乡住在一起。梅溪胆子大,不怕蚂蝗,下田
插秧腿肚子上爬着五六条,她一条一条扯下来。我不行,
我牛皮吹得大,但看见蚂蝗却无法不寒心。
  为了《葫芦信》这本插图,我收集许多素材,也到风
景区去画了好些写生。
  陆志庠一张写生也不画,只跟我们东看看、西看看。
玩的时候都在一起,有时他也单独活动。他不喜欢有人陪
他。他不知道,这是边防线地带,极容易引起误会甚至发
生意外;当然,还有自然界的危险。他服了理,但改变了
工作方法,躲在屋子里工作,甚至大白天放下帐子,坐在
帐子里画画。陪他的年轻翻译变成个失业者,在院子里东
飘西荡,帮厨房做饭。
  陆志庠从文化馆借来许多北京出版的《民族画报》,
翻出有关西双版纳的图片,照着这些参考作画。
  身在西双版纳,躲在帐子里抄画报上的西双版纳照片
作画,谁听说过?
  人说苏东坡“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那阂《
水调歌头》词,相同的字大多,而有的地方不合平仄。另
一些人就说,别人不可以,只有东坡可以,因为他是“谪
仙”。
  陆志庠也是“谪仙”,别人不可以的只有他可以。因
为他的作品非凡人可论。他根本不是“照相主义”。
  我见他躲在帐子里那副认真神气,想到一般人体验生
活的常规,仍不免有时发笑,但绝不敢当着面笑。他疑心
重,会举一反三地推敲你的用心,会大发雷霆。
  他带着一大叠12开白报纸,用3B铅笔一张一张地勾线
,勾完就算,预备回北京后再加上重重的墨色。他在西双
版纳没有画过一张带墨的东西。他可能是因为体验生活时
期的节奏太快,无法安心。
  谁也没有耐心看他用那么长的时间画那十几笔线条画
出的形象,对付线的微妙和精确,简直像刻图章那样讲究
。粗率的观众怎能懂得?
  他那时五十多一点,得意的时候也会吹一吹自己。如
何吹法呢?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三寸左右的长度说
:“我要画这么厚的画!”他从来用的是白报纸,三寸厚
的画有多少是容易算出来的。有时又说:“我六十岁退休
以后才认真画画!”
  在北京有一次在我家吃饭也说过同样的话。我劝他不
必等到退休,应该马上动手,还送了一刀100张的4尺夹宣
给他,几年来一直放在橱顶根本没有打开。
  后来我们告别王松,顺着澜沧江到了风景一流的橄榄
坝,也没有动摇他写生的念头。我写生,他东逛西逛,像
个游手好闲的人。他睁大着眼睛看来来往往活动的人们,
大概是为以后创作储存精彩的细节吧。
  他也经常高论连篇:
  “照相机是好东西,现在的弗好!有朝一日,能够看
哪照哪,我才买一具!”
  “弗是弗想画,只是依画伊做吧?…”
  “吧都好画,吧都弗好画。”
  “画画易,做画家弗易!”
  “画,有阿姐画,阿妹画,儿子画,阿爹画,阿妈画,
军人画,和尚画,婊子画……一辈子改弗脱。”
  “画画要弗扣,会画才弗怕。”……
    ……
  三个多月过去了,我们回到允景宏首府。住在招待所里
。从北京还来了后来冤死的学者孙定国;来了摄影家侯波和
她的丈夫新闻电影制片厂厂长徐肖冰,副厂长钱彼章;还来
了音乐家田川上校和几位舞蹈家。……
  日子十分之轻松活跃。白天大家分头出去工作,吃过晚
饭,坐在长满热带植物漫溢着花香的院子里聊天。天这么蓝
,满布着星星,世界真好!谁看得出来在座的都是从一年、
两年前的灾难中突围出来的人?谁能知道在座的人快乐的笑
脸上一两年前都曾经哭过?
  海阔天空,什么都谈,只回避一样——过去那些共同的
、会心的痛苦和隐忧。
--
  一件事使陆志庠生气了。
  我们一起逛新华书店,我买到一部厚厚的书《精神病学
原理》。久已渴望不免令我惊喜万分。他原在门口等我,一
看书名马上掉头而去。
  在招待所里他只对我说:“你买书来研究我?”即不再
理我。怎么解释也没有,并且马上要回北京。
  这事万万不能扩散给外人知道,更遑论请人劝说。我写
了一张纸条给他,指出他的荒唐不近情理,他不理!
  梅溪想去调解,却缠着要梅溪给他打电话到思茅买飞机
票,打电报给北京接机,向允景宏要车到思茅。
  我让梅溪给他一些钱。他收了。
  疾如烈风,第二天真的走了。他真的认为我把他当做神
经病。我自然也很生气。莫名其妙!见了鬼!我犯得上花七
八块钱买一本来研究你吗?……
  刘海粟人体写生启蒙运动虽得到保皇党康有为的欣赏,
却受到北洋军阀的禁锢和打击。开创的艰辛形成孤军奋战,
百年空得长啸。
  徐悲鸿从法国带回一整套学院派写实主义教学方法,楔
而不舍,代代相传,形成血源正统。只是从道德嗜好上却又
鄙弃20世纪初期以来的绘画发展趋势。为马蒂斯改名“马蹄
死”是代表行动之一。
  林风眠院长是新派画的实践者,勇敢的艺术个体户。
  他的学院是新派画的老窝。画会。学派的成立如雨后春
笋。“决澜社”的成员有年轻的庞薰琹、阳太阳、杨秋人、
倪贻德和梁白波……他们才是创新的先行者。只可惜风格囿
于法国“巴黎画派”前后局面与学院式的孤芳自赏,加之抗
战开始,奔赴献身,热血慷慨,各自相忘于江湖,难见气候
了。
  20年代未30年代初,漫画界一帮年轻闯将横空出世。他
们狂热地创作,饥渴地吸收,从古到今,从洋到土,只要有
用,一律据为己用。张光宇、正宇兄弟最善于吸取江南民间
艺术的精华,是最早把这种素质升华到最高度的人。张氏兄
弟又是珂佛罗皮斯、蒂埃果.果维拉、西格罗斯等无数墨西
哥艺术巨匠的艺术热情的传播者。那个时期,张氏兄弟的作
品中,也满溢着墨西哥浓稠的感情,灿烂的色彩、厚实的笔
法……就表现中国人民性这一点。张氏兄弟发现了中华民族
与墨西哥民族有许多共同之处,而命运也颇为近似。难怪他
们那样运用自如!
  蔡若虹、陆志庠受乔治.格罗斯的暴露、批判资本主义
和法西斯的斗士精神风格影响。
  华君武受萨坡裘辛辣讽刺的风格的影响。
  特伟受大卫.罗的风格影响。
  叶浅予一泻千里的大西北风格、印度风格、张大千风格
、戴爱莲风格、新疆风格、京剧风格,每个时期都鲜明强烈
无比,骑士般地在艺坛驰骋。
  梁白波郁沉铁线描,精微之极的西域精神合着汉唐风格
(她原是“决澜社”的成员)。
  郁风的文学诗的风格。
  张仃受毕加索古典主义时期与中国民间风格的影响。
  抗战开始,这一帮勇猛的开拓者调转社会批判的枪口,
投入伟大的民族解放战争之中。新的美学观念,新的表现手
法马上得到更广泛的运用、检验和锻炼。
  街头巷尾、大广场、游行队伍、展览会场,大轰炸、大
流徙,漫画无处不在。人民同仇敌忾,受到教育和鼓舞,也
提高了艺术欣赏口味。有如天宝盛事,熟知的人至今还津津
乐道。
  八年抗战,漫画和木刻两门兄弟艺术可算为人民立下了
汗马功劳。
  那一帮年轻的先行者,今天都已进入老年,可算是历尽
艰辛委曲。故事一串串,像挂在树梢尖上的冬天凋零的干果,
已经痛苦得提不起来。
  又有谁记得他们才是新艺术最实际、最得力的开拓者呢?
  这不禁令我想起郁达夫的两句诗来:
  “为何八卷临安志,不纪琴操一段情?”
  唉!我们这个世界!
        1993年1月11日于香港

Re: 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

Posted: 2013-03-10 3:47
by 阿堪
散文:这些忧郁的碎屑
        ——我少年时的神啊!
                   ——大卫王
  
  
    从文表叔死了。他活了八十六岁。
    书房墙上一幅围着黑纱的照片,两旁是好友施蛰存先生写的挽联。
    五十年代一个秋天的下午,屋子静悄悄地生下他一人在写东西。我们坐下来喝茶,他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累啊!……”
    “是的,累啊!”我想起正在过河的圣约翰.克利斯朵夫。
    “北京的秋天真好!”他说。
    “……天真蓝;……那枣树……”我望了望窗子。
    “……都长大了……日子不够用……”他说。
    ……
    一切都成为过去。
    表叔真的死了。
    三十多年来,我时时刻刻想到从文表叔会死。清苦的饮食,沉重的工作,精神的磨难,脑子、心脏和血管的毛病……
    看到他蹒跚的背影,我不免祈祷上苍——“让他活得长些罢!”
    他毕竟“撑”过来了。足足八十六岁。
    一辈子善良得不近人情;即使蒙恩的男女对他反啮,倒是从不想到报复。这原因并非强大的自信,也不是没有还击的力量,只不过把聪明才智和光阴浪费在这上面,早就不是他的工作习惯。
    没有心肝的“中山狼”有一个致命伤,那就是因某种权势欲望熏蠢了的头脑。
    其实要摧毁沈从文易如反掌。一刀把他跟文化、故乡、人民切断就是。让他在精神上断水、枯萎、夭折。
    但“中山狼”们不!它们从自己心目中的高档境界——名誉、地位、财富上扼他的脖子;庶不知这正是他所鄙弃的垃圾。
    公元前一百多年的司马迁也碰上同样有趣的遭遇。只不过帮李陵说了几句话,就被人将卵蛋刨了。当年西汉宫廷的价值观可能跟法国狄德罗所估计的相同,他说,“在宫廷,‘狂欢的工具’从来与政治媲美。”那么,犯了政治错误的司马迁一生岂非只好以失去“狂欢的工具”,悲苦羞耻终生而告终?不然,他完成了伟大的《史记》。
    虐杀是一种古典之极、从未发展变化分毫的行为。尽管每个朝代对它都各有好听的称呼,让人“提前死亡”的实质却从未改变。
    它从属于文化,却是文化的死敌。它痛恨、仇视文化,是因为文化太好的记性。
    虐杀与文化之间,不免就出现一种类乎郑坂桥“润格”上所说的:“……公知所送,未必弟之所好也……”的尴尬局面。刨别人的卵蛋的人因为自己“狂欢工具”健在的满足而得到使命式的快感;被人刨掉卵蛋的人因完成了《史记》从而也得到了使命式的快感。
    一部文化史几乎就是无数身体的局部或全部被刨去的行为史。是由两种不同性质的快感写成的。
    从文表叔从来没有对我说要写类乎《史记》的东西。他跟另两个人约定写抗战史,也只是说说而已。他不是写这种历史的“料”。过后真的也没有写。是否两位合作者戏剧性地先后去世使这个工作中断?眼前谁也弄不清楚了。
    我是特别喜欢从文表叔写的《长河》的。
    要写历史,恐怕就是这种“长河”式的历史罢?
    在表叔的所有文章中,《长河》舒展开了。
    昨天我看了一部大钢琴家霍罗维支的演奏记录片。八十岁炉火纯青的手指慈祥地爱抚每一个琴键,有时浓密得像一堆纠缠的串珠,闪着光,轻微地抖动;有时又像一口活火山张开大口喷着火焰,发出巨响的呼吸。这老头不管奏出什么声音神色都从容安详。他在音乐之外。十个小精灵在黑白琴键上放肆地来回奔跑追逐。他是个老精灵,是十个小精灵的牧者。
    穆静的听众闭着眼睛倾听,脸上流淌着泪水。
    我想起从文表叔对于故乡的眷恋,他的文字的组合,他安排的时空、节奏的起伏,距离,苦心的天才给读者带来的诗意……
    谁能怀疑他的文字不是爱抚出来的呢?
    我让《长河》深深吸引住的是从文表叔文体中酝酿着新的变格。他排除精挑细选的人物和情节。他写小说不再光是为了有教养的外省人和文字、文体行家甚至他聪明的学生了。他发现这是他与故乡父老子弟秉烛夜谈的第一本知心的书。一个重要的开端。
    纯朴土气,耍点小聪明、小手段保护自己。对新事物的好奇、欢欣而又怀着无可奈何的不安。温暖的小康局面远远传来的雷声,橘柚深处透出的欢笑和灯光,雨中匆促的脚步……
    写《长河》的时候,从文表叔是四十上下的年纪吧!为什么浅尝辄止了呢?它该是《战争与和平》那么厚的一部东西的啊!照湘西人本份的看法,这是最像湘西人的书,可惜太短。
    我那时在东南一带流浪,不清楚从文表叔当时身边有多少纷扰。他原本是一个即使在唱大戏闹台旁边也能专注工作的人。我了解他不善“群居”,甭说世界社会和中国社会,即使在家里,他也是一个人躲在乱七八糟的小屋子里工作,直到发觉可爱的客人进门,才笑眯眯地从屋里钻出来说些彼此高兴的话。
    写《长河》之后一定出了特别的事,令这位很能集中的人分了心,不能不说是一种损失。真可惜。
    他是一家之主。抗战中期或是末期或是众所周知的可笑的“抗战胜利”,他都必须料理自己很不内行的家事。天晓得这一家在“抗战胜利”之后怎么平安地回到北京的?
    从文表叔到北京不久,我到了上海。他为当时才廿二岁的我的生活担心,怕我不知道料理自己。饿死了,或是跟上海的女明星鬼混“掏空了身子”(致他学生的信中提到)。他给我来信时总附有给某老作家、某名人的信,请他们帮我一些忙。他不太明白当时我的处境。我正热火朝天地跟一些木刻前辈们搞木刻运动,兴高采烈之极,饭不饭根本算不上个大问题。倒是房租逼人,还哪里有空去找电影女明星?
    别看从文表叔在北京住了多年,也去过青岛、上海,归根到底还是个“乡下人”。他把凡是到上海去的年轻人——包括我在内,都有个跟上海女明星鬼混直到“掏空了身子”的归宿。
    这里,就不能不提一提我的父亲黄玉书;从文表叔少年时代最谈得来的表哥。
    父亲是在师范学校学音乐的。由于祖父在北京帮熊希龄做事,父亲也就有机会到外头走走,沈阳、哈尔滨、张家口、上海、杭州、武汉、广州……在那时候,从一个山区的角度看来,可是个惊天动地的伟人〔伟大?〕行动。一旦远游回家,天天围在周围渴求见闻的自然是那一大群弟妹跟表兄弟妹们。父亲善于摆龙门阵,把耳闻都一古脑当成亲见;根据需要再糅合一些信手拈来的幻想,说听二方不免都陶醉在难以想象的快乐之中。  表叔从小就佩服我父亲的这种先觉的“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相结合”的创作方法。既是文学,“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有什么不好呢?在他后来的作品中、序言中,几次都提到他的这位表哥和他那善于“糅合”的文学才能。
    表叔的家在道门口边上往南门去的胡同里张家公馆斜对门,至今还在(听说政府已经辟为“沈从文故居”)。我家住在近北门的文星街文庙巷。
    文庙巷只住着我家和刘姓两户人家。长长的幽静的巷子,左边是空无一人的“考棚”,右边是高高的红墙围住的,也是空无一人的古文庙建筑群。长满了野花野草和森穆的松柏。二更炮放过之后,黄刘两家大门一关,敢从文庙巷走一趟的人是需要一点胆子的。
    很早就传说那围墙里头大白天也会从葫芦眼里伸出“毛手板”。半夜三更无缘无故地钟鼓楼会敲撞出声音来。不由得人不怕。
    从文表叔五六岁时在外婆、舅舅家玩夜了,就得由他表哥、我的父亲送他回家,一路上大着嗓子唱戏壮胆。到了道门口,表哥站定试试他的胆子,让他一个人走过道门口,一路呼应着:
    “走到哪里了?”
    “过闸子门了!”
    “走到哪里了?”
    “过土地堂了!”
    “走到哪里了?”
    远远的声音说:“过戴家了!”
    “到了吗?”没听见回声。过不一会远远的小手掌在拍门,门不久“咿呀”地开了。我的父亲一个人大着胆子回家。
    这是前十几年表叔说给我听的一段往事。
    他多次提到与我父亲的感情和对他奇妙的影响。
  
    文庙巷我们黄家在城里头有一种特殊的名气,那就是上溯到明朝中叶,找得到根据的时间极限里,祖宗老爷们要不是当穷教书先生,就是担任没年为孔夫子料理祭祀之外平日看管文庙的一种类乎庙祝的职务。寒酸而高尚,令人怜悯而又充满尊敬。
    我家的另一个著名的特点就是那棵奇大无比的椿树。起码两公尺直径。某年刮大风,砸下一个马蜂窝,坏了隔壁刘家屋顶六百多块瓦。春夏天,罩得满屋满院的绿气。
    从文表叔家的祖上当过大官。我们祖上没当过,最高学位只是个编县志的“拔贡”。
    说的是为沈家挑媳妇,亲戚朋友家未出嫁的女儿们穿红着绿、花枝招展来沈家作客。老人家却挑了着白夏布衫的黄家女儿。说是读书人家的女儿持重,“穷”得爽朗。
    这女儿褐色皮肤,小小的个子,声音清脆,修长的眉毛下一对有神的大眼睛。是我祖父的妹妹,我的姑婆,从文表叔的妈妈。
    姑公,从文表叔的爸爸,身材魁梧,嗓门清亮,再加上仿佛喉咙是是贴着“笛膜”,说什么花都觉得好听之极,让人愿意亲近。尤其是他的放声大笑。
    姑婆做女儿家的时候,曾跟着她的哥哥去过上海北京很多年,见识广,回家乡之后还跟爷爷开过照相馆。我印象最深的是她说起话来明洁而肯定。眼神配合着准确的手势,这一点,很像她的哥哥。
    我恐怕是唯一见过姑公姑婆的孙辈了。连他们两位不同时间的丧礼,我是唯一的孙辈参加者。见到他们躺在堂屋的门板上,我一点也不怕,也不懂得悲伤。因他们是熟人。
    从文表叔有一位姐姐,一位大哥,他排二,有一位三弟,一位我们叫九娘的妹妹。
    我们家现在还有一张几十年前“全家福”照片。
    太祖母和祖母分坐在两张太师椅上,太婆的膝前站着我的姐姐。父亲在太祖母侧边,母亲扶着穿花裙的一岁多的我坐在高高的茶几上。后头一排有大伯女儿“大姐”,有聂家的表哥“矮子老二”,另一位就是沈家三表叔巴鲁,正名叫沈荃,朋友称他为沈得鱼。巴鲁表叔很快就离开凤凰,好像成为黄埔军校三期的毕业生。
    好些年之后,巴鲁表叔当了官,高高的个子,穿呢子军装,挂着刀带,漂亮极了。有时也回家乡来,换上便装,养大公鸡和蟋蟀打架,搞得很认真。有时候又走了。
    跟潇洒漂亮一样出名的是他的枪法。夜晚,叫人在考棚靠田留守家的墙根插了二三十根点燃的香。拿着驳壳枪,一枪一枪的打熄了它们。还做过一件让人看了头发竖起来的事——
    另一位年轻的军官叫刘文蛟的跟他打赌,让儿子站在十几二十米的地方,头上顶着二十枚一百文的铜元,巴鲁表叔一枪打掉了铜元。若果死了孩子,他将赔偿两箩筐子弹,十杆步枪外带两挺花机关。虽然赢了这场比赛,姑婆把巴鲁表叔骂了个半死。这孩子是由于勇敢还是懵懂,成为湘西著名画家刘鸿洲,恐怕至今还不明白当年头顶铜元是什么味道。
    一九三七年巴鲁表叔当了团长,守卫在安徽浙江嘉善一带的所谓“中国的马奇诺防线”。抗战爆发,没剩下几个人活着回来。听说那是一场很惨烈的战斗。
    抗日战争胜利后的一九四六——一九四七年,我在上海,为了向黄苗子、郁风要稿费去过一趟南京。巴鲁表叔当时在南京国防部工作,已经是中将了。住在一座土木结构的盖得很简陋的楼上。看到了婶婶和两三岁的小表妹。生活是清苦的。巴鲁表叔的心情也很沉重,话说的少,内容比他本人的风度还要严峻:
    “抗战胜利倒使我们走投无路。看样子是气数尽了!完了。内战我当然不打。和你二表叔合写抗战史也成为笑话。谈何容易?……看起来要解甲归田了……”
    他在这样牵强纷乱的生活中,还拉扯着我的一个十四岁的弟弟老四。说是请来帮忙做点家务。其实谁都明白,只不过在为我的父母分担一点困难。不亲眼见到他一家的清苦生活是很难估计仗义的份量的。
    既然乘车到南京,不免要游览一下中山陵。我和老四轮流把小表妹放在肩膀上一步一步迈上最高的台阶。
    我为中山陵的气势而大为兴奋。极目而下,六朝形胜真叫人万种感触。再回头看着那个满头黑发的小表妹时,她正坐在石阶上,一手支着下巴望着远处。孤零零的小身材显得那么忧郁。我问她:“你在想什么呀?”
    她只凄苦地笑了一笑,摇了摇头。
    四十多年过去了,我始终没有忘记在伟大的中山陵辽阔的台阶上的那个即将失掉爸爸的小小的忧郁的影子。
    一九五○年,我回到久违的故乡。
    我是一九三七年出的门,经历了一个八年抗战,一个解放战争。十二岁的孩子变成了二十多岁的大人。
    那时长沙的汽车到了辰溪就打住了,以下的路程只有步行。从辰溪经高村还有一两百华里好走。
    亏得交通不便,八年抗战,故乡只听过一次日本飞机声。从浪子的角度看来,日夕怀念的故乡还是老样子是颇感甜美的。虽然这种思想十分要不得。
    来到城边,城门洞变小了,家里的两个弟弟却长成大人。母亲和婶娘自然高兴。婆婆已不在人世,见到姑妈满头白发长得跟婆婆一个模样时忍不住大哭一场。过不几天,大革命时候妈妈出走,收留我的滕伯娘也来了。她老成那个样子,满脸的皱纹已不留余地,还说更早的时候我吃过她的奶,真是不可想象……
    没料到巴鲁表叔也回到凤凰。
    他真的像在南京说过的不打内战,解甲归田了!
    湖南全省是和平解放的,我为他庆幸从火炕里解脱出来的不易。
    他还是那么英俊潇洒,谈吐明洁而博识。他在楠木坪租的一个住处,很雅致。小天井里种着美国蛇豆、萱草和两盆月桂。木地板的客厅,墙上居然挂着一对张奚若写的大字楹联。
    对了,他跟许多文化人有过交情。这不光是从文二表叔的缘故。因为抗战初期,有不少迁到湘西来的文化团体都多少得过他的帮忙,杭州美专就是一个。艺术家、文人跟他都有交情,对他的豪爽风度几十年后还有人称赞。
    “……我帮地方人民政府做点咨询工作,每天到‘箭道子’上班,也不是忙得厉害,没事,去聊聊天也好!……”
    我因为下乡画画,忙得可以。从乡下回城里之后带回许多画,请他和南社诗人田名瑜世伯在画上题了字,他写的一手好“张黑女”,田伯伯写的是汉隶。一九五○年我在香港思豪酒店开的个人画展,所有题字都是他们二位写的。
    从此,我就再没见过巴鲁表叔。
    听说一九五○年以后,他被集中起来,和一些其他人“解”到辰溪受训,不久就在辰溪河滩上被枪毙了。
    那年月,听到哪一个亲戚朋友或熟知的人给枪毙的消息,虽不清楚原因,总觉得其中一定有道理。要不是特务就是反革命。理由有以下三点:一,相信共产党做事一定不错;二,大家都在改造思想,清理历史,枪毙人的事正好考验自己的政治态度;三,人都死了,打听有什么用?
    “四人帮”倒台之后不久,巴鲁表叔也给平了反。家属正式得到五百元人民币的赔偿,婶婶被推荐为县政协委员。州和县里也出版了一些当年这方面的比较客观的历史材料。
    前些日子,在家乡听到有关巴鲁表叔被枪毙时的情况——
    在河滩上他自己铺上灰军毯,说了一句:“唉!真没想到你们这么干……”指了指自己脑门,“打这里罢!……”
    一个大的历史变革,上亿人的筛选,“得之大约”算差可了。死者已矣!但活人心里的凄怆总是难免的。
    既然巴鲁表叔正式平了反,我对他的回忆也有了一种舒坦感,说老实话,真怀念他。
    沈家一共有三兄弟,一个姐姐,一个妹妹。我们是这样称呼他们:沈大娘、沈大满(满是叔叔的意思),沈二满(从文表叔),沈三满(得鱼表叔也即是巴鲁表叔),沈九娘。
    大娘嫁给姓田的既读书又在外做事的好人家。从文二满也是很早就出的门。倒是经常听到消息,却好多年才见一次面,及至我长大之后才开始跟他通的信。所以没有云麓大满和巴鲁三满亲切和熟悉。九娘很早就跟从文二满出门去了,要说熟悉也只是以后听来的。
    只有沈大满和沈三满还有不少具体的回忆。
    大满长得古怪,脾气也是古怪得出奇。
    自我懂事以来一直到他七十九岁逝世,他那幅形象在我的印象中,从来都是一致的。他既没有小过,也没有老过。
    他是个大近视。戴的眼镜像哪儿捡来的玻璃瓶子底装上的,既厚实,又满是圈圈。眼睛本身也有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淌眼泪。老得用一条常备的手巾不时地取下镜来拭擦。鼻子是个问题的重点。永远不通,明显地发出响声让旁边的人为他着急。于是又是取出手巾,又是放回口袋,那样来回不停地忙。因此也大大影响了说话,永远地像是人在隔壁捏着鼻子。再,就是耳朵。有七八成听不见,想要他明白什么事,就得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叫嚷。还有,他爱流汗,满头的汗珠。你常常会见到一个人全身冒着热气走进门来,那就是他。于是又是口袋里的那条手巾。谁也分不清那条手巾是什么颜色。
    他个子单细,却是灵活之极。他长成一种相书以外的相貌。高脑门,直鼻梁,长人中,望下挂的厚嘴唇,加上厚实的下巴,简直长得痛快淋漓。
    比如说,从脑门顶一直到鼻梁额准处,有一道深深的凹线,是一道深陷的沟,令人肃然起敬,相信其中是一种特别的道理。
    他虽然眼睛不清楚,步履倒是来得特别快,上身前倾,急忙。不少街上的闲人为他让路,因为他脾气不好。
    他小时上北京找过他大舅——我祖父黄镜铭。那位老人家也是性格奇特得必须专论才能说得明白的人物。经过他的主张,把沈家大满送去学画炭像。也即是用干的毛笔蘸着一种油烟炭粉在图画纸上画出肖像来的技法。
    跟我父亲一样,也曾去过东北,西北,中南,东南各省。画炭像的本事学好了,而且朝乎一般世俗的技巧,画得十分之精到传神。回到家乡,家乡人都听说他怀着一手绝技,估计他可以因此而能养活一家两口。几十年来,他给外祖母画过一张,舅妈没画完的半张,大舅有一张,但另一些人却说不是他的手笔。所以一辈子也就没有画过几张肖像了。后来找到据说是他手笔的也只是七零八碎的片断。到后来甚至把他会画炭像的事也淡漠了。
    他从来不惹人,县里却不能没有他。
    他穷得可以,但按年按月订了几份报纸——《大公报》、《申报》、《新民报》、《华商报》……人围在一堆谈论时事,他总是偷偷蹲在一边不搭腔,若有人谈错什么题目,只见他猛然站起来“哼”地一下走了。这就是说,过时的材料把他得罪了。
    全县城稍微知名的人士从小到老的手脚,他心里都有笔账。譬如某位五十来岁的文化权威刚生下来跟他哥哥是个双胞胎,尿布来不及准备,他外婆扯下刚上了门板打鞋底用的“烂片”应急的事,经他一点,老娘子们听了都同声响应,说是确有其事。这固然无伤大雅,倒使那位原先要摆一点架子的文化权威挺不起来。大家一笑,当然也不记恨。
    他喜欢人尊敬他。他没上过正式的学,但后天读书读报帮了他的大忙。抗战期间,他最早懂得“磺胺消炎片”,战后的“雷米芳”治肺痨。到老得不能动弹的时候,谁打他门口过不打招呼请安,他是会生气的。眼睛看不清,耳朵早就聋了,身体不便移动,凭什么他知道别人打他门前经过呢?
    一个弟弟是作家,一个弟弟当将军,大姐嫁给大户人家。他从不沾光,口边也不挂。只是老挂着他帮忙的老朋友们的友谊,刘祖春,还有刘开渠、庞薰琴、林风眠。这些人经过沅陵时他为艺专跑过腿。他那时很兴奋,见到一生没有奋斗到的现实。他原本应该成为很出色的艺术家的。他为自己的快乐而为别人跑腿,跑了腿,万一哪一年他们见到自己的二弟或三弟提到他的热心,那就更快乐。
    他没有孩子,也没有产业。“文化大革命”给年轻造反派们提夹着在大街上狂跑,七十多八十的人了,居然没有死,还活了好些年。照样吃大碗饭,照样发脾气。拄了拐杖上街,穿起风衣,还精神抖擞地翻起了衣领子。
    他做过学多可能自己也忘记了的好事。送一些年轻人到远远的“那边去”。那边有多远?去干些什么?他觉得“好!”就成。那些年轻人都出了“老干部”了,也想起他。“他”这个人活得很抽象,睡觉,三餐饭,发点小脾气,提点文化上根本不必提的“建议”,算是个“县文物委员”。人要报答他也无从报答起,因为他什么都不需要。
    死了,没留下什么痕迹,外号叫“沈瞎子”。说起“沈瞎子”,三十岁以上的人还想得起他的。再年轻一点的,怕就不晓得了。
  
  听我的母亲说,我小的时候,沈家九娘时时抱我。以后我稍大的时候,经常看到她跟姑婆、从文表叔诸人在北京照的照片。她大眼睛像姑婆、嘴像从文表叔。照起相来喜欢低着头用眼睛看着照相机。一头好看的长头发。那时候时兴这种盖着半边脸的长头发,像躲在门背后露半边脸看人。不料现在又时兴起来。
    我觉得她真美。右手臂夹着一两部精装书站在湖边尤其好看。
    关于她有种种传说。她曾随从文表叔去北京到昆明,动荡使九娘远离昔日生活,战乱使她增添了恐惧个不安。她患了精神分裂症,以后被送回沅陵家中。后拉她虽然也有丈夫和孩子,但终归套不脱悲惨的命运,在困难时期,被饥饿和病魔夺去了生命。
    从文表叔承受着同胞手足的悲剧性遭遇的份量,比他写出的故事更沉重。多少年来他沉默不提,我也从不在他面前提到巴鲁表叔和九娘的事。
    我青年时代,有个七十多岁的忘年之交,他是当过土匪的造枪铁匠。他曾请他锻造过一枝鸟枪。他常用手直接从炉膛里把烧红的钢管捏出来,随即用铁锤在砧上锻炼。我提醒他应该事业铁钳时,他匆忙扔下钢管生气了。
    “你嚷什么?你看,起泡了!烫得我好痛!”
    也就是说,我若不提醒他,捏着烧红的钢管是不会痛的。真不可思议。
    从文表叔仿佛从未有过弟弟妹妹。他内心承受着自己骨肉的故事重量比他所写出的任何故事都更富有悲剧性。他不提,我们也不敢提;眼见他捏着三个烧红的故事,哼也不哼一声。
   一九五三年以前,我住在香港,一直跟从文表叔有书信来往。除我自己的意愿之外,促使我回北京参加工作的有两位老人。一是雕塑家郑可先生,一个就是从文表叔。由于我对共~产~党、社~会主~义建设的向往,也由于我对两位老人道德、修养的尊敬和信任。最令我热血沸腾的是,我已了解到从文表叔当时的处境很坏。他的来信是排除了个人痛苦,赞美共~产党和新社会。他相信我比他年轻因而能摆脱历史的因袭,为社会贡献所长。道理十分通达易懂,真诚得比党员同志的劝谕更令我信服。
    可惜所有的通信,那些珍贵的蝇头毛笔行书都在“文化大革命”中烧毁了。
    我不懂他如何跟共~产党结下了芥蒂。我想,其中的问题文化历史学家们如果觉得还值得研究的话,终有一天会把这些有趣的材料整理出来。但在我们早些年的通讯以及若干年的现实生活中,套一句国内常用的话,他和我对共~产党的社~会主~义,是有“认识过程”的。
    说到“认识过程”,对于我们,在“四人帮”或更早一些时期,一般我们是很少有机会运用的。总是来不及,有如军事训练中在食堂吃饭一样,好大一碗白饭下命令两分钟吃完!
    “认识过程”在某些人身上却有一种洗刷干系、不负责任的特权。这句话一说,拍拍屁股,他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我就有过这样的例子。
    有这么一位同事,过去不认识,工作和口头说来没有发生过矛盾,也很少私人接触,字号可惜一有运动他就盯住我不放。甚至迫不及待地将我推到挨子弹的火线上,当然他一个人的心地和意愿并不一定能成为事实,咬牙的恨恨的神气却令人难忘。到了“文化大革命”,我被揪进“牛棚”,他在“牛棚”之外估计自己的处境一定也忐忑不安,即使在这种大动荡中他也没有放过我,千多人的斗争会,老婆,小女儿一起上阵,嚷了些我的“罪行”,成不了什么篇章。
    “批林、批孔、批周公”时期,他也活跃得十分生动。等到“四人帮”倒台之后,却是让人写出了一篇他“任何时候都没犯错误”的表白文章。
    这一着聪明棋可是做蠢了。你毛~主~席时期、“反右”时期、刘少~奇主~席时期、林彪时期、“四人帮”时期都没有犯过错误?你想想,你是个什么人?你岂不承认自己是个小滑头?
    好了!“四人帮”倒台之后不久,他来找我了,沉重地压低着嗓门告诉我,对我多少年的问题,他是有个“认识过程”。
    我笑了!我想,好呀!你呢,伤害人,想置人于死地,一次又一次“锲而不舍”,到头来倒是“认识过程”。
    我呢?却永远在他的“认识过程”置当“反革命”,当“反动的资产阶级文艺思想”代表。连认错也吞吞吐吐,真是个可怜虫!后来我写了一首诗纪念他,题目是:
    《不如一索子吊死算了!》戏称他为“失了业的奥赛罗”。
    从文表叔和我的认识是扎扎实实用无数白天和黑夜的心跳和无数眼泪和汗水换来的。我们爱这个“认识”,值得!不后悔!
    毛主~席教导我们:“人的因素第一。”
    这是一点也没有错的。对于理论,我不懂,但是崇敬;对于人的因素,我觉得悲哀。我默祷作为“人”加诸建设的困难;加诸另一些也是“人”的层层障碍和痛苦,真是越快解放越好!否则,日子是不好过啊!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却不能不崇敬毛主~席的英明和预见,他说:“人的因素第一”,当然也包括坏“人”干起坏事来也是“第一”的这个含义。
  
    一九五三年我和妻儿一起回北京的时候,我是二十八岁,儿子才七个月。
    从北京老火车站坐着古典之极的那车回到从文表叔的北新桥大头寓所。那是座宽广的四合院,跟另一和气的家庭同住。解放前夕,他写过不少的信给我报告北京的时事以及自己当时的感想。
    他直率地表示不了解这个战争。要我用一千、一万、十万张画作来反对这个让老百姓流血吃苦受罪的战争。我觉得自己的认识在当时比他水平搞一点,能分得清什么是“人民战争”,和其他不义战争的性质。何况打倒国民党蒋政权反动派是当时有目共睹的好事,除了共~产党和解放军外,谁有本领做这种事呢?说做,不就做成了吗?
    不久北京傅作义的部队被解放军团团围住了。他来信说:“北京傅作义部已成瓮中之鳖。长安街大树均已锯去以利飞机起落。城,三数日可下,根据过往恩怨,我准备含笑上绞架……”
    这当然是一封绝望之极的信。我当时也觉得未必像他所说的那么严重,处境不好,受点羞辱是难免的。一个文人,又没投靠国民党反动派,杀你干吗?
    一段时间没信来,接着是厚厚的一封:
    “……解放军进城,威严而和气,我从未见共~产党军队,早知如此,他们定将多一如我之优秀随军记者。……可知解放广大人民之不易……你应速回,排除一切干扰杂念速回,参加这一人类历史未有过之值得为之献身工作。……我当重新思考和整顿个人不足惜之足迹,以谋崭新出路。我现在历史博物馆工作,没天上千件文物过手,我每日为写毛笔数百标签说明,亦算为人民小作贡献……我得想象不到之好工作条件,甚欢慰。置望自己体力能支持,不忽然倒下,则尚有数万数十万件可以过目过手……”
    以后就是一连串的这种谈工作谈如何得意的信,直到我们重新见面。
    北新桥的生活其实从物质到精神都是慌乱的。
    两个弟弟在学校正忙得火热。表婶在一个权威中学也忙得身不由已。表叔自己没天按时上下班,看他神色,兴奋之余似乎有些惶恐。和“过去”决心一刀两断的奔赴还存在悲凉感。他尽量对我掩盖,怕我感染了他的情绪诸多不便。
    有一个年轻人时常在晚上大模大样地来找他聊闲天。这不是那种来做思想工作的人,而只是觉得跟这时的沈从文谈话能得到凌驾其上的快乐。
    很放肆。他躺在床上两手垫着脑壳,双脚不脱鞋地高搁在床架上。表叔呢,欠着上身坐在一把烂藤椅里对着他,两个人一下文物考古,一下改造思想,重复又重复,直至深夜。走的时候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唉!我一生第一次见到这种青年,十分忿恨,觉得好像应该教训教训他。表叔连忙摇手轻轻对我说:
    “他是来看我的,是真心来的。家教不好,心好!莫怪莫怪!”
    第一次的这种体会对我二十多年以后的“文化大革命”的遭遇真起了一点先验的作用。那时多么渴望有一个真心能聊聊的朋友,粗鲁也好,年轻也好,这有什么关系呢?
    那时能悄悄走来看看你,已经是一个大勇者了。
    一九五四、一九五五年日子松劲得多,能经常听到他的笑声。工价给他调整的房子虽然窄小,但总是能安定下来。到中山公园、北海、颐和园玩得很高兴。五十多岁的人,忽然露出惊人的本事,在一打横的树上“拿”了一个“鼎”。又用一片树叶抵在舌头上学画眉鸟叫,忽然叫得复杂起来,像是两只画眉鸟打架。“不,”他停下来轻轻对我说:“是画眉‘采雄’。”(交配的家乡话)于是他一路学着不同的鸟声,我听得懂的有七八种之多。“四喜”、“杜鹃”、“布谷”、“油子扇”、“黄鹂”。“尤其难学的是喜鹊!你听!要用上颚顶着喉咙那口气做——这一手我在两叉河学来费了一个多月,上颚板都肿了……”他得意得不得了。
    “龙龙、虎虎听过吗?”
    “对咧!他们一下长大了,忘了做给他们听了!”
    就算说这些话距今也是三十多年了。
  
  
  
  他还记得许多山歌。十几年前我的一位年轻的大朋友委托我向他求一张条幅,他却写满了情歌,而且其中一首无容置疑地是首黄~色山歌,令我至今还扣在箱底不能交卷。
    在他的晚年,忽然露出了淘气心情倒是有过三四回,甚至忘情地大笑起来,一次是因为两位老人家结婚提到喜联的内容时,他架了一点工就变成绝妙的含义,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一九五七年反~右,倒给他逃脱了。这恐怕是上面打了招呼的缘故。不过即使上面打了招呼也还是戴了“帽子”的熟人倒也不少。行话叫做:“自己跳出来!”
    从文表叔在反~右前夕出过一件有惊无险的巧遇。
    那时“引~蛇出洞”刚开始,号召大家“向党提意见”。表叔这个人出于真心诚意,他完全可能口头或书面弄出些意见来。他之一声不响是因为一个偶然的赌气救了他。
    “鸣~放”期间,上海文汇报办事处开了一个在北京的知名人士的约稿或座谈的长长名单,请他们“向党提意见”,名单上,恰好著名演员小翠花的名字跟他隔邻,他发火了。他觉得怎么能跟一个唱戏的摆在一起呢?就拒绝在那张单子上签名。
    我没听说过他喜欢京戏,高兴的时候曾吹牛用过几块光洋买票。看杨小楼、梅兰芳的“别姬”,我半信半疑。即使是真事,他仍是逢场作戏。否则,看见自己的名字跟小翠花这京剧大师排在一起时就会觉得十分光彩。怎么生这么大的气呢?
    由于京戏的外行而失掉了“向党提意见”的机会,从而在以后不致于变成“向党进攻”的右派分子。小翠花京剧大师救了他,他还不知道。
    曾有一个文化权威人士说沈从文是“政~治上无知”,这不是太坏的贬词,可能还夹带着一点昵爱。到了二十年后的“文~化大革~命”时期,对“政~治的无知”已成为普遍的群病,那位文化权威身陷囹圄浑身不自在时,笑余之暇,不知有否想到当年对沈从文的政~治评价?虽然至今我认为他还是说得对的。只可惜在历史的嘲讽中他忘了自己。
    “文革”时期,被动的死和主动的死之间已在麻木的惊恐中毫无区别。即使活下来亦颇不易。毛泽~东主~席说过的“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话已被人暗暗改为“一不怕活,二不怕死”。
    “活”这个东西早不属于政治范畴。理性和良知被恶兽吞嚼殆尽。
    “反对小谢就是反对我。”这句“最高指示”还令全国人民敲锣打鼓绕街三天,谁能说得清这句话的文化价值和政治价值呢?因为游~行队伍中也有兴高采烈的政~治理论家们在内啊!
    什么叫做政治的“有知”呢?
    “有知”如刘少奇主席,尚难逃脱一死。
    老子曰:“治大国,如烹小鲜。”
    煎鱼的时候用锅铲不停翻动,岂不七零八碎了。
    从文表叔跟所有凡人一样,的确很不洞政治。亦无政治的远大志向。解放后他一心一意只想做一条不太让人翻动的、被文火慢慢煎成味道过得去的嫩黄的小鱼。有朝一日以便“对人类有所贡献”。
    客观的颠簸虽然使他慌乱,主观上他倒是不停在加深对事物的“认识过程”。且从不失人生的品味。
    有时,他也流露出孩子般天真的激动。五十年代苏联第一颗卫星上天,当日的报纸令大家十分高兴。
    我恰好在他家吃饭,一桌三个人:我、表叔和一位老干部同乡大叔。
    这位大叔心如烈火而貌如止水;话不多,且无甚表情。他是多年来极少数的表叔知己之一。我十分欣赏他的静默的风度。
    “啊呀!真了不起呀!那么大的一个东西搞上了天……嗯嗯,说老实话,为这喜事,我都想入个党做个纪念。”
    党是可以一“个”一“个”的“入”的;且还是心里高兴的一种“纪念品”!
    我睁大了眼睛,我笑不出来,虽然我想大笑一场。
    大叔呢,不动声色依然是吃他的饭,小心地慢吞吞地说:“……入党,不是这样入法,是认真严肃的事,以后别这样说了罢!……”
    “不!不!……我不是真的要入党……我只是……”从文表叔嗫嚅起来。
    大叔也喑着喉咙说:“是呀!我知道,我知道,……”他的话温暖极了,深怕伤害了老朋友的心。
    要生活下去,就必须跟“它”告别而另起炉灶。
    “它”,就是多年从事的文学。
    从文表叔的决心下得很蕴藉,但是坚决。
    三十多年来,只有过一篇回乡的短短的游记。期于的就是大量的有关文物考古的文章。不过仍是散文诗似的美。
    钱钟书先生有次对我谈起他:
    “从文这个人,你不要以为他总是温文典雅。骨子里很硬。不想干的事,你强迫他试试!……”
    这是真的。倒也是对了。如果解放以后不断地写他的小说的话:第一是老材料,没人看,很容易扫兴;第二,勉强学人写新事物,无异弄险。老媳妇擦粉打胭脂,难得见好。要紧的倒是逢到“运动”,抓来党“丑化新社会”,“丑化劳动人民形象”典型,命中率一定会很高的。
    当时下决心不写小说,恐怕他也没有太多“预见性”,不过只是退出文坛,省却麻烦而已,也免得担惊受怕。
    这个决心是下对了。
    三十多年来在文物研究上的孜孜不倦见出了成绩,就这点看,说他是个老老实实、勤勤恳恳的一直工作到咽气的研究者,怕还不过分吧?
  
  
    要生活下去,就必须跟“它”告别而另起炉灶。
    “它”,就是多年从事的文学。
    从文表叔的决心下得很蕴藉,但是坚决。
    三十多年来,只有过一篇回乡的短短的游记。其余的就是大量的有关文物考古的文章。不过仍是散文诗似的美。
    钱钟书先生有次对我谈起他:
    “从文这个人,你不要以为他总是温文典雅。骨子里很硬。不想干的事,你强迫他试试!……”
    这是真的。倒也是对了。如果解放以后不断地写他的小说的话:第一是老材料,没人看,很容易扫兴;第二,勉强学人写新事物,无异弄险。老媳妇擦粉打胭脂,难得见好。要紧的倒是逢到“运动”,抓来当“丑化新社会”,“丑化劳动人民形象”典型,命中率一定会很高的。
    当时下决心不写小说,恐怕他也没有太多“预见性”,不过只是退出文坛,省却麻烦而已,也免得担惊受怕。
    这个决心是下对了。
    三十多年来在文物研究上的孜孜不倦见出了成绩,就这点看,说他是个老老实实、勤勤恳恳的一直工作到咽气的研究者,怕还不过分吧?
    文学在他身上怎么发生的?
    他的故乡,他的家庭,他的禀赋,他的际遇以及任何人一生都有的那一闪即过的机会的火花,这都是他成为文学家的条件。
    在作品中,他时常提到故乡的水和水边上的生活。少年和青年时代,水跟船令他得到接触生活的十足的方便,加上年轻的活跃时光,自由的情感,以及对于自己未来命运的严肃的“执著”。
    他说的那本“大书”,是他取之不尽的宝藏。他的用功勤奋,特殊的记忆力,都使他成为以后的这个丰盛的“自己”。
    他成为作家以后的漫长的年月,好像就没有什么认真的玩过了。他也不会玩,他只是极好心,极有兴趣地谈论,传达别人的快乐。为别人玩得高兴而间接得到满足。凡是认识他的人都了解这个特点。
    他敏感于幽默。他极善于掌握运用幽默的斤两和尺寸,包括嘲笑自己。
    他诚实而守信。拥有和身受过说不尽的欺骗和蒙受欺骗的故事。却从不自我欺骗或欺骗别人。他顽固的信守有时到不近人情的程度。然而他的容易上当常常成为家中的笑柄。
    …………
    …………
    这就不能不提一提几十年以前,我还能搭“末班车”地接触过一些故乡的风土人情。跟他的文学生活有一点关系的人事根源。
    …………
    …………
    从文表叔的父亲,我的姑父。
    我小时候总觉得他特别地对我好。他给我表演耍他的关刀。双手平举被他玩融了把柄的石锁,一边还“嗷嗷”地呼叫。教我把式,出拳的秘诀。“海底偷桃”要如何防人家的“上手”之类。
    我爸爸也跟他非常亲近,佩服他。
    我记得他是时常出门,又时常回来。
    家乡传说他“很有几手”。又说是一个小个子的姓朱的剃头师傅指点的。原只是“演武场手艺”。后来“立了门户”。三五个人近不得他。
    那时候的剃头师傅挑了副讲究的木担子,一头是搁着铜脸盆,搭着毛巾的花架子。要剃头的人往空桶上一坐,自己双手端着盛头发的托盘。从狭小的镜面里看得见自己皱着眉毛的模样,刀背很厚,像一把缩小了的斫骨头的屠刀。
    担子上搁着几个洋铁盒子,一个盛着明矾,一个盛着洋碱,一个盛着皂角,还有些梧桐刨花片泡的粘粘的液汁,小盒里一些细黄的生切条丝烟……
    我对那些长得像冰糖似的明矾特别有兴趣,是为那些老家伙剃头之后磨亮头皮用的。剃光就算了,好磨亮做什么?映着太阳有什么好?北门上开染坊后来当镇长的苏儒臣就是这样,好大一个脑壳,在城门洞钻进钻出,很刺眼睛。
    姑公当年遇上朱师傅就是这样子的。——
    头“沙,沙”地剃到一半,满头洋碱泡沫,朱师傅看见了院子里的石杠铃、石锁和刀枪架子。那时候姑公三十来岁,朱师傅怕是有七十多了。
    “这些家伙是贵府哪位玩的?”
    “我。”
    “啊?练的是哪一路?”
    “昆仑。”
    “昆仑?咱们沅河没有昆仑哪!”
    “过去有!”
    “过去有?我怎么不晓得?”
    “啊!老师傅什么都晓得?看样子是门里头的?”
    “不!进什么门?吃粮的。”
    “广粮?黔粮?川粮?本地粮?哪样粮?”
    “太平粮,哈哈!……‘金沙滩一仗败了!’……”
    “那你?……”
    “打不赢萧恩的那种角色。哈哈哈!”
    就这样述起同行来。
    还留着未剃完的小半边头,满脑壳淌着洋碱水,在石板院子里就“走”了起来。一个是有意求教,一个是耐心讲“解”。一边“搭”,一边“撤”,越来越紧,姑公忽然使了个绝扣,朱师傅手一抬再一反弹,姑公窜出一丈多远,撞到墙上,顺墙根坐下了。
    从此姑公当了朱师傅的徒弟。到后来,朱师傅两眼全瞎,沈家办喜事的时候,我父亲跟其他几个弟子用竹竿从沙湾把他引来喝酒。那时大家称他为“朱瞽子”。是一种尊称。(这段故事为我父亲讲述,约其大意述之。)
    姑公有一天下午躺在床上跟西门坡聂胖子表叔聊天,聊着聊着没答话了,原以为他素着,却听不见应有鼾声,一摸鼻息,知道已经去世。记得停灵时,他的个子太高,脚底下还垫了张小方桌。是在大桥头的事。道门口的老家已换了人家。
  
    从文表叔对政~治有情缘,有感受,只是没时间和兴趣培养分析能力。心里没有政~治,大不了落个“无知”的称号;对政治发生兴趣会落个什么下场,那就只有天知道了。他太忙、倒成全了他。
    对于政~治学习,我跟他有许多相像的地方。记不起政~治术语、概念、单词,尤其是在学习会上发言用不上,显得十分狼狈。
    初时的荒疏形成日后的畏惧。
    说的是“政.治决定一切”,是一切从属物的“祖宗”。又说:“你不关心它,它也要关心你。”
    林—彪也说“政.权就是镇压之权。”
    几十年来在我们心里头不免形成“物我两忘的境界”。不想它倒没事,一想它就不能不怕。
    “关心政.治”是对的,不“关心政治”是错的;到了运动一来,揪出来的人都是因为太“关心政治”倒了大霉。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说的是对极了。有了调查,有发言权没有呢?于是学习会一下变成“引蛇出洞”的打蛇现场,发言完后,原本应是“闻者足戒”的那些人忽然翻了脸,来年想说“咦?你们原先不是说……”的机会都没有。
    不少的党内党外的朋友为此而成为活着的“烈士”。
    还是林~彪的那句话中肯易懂:
    “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中加深理解。”
    早这么说不就结了!大多数人都是不够“理解”的人,“执行”就是,管它理解不理解!
    “菩提本无树”,嘿!
    即联系不到实际,其本身的专注又带来可怕的后果;生活、工作、学习、休息都受到干扰,静静承受,在夹缝中偷偷地把微小的理想具体化吧!
    “四人—帮”死笨!不准我们教书,不准我们参加社会活动,不准我们发表作品,把我们留在家里,支同样的工资薪水,叫做“把他们养起来”!结果累坏了那些老实的“好人”。由是教书,又是游^行开会,又是政治创作任务,成天在外头转来转去不得休息。要换我是江青,就把我姓黄的抓来,按时上下班,一天交三十张画,给十二元工资,看你姓黄的心里还笑不笑?江青不这样。她想不到这么深刻的地步。她坏也坏得浅薄。以致使我们在这段宝贵时间里读了许多好书,画了足够个人开十个展览的画。一个朋友对我们当年的处境提过尖锐的意见:
    “当年你们显得不够沉重,不够凄惨,不够‘抬不起头’。太轻松,太得意。我替你们捏一把汗!……”
    “四人帮”在那么漫长的时间里,十亿人让那一小撮混蛋耍弄,真是天大的笑话。
    幸好表叔和我那时的价值处于:“才与不才之间”。因为“运动发重点”是整那些“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归根到底,还是实实在在做些事情好。
    我们共同的一位好朋友在信中规劝我说:“……要善自珍摄……”看来这是上上签!只是达到这种境界真不容易。
    表叔死了。我也到了“天凉好个秋”的年龄。对于人的情分既有过“相濡以沫”的际会,也能忍得住“相忘于江湖”的离别。在生活中可以“荡漾”,也经得起“颠簸”。这都是师傅逼着练出来的。“严师出高徒”嘛!还是不应该有太多的怨尤为好。
  
  
   表叔在临终前两三年,得到党和政府的认真关注。给了他一套宽大的房子,并且配备了一部汽车和一位司机。遗憾的是太晚了。有已没有能力放手事业这套房子了。如果早二十年给他这种完美的工作环境,他是一定不会辜负这种待遇的。
    眼前他只能坐在藤椅上了。熟人亲戚叨唠,说一点好朋友近况,却只能做出“哇、哇、哇”的席位声音的夺眶而出的眼泪的反应。
    去年,我从家乡怀化博物馆的热心朋友那里,得到一大张将近六尺的拓片,从文表叔为当年的内阁总理熊希龄的年轻部署是殉职书写的碑文。字体俊秀而神风透脱之极。我的好友黄苗子看了说:“这真不可思议;要说天才,这就是天才;这才叫做书法!”
    书写时间是民国十年,也即是一九二一年,他是一九二○年出生的,那时十九岁整。
    为什么完整地留下这块碑文呢?因为石头太好,底面用来洗衣十分光洁适用。
    我带给表叔看,他注视了好一会儿,静静地哭了。
    我妻子说:“表叔,不要哭。你十九岁就写得那么好了,多了不得!是不是,你好神气!永玉六十多岁也写不出!……”
    他转过眼睛看着我,眼檐一闪一闪,他一定在笑……
    去年精神好的时候,还坐在椅子上看凌宇写的《沈从文传》的原稿,还能谈出意见。
    那时候曾经起来走过几步路。
    更早些年住在另一套比较小的房子的时候,美国B.B.C的《龙的心》电视专辑摄制组访问过他。他精神好,高高兴兴地说了许多话,有些话十分动人:
    “我一生从事文学创作,从不知道什么叫‘创新’和‘突破’,我只知道‘完成’,……克服困难去‘完成’。”
    又说:“……我的一生的经验和信心就是,不相信权力,只相信智慧。”
    有一次我也在场,他对一个爱发牢骚的搞美术理论的青年说:“……泄气干什么?咦?怎么怕人欺侮?你听我说,世界上只有自己欺侮自己最可怕!别的,时间和历史会把它打发走的……”
    我们祖国古时候叫“砚石”做“砚田”;叫作文谋生为“笔耕”。无疑文章可以叫“字米”了。
    农民种地出米,文人笔耕出字,自来是受到尊敬的。
    对政治生活,我看各行各业只要有个正确的倾向应该算是很政治的了。努力工作就是政治的一把好手。
    又是文艺家,又必须努力用百分比很大的时间去学习政治,比如五十年代上半段学“联共党史”,就花去人们太多时间和劳力。把这些时间用在工作上,要上算得多。以后一个运动戒一个运动,非本行的耽误太多,影响了国力的充实,这是大家都看得到的;还不论对于人们的伤害。学习政治的目的不过是要人认识政治的好处,结果却是身体内外都感受到政治的阴险可怕。
    比如文化艺术界不管男女老少都要下乡下厂体验生活,和劳动人民做朋友。学他们最本质的高尚品德,跟他们同呼吸,共患难,……全世界古往今来也没有过这样教育人,使人自豪、高尚有出路的“文艺宪法”。而且还订下具体措施,给予支持,鼓励和物质帮助。说给外国朋友听,莫不羡慕而神往。
    不管在“政治”上当时我被看作多么的没出息。及至老年后的退思,从这些漫长的活动中,得到的教益真令我感激不尽。
    但是文体也就在整理。事情很多做过了头,忘记下乡下厂的本来的意思。很多时间用在访贫问苦、种地、挑粪、挑水上,女同志还帮贫下中农洗衣……用意很好,可以深化改造思想的功能,只是影响了本职工作,忘记我们是干什么来的了。
    回去开总结会,总是强调思想收获很大。纵或提到本行业务的收获,也很难理直气壮。结果是,往往不搞业务的人下乡和回来时的嗓门最大。因为他们可以全力投入在劳动上,而不像专业人员无论如何也逃避不了的三心二意。
    年老和年轻的,党外、党内的差距自然而然也就更大起来。因此各怀鬼胎地各自揣摩“革命形势大好”的含义。然而在乡下交了朋友,培养了感情之后回来却不免充实一种孤独的幽默。
    “为什么每一次我碰到的乡下形势都不大好呢?”
    要我们到实际生活中去,又不要我们在实际生活中接触实际,联系专业,那么,让我们下乡干什么呢?
    年年城市、乡下来回奔波、劳累而丰富的生活却只简单地要在回来汇报时说一声“好!”。
    人于是就变得聪明了。深情地吸收、发掘、探索,在发展变异的生活中出现的无边无际的人民的伟大的悲欢。却装作像个木头人睁大着茫然的眼睛:
    “我什么也没看见,也没听见,也没说过,也没想过,也没写过。”
    我不知道辛格、卡夫卡、海明威、司坦倍克,甚至托尔斯泰、左拉、巴尔扎克、福楼拜、狄更斯,甚至福尔泰他们,有没有碰到调整领导关系的问题?但只看见受他们文化成果的启发的人们,一代比一代聪明。
    ……
    ……
    思想的活跃是绝对的;被禁锢和开放的形式是相对的。即使是不说话的鱼,它也有表达思想情感的特殊方式。何况乎人。
    在生活中有的感受画不出来。要写。有的呢,即使写也写不出来,太惨了。所以世界上心灵的作家到处都是。
    从文表叔在当专业作家之间,他早就是个心灵作家了。长大一旦觉醒就是个当然的优秀作家。他不仅会讲故事,还是一个会感应的天才。
    会感应,会综合,会运用学识,加上良好的记忆和高尚的道德,他的成绩真是无愧一生。
    自从他告别了文学之后,文艺时几乎忘记他是位文学老手。这真是我的莫大损失,没有更多的听他谈谈文学的见解,尤其是解放后他不断地远离文学活动之后的见解,听听他对于现代文学客观的意见。
    他是一位极能排除困境超脱于自我而工作的智者。眼看他逐渐老去,却从未褪去雄强的生气,他一定会谈出有关文学命运的精辟意见。
    回想“文化大革命”那些年月,出名的文学泰斗彻底地否认自己,公开认了错,有的成为中药里的“甘草”。那时候的文苑,充满了王维的诗意,只有三两个姓什么的人在“独钓寒江雪”。
    当年轰轰烈烈的文学理论论争,神圣的如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普列汉诺夫,都被抛到九霄云外。毛泽东主席的“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和鲁迅语录,被不同方式、不同角度地广泛引用。甚至掩盖上句只用下句,不管原文前后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来为自己的雄辩服务。
    弄得我至今留下后遗症,非常敬畏现代小说和谈论文学戒律的文章。
    “四人帮”垮台到如今好些年了,世界创新认识了沈从文,这和他原先在文章中所提到的:
    “我和我的读者都行将老去”的预计不太相同。“五四”以来从事文学工作的何止千万,为甚么就想起他们几个人?
    “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应该接近于这个意思的吧!
    年轻一代说到沈从文,还以为他是一位刚从写字台面露出头皮的新作家咧!
    这说奇也不奇,因为文学规律本身并无新旧之分,只看是谁在动手。好像高明的作曲者把七个音符玩得天花乱坠一般。虽然这都是人做出来的,但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出来的。
    文学创作个别的发端跟其他艺术的动机一样。历史上作者的经验都各各不同。有的受历史题材的触发,有的是别的题材的触发,甚或某些抽象感觉,或某个具体小物件的触发,出现了创作的火花。
    作者本身,不论年岁,无不从书本或生活中积累无数故事或写故事的本领。至于那点世俗称为灵感的东西,并不一定每次都自单纯的故事触发产生。
    说得再好不过的是契诃夫跟高尔基一次黄昏山坡上散步发经验。他指着破屋子边被夕阳照亮的一个空罐头盒对高尔基说:“你信不信?用它我可以写一篇小说。”
    安徒生也有过这种墨水瓶灵感的经验。
    从文表叔一次告诉我,写某篇东西是因为前一篇太“浓”。
    画画,“四人帮”垮台之后我才敢说,我用这种办法作画及木刻已经多年。有时,因为呆坐着听政治报告无聊,两眼呆望身边掉了绿漆的门板,才赶着回家画了一幅荷花。在那四呼,荷花帮我完成了我捕捉到的感觉。
    我儿子十一二岁时,他评价一碗菜汤说:“这汤味道真圆。”女儿跟他都一齐长大了,至今还嘲笑哥哥概念上的错误。我看,儿子事业这个字,是费了一番心思的,不一定错。
    概念和感觉的交错或转嫁,使美的技巧增加了许多新鲜。从文表叔的文章中,运用这种奥秘十分熟练。所以水气盈盈,把故乡写得那么多情,是有道理的。
    几十年的“主题出发”,“主题先行”,“领导出主意,画家出技巧”不知道坑害了多少人,糟蹋了多少光阴和劳力。这一切曾经正确过的理论,跟不上发展着的生活和头脑了。把一些好事错当成危机而已矣!想起错过的年月,真令人忧伤。
    我没有听从文表叔长篇大论谈过文学。他是个作家,不是理论家。经验和感觉能提高文学的品味,这也不是学校教得出来的。
    文学上宣述,开头三来年感句就能看出功力,是谁都明白的事。至于故事,绀弩老人说得清楚不过:“要看谁来说它!”
    一个短短的笑话,有的人说起来,舍不得“丢包袱”,翻来覆去享受他那点有机会发言的快感,却苦了四周的朋友。作为读者有时看了一些诚恳而无天分的小说,不免为他叫屈,何苦投胎做作家呢?从文表叔曾经开玩笑说:“写了一辈子小说,写得出色是应该的;写得不好,倒是令人想不通!”
  
    全世界都知道,“爸爸”这个名份的尊严。
    “文化大革命”的年月,幼小的孩子们眼看着自己的爸爸在大庭广众中挨斗受凌辱,脸上画了花,头发给剃了一半,满身被吐了唾沫,颈上挂着沉重的牌子。散会的时候,孩子等在会场外面,迎着自己的爸爸,牵着他的衣袖轻轻地说:“爸!我们回去吧!”
    孩子忘了羞辱,眼前只是永远的爸爸。
    从文表叔是我最末的一位长辈,跟他相处三十多年,什么时候走进他的家,都是我神圣的殿堂。
    一九五○年,在中老胡同跟表叔婶有过近一个多月的相处。他才四十八岁。启蒙的政#治生活使他神魂飘荡。每个星期天从“革命大学”回来,他把无边的不安像行装一样留在学校。有一次,一进门就掏出手巾包,上头咬了一个洞,弯腰一看,裤子也是一个懂,于是哈哈笑着说:“幸好没有往里咬。”
    这是真的快乐,一种圣洁的爸爸天赋的权利。
    在这前一年,我在香港,听说他自杀了,表婶没给我写信,是熟人曲折告诉我的。可想而知,以作家的身份在生活中遇到了生与死的考验。知道获救的消息,我松了一大口气。
    这是没有必要的。他还不太了解彼时的共-产党;当然,当时共-产党领导下的文坛也不了解他。
    他是一个不善于、也从不解释的人。早该自杀而不自杀的人多的是,怎么会轮到他呢?
    像屈原说的:“内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气之所由”吗?大家那么忙,谁有空去注意你细微的情感呢?
    这个举动可能是他精神上的大转折。活过来之后,他想通了。一通百通,三十多年前的事好像发生在别人身上,他生活得从容起来。写到这里,不能不把那两句出名的语录再变一变:他“死都不怕,还怕活吗”?
    对于自杀这个插曲,我认为不像他。
    什么叫做精神分裂呢?大概是自己觉得太不像自己的一种紊乱情绪吧!天理良心!任谁那时候也控制不了自己。
    多少年来,他有一个时相来往的严肃而温暖的集体。我有幸见过他们几面。有杨振声先生、巴金先生、金岳霖先生、朱光潜先生、李健吾先生……他们难得来,谈话轻松而淡雅,但往往令我这个晚辈感觉到他们友谊的壮怀激烈。
    老一辈文人的交谊好像都比较“傻”。激情不多,既无利害关系也无共谋的利害关系。清茶一杯,点心一小碟,端坐半天,娓婉之极。一幅精彩的画图。这给了他极大的慰藉和勇气。
    自杀的原因,有人说是因为他儿时的一个游伴,后来当了军队大领导的一席谈话;也有说是一位记恨的女人的一席谈话等等。这都是无稽之谈。一个人一两句话只有在产生物质的巨大力量时,才能决定人的生死;比如说江青说某人很坏之类。前二者的力量有限知己,何况那位当首长的儿时游伴的谈话,虽然粗鲁,却充满好意。
    几十年来家里再没人提起自杀那件事。各种谣言都静寂下来。只剩下一点点巫婆的咒语。迷信的时代已过,区区几口仙气恐怕连上供的蜡烛也吹不熄了。
    表叔对于别人的忘恩负义与毁谤及各种伤害,他的确是没有空去对付的。他放不下工作,也没有想去结交一些充实报复打击力量的人缘。他也不熟悉文坛现代战争的路数。听见不时传来的“啾啾”之声并非不难过,只是无可奈何!有时谈到,也是很快就过去了。
    爱默生在他论“喜剧性”的文章中说过:
    “我们最深切的利益是我们道德上的完整性。”
    从这个角度来衡量生活中的正负之差,很容易令人得到历史性的慰藉。
    巴鲁表叔小时候吃苗族奶妈的奶水长大,身材高大俊美。从文表叔只是长得秀气。虽然小时候有过锻炼,给几十年后的劳累垫了底,但终究还是算不上钢筋铁骨,心血管和脑子少不了出些毛病。
    五十年代初已是如此。
    可是托人买了点什么“好药”,又是什么地方送来了“偏方”,好像都无济于事。经济也不宽裕,全家开始着急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听了谁的话,按日吃蚕茧里的蛹,喝橘子水,血压和心脏病居然好了起来。
    在从文表叔家,多少年来有一位常常到家里走动的年轻人。后来又增加了一个女的。他们总是匆匆忙忙地挟着一大卷纸或一厚叠文件包,再不就是几大捆书册进屋,然后腼腆的跟大家打个招呼,和表叔到另一屋去了。
    作为我这个经常上门的亲戚,几十年和他们两位的交往关系,只是冻结在一种奇妙的永远的邂逅的状态之中。我们之间很少交谈,自然,从文表叔也疏忽让我们成为交谈对手的时机。三方都缺乏一种主动性。
    解放以来从文表叔被作践、被冷落、直到以后的日子逐渐松动宽坦、直到从文表叔老迈害病、直到逝世,他都在场。
    表叔逝世之后,我们偶然地说了几句也是有关于表叔的话。他说:
    “……我每一次来,也没让他见着我,我站在房门外他见不着我的地方,……他见着我会哭;他说不了话了!……”
    听说他是一位共*产党^员。另一位女同志是不是我不知道。
    我不敢用好听的话来赞美他们;怕玷污了他们这几十年对从文表叔的感情和某种神圣的义务。
  
    从文表叔对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是个什么态度呢?这是个有趣的问题。
    我从来没听他谈过学习经历和心得。
    他书房里有“马恩全集”(不是选集)、“列宁全集”,自然还有“毛选”,还有“鲁迅全集”,记得还有“联共党史”,其他的学习材料也整整齐齐排了几个书架。
    我家里当然也有这一类的书,但没有从文表叔家的“全”。他是真正革命大学毕业的。说老实话,对于“毛选”四卷喜不喜欢都要认真学习之外,其他马列书籍我有史也认真地翻翻,倒是非常佩服马、恩、列知识的渊博、记性和他们归纳的力量。斯大林的文章每一派年形成和反映的历史背景以及挥叱权力、掌握生杀的那股轻松潇洒劲头,都令我看了又惊又喜。
    有时从中也得到自鸣得意的快感。比如恩格斯的《自然辨证法》中说到蓝眼睛的长毛白猫都是聋子的论点,我却暗暗在心里驳倒了他的不是。因为我家大拿只长毛蓝眼睛白猫的耳朵却是灵敏异常。轻轻叫一声“大白”,它就会老远从邻家屋顶上狂奔回来。
    我的学习生活凡心太重,不专注、爱走神、缺乏诚意。过多的“文学欣赏”的习惯。
    在从文表叔家,他的马、恩、列、斯、毛的选、全集,有的已经翻得很旧,毛了边,黄了书皮。要不是存心从旧书摊买来,靠自己“读”成那种水平,不花点心力是办不到的。
    几十年来咱叔侄俩言语词汇都很陈腐、老腔老调。在学习生活里难得撑抖,很不流畅大方。在表叔说来就更不值得。他学习得够可以了,却不暖身子。及至几篇文章和《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出现之后,我才大吃一惊。觉得他的历史唯物主义、辩证唯物主义学得实在不错,而且勇敢的“活学活用”上了。
    文物研究,过去公婆各有道理是大家都知道的规矩,权威和权威的争议文物真伪,大多直凭个人鉴别修养见识。一帧古画,说是吴道子的,只能有另一位身份相等的权威来加以否定。从纸、墨、图章、画家用笔风格、画的布局、年谱、行状诸多方面引证画之不可靠。对方亦一鼓作气从另一角度,另一材料引证此画之绝对可靠。争得满面通红,各退五十里偃兵息鼓,下次再说。
    表叔从社会学、从生产力关系上、社会制度上,论证一些文物的真伪,排解了单纯就画论画、就诗论诗、就文论文的老方子的困难纠缠局面。
    《孔雀东南飞》里“媒人下床去”曾给人带来疑惑,啊!连媒人也在床上。就现有的文物具体材料引证,彼时的“床”字,接近现在北方叫做炕的东西,那媒人是上得的。在一篇《论胡子》的文章提到了这个办法。
    一个吴道子的手卷,人物环蚀中见出宋人制度,不是唐画肯定无疑了。能干的吴道子也不可能有这种预见性。
    诗词作者考证上,我也听见过他有力的意见。只是已非他的正业。
    中国古代锦缎、家具、纸张,都有过类似的开发。
    大半辈子文物学术研究的成果,反证了社会发展史的价值。丰富了它的实证内容。但对于沈从文,却是因为他几十年前文学成就在国外引起反响,才引起国内的注意的。
    注意的重点是,限制沈从文影响的蔓延。
    因此,沈从文的逝世消息也是如此的缓慢。人死在北京,消息却从海外传来,北京报纸最早公布的消息是一周之后了。据说是因为对于他的估价存在困难。
    表叔呀表叔!你想你给人添了多少麻烦!
    全国第一家报纸,用一个多星期的智慧还得不出你准确斤两的估价。
    不免令我想起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先生的那句话来:“死还是活?这真是个问题。”
    前两年有一次我在他的病床旁边,他轻轻地对我说:
    “要多谢你上次强迫我回凤凰,像这样,就回不去了……”
    “那能这样说?身体好点,什么时候要回去,我就陪你走。我们两个人找一只老木船,到你以前走过的酉水、白河去看看。累了,岸边一靠,到哪里算哪里……”
    他听得进入了那个世界,眯着眼——
    “怕得弄人烧饭买菜的……”
    “弄个书童!”我说。
    “哈!哈哈!叫谁来作书童,让我想想,你家老五那个三儿子……”
    “黄海不行,贪玩,丢下我们跑了怎么办?其实多找几个伙伴就行,让曾祺他们都来,一定高兴。”
    “以前我走得动的时候怎么没想到?”
    “你忘了‘文化大革命’……”
    “是了,把‘它’忘了……”他闭上眼睛。不是难过,只是愉快的玄想中把“文化大革命”这个“它”忘了,觉得无聊。
    前几年我曾对表婶说过,让表叔回一次凤凰,表婶要我自己去劝他,我劝通了。
    在凤凰,表叔婶住我家老屋,大伙儿一起,很像往昔的日子。他是我们最老的人。
    早上,茶点摆在院子里,雾没有散,周围树上不时掉下露水到青石板上,弄得一团一团深斑,从文表叔懒懒地指了一指,对我说:“……像‘漳绒’。”
    他静静地喝着豆浆,他称赞家乡油条:“小,好!”
    每天早上,他说的话都很少。看得出他喜欢这座大青石板铺的院子,三面是树,对着堂屋。看得见周围的南华山、观景山、喜鹊坡、八角楼……南华山脚下是文昌阁小学,他念过书的母校,几里远孩子们唱的晨歌能传到眼前。
    “三月间杏花开了,下点毛毛雨,白天晚上,远近都是杜鹃叫,哪儿都不想去了……我总想邀一些好朋友远远的来看杏花,听杜鹃叫。有点小题大做……”我说。
    “懂得的就值得!”他闭着眼睛、躺在竹椅上说。
    一天下午,城里十几位熟人带着锣鼓上院子唱“高腔”和“傩堂”。
    头一句记得是“李三娘”,唢呐一响,从文表叔交着腿,双手置膝静穆起来。
    “……不信……芳……春……厌、老、人……”
    听到这里,他和另外几位朋友都哭了。眼镜里流满泪水,又滴在手背上。他仍然一动不动。
  
    “文化大革命”的密锣紧鼓期间,翻译博伽丘《十日谈》的方平兄从上海来信慰藉,顺便提到一个有趣的问题:
    “这几十年,你和共~产党的关系到底怎样?”
    我回信说:“我不是党员。”
    打个比方说把!党是位三十来岁的农村妇女,成熟、漂亮。打热天,背着大包小包行李去赶火车。——社会主义火车。
    时间紧,路远,天气热,加上包袱沉重,还带着个三岁多的孩子。孩子就是我。
    我,跟在后面,拉了一大段距离,越来越跟不上,居然这时候异想天开要吃冰棍。
    妈妈当然不理置顾往前走,因为急着要赶时间。孩子却不懂事,远远地跟在后面哼哼叽叽。
    做妈的烦了,放慢脚步,等走得近了,当面给了一巴掌。
    我怎么办?当然大哭。眼看冰棍吃不到,妈妈却走远了。
    跟了一辈子!不跟她,跟谁呢?于是只好一边哭,一边跟着走。
    ……
    ……
    方平兄回信说,看了我的信,他有半个月没睡好觉。
    另一位当将军的好朋友听了我的譬喻,装着生气的样子开玩笑说:
    “妈的皮,吃一根冰棍算个啥咧?准是个后娘!”
    ……
    ……
    这只是个一般的譬喻,不合逻辑,且经不起推敲。不过,无论如何扯不到“四人帮”那头去。从孩子的角度看,他们只能当“熊娘外婆”,差点把咱老子吃了!!
    还是李之休那阕“卜算子”的意思可取:
    “……此水何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谈文学离不开人的命运。从文表叔尽管撰写再多有关文物考古的书,后人还会永远用文学的感情来怀念他。
    后死者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他爱过,歌唱过的那几条河流,那些气息、声音,那些永存的流动着的情感……
    故乡最后一颗晨星殒灭了吗?
    当然“不”!
  
    一九八八年八月十六日于香港

Re: 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

Posted: 2013-03-11 8:37
by 笑嘻嘻
贴完了?谢谢!要慢慢看。

喜欢黄永玉的人很多的,原先CAVA贴过他写的「比我老的老头」。

Re: 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

Posted: 2013-03-11 18:44
by 阿堪
还没完。。太长了帖子会不会不好打开?

七 (《收获》2010年第一期)

  李研然,乡村师范毕业时二十一岁,一出校门办了两件事:一、讨了土桥龙十八岁姑娘“好哥”做老婆;二、进县教育局当小秘书直到今天的老秘书。
  结婚第二年起“好哥”就生头胎女儿李娇,不换气,一连生了八个千金,李仙、李英、李姿、李华、李梅、李兰、李竹。起这些名字,李研然翻了好几夜字典。女儿一排叫起名字来,做爹的有时也颠三倒四。
  路上碰见熟人,“喂!你一‘谜子’(潜水)过河不换气来了八个,累不累?”
  “家庭娱乐,家庭娱乐,见笑,见笑!”
  研然皮肤近墨,个子高挑,刺发如猬,浓眉,爱笑的丹凤眼。令人难忘的是那张大嘴和一口大白牙。
  从早到晚,那副大白牙上都沾满时下人爱讲的“绿色食品”碎屑。
  这就不能不说到李研然的人格方略了。
  他住在道门口唱汉戏的张聋子家隔壁。很深黑的过道,里头谜似的堆垛大小十一口人(差点忘记研然还有个妈),并且从容地毫无穷痕地活着。
  过路人不免深思李研然先生的那副尊容怎会生出八个那么嫩白嫣秀的女儿。明眸皓齿不用谈,连观景山上打更的唐二相也不免顿生纳闷。
  “不会吧?长得像张松(三国时人物,据说天分高,为人纯孝而相貌琐碎),这另类怎么生得出一颗颗珍珠玛瑙样的妹崽?……要说是一两个抽签似的巧,还说得过去的;怎么个个一模子倒出来的美胎?——‘好哥’随街捡得的相貌,入不得‘品’的……真奇!”
  正想到这里,李研然背着口褡裢从屋里出来:
  “二相大,你‘下凡’了!”
  “是,这几天天气潮,‘更’打得不脆,你听觉了罢?我心里不好想……”
  “昨夜的四更韵味足得很嘛!不要不好想,世界没几个像你这样认真的人……”
  “你走慢点!你听我说,我准备写一本‘更谱’,给后代子孙留一点‘文化残余’。”
  研然一边走一边说:
  “写吧!有论著都是好的,写出来找王云五、陆费达,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都行,他们都喜欢出奇书……今天‘赶’十羊哨(也即是十羊哨有‘墟集’),我要去看点板栗。你慢慢荡,我先走了。”
  妹崽们摊子上等着板栗。
  大女娇娇、二女仙仙、三女英英、四女姿姿、五女华华、六女梅梅照顾门口的摊子和七妹兰兰。八妹抱在妈和婆手上。
  腌萝卜和杂果摊子是下的一扇门板铺的,两张长板凳架着。四、五、六夹带着小七妹坐在后头的小板凳上。
  四姐妹往那儿一摆,像幅上海印的月份牌,过路的忍不住都要多看几眼。
  她们的衣服不管红黄蓝白都显得旧,熟人也明白其中的“接力棒”的关系。补疤分布各处,好像是故意安排的颜色布局。
  一律的大襟齐膝的格式,第二颗布扣子都挂着一条擦鼻涕口水的小手巾,有动作时在胸前飘来飘去。
  亲爱她们的伯娘阿姨都啧啧称赞补疤上的针线,她们便爱娇地笑着挤在一起。
  四姐妹的腌萝卜连乾城、所里的有钱人都打发专人用大搪瓷提盒来买,自家城里讲究人家就不用说了。四姐妹家腌萝卜怪就怪在这里,你不能想它,一想它就满嘴生津产生狂热奔赴的情感,就要上道门口去。
  四姐妹家腌萝卜为什么就那么好吃?满城漫街都是卖腌萝卜的,缺的就是让人挂牵的吸引力,居心叵测的人不是没有,他们也多次怀着鬼胎买回去进行科研分析,没听说过哪家有成功的范例。
  当然也有人想在茶余酒后让李研然自己遗漏出一两句腌萝卜的真经套路时,你就会看见李研然咧开他那张大嘴:
  “是,是,是!里头是搞了点动作!搞了点动作……”
  萝卜大小、刀功分寸总是恰到好处。不用幻想从中拣出几块分量不同的便宜,块块一样。
  一个当十文的铜板两块,二十文四块,五十文十块,一百文大铜板二十块。四妹、五妹、六妹都没上过学,算起这个账来好像不存在什么困难。买卖上既和蔼可亲又精明犀利,尤其是对付那批流窜的调皮男孩。
  只要稍微发现风吹草动,连起身都不用,回头向衙子一喊:“爹!”
  一切就太平了。

  板栗这东西粗心人是不知道的,要讲究起来可还是有点子说法的。
  板栗壳上长满硬刺,到深秋熟透了的便自己从树上掉下来,落满一地。壳子经这么一跌,里头的板栗便弹散在树下周围。喜欢吃板栗的虫子、雀儿、野山鼠和松鼠有的钻进去吃,有的剥开来吃,有的捡回窠里过冬。
  贪懒的人捡法不同,捏着冬天火炉膛用的铁火夹子毋论好歹捡起朝背后的背箩里扔。大凡地上捡来的板栗都不大可靠,下雨沤过的,虫子钻过的,松鼠们挑剩的,反正城里有的是外行,“揉”他们倒是不怕没有销路。
  正经收板栗人家是戴着棕毛大斗篷,背着棕毛蓑衣拿着长竹篙,脚底板套着特制的厚麻草鞋来的。女人孩子们远远地看着十来个健壮男人朝着一棵棵板栗大树一阵子打,冰雹似的刺球轰轰隆隆直往下掉,明明是平平安安的活动,也引来一阵阵看热闹的妇女孩子们幸灾乐祸的欢笑。打完一棵树再打另一棵;妇女和孩子安安心心地跟在后头用一种破桐油籽的小弯钝刀连敲带打地把油亮的板栗捡进箩筐里。
  其实这是一种没人说出名堂的、有益身心的郊游活动。他们带着好吃的饭菜、茶水,过分点的还有酒,团团围在一棵打光板栗通身金黄叶子的大树底下吃中午点心。
  吃点心的时候也讲点谑话,哪个屁股坐了板栗壳儿之类……按规矩女人们还要生点气,男人们故意地把一件小玩笑搞得很夸张……这都是由于好兴致、好环境和劳动过后的好心意勾引出来的。
  在赶场的场上一箩筐一箩筐亮出来的板栗是经得起推敲的。大颗板栗可做板栗粉,板栗粉可卖给汉口、上海洋人做点心;在本地,可以炖肉,闷血粑鸭子。中型板栗最讨人喜欢,它甜,它嫩,糖炒板栗靠它;生吃也靠它。生吃要用网袋(记住!网袋)装好挂在木架子上、墙头大钉子上、梁上十天半月,等它半干不干的时候吃。软软的,肉已经离壳了,取下来大家坐在矮板凳上边说话,边剥着吃,微微发着酒香。前头为什么再三关照要用网袋呢?让板栗透气;隔一两天颠三倒四地提起来抖五六七八下,把附在板栗壳上游荡的小肉虫子磨掉。
  好,李研然进场了。来回绕了个圈子,定在一担板栗上。他既看板栗又看人。
  人这个东西是大有可看的,尤其是在苗乡的“场”上。
  李研然赶场不喜欢对手推磨讲价钱,但不怕对手油腔滑调,他最喜欢遇到这号有机会调整自己智慧的人。明明是买卖东西忽然间变成数落起对方祖宗八代繁殖行为的宣讲来。李研然让对手看明白他蒲扇般的手掌若捏成拳头会有多大分量;又亮出他那副大牙口喷薄而出的从孔夫子到西门庆的渊博涵养和可爱的笑容。场上认得李研然的顿时圈成一圈,晓得好戏就要登场……这时候,对手的眼神萎顿了,李研然拍拍对手的肩膀咧开他那张大嘴笑着说:
  “听口气你像是鸦拉营老远来的,三十多里啊!?你来卖板栗还是来吵场合?你出价,我还价,卖不卖不是由你吗?你骂我妈做哪样?我妈都八十几的人了,你要和她睡觉?你才二十几?你妈好大?只要不癞不麻,配我倒挺合适……”
  李研然也有怕的。
  从深山老林里出来的老苗汉。
  蹲在地上像座庙门口石头狮子,一声不哼地抽着他那根“吹吹棒”(大竹根镶满铜和银子,可做武器的烟袋锅)。两箩筐板栗分列两旁。
  你问他:“这担板栗好多钱?”
  “九吊钱!”他不看你。
  “你的板栗好是好,在场上,老兄弟!你卖不了这么大价钱的,你看人家,三吊,四吊,都少人买……”李研然说。
  不理!
  “我给你四吊。”
  不理!
  “四吊三”
  不理!
  李研然惹不起他只好怏怏然走开。走开,他仍然舍不得那担板栗。那担狗日的实在好!油亮得像生漆。人呢,仍然石狮子似的蹲在地上抽烟。
  老远看到另担板栗,卖板栗的人长得好。腮帮一线黑透黑透的连边胡,嘴唇上的胡子也长得周正,有点秦叔宝的味道。那板栗可能会好。这都是实情,东西跟人有时候紧紧贴着的。走近一看,比不上苗老爷子的,也打得九十分。
  “你这板栗不错,好多钱?”
  “算不得太好,好的还没下树,下一场你看得到。——你给四吊吧!”
  “下一场我还找你。”李研然数了钱给秦叔宝,转脑壳找人,这才看到北门口上张老板正牵着一匹骡子在场上闲荡。
  “喂!你过来一下,这担板栗帮我驮回去!”
  “狗日的日婆娘日昏头了吧?把老子当骡子给你驮板栗?”
  “失言失言!对不起,老眼昏花分不清骡子和人。去喝二两怎么样?”
  “狗日的你自己背回去!”张老板牵了骡子就走。
  李研然急了,“我讲,骡子你莫走!”
  张老板听这话走了两步,笑弯了腰,“李研然,李研然,你自己讲,朱雀城哪个医生治得好你这张鸡巴嘴?”
  饭铺有面、粉、饭、菜。两个人安排骡子树底下饮了水,下了料,门口选了人少的矮桌子、矮板凳,切了几种卤味对饮起来。
  “看见那苗老头了吧!一担要我九吊!”
  “没听错吧!山里头这类老家伙多的是,他不管行情的,想定一件事,一味子咬到底。”
  “怕是来走玩看闹热的。”
  “会的!卖不卖得掉不在乎,一口价的主。一百多斤的东西卖不掉安安然挑回去!你等着看吧!”
  “贵州那边来的。”
  “像!”
  两个人往回赶,摆着龙门阵。骡子今天驮得重了,百来斤的板栗,明天教育局里用的菌子、笋、两只鸡娘五只童子鸡、四斤牛肉,还有两斤干鱼崽崽,五斤五花肉,五斤鲤鱼。
  “你搞的这些东西,好像信手拈来,‘锅铲’能信乎你?”
  “这不就是在推介‘锅铲’神嘛!有些狗屁画家,本事没几下,就是讲究多。这纸檀皮少,这墨胶性大,这笔爱脱毛,这砚台不出墨……好茶喝了,酒菜进了肚子,饱嗝打了好几个,画起画来,画一张揉一张,剩下一张没干墨就提起来告诉人,这两笔像苦瓜和尚,那、那,这边渲染有龚半千味,那!画画都要讲究一个‘韵’……旁边客人小小心心地陪了一句讨好的话,‘我猜您这幅画的是喜鹊噪梅。’他生气了,毛笔一摔,‘什么东西?要不说,人要有气质,溪桥夜月你都看不出?……”’
  “你讲的这个人是不是朱雀的?”
  “唉!我是打譬方,指的是没有名堂的人架子脾气倒是很大……你不是问我‘锅铲’吗?我就想讲‘锅铲’不是这类的人。”
  “那!你办了货送进厨房,事先也没有和他打招呼,罗列一地,他坐在小板凳上盯着那批东西,抽那根‘小吹吹棒’,你别跟他讲话让他想。他不是为难,他是在深发,这篇文章怎么做?这幅画从哪里落笔?起、承、转、合,把板眼调足。这是一堂锣鼓,十来样响器轻重有序……你买来什么菜料他不在乎,他开心,他喜欢别人出难题让他做。……这人你熟吗?”
  张老板摇头。
  “熟也没有用。他不恶,样子善,就是话少,是个他自己乐在其中你沾不上边的乐人。读过一点书,你讲,他能领会。他讲的话里没有书。”
  “无论灶烟子、油烟子怎么熏,嘿!清雅。”
  “我和他熟了这么多年,算是个朋友。所以有时半夜睡不着时也想,到底有学问、有本事算个什么东西?”
  “你们教育局奇人不少!”
  “朱雀城没地方放的,仕、农、工、商、党、政、军插不进筷子的,不奇也怪!都在教育局。教育局是个‘黄拉炸’(马蜂)窠,哪个都惹不起,哪个都不信邪。说学问呢?有一点;说脾气呢?比学问大得多;论钱财田亩,其中两个数在朱雀城十个指头以内。”
  “也有谑人。一天到晚想做发明家,还向省里写过申请报告,没有回音,所以成天打婆娘骂伢崽。伢崽呢?在学堂一听到老师讲富兰克林、瓦特、爱迪生就恨,说长大绝不做发明家。”
  “发明家、科学家不败德业的嘛!”
  “是嘛!儿女痛恨有什么办法?他有个消灭苍蝇、讲卫生的全省推广方案,半寸厚,送上八个多月,省里一点反响都没有。”
  “这就是省里不对了。”
  “也难怪省里,我要是当了省长也不会批准!你想吧,他是个周围只有一圈头发的光脑壳,外头文雅的说法叫‘开顶’,苍蝇就喜挑‘开顶’的脑壳停歇。发明就是从‘开顶’开始。菜市场捡几条人家扔在地上的臭鱼在瓦钵子里熬一锅浓稠的汤,再放两调羹红糖,候凉入罐密封备用。把臭鱼汤仔细抹在自己光脑壳顶(还有个‘如图’),手捏苍蝇拍,端坐竹躺椅之上。大开门户窗棂,苍蝇果然成群而来。来十个打十个,来两个打一双,一炷香时间,经验收为八百七十七只,照时间平均数目累积乘除,不加小数点,一天十二小时,朱雀城八千四百四十三人,将消灭若干苍蝇?全省若干县若干人,将消灭若干苍蝇?后来两边隔壁和四方邻居不明卫生大义的人都吵上门来,平日无故招来满街苍蝇和警察局的调解……”
  “说起来这件好事到底还有点难呵!首先要有个光脑壳,这不是人人做得到的;还要街坊四邻深明大义地配合跟全家老少的积极响应……”
  “后来这脚色写了八个大字贴在堂屋:‘心怀社稷,宠辱不惊’。冀以明志。”
  “听说他还有很多秘而不宣的济世发明,如解除便秘的‘一钩通’铁钩,踏西瓜皮不滑的步行器‘泰山仪’,放屁不臭、放屁不响两种随身药丸方子,烫平麻子的‘色空熨斗’,调整走路不跛的‘万里征鸿仪’,医驼背的夹板‘正义千秋仪’,还让我手抄了一本,万一他有意外不至于成为绝响。一下班回家就叮叮(口当)(口当)、铜铁响器敲个没完,花钱不算还惊扰四邻,倒是没人敢闹上屋去。也有大胆的人去过,总是让双眼冒火、手捏铁器、正在进行发明的刘科长轰出院坝完事。”
  “等呀等,等省里头何健、或是比何健小一点的官员也行,批一个什么字条下来,说你刘必义‘能弄”,‘有搞头’,‘可以的!可以的!’”
  “上班,回家,一路上听到雀儿叫,一路上听到木匠拉锯,一路上听到丝烟铺刨烟丝,一路上听到补碗匠锔碗……那声响都像是在讲‘可以的’、讲‘有搞头’、讲‘能弄’,就遗恨真家伙一次也没下来过。没下来他还搞,你看这人!这种犟劲还真感人!”
  “那,那,那些东西都正经做出来了吗?”
  “怎么做得出来?就等到省里批准合格登记专利,才发得了大财!”
  “发得了大财吗?”
  “不想想,全国多少麻子、驼子、跛子?到时候,一人一架,数‘光洋’都来不及,要请人……”
  “嗯!我们朱雀就出这种人才。不过,你真信吗?”
  “……我当然不信!我早就不信!他一点机器学问都没有,搞什么发明?……一个满清的童生。”
  “那你这一路上给他吹这么久?”
  “不是赶路嘛!不这么吹,你那副卵精神能提得这么足吗?”

  李研然在教育局只管得动二又三分之一的人。一个是文书曾茂行,一个杂工费申,三分之一是郭鼎堂诨名锅铲这个人,行政上虽然算得三分之一,而实际又不能叫“管”,只能叫商量。在厨事学问上,研然心里头简直自认为是锅铲的徒弟。
  其实文书曾茂行和杂工也根本用不着“管”——
  曾茂行站着,坐着,甚至刻印蜡纸钢板时都是半睡半醒。这既非睡眠不足,也不是先天或后天的特殊毛病嗜眠症,是一种多年修炼成的道行。在教育局一大伙能人跟前,既无“谋自己出”的头脑,更缺“为天下先”的勇气。老爷们谈工作,他兢兢地随侍在侧,你别看他那么专注、那么恭顺虔诚,其实是在瞌睡,睁着眼打,甚至达到熟睡的程度。要不亲眼得见是难以相信的。他控制得恰到好处,不摇晃,不扯“噗罕”(打呼噜),而且稍一点拨就醒。比如说大伙茶杯里添水,缺“纸媒子”(抽水烟袋用的点火物),只要哼一声他就能觉察,而且即时送到,好像刚才睡觉的是另一个人。听人说部队开拔走夜路时,只要扯着前头人一角衣服就能边走边闭眼睡大觉。看起来是人血里生来都存着这种天分,而曾茂行身上就有。
  这就给老爷们对曾茂行这人有种特别好的印象,说他从来不插话搭腔,不到外头宣播内情,靠得住得很。尤其让老爷安心的是他一辈子从不沾酒,在众酒客心中简直又是一种美德了,一点也不输给皇帝爷在后宫对太监的放心,连存有满满两大罐子五加皮好酒的小库房钥匙和酒账进出都让他管。
  星期六下午的例行酒会他有小面子找张矮板凳在夹缝里坐着,全责地照拂众酒杯的亏盈;该笑的时候陪着发点笑声,在“全福寿”、“高升”、“五金魁手”划拳热闹场中跟着起点小哄;乘喧哗混乱当中搞几筷子佳肴进口,筷子运行得有理有节,不留痕迹。这跟众老爷酒量的临界线恰成正比。众人皆醉我独醒,到那程度,天下简直就属于曾茂行一个人的了。
  眼看这一群平日敬畏的狗日权威,一个个软瘫在他面前,匍伏脚下,甚至还产生一点踢他们两脚的欲望。道门口已放了“二炮”(晚上九点),季亚士局长怕关城门,八点半提前退席。他面对大量剩下的佳肴,筷子的频率反而缓慢起来。饱嗝也打过十几下,懒洋洋地斜着眼睛专挑肉边浸透酱油糖汁的葱蒜渣子吃;幻想古时候皇帝爷吃饭的架子也不过如此。他想起这时应该来两句京戏:
  “有本督在马上观动静,诸葛亮在城楼饮酒抚琴,左右琴童人两个,打扫街道俱都是老弱残兵,我本当传将令杀进城——杀不得……嗯!嗳!我讲费申!”
  费申老早蹲在门口,半只脚已经跨进门槛。
  “收!”
  这是惯例,所有残羹剩菜足足一脸盆。收拾碗筷洗刷干净之后,这一脸盆东西费申端到家里,另一窝嗷嗷待哺的小鸟正张大嘴巴咧!
  用不着担心那帮老爷如何之驾返府上。明天是星期天,一个通宵加一个白天,套一句几十年后挂在嘴边的行话“革命的道路虽有曲折”,老爷们回家的目标和道路倒是一致的。
  星期一清早上班的时候免不了就有许多话要宣叙。
  陈家善科长说:
  “前夜那场酒,我稍微过了一点,脑壳虽然清楚,腰杆和脚步搭配上好像失了点分寸,拐进史家衙亏得唐一瓢唐先生扶我进的屋门。几时找机会我还要谢谢他……”
  “不要开玩笑!你讲你是唐一瓢送你回家的?”
  “我当然讲谁就是谁。”
  “没有弄错?”
  “嘁!侠义于我的人,能看错?”
  “唐一瓢去年七月间害痨病死的,我还参加送殡,埋在棉寨……”
  陈家善手扶着太师椅把手又坐了回去:
  “……你,你,你晓得我有心跳的毛病,这玩笑开、开、开不得……”
  正在这时,门口匆匆进来一个人,是西门上福音堂的牧师刘凯司:
  “我要找季亚士季局长。”
  “有何见教?季局长马上就到,请坐请坐!”田俊卿科长迎见了客人,“茂行!茶!”
  刘牧师一坐定,季局长就进了门。
  “嚇!凯司仁兄,少见得很,难得这么好的兴致光临敝局……”
  “没有事我是不敢前来打搅的。前天晚上十点多钟,声称是贵局的一位先生在我们礼拜堂大门口,大‘爱’字底下,公然解了一个大手,还拍门大喊大叫要我们拿张草纸来,惊动了四邻街坊开门围观哄笑。我们清洗了一个通宵。昨天大清早要做早祷和礼拜,这种不能原谅的行为无疑是公然亵渎‘主’的神圣庄严。我想我还是来向贵局长知会一声,希望贵局长能给一个通达的解释。”
  季局长原来就有些耳背:
  “您是说敝局有一个职员前晚在贵礼拜堂门口做了些什么事,是罢?”
  科员胡正侯昕得明白清楚,抢着向季局长介绍:
  “刘牧师说我们教育局某某人前晚上在礼拜堂门口拉了一堆大粪,说是对他们的主耶稣的大不敬。也就是等于说有人在我们文庙孔夫子供桌上屙了一泡屎大不敬一样。”
  “呵!这下我听明白了。第一,我们教育局的某同事前晚十点多钟在福音堂门外解了一次大手,而不是在福音堂主耶稣的供桌上解了一次大手——福音堂有没有供桌?第二,前天晚上全局职员一个不少的都在这里参加例行周末餐会,没有请假不到的。我们经常收到冒充教育局的人到乡里收教育捐、教育税的检举。哈!现在您看看,连随地大小便也有冒充教育局的,这就太过分了。您说是不是?——那么请问,您认清这个人的面目吗?”
  季局长的态度和蔼可亲至极。
  “人没机会看清,他亲口说他是教育局的,要我们拿一张大便纸给他,不拿就开枪!”刘牧师说。
  “在贵福音堂大门外解大手而报号自己是教育局的,这就很难得了。后来你们拿大便纸给他了吗?”
  “为什么要拿?”
  “呐!错失认清面目之良机矣!可以理解,他有枪,不开门送草纸给他是对的。不过再进一步想想,教育局是文化机关,哪会随身带枪?这就不太合乎我们文化机关的性质体例了……”
  刘凯司一肚子气走了。
  刘凯司前脚一走,季局长难得那么动容:
  “说说看,是哪位先生走的这步臭棋?”
  没人应声。
  “那么看看,有哪几位今天缺席迟到?”
  科长唐凯然。
  “不会,唐科长住在东门边街,半夜三更上老西门福音堂做哪样?”
  唐科长驾到,大家静悄悄散开各自办公。
  季局长找唐科长进局长办公室谈话:
  “幸好你拉在福音堂大门外!”
  “幸好你说你有枪!”
  “幸好刘凯司不找萧县长而找我!”
  “幸好你屋在东门边街而不在老西门!”
  “幸好你今天迟到!”
  唐科长哈哈一笑:
  “你明明晓得训导酒人是没有用的。”
  这气氛简直像一场凯旋,对帝国主义的一次挑战,并且一致同意,要是光绪二十一年《马关条约》派的谈判大使是季亚士而不是李鸿章,那二万万两冤枉钱就不用花了。

  朱雀教育局正式编制有限,为什么这么多老头子出出进进呢?这是“老王”想出来的主意。
  外头卸任回来的官儿不大的名士,几十年酱在本城写几笔字、做几句诗、画几笔画的耆宿,背后冤魂跟得不多的“名医”……都得有个落脚之处。
  “弄个虚衔,一个月三两块光洋车马费把他们‘拢’起来。我看——叫‘议事’吧!碰到什么喜庆节日,来了外头稀客,叫他们出来应应景,增加点闹热。”
  滕启烟六十二岁,据说在天晓得什么大学念过,淑浦当县政府的“录事”倒是实情。自认为在辛亥革命历史阶段起过朦胧而说不成篇章的贡献。自尊、敏感,一妻二儿,大儿十三,小儿十一,乡里有十几亩地。父子三人引起全城人发生兴趣的是,一模子扣出来的长相:小型三角眼像曹操那种白花脸味道,耸肩(北方人叫“端肩”),学戏台上的角色迈方步。上街的时候,父子三人都穿着长袍马褂,迈起方步来的确好看,引得街两边的人躲在门背后顺着脚步拍子一齐用嘴巴为他们打出场锣鼓:
  “呆、呆、呆、呆——启呆呆;呆、呆、呆——启呆呆!”
  这很让他们不堪。
  一位退休老军人说:“其实父子同行何必列行进纵队呢?搞个散兵线零落一点不就行了嘛!”
  他们不!他们坚持原来队列前进,不过提高了速度。于是躲在门背后打拍子的那帮谑人也将上场锣鼓演奏为“急急风”。
  于是他忍受不住了,当街打起半生熟的京片子宣讲开来:
  “国父每次告诫:‘礼、义、廉、耻’乃——这个这个‘国之四维’,换句话说,这个这个‘国之四维’,以‘礼’为先,这个以‘礼’为先凡我国民不可不以之为生活目标之根本,有此这个这个之根本,换句话说,方能透彻了解我国父之民族、民权、民生三民主义之深意,方能促其早日实现,凡我同胞,这个这个国父倡导日,‘务须依照余所著’……换句话说,也就是……”
  凡人街上宣讲,朱雀人总是只看重有趣之表达方式,而往往忽略其表达内容。锣鼓倒是认真息停了,对他当街演讲的风仪反而生发出另一种浓厚兴趣。早早晚晚,记性好的人以背诵原辞、原腔并加以手脚身腰配合供大家取乐为荣,也博得一溜长街上不尽的笑声。
  记得滕启烟先生多年前第一次上任向教育局报到那天恰好是星期六。没想到晚上的酒宴份上加算了两位少爷的钱。意外令他心痛:
  “这,这,这怎么可以咧?!”
  负责人李研然当然很在意了:
  “滕老滕老!你莫急。这是局里的例规,一口一份嘛!”
  “这!这!两个儿童嘛!”
  “当然!当然!抱着吃奶的儿童入席,我们是从不算钱的!尊驾这两位儿童我们一点也不敢小看的……”
  “我头一天报到,算是一件喜庆,事先你们没跟我打招呼,事后硬要算账,如此待我,告诉你们,我有地方说话去!”
  “我信,我绝对相信滕老有地方说话。不过滕老今天已经是教育局的自己人了,以后每个礼拜六都有这个例会,同仁们都认为有滕老参加是无上的荣幸,总不能让大家失望,你说是不是?”
  “……这一次就这样!下一次才开始算!”滕启烟硬起来。
  “喔!我们的这个聚会费用都是各人在每月薪水里扣的,你的意思是把二位公子今天的费用摊在我们同仁的薪水上罢?这未必不是一个办法。只要大家同意,我的薪水虽然低,要勉强咬一下牙还是做得到的。”
  紧要关头,却是没有一个人开口响应。不出声是对的。
  滕启烟气得果真头上冒起烟来,一挥手,两个儿子跟着走了。
  滕启烟一晚没困好觉,为这桩事情既失面子又蚀钱,前后一想:
  “不就是钱嘛!犯得上吗?什么了不起?”
  第二天大清早,神清气爽,路上不摆方步一口气在局里把账交了,态度十分文明。

  包敬哉是独立团的书记官位置上下来的。说是说他有点子文学根底,既不写诗又不作赋,光从脸上很难看得出来。
  江湖上混久了,人过七十,谋到这个清静的闲差打发日子最是合适不过。
  湖南人很少有大个子,要大起来可就大到惊人的程度,如湘潭的毛润之,本城的大麻子方若,女名人谢蛮婆,开染匠坊的苏儒臣……一般地讲,都瘦,都小。
  包敬哉身材虽小,架子可是很大。还好,架子只摆在不到一亩地范围院子内的老婆身上。北方人常有“吹胡子、瞪眼睛”的词话,见识少的人,很容易在包先生身上得到验证。
  从上嘴唇到下巴,漫山遍野都是灰白胡子,而且长,而且密。苍蝇和蚊子一旦钻进去,很难在一两分钟内爬得出来。
  包先生很为自己这丛胡子自豪,随身带着一把专梳胡子的牛角长趾梳子时不时来这么三两下,显示自己的舒坦和快乐。世上的男人也只有头发、胡子和健壮的肌肉能在人前炫耀;尽管个别人还有其他尺寸稍大的——耳朵、鼻子、嘴巴或其他器官,都不足以在人前提出来作为骄傲的本钱。
  法国十九世纪罗斯丹写了一个剧本名叫《西哈诺·德·贝热拉克》,西哈诺是一个人,鼻子很大,他嘲笑自己的鼻子说:“无论我到哪儿,我这个鼻子总是比我先到一刻钟。”——这说法,好像宋人轶事那类书里苏东坡妹妹的脑门被和尚佛印开过类似的玩笑。时间上又早得多了。
  说到底,在正常状态下,男人可骄傲之处远远比不上女性。女性从头发到脚趾尖,无一处不可以骄傲,无一处不可以自我陶醉,所以商人从古至今赚她们的钱非常容易;也就是说,她们上当的机会自然比男人多得多了。
  话扯远了,回到包先生这边来。
  包先生一早起来漱洗完毕端坐在神圣的太师椅上千咳两声,接着说话:
  “‘果郎’把‘果郎’,‘果郎’,昨天‘果郎’送来的‘果郎’,‘果郎’一下。”
  (朱雀城说“那个”为“果郎”,为便于阅读,以下对话采用“那个”。)
  意思是说:“老婆,昨天乡下送来的新茶叶,泡它一壶让我尝尝!”
  早饭:
  “这那个太那个了,那个找那个,那个一下,再那个我就那个了!”
  他咬了一口油条,炸得不脆,软绵绵的,明早告诉炸油条的人一声,再这样下去,就不客气了!
  出门上班时,关照老婆:
  “那个,上那个,那个那个!和那个那个那个那个一下,那个那个,那个那个,那个,那个,那个那个的那个,你那个那个,那个了吗?”
  老婆答应:
  “晓得了!”
  她晓得,我们大家都不晓得!
  两口子几十年连根都长在一起了。他们对话的节俭,比守财奴打电报还省。
  不晓得谁告诉玉公,包先生是个研究语言学、朴学的专家。玉公说:“好呀!请他到南华山经武学堂给学员们讲几节课吧!让几百个学员见识见识,我也想去听听……”
  经武学堂原是训练武人的地方,在南华山庙里,有营房、走廊。大殿算是礼堂,训话和开纪念周用。
  一般老人家上南华山靠坐轿子。走起来要半天;若是游览,来到山顶,气力也泄完了,哪里还有雅兴?
  南华山重叠几层,都是树,庙在树丛里,算得是幽深了。一路上沿山多井,渴了窝一片树叶舀着喝,好凉。
  玉公把所属军官分批调上南华山作短期训练,觉得蒋介石在江西庐山搞军官训练团很出效果,足堪效法。上海请来了位大力士朱国福教拳术,还随身带来一帮助教;战略战术由日本士官学校回来的田秉臣主讲;文化讲席石爱山,其余按连排编制进行日常生活管理。三个月轮换一次。
  载包先生上山的是“滑竿”(一种没顶没边的简略轿子,坐抬双方都感轻快,且四览无余)。
  玉公和随从早到了,兴致好,山顶四周绕了一圈,说:“几年没上来,树长大了,城廓都遮掩了。时光流转真快!”跟随的答应“是”的声音太响,几乎啉玉公一跳。
  钟响了,大家集中到大殿去。
  总教席胡敬泉致了欢迎词。
  大家都晓得今天玉公来压阵,坐在最后一排的藤沙发上,个个都一动不动。若是玉公坐在第一排,后头有点小动作,原是很自然的。
  早就晓得包先生身子矮小,前天垫高了讲台。他老人家抱来一大包袱的讲稿,理顺了,铺开:
  “果郎,果郎,我果郎讲的是‘文字衍发’,果郎‘文字衍发’就是果郎、果郎。我历经二十余年的果郎,《康熙字典》四万七千零三十五字,古文一千九百九十五字,计四万九千三十字,康熙四十九年大学士张玉书、陈廷敬奉敕撰编,共十二集一百一十九部,搜罗诸家之书,每字详到声音训诂,果郎的果郎,之所以果郎音切义释,杂糅罗列,漫无准绳,我,我,我给它果郎了一下,足足汇集了二千二百四十四条正误之表,以兹诸同仁参考。我果郎之后果郎先给诸位‘正名辨物’之果郎开始,首要谈到的是‘一’字,即一、二、三、四之‘一’,夫‘一’,数之始也,《左传·僖公五年》:‘一之谓甚,其可再乎’;《诗经·邶风·北门》:‘政事一埤益我。’即我之所云‘一’也。”
  “关于‘一’字,我稍微果郎了一下,得诠释二百九十八条。一天给各位果郎一条,不须一年即可果郎完毕。”
  ……
  ……
  ……

  总教习看阵候好像不对。
  玉公用手掌抚着嘴巴暗暗连打了九个哈欠。
  其他听讲的学员只是为了军纪个个还“挺”在那里。
  约莫两个钟头,总教习胡敬泉宣布休息十五分钟,大家鸦雀无声地散了。这种静默的开心行为十分少见。
  玉公在会客室里对大家说:
  “我看,我先走了吧!你们慢慢听下去……”
  玉公在一对石狮子中间上了四庭拐大轿,众人恭送着,眼看随身的印瞎子和轿子跟马弁们下了坎子在松柏林里越变越小,便转身回到会客室,想着那包先生还有两个钟头要讲,心里便愁。
  才两个钟头就愁?他们不晓得该愁的还在后头咧!几十年后听课的岂一个“愁”字了得?那时候他们要把听课开会当成主食了;要靠听课和开会的态度决定终身和家庭妻子儿女命运了,那才真正的惹火过瘾咧!人就这个贱脾气,跟人说未来,从来没人信。
  玉公坐在轿子上一直纳闷,包敬哉那些讲话认真得十足可疑,像是面对一个相熟至极的陌生人。那口气、吞吐的东西好像哪里见到过。这么耳熟!玉公和跟在轿子边的印瞎子交谈。
  “是熟,怕不就是照本宣科地念《康熙字典》。”
  “背熟一部字典可以成‘家’的事,我以前听说过!”
  “在上海、北京大地方,背熟任何一部书都可以成‘家’;有个刘文典,说他死了《庄子》也就绝了,玉公你看,这还真有点嵇康《广陵散》的意思。”
  “人都不要了,还要你的《广陵散》做哪样?读书人那点本钱其实虚得很,你饿他两天看看……叫人告诉教育局那个姓季的,包老头子以后不用上南华山了。讲这话要客气点,读书人不论老嫩都爱讲点面子——嚇嚇!胡子再长也帮不了学问的忙的。——不过那胡子还算晋得很有个样子的……”
  “玉公,你听了别气,现在外头年轻人学问不扎实,也天真,找老师专挑胡子长的磕头,老头子们也忙着留长胡子好让人家尊敬。听说白胡子更值钱。看时势,文化怕是要顺着这道潮流走一段长路了。”
  “年轻人不懂历史,不识时务源流,中国素来就有乱拜菩萨的毛病,社会虚弱,文化浅薄,好多无出路的文人钻这种空子也在所难免……”玉公说。
  “时局不稳也的确是个原因。好多有学问的高洁寒儒流离失所,顾到学问道德,荒废了锻炼过日子的本事。眼看穷、饿、孤寂,真糟蹋了不少这类贤士。还听说外头大小衙门都养着一批‘文化三花脸’进进出出,陪老爷们喝酒吟诗作画,风雅热闹得很!”印瞎子说。
  “也不能光讲是‘三花脸’们的错。你当官的原来就格调不高嘛!只要‘三花脸’们没有野心,不插手这个那个正经事,那场合陪着喝点、弄点,也是很自然的事。”
  “《孟子·离娄下》篇讲到的那个一妻一妾的齐人,其处境倒有点那些‘三花脸’味道!正所谓‘……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印瞎子说。
  “唉,瞎子呀!世界已经这样、那样;你苛求了……”

  “锅铲”工作的厨房在教育局范围内,占地面积最大。没有人觉得不公道,也没有人忌恨,或是刺激了谁,谁,谁。
  现在的人对于土地面积的占有是很在乎的;“锅铲”的时代没有。
  厨房在教育局的东“之涯”,约有三分之一亩。一口大灶架着二大一小的锅子。灶边又是二大一小热水的鼎罐。
  大水缸贴在鼎罐那头。清早晨就有苗族卖水的“水客”从厨房后边门挑水进来把它装满,足供一日之用有多。
  这后边门尽头是一个三张双人床大小的天井,跟绍兴明朝的徐文长家那个天井几乎一模一样。青石板铺就,几口用残的大绿瓦盆栽着些不值钱的青艾、翠蕨和虎耳草、山七。西北角落里有棵年纪不小、满开粉色花的“十姊妹”,老而弥笃,还在使劲向墙面瓦顶攀爬。从这个天井朝上望,天特别之蓝,特别之深。
  太阳清早从东边出来就爱惜这个天井,有时甚至还带着雾来。慢慢移动,直到黄昏,直到换成满天星斗或“月亮天”……
  地面是用砂泥跟石灰槌成的。瓦顶有五米多高,四方八面安着明瓦。褪了色的白石灰墙跟木柱砖瓦配合,年代一久,让人感觉协调,宁馨,滋润。用意大利人称赞老屋的话:“它在跟人一起呼吸。”
  这就是“锅铲”统治的领地。辛亥革命前后他就在这里了。这既是他的摇篮也是他的归宿。他老婆说:“它是你的冤家!”
  他没有对人说过满意这块地方,他只是“适应”,很大意义的“适应”。
  劈完柴,炒完菜,洗完碗盘,把自己全身料理干净之后,他会顺手搬那张用了几十年的小板凳,在砧台边上、在天井檐底下、在灶门口随便一坐,喝两口大叶茶,开始抽起那根小小的“吹吹棒”。
  这厨房说暗不暗,像“法兰德斯画派”人物背后的那种宁静的幽光,让人憩沉入梦,尤其是星期六早晨。昨天李研然赶场买回来的东西加上自己在老菜场顺手带回来的东西全摊在地面和案桌上,他“目无全牛”,他入神于“一张白纸,可写最新最美的图画”之中,他“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
  他仰首于渺冥,他注视每个晴天都发生的、从明瓦上射落下的太阳光柱。它们在每一个角落里爬动,耐心地贴着砧板座、碗柜、灶王菩萨、大灶、香炉和地面上的擂钵、水桶、潲水桶……抚摸出各位的光彩。光柱里有微尘浮游;“锅铲”“吹吹棒”喷出的烟雾如鱼龙活跃在无数的光柱里,几只灶蛐蛐不知躲在哪里单调地、轻微地拨着“悉悉”古老的痖弦,有一点“鸟鸣山更幽”的意思。“锅铲”沉穆于冥想之中……说时迟,那时快,他文思泉涌,跃然而起。
  有顺序的,有节奏的,完全是一种文学法则,简直像诗人“得句”的内心颤动……
  今晚上有肉,有鱼,有鸡,有汤,加上四小碟。
  论肉,可不是“凡肉”。就算“凡肉”也有优劣之分。他做的叫“十面埋伏”。
  四寸厚五花肉五斤,正方形,皮上锥刺五十,浸冰糖料酒两小时,入中锅反复煎之使黄,起,麻油二两、白糖五钱入锅成糖焦,复投肉“加色”。加水两饭碗,入适当之盐,再入发好的浏阳豆豉,盖锅十分钟。铺大蒜瓣三两,青葱结十个,老葱头十个,新会橙皮两片,新鲜柑橘叶五片,新辣子三个,干辣子(烤脆)五个,肉桂二分,桂皮一片,胡椒粒(炒干)五分,花椒粒五分(炒干),另无糟本地白豆乳半块。文火焖三至四句钟。(切记,不用酱油。)
  “红油鱼卷”:
  大鱼五斤,豆腐泡二斤。冬菇、冬笋粒若干。
  鱼破肚洗净后去鳞,分别以铁梳梳下左右鱼肉。和藕粉及合适盐粉揉成团,复使之成筷子粗之细条,分别断为三寸长短并扭之成结。人胡椒粉反复滚动候用。
  猪油入锅,加冬菇,冬笋粒,豆腐泡,一匙甜酒酿,适当料酒,红辣椒粉半两炒之,加水三碗,倒入鱼卷,翻滚再三,起锅。(切记,不用酱油。)
  “鸡丁碎炒”:
  童子鸡五只,剔肉碎切为细丁;骨,以厚刀拍扁细切至无骨形碎末。温锅,入花生油,骨末细炸至酥透,起锅。
  入花生油,青蒜、蒜片、干辣椒、花椒翻炒,猛火投鸡肉翻炒。加少许糯米甜酒,加“生抽”,复倒入骨碎翻炒,起锅。
  “水白肉片汤”:
  青葱十根切碎,蛋白碎五个(即切碎之蛋白),芜荽切碎,冬菇碎十个(已发水),冬笋片三个。原先剩余之鱼头鱼骨架子整条,老姜三片,盐酌量。
  鱼架子熬汤,滚过,滤之去。以纱布包青葱、芫荽、冬菇、蛋白、老姜,入汤锅。冬笋片同时放人。
  薄瘦肉片铺底,上菜时沸汤倒入。加胡椒粉。
  纱布内之菜屑取出候凉,手捏成团,人中盘,淋麻油,加酱油、油辣子、少许糖,成冷盘。
  李研然家腌萝卜为另一冷盘。
  油炸皮蛋为第三冷盘,加老抽、糖醋、辣油。
  油炸花生为第四冷盘(白糖、胡椒粉、细盐,混炒后即拌人油炸花生中)。
  大炒“海青白”:
  海青白菜,买来后挂在廊下干水。
  猪油要下得狠,大火,粗切之海青白投入热锅不停翻炒,加盐。撒猪油渣半碗起锅。(切忌青菜出水。)
  海青白其实根本不属于白菜这一类别。白菜叶子一经翻炒(尤其是黄芽白),软涎不堪之至,是另一种口味。海青白吃起来比芥菜严峻,厚,韧,有嚼头,其甘香程度类似苦艾的清涩加老陀茶之温润。带绒毛的菜叶一经入口,简直是说不尽的缠绵……
  糯米酸辣子饼与众不同,“锅铲”把糯米酸辣子取出之后混合了一斤多瘦肥参半的猪肉碎,还加入了不少的蒜蓉,煎出的一大块饼子就像东方升起的红太阳一样,照亮在座的各位钧座。真所谓化腐朽为神奇到了家!
  可惜你不是湘西人,你没有这种体会和回忆。
  菜的分量,“锅铲”是根据入席人口估算的,不会不够,也不会剩得太多。油辣水平纳入风俗习惯了。
  “锅铲”上菜,不嚷,不兴奋,默默地端上一大钵子重家伙“十面埋伏”就缩身而退,然后逐步叠加钵盘直至满席为止。
  “十面埋伏”原应是不声不响,却引来一阵欢呼!
  “这,这,他,他妈狗日的!这,这……”
  “这,这,这哪里是、是、是肉?简……简直是仙药……”
  每一道菜都引来一阵欢呼!
  “你,你听我讲,‘锅铲’!喂,鼎堂!哎!鼎堂在哪浪(哪里)?”唐凯然说。
  “‘锅铲’在厨房。”
  “你叫,叫他来!啊!请,请,请鼎堂来!”
  “锅铲”来了,“吹吹棒”垂手而持。
  “我,我讲!鼎、鼎、鼎堂!你不是凡人,你是诗人,你,你比诗人还诗,我要敬你这、这个超级诗人一杯酒!来!”陈家善说。
  “锅铲”退了一步,说:
  “我不喝酒,我不喝酒的!”
  “你好!你好人一个!我是卵人,我们喝酒的都是卵人!那你坐下来吃菜……”胡正侯说。
  “我吃不惯这种菜!”“锅铲”微微一笑。
  “你,你吃不惯这种菜,那你还做了更加好的菜?”滕启烟说。
  “没有的事,我吃惯豆腐、青辣子、豆芽菜这一类;讲究的菜我只会做,不会吃;我年轻就这个样子,这是习惯,不是讲究………‘锅铲”说。
  “婉约得很咧!这就难得!”田俊卿对季亚士说,“那就比本县撑手指娘的蓝师父、盛师父、萨师父辈只能以文为本,不能以立意为宗强之天渊矣……”
  季亚士照例点头,转向“锅铲”说:
  “鼎堂!你没事请回厨房去吧!”又转过身来指指“锅铲”的背影对田俊卿说,“好山好水才养得出这种性情!——蓝、盛、萨辈,你说得对,演的是庙堂故事,以正统为规范,笔墨点染都见出处;鼎堂之作如李贺、贾岛,天人思路,仿出偶然。这是我们教育局的福气啊……”
  (未完待续)

Re: 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

Posted: 2013-03-11 18:54
by 阿堪
八 (《收获》2010年第二期)

  层层制度就是京戏里头的板眼,抑扬顿挫才有看头。人就是这么有趣,自己弄出个制度来束缚自己,自己“选”出个头头来决定自己的生死去留。就像眼下糊里糊涂弄出些不三不四的唱歌小子跟着一大帮死去活来的“粉丝”一样。
  教育局这机构当然谈不上决定人的生死,连决定人的脚指头都轮不上。你可以不把它当一回事,可是,你的儿女却离不开它。你儿女读书的学校经费由它扼着;毕业文凭由它认可盖章。教育局从不惊扰人,不伤害人,谁也不干犯谁。平时有人经过教育局门口听到里头在喝酒划拳,这不过是反映朱雀城太平景象之一角而已,值不得大惊小怪。
  说一说局长。
  局长季亚士,七十出头,微胖,扁红脸,有两颗小兔牙。说是说是湖南大文士黎锦熙先生的同班,哪里同班?怎么同班?时间地点……热心人一打听,他就吹“纸媒子”点水烟袋(纸媒子是一特殊的专燃水烟袋的小纸卷),微微笑,和气得让人如沐春风……
  家在清沙湾,跟朱雀城有名的书法家、南社诗人田名瑜个石先生相隔七八间屋。
  个石先生是位不停地在外头当县长的寒士。故家就是泥巴屋,一位穿补疤衣的夫人守着一架老纺车。
  季亚士局长之屋也好不到哪里去,五间稍有格局的砖瓦房而已。两口子之外还有个“没讲人”(出嫁)的三十多的胖女儿和一只胖狗。
  一家四口过着平平安安、轻言细语的日子。其实也不尽然:动静不在人而在厨房。朱雀人是吃两餐饭的。清沙湾季家的厨房高窗子外,早晚常蹲立一些男女,他们在热心品评局长今天吃的是什么菜,喝的是什么汤?先下的什么料?如何炒法?刚放进锅子里的几颗发响声的小东西是什么?碎冰糖?胡椒籽?还是八角?锅、铲、瓢、盘的碰撞以及炉灶油火的奔腾所发出的响动,各种香味漫溢出来,简直感动得让人掉泪。人说:“厨子的胖不是吃出来的,是闻出来的。”怪不得清沙湾近年总出胖子……
  让人想起六七十年前,没有电视机而只有收音机的时代,用耳朵听足球赛的盛况。
  用鼻子进餐,拿耳朵看球,这是一种“境界”。今天互换官能快感的机会是越来越少了。
  七八年局长干下来,亚士先生从没请同事朋友到家里吃过一次饭。同事们虽也曾有过共同谋算的野心,可惜有如蝴蝶咬鸡蛋,总是下不了口。局长家里到底出过什么好菜式,怕是只有季家厨房的油甲虫(蟑螂)晓得了。
  你也别说,他也不吃你的;谁家同事请他都不去。局里每星期六摊份子的饭局他必来。在酒上他不放纵,点到为止。
  没听他谈过书——家里三个书架上满满整齐的油纸包着的东西,大概是书——诗、画和人的是非。也没听过他的忧苦和快乐。跟人相处不亲切也不距离。
  你说出太阳,他也说出太阳;你说下雪,他也说下雪;你说冷,他也说不热。你说笑话他也笑,只是不捧腹。公务上有不同看法,到了争执的火候上,他有办法引诱别人去和你吵。你也清楚他不怕你。
  据说玉公和他的背景关系不错。他不像来自江湖,也摸不着廊庙痕迹。
  他每天大清早从清沙湾出来,手握水烟袋,混混然准时上班,混混然准时下班,杜诗有云:“意惬关飞动,篇终接混茫”,很像这副神气。一路走,一路浏览,左看观景山,右头沿武侯祠坡下过虹桥,进东门正街,人道门右转弯……天天如此,几乎是闭着眼睛,脚上的布鞋子自己也认得教育局和家门。
  他从不害病,他不能病,要是病起来家里两个人和一只狗怎么办?所以连咳嗽也没人听过。
  没让人讨厌,也不显得可爱;不庸碌,更说不上高古。奇就奇在他平凡,发现不出价值,摸不着路数,像空气一样让人忘记而又离不开他。
  世界上很难找到这么一小粒合式合度的领导了。他太不像个领导了,可是没有他还不行。向上头要钱,推挡衙门的公差,谢绝爱国捐,进省里开会领津贴和开路条诸如此类的闲杂费神事情,眼看他握着水烟袋慢慢悠悠地去,又慢慢悠悠地回来,该办的都一清二楚地解决了。
  人问他怎么回回都不空跑?
  “哎!自己先把事情记清楚,一条条讲嘛!”
  “这算不上是个经验……”
  “喔!喔!要不然,怕是他们看我长得好?”局长跟大伙一齐纳闷……
  在朱雀城这个地方,教育局的气数像是很难伸展。其实也不尽然——
  论理,印把子操掌权是威风不过的。教育局不行。它不像县衙门、税务局、盐局,天天银钱、权力、性命进出。教育局每年红不过五六天,冬夏放发学生修业文凭,开学典礼讲话,这有季节性;凡事没有展延,生意一定做不大,让人寥落……
  不过,有季亚士、李研然这样一些人,朱雀城教育局也不至于就是什么“寥落之花”。他们有办法令这座古行官的白头宫女,闲坐谈完玄宗以后有个热烈的周末酒会。表面冷寂、平淡、暮气沉沉的古行宫每周都热火朝天。让过路的人流口水,忌妒得回家还带满肚子气。

  狗狗哪里知道有一天他的生活也会与教育局有关?
  那天夜里,围着火炉,隆庆说得胜营有“场”,问哪个跟他去?王伯一句话就岔开了。
  “赶什么场?昨夜间床顶上漏下雪水,都滴在被窝上,巧不巧?看这个天!大年初一出太阳,吉祥是吉祥,雪融起来,还不满屋水?”王伯说。
  “喔!”隆庆进房抬头一看,“我上去捡下瓦。”
  上得房来,头一脚“咔嚓”几声掉下十几片瓦来,碎在铺盖上。
  “你看你,不上房还好!”王伯埋怨他。
  “不上房不好!椽桁和檩条都沤烂了,等天晴,要换檩条和椽桁。早看到早好!再下,雪重经不住,早早晚晚死人,你要信我。——眼前我将就搭架子铺几块瓦,免得今夜又漏。”
  隆庆下梯子去找细杂木棍子,王伯在屋里扫床抖铺盖,岩弄正嬉皮笑脸在院坝对着狗狗和“达格乌”吹什么牛皮,踩得满院坝雪印子。
  “岩弄!”王伯叫,“到岩洞里头端几块瓦来!”
  “‘几块’是几块?”
  王伯好笑,“好!十块!”
  岩弄带着狗狗和“达格乌”进洞端瓦,好久不见出来。
  “岩弄!岩弄!你瓦呢?”
  不见回应。
  “岩弄!岩弄!你瓦搬到哪里去了?”
  仍没有回应。
  “岩弄!岩弄!狗狗!咦?……”
  坡上岩弄叫起来:
  “羊!羊!不见了!羊不见了!”
  隆庆和王伯赶到洞口,里里外外搜查一遍。查看了雪上的蹄印,王伯昂着脑壳上下四方嗅了几回。
  “会不会是豺狗咬了?”
  “不会!‘达格乌’会晓得……看蹄子印,是自己走的。”隆庆问岩弄,“你昨夜几时喂的草?”
  “老样子,天天老样子,天天吃过夜饭。”岩弄说。
  隆庆检查栏栅上那段咬融的闩子。
  “是自己走的……晤,怕是‘走草’了(发情)。”转身让“达格乌”过来闻闻那根断闩,对岩弄说,“快!顺着蹄子印跟下去!”岩弄和“达格乌”远远地从后山走了……
  “是呀!羊骚今早上就没闻到,怎么这时候才想起?我魂到哪里去了?……你看房里的碎瓦片也忘记扫,喔!我还要搬瓦下去……是呀!羊怎么自己开的闩子呢?……”
  “莫说羊,哪样东西‘走草’都不要命!都聪明。”隆庆说。
  “狗狗!你跟在伯后头,莫挡路,伯要是忐着怕压着你,你慢慢下坡!……”王伯话没说完,听到院坝有人。
  “喂!人呢?人到哪里去啦?”
  王伯有点慌:
  “狗狗!像是你幺舅的嗓子——有人!在坡上,在搬瓦,雪融了,屋漏了,羊跑了,狗狗在我后边,这就下来了。”
  三个人下到坪坝,王伯放下瓦,后头的隆庆放下棍棍枪捻,狗狗偎在王伯身边,都傻站着。
  幺舅带了三个人,下了鞍,却是五匹马。
  “收拾东西,马上带狗狗走!”幺舅说。
  “我烧水泡茶,你坐坐,我收拾东西!”王伯说。
  “不喝茶,要快!你也一齐!”
  “那好!”王伯牵狗狗进屋了。
  剩下隆庆一个人站着。
  “这场雪,你看会有东西吗?”幺舅问隆庆。
  隆庆摇摇头。
  “我看也是。听人讲,廿七那天‘千拱坪’有人打了只豹子,百多斤……”幺舅说。
  “不是打的是夹子夹的。这时候草都干,要是落点雨,黏脚,人不喜欢,豹子也不喜欢,困在窝里舒服,不上树了,没叶子不好躲,不好扑东西。这回怕是饿肚子逼的。没听见这时候打到豹子……”
  “唔!怕是你讲的这样……”幺舅说,“咦?狗狗快点!”
  “狗狗不肯走!”王伯伸了个脑壳在门边说。
  “你做哪样的?对付个伢崽都没有办法!”幺舅沉住气说,“快!”
  王伯进去了一阵又出来,“幺少爷,你有办法你来!狗狗后门上坡了。”
  隆庆马上穿进门去跟上了坡,一会抱着又槌又打的狗狗来到院坝。
  “讲!为什么不走?”幺舅问。
  “……”狗狗。
  “走!”幺舅融王伯说,“你上马抱着他!”
  王伯提着大包袱说:“我好久没骑马,我跟着走。”
  “骑上去!”幺舅嗓门大了,转身示眼色隆庆,把狗狗递给她。
  就在这时,狗狗一口咬住隆庆左肩膀不放。好一阵子才松口,狗狗就在隆庆和骑在马上的王伯之间来回纠缠。
  幺舅也上了马,偏着脑壳含着“吹吹棒”,欣赏这三个人无声的战争。
  隆庆肩膀上的血流到手肘子背,流出了衣服。狗狗也满嘴是血。
  “你讲!你讲!做哪样不肯走?”王伯把狗狗拥在前胸,“你讲呀!……”
  老远听到岩弄回来了。
  “好啦!好啦,岩弄回来了。”
  岩弄从屋后山上下来,一见到这阵势,傻了!想到有大事发生,大哭起来。
  “哇!哇!狗狗呀!哇!哇!羊,羊,羊找到了!哇!哇哇哇!狗狗,羊找到了……”
  狗狗坐在马上也哭。
  “哇哇,哇哇哇,岩弄!羊找到了!哇哇!羊,羊羊……我晓得,我晓得!哇哇哇哇……”
  这两人一辈子就这样分开了,他两个哭得多么辞不达意……离别的语言“天籁”得很。
  这段永生难忘的甜美结束了……
  日子一过就成历史。留给你锥心的想念,像穿堂风,像雷,像火闪(闪电)。世上没一个回忆是相同的。之所以珍贵,由于留它不住……

  在马上,狗狗安静了。王伯就说:
  “你看你,人和人哪能不分开呢?有时是人分开心不分;有时是人不分心分了。世上人不分、心也不分总是少的,是难遇的。‘达格乌’,岩弄,他们若果找羊回来见不到你,也会哭,也想你,挂牵你。总算见到你了,也就好了,有什么法子呢?……”
  狗狗抽泣起来……
  “你有你的日子,他们有他们的日子。各在各的日子里长大,这是没有法子的事,是命定的,天老爷定的。哭一下就行了。不要总哭总哭!你看王明亮去当号兵,出门那天我也哭,哭了好久好久,眼睛都哭肿了,想通了,就不哭了。——你也不是爱哭的人。——看哪天,我让岩弄带‘达格乌’进城看你好不好?”
  “来了还走不走?”狗狗问。
  “走是要走的,多来几盘就是……喔!你看你咬隆庆那口好恶!你想不想他?”
  “想。”
  “想,你还咬他?”
  “我总总(永远)想他。”狗狗说,“我想岩弄,隆庆,我想木里,我现在就想,我要回木里……”狗狗又轻轻哭起来。
  “咦!怎么又来了?赶紧搞干但,到时候见到家婆、舅娘,眼睛红红的不像样——你要高兴,还有更好的事等你。”王伯说。
  “我不要更好的事,我要岩弄、隆庆,我哪样都不要……”狗狗说。
  王伯抱住狗狗:
  “崽呀!崽。等你长大就晓得了,世上好多伤心事啊!也怨不得你蠢,怨不得你小,你是头一盘想人,头一盘伤心……咦!你怎么不想你爸?你妈?……你看你看那么好的雪景致你都不看?那雪在树上,雪在山上,透亮,透亮……”
  “我没空想妈想爸……”狗狗新鲜雪景都不顾。
  “哈!”王伯搂住狗狗,“看你这伢崽好心硬……”

  一路上大家都憋着气,顾不得看风景。天真蓝,太阳暖暖和和地照着满树满山的雪,发着金光,发着紫光蓝光。
  绕过得胜营的荷塘,进了城门洞,好长一段石头坎子,路上的雪融了,马蹄响得好脆,再上右边的石坎子,家婆大门前停下来。下鞍进屋。
  “狗狗,认得家婆屋吗?”王伯问。
  “我认得门口,我晓得家婆、舅娘、二舅在里头,我认得得狠!”
  狗狗自己进门,过石门槛,石天井右手边再上两级坎子,进大堂屋,家婆住在右边屋里。
  幺舅娘不笑,过来抱住狗狗!
  “崽呀崽!你总算来了。妈!你看,狗狗壮成这副相,也黑了……”
  “在乡里山里,野生野长,怎么不黑?——过来,不香,不臭,干干净净的,亏了你王家妹……”外婆说。
  王伯原本站在狗狗背后,狗狗挨近了外婆,王伯孤零零地拎着大包袱好一会才醒过来,将包袱轻轻放在门角。
  家婆说:“王家妹,你坐呀!你看你,精皮细骨的样子,我们家男人的枪都让你缴了。……也亏得你,把狗狗当亲生儿……”
  听了这话,满屋空气才笑起来。
  “是呀!是呀!”幺舅娘说,“‘四城’让你缴过枪,一辈子都直不起腰杆……你以前是做哪样的?”
  “打流!”王伯说。
  “婆娘家还‘打流’?”幺舅娘奇怪。
  “年月苦,不打流难活。”王伯说。
  “有男人,有儿吗?”幺舅娘问。
  “有过,给人砍了;儿子在连上吹号。”王伯说。
  “叫你儿来跟我们,也有个着落。”幺舅娘说。
  “不!他长得不好,他麻。”
  幺舅娘急了,“麻怕哪样?人好就是!”
  “不用管他,他活得好好的!”王伯说完这句话就去拉狗狗,给他掸身上的灰,扯撑抖衣服。
  家婆看出王伯该讲的都讲了,便说:
  “我看王家妹的脾气像你,你服她是不是?”
  幺舅娘哈哈大笑,“我哪里像得了王家妹?做徒弟都不够格,我欠的是她的胆,做梦都没梦过。”
  “也不容易啊!亏你这二三十年怎么过的?好!你跟滕妹带伢崽到染翠园上房去,狗狗熟,他住过。二舅娘在高头等你们。”家婆说。
  人都上后头去了,剩下家婆和幺舅。
  家婆心事重重:
  “哪个讲送你听的?三姐和幼麟回朱雀了?”
  “确确实实。四哥到老西门聂家去过,三姐夫的姨父聂简堂是‘老王’的先生,问得清清楚楚。‘老王’下令杀共产党很糊涂后悔,说上了何健、许克祥的当。老王讲三姐夫和三姐都是读书人家,老实人,还问他两个到哪里去了?找不找得回来?还讲,朱雀城原本读书人就少,请回来还当他们的校长……四哥讲,两个人瘦得认不出。”
  “他们回来手头上松不松动?”家婆问。
  幺舅笑出来了,“要不然朱雀怎么会有人当笑话讲?两口子溜的时候,顾了逃命,身上只块把光洋,听说在益阳松桃那些地方讨过饭,这下回来反倒很积攒了一笔钱。”
  “那就算是好笑的了。这好笑也来得不易。有空给你云南四姐去个信,让她放心。”
  “娘,我会的。”
  还没上后院的坎子,那群狗就跟上来了。前呼后拥,有多少狗?不清楚;只看见大大小小背脊蹿动。后头也撵上来二舅:
  “狗狗儿,我想你,梦见你——下雪,下雪,雪融了,梦打湿了,醒了,是我流的泪——我填了阙《临江仙》讲这因果,题是《雪湿梦》。——王观堂就是王国维,他说冯延巳比温飞卿好,冯延巳干,没飞卿的润……”二舅话没说完,来到染翠园院坝,没人有心思摘的“花红”(类似苹果而小,北方叫“沙果”)还铃铛似的一个个挂在树上,连狗狗也都只瞟了一眼……
  进得上房,二舅娘已经收拾打扫妥当了。见狗狗进来,抱起就亲,就落泪,说不出一句话;晓得狗狗从小跟着爹妈落难……
  二舅还要和狗狗论词,让幺舅娘挡了:
  “二哥,狗狗刚到,洗脸完了还要下去吃午饭,娘等着,你莫谈了。”转身告诉二舅娘,“这是王妹,都亏得王妹娘一样地照顾狗狗——”
  王伯欠身跟狗狗一样叫了一声:
  “二舅娘!”
  “王妹一路上累了,帮狗狗洗完脸,你自己也收拾一下,等会下来吃饭。”二舅娘说完话,拉一拉二舅的袖子,出去了。
  幺舅娘对狗狗说声:“好!狗狗,你等会就来!”又“啾”的一声,十来条大大小小的狗跟着她一呼隆走了。
  那群狗拥着幺舅娘出房门的阵式原应很好看的,狗狗这时候什么都不想,不看,琼枝端洗脸水进来叫“狗狗”,他不理;王伯给他洗脸洗手,他也像桌子板凳一样,一声不出。
  “狗狗,你在想哪样?”王伯说,“你晓不晓得你爹妈回朱雀了——”
  “唉!狗狗呀!狗狗,你看你这人好冷!……”
  “你累就睡!不累就和人说话……”
  狗狗咽咽地哭起来,接着大声地号啕……
  王伯放他在板凳上,自己也挨边端张板凳等他。
  孩子感受到一些不自在的东西却说不出理由;王伯能感受到狗狗感受到的不自在的东西也说不出理由。不过,苦涩的聪明告诉自己,灾难有时候并不通俗易懂。你得熬着、忍着,等到哪一天你明白过来,觉得,唉!真是,唉……
  狗狗小,他不适应太快的变化;揪心安排令他烦躁不安。他混沌而未初开,他不晓得人一辈子所追求的就应是这种适应的本事。
  两个人各自坐着,过后,狗狗俯在王伯的膝上睡着了。
  王伯垂着手,也不抚摩狗狗的头发。她脑子里正演着一番山山水水……南华山远远的钟声……轻轻地笑自己这一辈子……姜家水碾子坝里柔游的长头发似的水草……那么清的水……呜!哪块地方,哪一天,哪一回的好太阳,布谷叫,杜鹃叫,……还有一层一层的山……
  狗狗不是她的儿;要是,他应是只狼儿,狼,忍得住心疼。唉呀唉!眼前这只嫩嫣嫣的“人”啊!
  这顿饭吃得很没有颜色,很不生动。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谁也没有对不起谁!谁也没有想到该多谢谁!这场饭像玻璃缸里的金鱼,光动嘴巴,没有声音。
  狗狗爹妈回来让大家不开心吗?不是!
  一桌人都各想各的心事,却只有一个前不知、后不知的题目——因为认识恐怖各有各的水平——所以哈姆莱特说:
  “使我们这些为造化所玩弄的愚人由于不可思议的恐怖而心惊胆颤,究竟是什么意思呢?”(第一幕,第四场)
  恐怖就是恐怖,谁想到什么意义不意义!不然,某种祭祀宰杀牺牲的时候,主持人口中都念念有词,那就是意义。告诉牺牲者为这场祭祀付出生命是值得的。在另一种场合,这种意义甚至由牺牲者自己嘴巴里念出来,那就更有虐杀情致了。
  吃完中饭,大家坐在火炉塘边。家婆抿着普洱茶,幺舅用“铁夹”(夹炭火的工具)拨着炭火,幺舅娘搂着狗坐在膝上,二舅娘纳着鞋底,王伯低头一声不出,只有二舅不时从门外探一下头,看看狗狗眼前是否有空和他继续探讨晚唐、南唐,温、冯到底谁当得起“深美闳约”这个称赞的问题……
  忽然幺舅石破天惊地“咦”了一声:
  “我说狗狗!我倒把你忘记了!你爹妈转来,怎么没看到你一点点高兴的意思?大半天不声不响,你看你,笑都不见你笑过。……”
  “是呀!是呀!大家一心挂在他爹妈身上,把狗狗晾在角落里了,是呀!狗狗你讲你,哪家孩子听到爹娘转来不笑不跳?就你……”家婆也醒悟过来。
  “我妈我爸转来了。”狗狗说。
  “是呀!是呀!转来了你怎么样?”幺舅问。
  狗狗说:“我跟王伯也转来了!”
  “哼!”幺舅瞪着眼睛看狗狗,“小小年纪,就冷荡荡子,没有情分!”
  “哈!外甥钟舅,你看像不像你这舅?”家婆笑起来。
  王伯插上来说:“这孩子就是这样,尺寸在心里,话少,动作不多——”
  幺舅娘也笑起来:
  “——动作少,真动起来就缠人,王妹,我看是你教出来的。”
  “我教不起这孩子。我喜欢这孩子……”王伯说到这里,二舅报信说门口来了人。
  两个人都挂着驳壳进屋,向家婆请了安。
  幺舅邀他们上堂屋讲话。
  “田三爷要我们来的,这是信。”
  幺舅把信揣进荷包。
  “马呢?”
  “在城门口。”
  “有什么话?”
  “‘可以了’!”那人说。
  “嗯!”幺舅回答。
  “那我们转去了?”
  “不吃饭了?”
  “那我们转去了!”两人出去了。
  “嗯!”
  幺舅进屋看信。
  家婆问什么事。
  幺舅说:“田三杆子搭信来,‘可以了’!这是来信。”
  家婆接信看过:
  “唉!这下子总算真好了!”
  二舅又在窥探。
  幺舅火起:
  “又哪样?总是鬼头鬼脑!”
  二舅乞讨似地看着幺舅说:
  “弟!我看狗狗忙完了没?我想他,我和他有好多话讲……”
  家婆对幺舅说:
  “他想狗狗得狠,让他跟狗狗坐一坐去吧!他盼狗狗多年,讲他发梦冲都叫狗狗……”
  “是是是!我填了一阙《临江仙》,题为‘雪湿梦’,我要和狗狗论一论……”二舅赶紧补充。
  王伯听家婆如此说,看幺舅一眼,把狗狗连忙送到房门口二舅身边说:
  “我去把狗狗的脏衣服洗洗……”
  便也跟着上染翠园去。
  狗狗紧拉着二舅的衣袖,东走西走,转来转去。狗狗问:
  “二舅,你带我到哪里去?”
  “找个好地方,找个好地方,嗯!找个好地方。”
  狗狗笑了,“二舅,二舅!你团团转,你找不到好地方。”
  “莫吵!莫吵!快有了!就快有了!”
  好地方,好地方,还是大门口石头门坎上。
  狗狗说:
  “‘现’地方,‘现’地方(‘现’地方,老地方,原来地方之谓)。”
  “我儿!我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夫王土之滨也,远车马,远尘嚣,远小人,远干戈。‘诸侯大夫,各安分地,无相侵夺,古之制也。’(方孝孺)‘谨烽燧,严斥堠。’(苏洵)‘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韩愈)这里大门口就是我招你人太学立馆下之处。我几天天夜想你,怕你无爹无娘成沦落之孤儿,‘吾不及见魏公,而见其子懿敏公。’(苏轼)我夜夜泪流满枕地想我儿,我为我儿填了阙《临江仙》,名《雪湿梦》,跋之如下:‘三妹伉俪远游未归,雏儿失处,小令记之。’词本,请听我朗吟——
  梦中湿我相思枕,
  断魂零落山深。
  洞庭千里雪纷纷。
  孤雏身小,
  归恩与归程。
  几曾得见亲亲否?
  伤心难叩湘灵。
  愁云翻遍页千层。
  双鸿三匝,
  唳白了双鬓。
  “说的是双鹤,其实是写你爹娘,写你,写我。写洞庭湖,写眼前下的雪,都是衬情之物。古时写雪的人多,大家讲‘谢庭撒盐空’好,其实不好。一院坝都是盐,不算景致,想想也咸。屈原夫子《招魂》上有:‘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那好。简文帝的雪也写得入境:‘同云凝暮序,严阴屯广隰,落梅飞四注,翻霙舞三袭,实断望如连,恒分似相及,已观池影乱,复视帘珠湿。’裴子野写雪的两句也有点意思:‘……若赠离居者,折以代瑶华。’何逊说‘凝阶似月夜’,让人静思。
  “一箩箩、一串串搬古话,我结不起感想,我就生气,我不喜欢……”
  狗狗一边看远处屋瓦上的雪,一边听二舅讲话。
  “你讲了好多,尽讲尽讲,一点都不好听!我一点都不懂!”
  “不懂不要紧,你长大就懂!唐人写雪不光写雪,写雪背后那些意思,你听过柳宗元的‘千山鸟飞绝’吗?虞世南是个大书法家,诗也好:‘天山冬夏雪,交河南北流……’他晓得天山上不分冬天夏天都是有雪,高山两边融的雪各流各的,变成大河。陈子良写雪也写别的事,让人跟在后面越跟越有意思,‘光映妆楼月,花承歌扇风,欲妒梅将柳,故落早春中。’古时候下雪天,臣子被招到宫里去陪皇帝喝酒吟诗,这些诗大多做得情不是情,景不是景,境没有境,又怕丢官杀头,都勉强得很。一怕,好句子就出来不了。卢照邻为雪写景的诗,意思是前人没有动过的:‘……雪似胡沙暗,冰如汉月明,高阙银为阙,长城玉做城……”’
  “我不想听你乱讲乱讲了!”狗狗说。
  “这才讲到唐咧!我儿乖!昕二舅慢慢讲来,二舅满肚子书,都馊了,要是你不听,倒了就可惜,你是我儿都不理,谁理?”
  卖“料糖”的提着篮子刚上坎子,忙说:
  “二少爷,我有‘料糖’,没有‘酥糖’!”
  “‘料糖’不好吃,我跟狗狗不吃!”
  “好吃!”狗狗说,“好吃!二舅我有钱,我们买!”狗狗指着荷包。
  “你有钱?你怎么有钱?快把我看看!让我给你买,——是‘花边’!好家伙,我们拿‘花边’买‘料糖’。你把‘花边’交我,我是舅舅,舅舅买‘料糖’给外甥吃。外甥买给舅舅吃,舅舅不好想,你懂这个道理吗?”二舅伸手要过来一块“袁大头”刚要交给卖“料糖”的,王伯出来见了:
  “二少爷,我这里有零钱,不要拿‘花边’买!”连忙掏出铜元,给舅甥二人各买一根。“狗狗,‘花边’是压荷包辟邪的,不可拿来买东西,听见了啊!”
  王伯看着舅甥二人认真吃“料糖”,满嘴巴粉粉研研,正想笑,二舅对王伯说:“王妹听说你姓王,王静安王国维是你家什么人?他的词话总调别人侃子,讲的那些好处自己都做不到,也不比别人好……”
  王伯抱起狗狗往里走:
  “是啊!是啊!二少爷,你是对的。你人好,我信你。”
  二舅转身对卖“料糖”的说:
  “听见吗?她说我‘是’!”
  卖“料糖”的点点头,转身叫卖着往坎子上走了。
  石坎子下看得到些些瓦屋顶上的残雪,一下黄一下紫地闪着太阳。二舅像舞台上剩下的最后一个人慢慢起身转进后台去了。狗狗走的时候没人告诉他……
  第二天,他找狗狗,晓得狗狗走了,“喔!喔!”
  走进房里,又“喔!喔!'’两声:“戚戚忧可结,结忧视春暮……”(江淹)念着念着,一切都化解成诗意——过去了……
  是幺舅的意思:下午三点钟动身回城,过跳岩进北门城门洞正好七点多天麻眼,没人看得清。三匹马,幺舅带“四城”两人,王伯坐轿子抱狗狗,不走文星街,不跟人打招呼,北门右首一拐进后门衙子。要有事,回旋得开!……唔!这不好!为什么怕人见?堂堂皇皇地回去!不进后门,走文星街进大门,开中门迎接……就这么办!
  四十五里路,足足走了六个多小时,是“四城”快马提前到北门城楼子上打的招呼,接着进文庙巷报信。
  正月初一哪里来的月亮?雪衬得周围一片白,比十五出的月亮还亮。
  只有幺舅跟灰色马娘走在跳岩上,像踩“梅花桩”!其余的都走在河上。马蹄踩在河底鹅卵石上响得乱七八糟,一点拍子都没有。马可能开心,可能冷,也可能想快又办不到——王伯说:“狗狗,你可别困,要不然掉下冷水河。”狗狗说:“我不困,我就怕掉下河;我喜欢这样子骑马过河……”
  王伯问:“马上就到家了,你喜不喜欢?”
  “我忘了想‘达格乌’,我要回木里,我忘了想‘达格乌’!……”
  王伯不理他了。
  马群上了岸,各抖各的水。没有人骂马抖水,一身湿,不抖你让它们怎么走路?那么冷天!热天它不也是过了河抖水!它是马嘛!
  马进城门洞,像敲“乌木梆子”,好响好脆!
  “四城”点燃了马灯走在前头,沿北门内城墙转文星街进文庙巷,四处多事的狗跟着嗥叫起来。
  城墙上守卫的小喽啰们一见马队过河就赶回文庙巷去报信。大门开了,中门也开了,美孚打气灯早就点燃。
  马队停在门外“文武官员至此下马”的石板坪上,喽啰们吆喝欢呼,幺舅冷冷地说了一声:
  “这算什么?别吵醒人家睡。”
  大伙领教过幺舅的厉辣,都不响了,转身簇拥着王伯和狗狗进大门、中门、院坝、堂屋。
  “看看!哪个回家了?叫你婆,叫妈叫爹啦!你们的狗狗我捡回来了。”幺舅大声嚷起来。
  狗狗连忙躲在王伯身后,哪是婆,哪是爹妈,一个都不管。
  “你看,你看!到妈这里来,让大家看看!”柳惠说着就去拉狗狗。
  狗狗犟在王伯背后,谁都不认。
  “狗狗!你吃了哪样苗药,爹妈都不认了!”幼麟说。
  王伯挪着步子,把狗狗送到婆身边:
  “叫婆啦!你看,你妈,你爹!”——婆呵呵直笑。
  柳惠把狗狗搂在怀里:“崽啊!崽啊!你长大到妈都认不出了。你看你,胖得像个苗崽崽!”
  一个不小心,狗狗又闪回王伯后边,抱着王伯的腿不放,头埋着不看人。
  “别理他,过一下就好。吃饭吧!”幼麟说。
  院坝一桌,堂屋一桌。
  因为狗狗回来,那些表哥表姐、大哥小叔又得以重聚,找到了归宿;此刻陪着得胜营来的“四城”他们吃得正欢。
  屋里这一桌,婆旁边是狗狗,狗狗下首夹着个有点尴尬的王伯。
  “王妹,”柳惠说,“你莫只管狗狗,吃你的饭!”
  狗狗懒洋洋地对着饭碗。满碗大家给夹的菜也不动心,有一口没一口的,好像是想一口木里,吃一口饭。
  幺舅问幼麟:
  “三哥,听人说,这两年来,你跟三姐到处讨饭?”
  “那怎么可能?两口子一齐讨饭,引起人家问个所以然有什么好处嘛?我们躲都来不及。地方是走过不少,大部分在有关系的熟朋友家、同学家,这里住住,那里住住……倒是写了不少曲子……”
  “找到顶头上司?”
  “哪里还有人坐在老地方等人找?”
  “那你两个怎么会合的?”
  “在益阳!”
  “各跑各的,怎么会在益阳?……”
  柳惠听来烦了:
  “弟呀!你又不是小孩子……”
  幺舅闪了一笑:
  “唔!是的……”
  狗狗对婆说:
  “我都不晓得到处跑哪样?好久好久,我跟王伯在木里没空想人了。”
  “你狠!”幺舅鼓狗狗一眼。
  “狗狗!你小,你不懂得想。”婆说,“你不懂一个小孩子没有爹妈好造孽。”
  “乱世,最是造孽孩子!杜诗说:‘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小,哪懂得伤离?”幼麟说。
  柳惠说:“我狗狗有福气,幸好有了个王伯,是不是?狗狗。你长大养不养王伯?”
  “唔,王伯,王伯带我走了。好远好远,好多好多山,还有岩弄、‘达格乌’、隆庆,还有羊,还有芹菜,还有狗屎,还有河……我总总跟着王伯,我哪个都不要,我总总要王伯……”
  王伯笑着说:“我狗狗‘朝’,我狗狗长大要做好多大事情,总总跟王伯做哪样?是不是?”
  “这种天,叫厨房搞一钵子胡葱酸菜汤喝一喝,提提神就好……”幺舅说。
  “喔!我去!”王伯起身。
  “多加干辣子!”幺舅关照。
  “晓得!幺少爷。”王伯答应。
  “听说让三哥三姐回来是‘老王’的意思,确不确?”幺舅问。
  幼麟顿了一顿,“喔!唔——明天要我们上西门坡公馆去,该是有那么一回子事。”
  “三姐也顺便向楚玉英楚太太问得细一些,若果顺便的话……”
  “喔!”柳惠应了一声。
  汤来了,大家喝得满身热。
  幺舅说:
  “明天你们俩上西门坡,紧要听听老王讲话背后的意思。他这位老人家不像蒋介石有三民主义;共产党有共产主义;凭自己一个时候的好恶,阴晴圆缺,只有主意没有主义,什么时候变卦,哪个都不晓得。……”
  “他有他儒雅的一面,不能忘记他是个大文人。军阀混战,湘西偏安了二三十年也不容易……”幼麟说,“原先许克祥、何键他一直是看不起的……怎么又连在一起……”
  柳惠不耐烦了,“你那个同学顾大少爷可不是这么打算的!”
  饭吃完,拆了饭桌,原先还要喝茶,幺舅说要去办点事,带着人走了。堂屋一空,院坝那一伙人都拥进来看狗狗。
  沅沅姐过来拉狗狗,正好王伯要去厨房帮忙收拾,顺势捧着碗筷走了。
  沅沅姐蹲下身子抓着狗狗肩膀,“狗狗呀!你长高了,肥了,黑了,头发剃了个‘马桶盖’,是赶场让苗剃头师傅剃的吧?”
  “不是剃头师傅,是隆庆。”狗狗说。
  沅沅姐转过脑壳,皱着眉头看大家,又回头问狗狗:“隆庆是哪个?”
  狗狗说:“是人。是木里人,是岩弄那边山里头的人。打野猪,扎灯笼,做关刀,做车子,做手枪,他有‘毛弄’,有‘达格乌’。”
  沅沅姐更糊涂了,“你在木里吃哪样吃得这么胖?”
  “吃饭,吃苕,吃肉,吃野猪肉,吃鱼,吃菜,吃板栗,岩弄吃好多板栗,吃好板栗就放屁,放好多屁,王伯就骂岩弄,岩弄就讲是我放屁……”狗狗没讲完,大家就喧嚷起来:
  “喝!喝!狗狗在木里放好多屁啊……”
  “你卵屁!你卵屁!你们都卵屁!”狗狗生气了,还用脚踢人。
  “嚇!嚇!狗狗在乡里学会骂野话?哪个教的?那么痞!那么痞!”爸爸妈妈也让狗狗啉住了,“你看!你看!狗狗回家变成个痞子了!这怎么得了?快拿张黄草纸来(大便纸)擦嘴巴!快,快。”
  毛大对这类事最是热心,马上拿来张黄草纸在狗狗嘴上擦了几下。狗狗气老火了,骂是不敢骂了,就用嘴巴做出咬人的架式,东一口西一口,还用脚四处乱踢。
  爸爸倒是欣赏伢崽从苗乡带回来这么一点苗劲。“好啦!好啦!我狗狗雄得很咧!哪个欺侮老子,老子就踢他,咬他。不过咧!我狗狗是书香子弟,不兴骂丑话的。以后不骂了,晓不晓得?”
  狗狗让王伯一把拉了过去:
  “狗狗在乡里从来不骂丑话,都是那狗日岩弄卵崽崽教的。”
  晚上,狗狗仍然跟着王伯睡,没想过跟另外的人睡。
  清早起来妈妈就叫王伯给狗狗换衣。这一身似乎是紧了点,胀鼓鼓的。
  “狗狗,你看你像个皮球,外婆刚才让人给你做的衣服就赶不上‘长’了。”妈妈说,“今早上要带你去见人,你可不要乱讲话,问一句答一句,不问不答,你晓得不?”
  “不晓得。”狗狗说。
  “你怎么说不晓得?听了妈妈的话,就要晓得。”妈说。
  “我不晓得你带我去哪里。”
  “你去了就知道。”
  爸爸穿了件薄丝绵上衣,外头罩着蓝灰色直贡呢长袍;妈妈穿了件酱紫色漳州剪绒长袄,黑呢子长裤。这时候,老师长的侄儿子陈之光进门了。
  “大伯娘叫你们把伢子也带去,她要看看。”
  “你看你看!昨天我们还讲,把伢子带去见见的,这么巧,你看,不都在准备吗?”
  陈之光是位摩登人物,时常在上海、南京、北京、广州、汉口大地方打转。戴金丝边眼镜、博士帽(呢礼帽),拿文明棍,像个外国洋人样子。听说他念过北洋大学。顺口来两句英文,一下又来两句京剧道白,非常非常之自得其乐。
  “幼麟,你看你们两个,好好子美术家、音乐家不做,搞什么‘党’!奔波两三年,不见你们惊天动地,差点子丢了性命。我这个人,哪样‘党’都不信,就信我自己……”
  他今天穿的是“霍姆斯本”英国酱黄色西装上衣,咖啡色呢子高尔夫球裤笼在长筒花袜子里,捷克“拔笳”黄皮鞋,来回走动打圈,旋着他的文明棍。
  柳惠说:“之光呀之光,看这副派头,眼前你还是不准备讨嫁娘了。”
  之光一侧身,腰半弯,右手一摊,京剧道白似地说:“那个自然,‘想当年,在洞庭,何等、逍遥放荡。’——柳三姐呀!这边厢请啦……”
  柳惠带孩子走在前头,之光与幼麟慢慢后头跟着聊天,往西门坡进发。
  别说朱雀城地方偏僻,倒是看惯了外头来的新鲜事。陈之光这身打扮,在汉口、长沙说不定人见了会有些谈法。朱雀不会。过去朱雀人出外撞荡,做大官、当兵吃粮、读书赶考有的是,带回的外来文化早就积习成癖;反而因为地方小,再与传统文化结合,形成一种珍贵的凝聚。
  所以外头来客不免产生诧异,朱雀人之
  爱美,文化之坚实,从何而来?
  这仅仅是半个方面。
  朱雀人因为战争,二三百年来牺牲在外的子弟太多,所以穷;穷则傲。耳朵和眼睛容不下轻浮;论理和处事看不惯刁鄙。生活简简单单,对外来人讲究信用礼仪,只是不要碰到他们如彼如此之惹火棱角上,那“来事”可就不含蓄了。在你面前啐一扒口水是常事,有如洋人所谓决斗拿一只手套扔在你面前。你千万不要以为自己在忍无可忍,是他见了你而忍无可忍。那当口,你用不着花时间装模作样去打听向你挑战的理由,怪只怪你来朱雀干吗?你心里明白。
  至于你的随身行头、穿戴、容貌、气味,英国的威灵顿、美国的华盛顿、法国的拿破仑,香烟三炮台、军火克虏伯、红眉毛绿眼睛、大风车、洋婆子,跟朱雀人有卵关系……朱雀人从不为此平白红眼生气。
  朱雀人满足于自己的辣子、大蒜、酸菜汤而见怪不怪。
  三大一小继续走他们的路,过了陈家祠堂,名医刘子猷先生家,一口太平井,学生李承恩家,绕右首屋背后下去,沿“常平仓”面前小池塘边走——这小池塘也算朱雀一个景致。塘面上看得见浮着不经意的菱芰和《鲁颂》里提到的“思乐泮水,薄采其芹”的芹藻;还有些疏疏落落开小紫花的芡菜夹在里头。远一点菖蒲丛间可以见到几只路过歇停的白鹤、灰鹳和野鸭子——上一条斜斜的路。
  “哎呀!这陡陡坡的岩板也该修了……”柳惠说。
  “老头子不让。”之光说。
  “不让,不让,他上下也不方便。”
  “那是!就是不让。”
  楚太太楚玉英不住公馆而在公馆左手边自己修了一小座讲究的二层楼。四个人就进了这座楼的堂屋。
  楚太太坐在火炉膛边矮太师椅上抽水烟,人没有起身。
  “坐吧!怕是有两年多没见了。”
  这女人温顺,讲话带点点子鼻音,穿着家常,一对小小眼角朝上飞,像是京戏里“娘娘”“头面”打扮。
  “有,两年多了。”柳惠说。
  “幼麟,那时候其实你们是不用走的。”楚太太说。
  “哈!不走哪行?斫脑壳的事。”之光说。
  幼麟说:“那时候急,来不及打听,我们都是党员。”
  “说的也是。——玉公找你们怕就是说说这类事。你们是艺术家;他也没什么兴趣搞什么党争。家乡还是家乡……”看到狗狗,“这伢崽长得蛮卡卡的……”
  “叫楚姨咧!”柳惠对狗狗说。
  狗狗没叫。
  “他刚从木里接回来。”柳惠说。
  “我还以为你们带着他跑的——也是,逃难怎带得伢崽呢?——在木里,哪个人管他?”
  狗狗连忙说:“王伯。”
  楚太太开心了,“啊!王伯是哪个?”
  “王伯带我住在木里,嗯!王伯煮饭我吃,还有‘达格乌’、岩弄、隆庆,我们在河里洗澡……”
  “喔!平平安安,那就好了。——桃源省二师范同班,你晓得还剩下哪些同学?只是邓霞飞前几年给我来过一封信。”
  柳惠低头想了一想,“怕还不少,杨代成,贾一芳,简玉兰,舒芬,朱致、朱睿两姐妹,蹇务真……不少不少,不少人唔!都活泼得很。”
  “同学们里头,唉,怕是我最没出息的了……”楚太太生了感慨。
  柳惠沉吟地说:“这要看怎么说的了。鸿鹄天飞,各有所至;这是天理中最悟不透的东西。”
  楚太太看了一下手表,对之光说:“看大伯起来了没有?说柳惠一家在我这里等着咧!”
  之光走了之后,狗狗问楚太太:
  “刚才你看你手上哪样?”
  “手表。”楚太太伸过左手,让狗狗看,“看到了吗?手表!”她拉过狗狗到身边,“晓得手表有哪样用吗?”
  狗狗摇头。
  “一天到哪个时候,看一看就晓得了。不看,不晓得哪个时候该吃饭,哪个时候该睡觉……”楚太太很耐烦地对狗狗说。
  “我不看也晓得!王伯叫我吃饭就吃饭,叫我困就困,不用看你那个……”狗狗说。
  楚太太听了笑起来,“柳惠啊柳惠,要是世界上的人都像你家伢崽,天下就不忧不愁了……唔!我该找点吃货给你,你等着——”楚太太转身到几个柜子边又转回来,“真是不好意思,吃货让高头几个伢崽扒光了,下一盘你来,我给你好多东西吃。”
  “我走都走了。没有下一盘了。”狗狗好失望。
  楚太太大笑起来,“柳惠!你看你这个崽,对我一点都不客气。我喜欢这伢崽一肚子直话。”又对狗狗说,“好,好,好,老子等你转屋里,马上叫人给你送两包‘稻香村’点心去,你等着呀!你。——我不喜欢怩巴巴的伢崽,一天到晚粘着大人。这伢崽持重,心怎么想就怎么讲,一句是一句。——喂:你听我讲,我喜欢你,叫你妈以后常常带你来,陪我摆龙门阵……”
  “——我告诉你,我们家也有你手上戴的那个了,比你的还大,挂在墙上,还会响。你手上这个不会响吧?是不是?不会响吧?……”狗狗得意起来。
  “你想起来啦?”
  “嗯!我家的比你手上的大好多,好多!我家的比你的好!大家都看得见。你那个小,只一个人看,不好!”
  “那,我们两个人换一换吧?”
  “不换!”
  柳惠、幼麟也笑个不停,就在这时,之光进楼来说:“可以了!我看,让伢崽留在这里陪大伯娘罢!”楚太太连忙说:“让你大伯也见识见识这伢崽罢!啊!慢点,差点忘记给你压岁钱……”连忙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个红纸包塞在狗狗手上。柳惠忙说:“依不得这么多,依不得这么多!啊呀,初一都过了……”
  四个人走了,欢喜还留在屋里荡漾。
  老师长客厅里没有人。之光说:“你们坐下,我到后头看看。”
  一会儿,人出来了,跟着之光。幼麟和柳惠站起来,“玉公好!”
  玉公坐到太师椅上,摆手势叫“坐”。
  狗狗两只眼睛一直盯在玉公脸上。他从来没见过人是这样长的。黑平头,眯眯眼,高颧骨,鼻子底下浓浓翘起一撮两个尖尖钩的黑胡子。像是在笑,其实一点也不笑。嗓子“谔!谔!”叫得像鹅。
  “令尊镜民先生在芷江还好吗?”
  “得秉三先生关顾,一直都好。”
  “听人说,谭复生谭先生六君子的殡殓是镜民先生料理的?真可谓是我们湘西人侠义的遗行了!”
  幼麟礼貌地回答:“学生也是听来的,纵有,怕也是遵循秉三先生的交待……”
  “……所以众人尊称镜民先生是‘湘西酒侠’了,哈哈哈……”玉公这一笑,浓雾变成烟霞,空气不那么局促了,“老人家还喝吗?”
  “没看见有停下来的意思……”
  “酒这个东西,是最能检验人的分寸了。人总爱说‘酒量’如何如何,其实这算不得什么要紧,要喝出个优雅格调是比较难的。之所谓‘酗’,以酒为‘凶’,那是坏酒的极致了。古话说‘合乐为酣’,‘醉而觉’我以为这种境界是好的……我一生得意之处是不碰酒。听说镜民先生酒前是位要求严厉的人,酒后从不责人,那是有这种事情的了……”
  幼麟微微欠身一笑。
  “玉公!幼麟的四弟紫和却是‘家学渊源’的高阳酒徒。”柳惠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喔!这我倒是没听说过!”玉公开心了。
  “紫和四弟与爹爹总是‘参商之隔’,永远得不到教诲。”柳惠说。
  “参商其实是一颗星廿四小时的两度出现。一在刚夜,一在天亮前。令家翁与紫和的晨昏距离,也只是一个酒性的太极图,说不上谁教诲谁了……哈哈!那么——”转身对之光交待,“两位在这里用午饭了。叫她们都一起来吧!”玉公今天是着实地开心了。他的生活大部分陷在“战况”和批示公文汇报上。他是读书人,却几乎多年疏远了文化。这两个年轻人给他带来了新鲜空气,让他开心。
  “还有我咧!你怎么不请我吃饭?”狗狗大叫。
  “喔!‘还有我’,你那个‘我’是谁呀?我怎么不认得呀?”玉公兴趣来了。
  幼麟和柳惠非常尴尬,不知如何是好。
  “过来!过来!让我看看这个‘我’。”玉公弯腰伸出双手迎接狗狗。
  “我狗狗,你都不认得?”狗狗说。
  “唔!是的,我们朱雀城出了个大方的狗狗!”玉公抱起了他。
  “我喜欢你的样子!你好雄,有个大胡子一我长大也要有这个大胡子!”狗狗摸着玉公的胡子。
  “那朱雀城岂不是有两个大胡子了?”
  “嗯!你是大胡子,我是小胡子!”
  “哈……哈……哈……”玉公大笑起来。
  门外进来了一伙男女。楚太太也跟着笑进来,“你们想想!一二十多年来西门坡老头子几时笑得这么快活?”
  “嗳!这伢崽!这伢崽!刚才你们没听见,嗳!这伢崽!……”玉公放下了狗狗。柳惠和幼麟惶恐之至。
  柳惠这才想到跟大徐、(身小)徐太太、金姑娘、银姑娘和楚太太大家问好。
  “刚才在我那里,这伢崽就惹我笑了半天。好!我们吃中饭去吧!到饭厅再边吃边讲……”楚太太拉着狗狗跟着玉公走在前头。
  “狗狗,要是我没请你吃饭,你怎么办?”玉公问。
  “那就回去啰!”狗狗坦然得很。
  “你一个人不认得路怎么办?”玉公又问。
  “那就坐在门口等啰!”
  玉公边走边想,这孩子脾气像谁呢?朱雀城有这类型号的人吗?长大能当兵打仗?秘书长?军法官?财政局长?教育局长?进黄埔?进北大?都不像……
  “听我问你,狗狗!长大想做什么?”
  “我不晓得长大做什么。”
  “你可以想想唦!”
  “不好想,我长大才想!”
  这孩子怪!他究竟代表朱雀哪种人?朱雀人热烈的“仗火”?不像;冷漠的反叛?朱雀从未有过。既不偏处一隅认命,也不坦怀赴难就义。这脾气是内外交汇之物?还是我从未发觉过的朱雀古老根苗?玉公跟狗狗接触中,兴趣盎然地拈出一两线思绪……
  这顿饭吃得纷乱,没有个章法。妇女们夹七缠八的闲话和碗筷的交错纵横搅乱了情绪,拾缀不起来了。
  告辞的时候,玉公对狗狗说:
  “你时常来跟爷爷摆龙门阵好不好?”
  “楚姨也叫我和她摆龙门阵。”狗狗又附在玉公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我走了,回家了,我总总(永远)想你。我会上西门帔看你,到时候叫你的兵别骂人……”
  这两三句告别的无忌童言,将成为朱雀城的百年谶语。
  下西门坡的时候,幼麟轻声地问柳惠:“有没有注意到玉公提到我们的事?”
  “那还提吗?不是‘都付笑谈中’了吗?你这人!老头子‘王顾左右’,应是最好的安排了。”
  回到文星街,一进屋,两大包“稻香村”点心赫然在堂屋方桌上。
  夜晚西门坡公馆里,玉公大部分时间一个人睡在会客厅左手边卧室,床边上有张沙发靠椅,沙发后一排书柜,有普通的《六法全书》,《辞源》,《辞海》,《康熙字典》,《六书通》,《四库备要》,《步兵操典》,“四书五经”,曾国藩,王船山,唐诗宋词杂七杂八的集子;几部佛学经典之外,还有几册属于罕有的刻本,周围幕僚不知哪里弄来讨好他的,翻一翻,记下名字就搁进柜子里了。若果有外来文士客人谈起刻本掌故时没有涉及他的所藏,心中油然抖擞出一点欢喜,浮现出庄重的笑容令客人不知就里。
  不收藏古董字画,不搞轻薄的文人游戏,料理军务之外,就是读书。世人知道他是个勇猛的武士,不知他是个饱览群书的文人,有哲理修养而蹩处山乡的雅士,历经沧桑的苦行者。
  狗狗所说的“长大了才想”的话,他听起来新鲜有趣。他可不是“长大了才想”的脚色。人的一生虽然像古人所云“始于胎格”,世道的变化令你的“胎格”要不“从善如流”就是“从恶如流”;长大以后的学问终究还是要懂得顺应天道,做到“至人能变,达士拔俗”的境界才行。
  他有自知之明。《魏都赋》所提的“繁富伙够”偏安一方的这点满足算是做到了。湘西这一二十个县都装备上烽火碉堡;国民党来就打国民党,共产党来就打共产党。间或在这个小局面里也采用点苏秦、张仪的手段,收购一些贵州、四川流散的小师长、小旅长暂充势力。
  近处何健把守在湘西大门口,远处老蒋在磨刀霍霍,只要稍不小心,伸出脑壳就给斫了。老蒋不是不想马上动手,眼下哪能腾得出手?
  “只把杭州作汴州”,就是三十多年来湘西的局面。他并非是个闯天下的人。他不像毛润之,有大抱负,忍得住小羞辱。他会“掀”,到处“掀”,“掀”完这个“掀”那个,视家小于不顾,闯天下而不顾家小才是大气概。
  他不行,他就写过《军人良心论》,做军人而讲良心,是很难成就根本的。他不是掉在湘西这个陷阱里,是心甘情愿住在自挖的土窝窝里。他晓得时序有涯,论不定哪天说完就完。
  为什么毛润之打得天下而他打不得天下?就因为他在自挖的暖窝窝里挣脱不开;毛润之打得出“替天行道”的旗帜,有“操纲领、举大体”的口号而他却只有“良心论”。他的“操”和“举”虽然实际,三十多年来把湘西局面调理得平平安安,有文明,有文化,有温饱……到底只不过是狂风怒号中的扁舟一叶而已……
  萧县长派人送帖子来,邀幼麟、柳惠今晚到县衙门花厅晚餐小叙。其实是替他们两个向教育局那帮贤达宣示一下上头决定好了的意思。“男女小学校长回任视事。”让他们晓得晓得,所以不宣示不好。不宣示就显得朱雀城没有教育局。
  (未完待续)

Re: 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

Posted: 2013-03-12 19:19
by 阿堪
九 (《收获》2010年第三期)

  萧县长县政府请客,照例意思是不大的。想想看,教育局六位精人:季局长、刘副局长、陈科长、田科长、唐科长、包议事,嘴巴子都是刁矜到家的人。面前罗列的东西由县政府大厨房主催。扣肉,青辣子炒牛肉片,蒸鸡蛋羹,茭白炒猪肉丝,鸡蛋炒黄花菜,炒萝卜丝,酸白菜炒辣子,再加一海碗蛋花汤。酒是“包谷烧”。在他们的心里活动无疑是复杂的,仿佛在一群兴高采烈的小女护士面前脱光全身做健康检查那么不知如何是好。
  柳惠和幼麟则浅浅地微笑,礼貌地沉默着,等待县长一声令下启动筷子。
  萧县长的性格和他的长相一样,大而厚的嘴唇,宏阔的嗓门,大而微黄的眼珠和饱满的沮囊,浓眉毛,上嘴唇一撮不大的短胡子,下颌则只是一些须根。
  “哈,哈,来吧!请、请、请,欢迎各位!”举起酒杯四方打了招呼一饮而尽。然后夹满满一筷子扣肉送进嘴巴,又举杯向周围敬酒,“来吧!请、请,我先干这一杯。”接下的是满满一筷子炒萝卜丝……“我先干这一杯!”……
  宋人李纲《江城子》有云:“……篘尽云腴,浮蚁在瑶卮。有客相过同一醉,无客至,独中之……”和他的神色,是很相近的。
  客人来不及欣赏,战战兢兢地行动起筷子来,举着的杯子也显得十分迟疑。
  萧县长每次举杯都说个“先”字,其实是在跟自己不停地干杯。客人们在他面前施展不开手脚。论县长也算不得什么大官,再大的官也有人见过,犯不上如此拘谨。要害是那副风度背后的学问。外头人问到贵朱雀城有位萧某人对秦汉魏晋南北朝诸子很有点名堂时,指的那个姓萧的就是他。他又不露。和康梁的交往不浅,跟黄兴也是朋友。碰巧会试得中“进士”的时候,正逢张之洞、袁世凯会奏停止科举得到批准,“进士”没有号上。没号上也不在乎。民国“革”成功了,做了几任有口碑的县太爷直到今天。
  这时,还兴“站笼”,兴“打屁股”。出巡的时候还鸣锣开道,前头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五色国旗……忽然一下子在他任上不流行了。
  你见不到他流露文气、朗吟诗赋这类活动。书是看的,大多是藏书家的珍本,看了就还。家中不留书。来往的朋友不少;像字典分了纲目:有苗把总,庙里头的和尚,道观的道士,有读书人,有吃粮的军人,有河面上的龙头大哥,戏班子打板鼓的,卖草药的,老中医,账房先生,新学堂毕业的学士……他说“与各界之交往有益于吏治”。二十世纪有一位大作家的笔名就是他取的。
  他还喜欢小孩子;不过对自家屋里头的小孩子严,别人家的小孩子宽。有一次在家门口见到小孙子摊子边“掷骰子”,嗯了一声延长符号,孙子回头一看见是爷爷,拔腿就跑回家,从此,见到“骰子”担都绕着路走。
  一生爱好的就是这个“酒”字。对于酒,不分贵贱,鼻子一闻定案;说是天天用的东西,哪能专拣贵的买呢?只要是个酒的意思就行。
  阔人家请客席上用上等名牌酒他也开心;送他两坛也不拒绝,也会道谢。要自己买可觉得划不来。
  酒归酒,菜归菜,饭归饭。喝完酒到时候吃饭,吃得很认真,很专一。没有那种“喝多酒不吃饭”的讲究。真正达到“酒醉饭饱”的踏踏实实的境界。
  有时候酒饭正酣的时候,在喧闹的划拳声中坦然入睡甚至呼声大作。热心人搀扶他离席也随和之至,“喔!喔!”连声,上轿也记得道谢。大家都说这种酒德算是可敬的了。
  他一生最得意的政治措施是取消“站笼”。
  他对用刑之有“站笼”十分痛恨:
  “夫子有云:‘士可杀,不可侮。’士不可侮,难道老百姓就可侮吗?”于是,朱雀城最后一架“站笼”他叫人劈了!
  “站笼”这种刑法最侮辱人。把人关在笼子里露出颗头,衙门左右两边一摆任人参观指点。轻的半天,重的一天两天,屎尿都拉在里头,大热天苍蝇一闹,臭气喧天,过路人都掩着鼻子走,说不定累得软了腿,脑壳悬在枷板上头,也就吊死了。
  进“站笼”的人有个层次讲究:占山为王,打家劫舍,强奸妇女,谋杀亲夫,图财害命……是押送赤塘坪挨刀剁脑壳的份,进“站笼”轻了;偷鸡摸狗,扒窃荷包,“赶场”调戏苗族妇女,夜半挖墙撬锁……按在堂上打二十板屁股完事,这类人进“站笼”又重了。有资格进“站笼”的大多是卖瘟猪、牛肉的,欺侮老百姓、假冒名目乱派捐款的土豪劣绅,开暗娼堂子的,拐卖孩子的人贩子,盗墓者……这类人堂上先挨板子再进“站笼”;也有自己打锣、押游四门之后才进“站笼”的,口里还念着:“我是某某某,做了伤天害理、违背良心的×××事情,对不起大家,儆告各界人士千万莫学我,好好做良民!”
  刑具,只有做“站笼”需要犯人的配合,就像做鞋子、缝衣服尺寸度量要求准确一样。做高了,还可以在犯人脚底下垫一两块墙砖;矮了却非得重做不可。让犯人半蹲着搞那么一两天,大家看了会讲话的!
  取消“站笼”之后就改成多打几板屁股、多坐几天班房的处分。比起站过“站笼”的人放出来之后总是阖家远徙他乡,没有脸面再留朱雀要好过些。
  萧县长这次的宴会自娱的程度很浓。他根本没有想过要把群众发动起来。在座的客人也将就大口喝酒陪他,拚老命夹几筷子难以下咽的菜。大家都心不在焉,没有激情。
  他晓得醉鬼跟醉鬼讲话最没有教育意义。也毫无乐趣;即使省里的教育厅、南京的教育部那帮醉鬼都一样。“我不是怕你们不办教育,我怕你们真的去办教育!你们就搞你们的周末之宴好了!你们这帮子人办什么教育呢?中国教育之命运要靠你们这帮子人去领导岂不是见了鬼了!”萧县长心里这么想,当然不会说出来,不料想却溢出两个字:
  “……庸碌!”
  让包敬哉捡到了,“你说的‘荣禄’是不是献计废光绪另立‘大阿哥’的那个‘荣禄’?”
  “大概是。……喔!我正想问你,字典里,笔画比较多的是哪个字?”萧县长问。
  “大概可能或者是‘罄’吧!”包敬哉用小指头蘸酒慢慢写在桌面上,“三十五划咧!”
  “何解?”萧县长问。
  “是,是,是缺牙齿的意思吧?”
  “还有多的吗?”
  “唔,……‘ ’字算得上罢?四十二划咧!”
  “还有吗?”
  “这要去翻‘康熙’了。”
  “‘(龍龍龍龍)’字,”萧县长用食指蘸着酒在桌面上写,“六十四划,音屑,话多的意思。你看你看!饶舌,多嘴,何必用六十四划来写?也算龙纳之极了!”
  幼麟和柳惠看着萧县长摆布这些人,觉得他洒脱,宽阔,自身心胸松动才那么纵横捭阖。
  “今天时间差不多了吧!要多谢诸位的光临,我还有些公事要办,就到这里了吧!哈哈哈哈!”起席的时候搭着陈家善的肩膊说,“要不要我这里派人送你回去?”
  陈家善连忙摇手。
  萧县长对季亚士招招手,“他们两位——”指了指幼麟和柳惠,“——就这样办了呵!”
  “晓得、晓得。”季亚士像是自言自语。

  狗狗要上学了,家里为他起名字很伤了几盘脑筋。
  幼麟翻了几夜的辞典,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找,几寸厚的字,辞典居然没一个名字中意的。大部册子罗列面前,正所谓束手无策之际,冷漠地顺手翻开第一页——
  “序”字赫然入目,就叫做“序子”吧!
  正好,爷爷从芷江发来信函,提到狗狗名号,“杏梧”。最后决定学名为“张序子”,号“杏梧”。
  “序”就是要懂得讲道理,懂得年齿大小坐次先后,懂得条理规范,人生开始,要讲究步法轻重。幼麟把这点意思向芷江的爷爷汇报了,爷爷回信中提到取“序子”这个名字的时候说:“还可以,雅,就这样吧!”
  婆到准提庵拜菩萨的时候,也为狗狗求得一个“观保”的赐号,即观世音菩萨保佑的意思。幼麟对婆说:“妈,嘿!嘿!好!”
  张狗狗,学名张序子要上学读书了。
  狗狗低头折纸龙,头都不抬,正正经经地对爸妈说:
  “我不会去的!”
  幼麟和柳惠相视一笑:
  “狗狗长大了,不读书怎么行?”
  “不去的!”狗狗说。
  “学堂好多同学,一起读书,一起走玩。”柳惠说。
  “我走了,王伯怎么办?没人管王伯了!”
  “王伯是大人,她有好多事忙,不用你管的。”柳惠说。
  “你两个不清楚。我走了王伯会不好过;我也不好过。我有好多事,我在等岩弄,等隆庆,等‘达格乌’,他们老远来了见不到我了,岩弄会哭!……”
  说到上学、上学好大一件事,原来去的就在自家后门口隔一家周家染匠铺“考棚”里头。也就是两年多以前妈妈和爸爸走丢了的地方。
  既然这么近,就没有哪样好说的了!
  先生就是幼麟在凉水洞吃饭接爷爷的那一帮人。(其中少了个黎雪卿。他死了,留下小小个子的妻子在岩脑坡一间矮木房子里住着,先前还看到,后来不晓得上哪里去了。)
  考棚一进围墙是个小操场,上坎子大门立着对石鼓,进门左右带回廊的两行房子前清就是考试的考场,现在分段成几年级、几年级的教室。往里走是考官办公所在,中间一道两边带木靠背的走廊,走廊左右,各有一个小天井,一边是桑,一边是紫荆。然后是客厅,左右是办公室。沿右边办公室窗子外边左拐弯进去有道小门,一出来,就在狗狗家大门隔壁。
  一年级在左边头一间屋。长课桌,长板凳,底下有不分格的敞开屉子放书包。同学有生有熟,还有乡里有钱人家子弟,讲话“杠杠”的脑后音。熟同学有田时谷,戴老毛戴国强、顾凤生、顾远达。朱家干大哥朱象生,文星街的陈开远,白羊岭坡底下的陈文章……熟,是因为各人爹妈出门作客吃酒打麻将时带去认识的。
  发书了。《国语》、《常识》、《算术》这些东西好奇怪,上面的图画怎么画出来的?这么小。大家拿出来互相比了一下,本本一个样?有人说不是画出来,是“印”出来的。什么叫做“印”?
  “呐,好像盖图章!”
  铃铛一摇就上课。先生讲,学生听。学生不许讲,学生一讲就变先生了。学生要耐烦让先生讲。先生也是学生变的。先生跟狗崽、跟猪崽不一样;狗崽爹妈生狗崽,先生的爹妈不生先生;有的卖黄丝烟,有的开油坊,有的喂很多鸭子卖。有个先生的爹不是真爹,爹死了,跟她妈一齐嫁给一个杀猪的新爹,小时候时常挨新爹的打,长大做了先生才不打的……
  这都是同学们下课时在操场上摆的消息。
  第一堂课是国语,先生点名的时候叫道:
  “张序子。”没有人答应“到”。
  “张序子!”还是没有人答应。
  先生马欣安,早晓得这是狗狗的学名,“狗狗!叫你的名字,为什么不应?”
  “你叫我狗狗,我会应的!”
  “你读书的名字叫‘张序子’了,以后就要应!你不应,就以为你逃学,懂吗?”
  国语第一课是:
  “人,一人,一人唱。”
  先生一个人在讲台上说:“人咧,我们大家都是人。‘人’这个字很好写,这边一下,那边一下。‘一’咧!更好写了,这么一横就行了。‘唱’呢?这个‘唱’咧!这个‘唱’字呀!比较难写,笔画很多,笔画是很多的,左边是个口字,这个四方框框像不像一个嘴巴呀!”
  有的回答说“像”,有的回答说不像:“口是圆的,不是方的。”
  先生接着说:
  “字就是字,不是画画,画画就要画什么像什么,写字呢,大概像了,记住就行。长大了写信,用写字就快,用画画就慢。——这个唱字咧!比起‘一’呀!‘人’呀!要有意思了。唱歌用什么唱呀?”
  “用嘴巴唱。”大家回答。
  “对!嘴巴做什么用的呀?”
  “吃饭用的。”
  “还有什么用呀?”
  “喝汤!”
  “还有什么用呀?再好好想想!”
  “骂娘用的!”“吵场合用的!”“吐口水用的!”
  “好!不要乱扯远了,嘴巴除了喝汤、吃饭,还用来讲话唱歌是不是?所以‘唱’字又多了两个口字,口字里还加一个舌头……”
  “哈……”大家开心了。
  “好!你们在本子上照着黑板上我写的字,一笔一笔地写。先写哪一笔,后写哪一笔是有规矩的,长大也一直用下去。写完了吗?现在跟我一起读,‘人,一人,一人唱。’——‘人,一人,一人唱。“人,一人,一人唱。’……”
  爸爸是校长,又上音乐课。点名点到狗狗时:
  “张序子!”
  序子就想笑,“明知道是我,装样子不认得。”就高高兴兴大声喊一声“到”!
  他上哪班的课,工人就把风琴抬到哪班。
  风琴好听,很多声音合在一起奏出歌来。他教别人做的歌,也教自己做的歌。有一首听人说是他做的:
  1 3 2 1 7 6 5 l 2 3——
  咯 咯 咯 咯 咯 咯 咯 咯 咯 咯
  3 4 3 2 3 1 2 7 1——
  月下蛙声仿佛穷人哭
  5 5 5 5 5 5 6 5 3 2
  谁家吃鱼肉,心里还不足
  3 4 3 2 3 1 2 7 1——
  大马高车日夜去巡游——
  唱了这个歌,孩子们都懂得凄凉。
  体育先生万仲强,教序子这一班的时候,只让他们在地上翻筋斗,不像三四年级的“捉迷藏”、“抢羊”大动作的游戏。虽然小孩子个个高兴,却弄得一身泥巴粉粉,上学的体面衣服都搞脏了。家长们有意见,学校注意到这件事,开个会吧!幼麟说:“大孩子玩‘抢羊’、‘捉迷藏’,小孩子翻筋斗,这样安排好像有点意思,仲强是费了心的,小孩子经不起强烈冲撞而又能得到全身活动,不单错不到哪里去,而且还对得很嘛!……不过小孩子上学衣服就那么几件,也算是个问题……各位看看怎么办罢?”
  这些“各位”大多书读得多而涉事不广,哼哼哈哈说不出个所以然。幼麟转身问万仲强,万说:“是不是可以多加点音乐美术课?一年级孩子的体育就免了……”
  “你,你这个说是?……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看还是照翻吧!一点都不要改!我去搞一块厚帆布来,让他们在上头打滚吧!”
  幼麟为人的开通,有派头就在这上头。他的决定常出人意料之外,不能不让老朋友心服口服。
  于是高年级的沙坑跳高、跳远、单双杠都搞起来了。

  序子还没有什么个人社交活动。
  同学各住各的地方,说是说朱雀小,城内城外上学的人走三四里路虽算不得一回事,其实也算得一回事。一二年级的学生若是住得远了,都有个家里人早晚接送。
  上课读书,下课在操场玩玩,然后回家。
  街上是不让去的;有脱缰的奔马,有卖水走得太快的“水客”,说不定还有“拐子”……
  一二年级的学生都穿“开裆”裤。跟三年级以上同学最大的分野就是这条界线上。他们认为不穿“开裆”裤的人是“大人”。相互言志或吹牛的时候就会说:
  “明年我妈就给我缝‘封档’裤了!”
  若果他们早晓得苏格兰当兵的至今只穿花裙而光着屁股根本没穿底裤时,就用不着这么着急了。
  表姐表哥也来得少了。这个“某人某人以前来得多,现在来得少”的问题,一直是个历史性、世界性、社会性大问题。
  只顾自己怨尤,不考虑别人也有人生。
  以前提携过的部下、学生……现在都来得少了。你没想到人人各有各的衣禄前程,各有各的悲欢。有的人的确把你忘了;可能是得意的混蛋,也可能惭愧于自己的沦落无脸见人。大部分人却是肩负着沉重担子顾不上细致的感情。
  你要想得开;你要原谅世人万般无奈和委屈……
  表哥表姐们也长大了……
  序子星期天在家中石板院子里玩。院子靠墙有口大水缸,中间放了高高的“上水石”,石头上栽着“虎耳草”跟“三七”;也曾经养过金鱼,是幼麟一时高兴哪儿弄来的,因为没人理加上饿肚子,很快就死了。
  有时另外一批不太熟的跟他们妈前来陪婆打泡泡福纸牌的男孩女孩,大多比序子小,也不懂事,就由得序子领着前后屋跑,或是搬几张小板凳坐在水缸边宣讲“司马光打破水缸”的故事。
  “那个小孩爬进水缸做什么?”
  “我哪里晓得?那是古人的事。”序子说。
  “爬得进去,为什么爬不出来?打破水缸多可惜!”
  “不打破水缸,小孩子就淹死了!”序子说。
  “我不信!”
  “不信你试试!”
  “试就试!”
  这勇敢的男孩一掉进水缸就站住了,抓住缸沿放声大哭。怕是呛了水吓哭的。
  打牌的大人都冲出来,缸里提起小孩,借序子的衣服换了。
  “你死鬼崽崽!爬水缸做什么?”他妈骂他。
  “哇,哇!哇!序子他讲他是‘司马光’!”那小孩说。
  “我没讲我是‘司马光’,我讲了没有?我讲了没有?我讲不打烂水缸,小孩就淹死了!他说他不信!就进去了!”序子说。
  “你没有救我!做什么你不救我?”那孩子大喊大叫。
  “你好端端站在水缸里,我救你哪样?——”
  大人们有的笑,有的不笑,回屋继续打牌,小孩子继续在院子玩。
  幼麟外头回来,柳惠讲这件事,笑得幼麟弯了腰问序子:
  “要是那小孩真淹了,你怎么办?”
  “站在水缸里一直哭,一直哭,真好笑。”序子说。
  “那你不打破水缸了?”
  “不是水缸的事。”序子说。
  来屋里打麻将的女人则大部分是亲戚,有沙湾的杨孃,西门坡聂家表婶娘,南门砣朱家干妈,西门上张家孃孃,嫁到岩脑坡高家的、四婶娘的姐姐高姨娘,大桥头的玉姑婆,西门坡的聂姑婆,朱家衙的孙姑婆,萧县长二妹崽萧二孃……
  这种打麻将活动,类似英国美国的周末“派对”,讲究点子身份;有些不合式的女人想参加进来还要拜托有关系的人带着,自己还战战兢兢地赔着小心。女学堂的先生来得也少,辈分不够或是手边困难,这类性质的快乐她们体会不到。
  说老实话,真正受益的莫过于序子。突然带来了这么一大批年龄相仿的男女孩子跟他亲近。孩子和孩子在一起都会想出些好主意来玩。“办家家娘”。“办家家娘”就是学大人们过日子。煮饭,炒菜,喝茶吃点心。扩大一点就演“讨嫁娘”办喜事。挑蠢一点的胖娃做新郎,爱娇的女孩子做新娘,一个媒婆一个伴娘。厨子做席。几个女伴陪着新娘哭嫁,弄得俨俨然然。新郎一般都傻;新娘很投入,演完了还抽泣……
  这玩意儿没人教,像民歌童谣是一种历史的沿习。朱雀还有种代代相传的活动。十一二至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带着一叠小方块白纸,一个人坐在北门河跳岩中间折着小船,一只只放到脚底流动的河水里去,折一只,放一只。做婆的做过,做妈的也做过,接下来又轮到她了。
  她清不清楚河的尽头、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洞庭湖?她折了这么多的船,可能有一只两只会到达洞庭湖的……几百年来有没有到达过洞庭湖的小白船啊?
  杨孃的女儿巧巧妹有两根大黑辫子,两颗酒涡,不太白,爱笑,嗓子好听,样子好看。高家姨娘的两个女儿金秀、金霓都是小小的翘鼻子,翘嘴巴,长长的眼睫毛,一低头,仿佛在睡觉。张家孃孃也有两个女儿香萍、香云,样子像清朝人,衣服云肩、袖口都绣一圈花,戴着银项圈,张大眼睛,讲什么话她们都信。
  聂姑婆的孙子长禄,最合适演新郎,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演打仗叫他当炮,喊一声“响!”他就大吼一声!十几下过去,嗓子都哑了。朱干妈的儿子是序子同班,喜欢打架,回回都输,他连哭都不会,该哭的时候,像蚊子“嗡嗡”哼着。背后叫他做“肉人”。隔壁姓刘的孩子。乘着人多也搭着进来玩,就是曾在水缸里站着的那个;他妈样子上下尖、中间大,人背后叫她做“线子波罗”(两头尖的陀螺)。
  有个单身老太太向伯孃的,个子高、大、宽、扁,面色暗绿,好抽口鸦片烟,没钱,穷得四处向人讨鸦片烟“泡子”吞,烟泡子哪随便送人的,所以就让人背后说她贱。平时抽水烟袋,烟到哪里烟屎喷哪里。她租隔壁大爷爷衙子中段那间老破房住。嗓门“呷、呷”像鸭子叫,人打牌就怕她来。指指点点教牌,教了这个教那个;东南西北绕了一圈又一圈,把牌局全搅瘫了。见牌桌上杯子有茶拿起就喝,喝完这个喝那个;还漱口,咕喽咕喽之后吞下肚去。看看这杯子谁还敢喝?接着又是吐痰又是擤鼻泥,顺手就抹在桌子边上、墙上。一个下午大家的兴致就让她弄肮脏了……
  这说的还是二号人物,活动的范围也只在北门和文星街短短的地段上。没人晓得她是天上哪颗扫帚星上掉下来的渣滓。没人有胆子破坏她的兴致,想赶她走。你惹她,你没有时间她有时间,天天从早到晚坐在你家大门的门坎上。你没继续惹她,消了气,她也会自己走。不偷不抢,奈何不得。
  头号人物还数那位前头讲过的谢氏。有人好奇发问:向伯孃若是遇见谢氏怎么办?那当然不敢怎么样!级别不同嘛!就好像拳赛中“羽量级”遭遇到“重量级”。这回巧了!谢氏来了。
  “哈!打牌呀!”回头看到向伯孃,“咦?你来做哪样?你看你一身茅室味,满脸绿,也不到北门上洗洗!……”
  “我早就讲有事要走的!”向伯孃说,“那就别送了,我走了!”
  这倒弄得牌桌子上的人像遇到救星,欢腾起来。
  “蛮娥!你要不来,今天的牌局就算完了!”
  “不要紧!她下次再来,叫人报我一声!啊!口干死了!”顺手拿起茶杯就喝,“咦?都干了!妹崽!把杯子给我续满!”
  屋子闷,人多,向伯娥带来的那股异味还在荡漾,又进来谢氏另股热汗蒸腾的“狐骚”暖流,两样神物混在一起,闻起来,开刀都不用麻药了。
  大家正在无可奈何、危困不堪之际。忽然门外头“沙嗓子”米豆腐担子敲竹梆子的声音,赶忙派丫头出去叫担子挑进院坝里来。
  谢蛮孃头一个冲出房去!
  “来来!沙大!你帮我先来两碗,一碗米豆腐,一碗面,我有要紧事吃完就走!——多加油辣子多加姜……”
  谢蛮孃吃起米豆腐和面的阵式,就像蛟龙戏水,云飞浪卷一般,刹那间,嘴都不拭,一溜烟走了。
  后到跟上的人想开开眼界都来不及。
  “走啦?”
  “真走啦?”
  定下心来,各人吃了一碗米豆腐或面。
  “沙嗓子”一天的生意半天就做满了,柳惠和“沙嗓子”算了账,“沙嗓子”笑迷迷地说:
  “那谢蛮婆连一声多谢都没有!柳校长。你还真是……”
  “唉!”柳惠说,”‘沙大’,你是晓得的,多年熟人,她们的命好苦啊!”
  这段时间,柳惠生了个妹崽,叫爱媚,一对细长的眼睛,喜欢笑,到半岁的时候害病死了。三更半夜报人去边街做“匣子”。学校的几个女同事在堂屋围柳惠坐着陪她等天亮。王伯靠墙坐在矮板凳上,序子俯在她膝上迷神,王伯哭得厉害,序子站起来她都不知道。
  爱媚停息在房里方桌子上。序子悄悄进房走到妹妹旁边,看她安静的好看的脸庞,看她好看的头发,看她睡着的眼睛和长睫毛,看她荷叶边的衣领和袖口,看她粉色的连衣裙。他觉得有个这样的妹妹真好……
  王伯醒来不见了序子,大家也发现序子不见了。
  “序子!你在哪里?”
  “我在爱媚这里!”
  王伯冲进房里抱出序子。
  “爱媚上天了,你不要去看她,看不得的。”大家围着序子说。
  “看得!我看她;她还对我笑哩……”

  三月间,朱雀地域漫山油菜花嫩黄颜色,外人都以为是上天打扮的自然野景。连天的微雨,梨、李、桃、杏、桐和路边棘花……都相继开了。半夜山腰里传的杜鹃声,本地人认为从来如此;外方人却容易勾起美丽的凄凉。第二天大清早,太阳暖照脸上,昨夜软弱的情致又不见了。
  所以,外人对朱雀城有一个难解印象:既出诗人式的强盗,又出强盗式的诗人?
  幼麟偕胡藉春、马欣安、高素儒……几个老朋友到岩脑坡文昌阁走了一趟。在兰泉涯边泡一壶好茶喝了,一起坐在石莲阁半山亭子两边。
  “……论理讲,考棚那地方也着实太窄小了,文昌阁又闲置着,当局早就应该想到这一层……”高素儒说。
  “眼前能这样想,也就算贤明可贵的了。”胡藉春说。
  “也可能看到幼麟回任,乘热加一把火……”
  幼麟叹一口气,“老实说,这几年我都疲了。选青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学堂搬完家,我看我还是离开的好。在家里搞我的音乐和图画去!”
  “你真絮毛(开玩笑)!你走了,把我们钉在文昌阁!你一个人去当艺术家?我讲呀,你这一手还真艺术得很咧!”方若说。
  幼麟无可奈何地说:“各位贤兄!讲实在话,帮我想想,我是当校长这块料吗?我的的确确是身心俱疲,残缺不堪,做不了正经事的……”
  方若说:“我也明白,爱媚妹崽死了的确挖了你一块肉,你看你,男儿大丈夫如此气短!”
  “你也不好这么说,”马欣安对方若说,“痛苦是不可拿快乐补偿的。挖这块土补那个眼可以;伤心难过只有时间这东西能够修理。这就需要时间……”他站起来拍拍幼麟,“大家走吧!明天考棚会上见。”
  下了石莲阁坎子,两个崭新崭新的军人迎面而来。大家见是孙得豫、刘文蛟,都忍不住一阵欢呼。
  “嘿!嘿!好气派!看我们今天的革命军人!”
  两个人向大家敬了军礼。
  幼麟问得豫和文蛟,怎么这时回来?
  “部队在衡阳准备北上,有半个月整休,我们几个请假回来看看!”
  方若问:
  “听说,北伐军势如破竹,日本的田中在山东还有些动作……”
  “那是张宗昌搞的事,他那种局面难以长久。政府已经通过北伐军调整全军序列,各集团军战斗部队按计划沿正太、京汉、津浦铁路北上。日本人在山东搞济南惨案,杀蔡公时专员……都挡不住北伐军狂飙之势,这下我们中国可是有希望了!”孙得豫、刘文蛟跟大伙边走边谈直下岩脑坡过永丰桥进南门。大伙散了,得豫跟幼麟回文星街古椿书屋。
  “妈!你看是哪个来了?”幼麟向厨房伸着颈根喊。
  婆走出来,面对这个魁梧英俊的军装男子。
  “大舅娘,是得豫呢!”
  听到得豫嗓音,知道是多年没见的外甥,自己坐在太师椅上,哭了:
  “你长得这么大了,一身光闪闪子,舅娘都认你不出了……你先坐下,我马上就哭完了,我去给你泡茶……”
  话没讲完,柳惠已经让王伯把茶端上来了。
  这一家好高兴。
  “那年你出门是到哪里去了?”婆问。
  “先是到了汉口,后来到广东进了‘黄埔’。”
  “啊?黄哪样?”
  幼麟说:“‘黄埔’是军官学堂,进到里头学带兵打仗。他毕业了,当军官了!”
  “舅娘,这一盘我是从部队请假回来,过些天就赶回去归队。我们的部队在衡阳。”
  躲在王伯身后边的序子让三表叔看见了。
  “那不是狗狗吗?”过去一把将他举起来,“你认得我吗?你认得我吗?”话没说完就亲他的脸。
  “我认得你,孙三满,你好雄!你打仗!你不要叫我‘狗狗’了,我有学名了,我叫‘张序子’,以后你就叫我‘张序子’。”狗狗说。
  “‘戏子’!怎么叫‘戏子’?这名字没有‘狗狗’好!”三表叔说,放序子下了地。
  “不是‘戏子’,是‘序子’,同学也叫我做‘戏子’,我就骂他娘!”
  大家嚷起来:
  “吓!吓!不准骂娘,要好好和同学讲明白嘛!”
  婆问:“你二哥茂林看到吗?”
  “没看到;他在北平写文章,投稿谋生……”得豫觉得讲得还不够通俗易懂,“他在北平卖文章。”
  “都有人买吗?饭吃得饱吗?”婆问。
  幼麟忙着补充,“茂林的文章值钱,好多人买,好多人喜欢看。”
  “所以我讲,外头有钱人就蠢,好买不买,买文章做哪样?文章有哪样看头?又不是金,不是银,不是唱戏!”婆讲。
  幼麟说:“要不是说,外头人蠢嘛!我们朱雀人个个出门都有出息,都赚了钱回来!”
  “那是!”婆说,“我信!”
  吃饭的时候婆也问得豫,外头,饭都让吃饱吗?冷天衣服都够吗?累吗?打仗的时候要晓得躲着点,该跑的就跑……
  得豫唯唯听着,不合适的话也要解释两句。比如带兵打仗,躲着点,小心点是说得过去的;跑,不行!兵不能跑,官也不能跑。跑,就是“逃兵”,就要抓来枪毙。这话面对老舅娘原本毋须说的,就由她讲好了;不行,军人就不爱提“逃兵”、“临阵脱逃”这类事,这是当兵的“软肉”之处;有如别对船老板讲翻船故事,他们连单讲一个“翻”字也不爱听。酒席上鱼吃了半边,轮到要吃另一边的时候,要看看在座有没做水上生意的,或者是干脆顺口就说:“喂!把这只鱼‘搞转来一下’。”或是:“我们大家吃另一边罢!”
  沅水辰河一带多码头,吊脚楼上常住着过路船老板的女朋友。有一晚,因为床板太窄,女朋友被挤得要掉下床去,半夜三更那女朋友才叫了一句:“你‘翻’一下身,留点地方给我。”给狠狠槌了一顿……
  忌讳成规,助长威严。
  得豫在朱雀家里没住上半个月,这期间拜访了家乡前辈和朋友,便跟三四个黄埔同学归队去了。
  北伐阵势威震寰宇。后门隔壁周家染匠铺老老板烟床木板墙上新贴了一张戴大盖帽、全副武装、手指着观众、上嘴唇留着胡子的张大着嘴巴叫人冲锋的蒋总司令的彩色招贴画。那可真是神气到家。
  街上挂满彩旗。常听到东南西北城墙上洋鼓洋号的奏鸣。城里城外马匹来回穿插。河上运马草的船,挑马草进城门洞的人,弄得到处闻得到新鲜马草的香味。扛枪抬炮的队伍在街上经过。
  推翻满清、建立民国那些日子,也没有这种闹热阵势。
  朱雀城就像满满一大箱炮竹,一下子让人点响了。
  点炮仗的人,就是住在西门坡高头的“老王”玉公。
  原来保存的所有的实力都打着埋伏。虽然打的是陆军新编三十四师的旗号,吃的是中央的军饷,可他却是从未听从过谁的命令。
  这下北伐了。眼看统一的大局面就要形成,他自己也有必要在新形势下调整一些表情,冀得适应迟疑的局面。主题是:“我是你们中央的,我从不属于北洋军阀!”当然不是北洋军阀,也不是南洋军阀,更不是西洋东洋军阀……
  “放马南山”这句话对他可说是再合适也没有。他就是“放马南山”。他的骑兵“旅”或“团”就都藏在各个苗乡山里,满溢出来的方散落在朱雀四围。
  他要热闹起来,表示是我们的国民革命军在“北伐”。我们跟他们是一路的。
  时不时三王庙的军乐队要在热闹大街走那么一圈,奏出好听音乐让大家共享。
  街上小孩唱着学堂教出来的歌:
  “黄花岗上草青青,碧血染尽中华魂,民族民权与民生,三民主义革命军。”
  小学已经搬到文昌阁。箭道子、小校场、玉皇阁、楠木坪的王殿、王家衙的公园都住满了兵。他们也唱歌:
  “亚人应享亚洲权,亚人应种亚洲田。青年、青年!且莫同种自相残,以防寇虏执先鞭!不怕死、不爱钱,丈夫绝不受人怜……”
  王殿的驻军好像音乐修养差一点,唱起歌来拍子和嗓子总显得哪些地方不太得法,是不
  是调教有点不对头?什么:
  “三国战将勇,首推赵子龙,长坂坡前逞英雄……还有那张翼德,当阳桥前……”
  墙外老百姓也指指划划地笑,这哪里像军歌?后来晓得是召来的新兵,又关心新兵的待遇来,想着那些歌,都说有点像他们吃的粗粮。
  笑谈传到幼麟耳朵里:
  “不对不对!歌词是冯玉祥将军做的。这歌做得好,冯是个好统帅,衣、食、住、行,都跟士兵一样,演讲也不打官腔,土词土调,人人听得懂,句句讲在士兵心上。纪律严明。攻战勇敢……他还做过好多类似的好歌词,可惜我都没有收全……”
  小校场尽头远看营房白墙上的四个大字“我武惟扬”真是壮人心肺!
  最好看的是骑兵和炮兵操练。大清早天麻麻亮的时候,老百姓黑压压一片已等在校场边上,雾气直往鼻子里钻,只听见叫口令的拉长着嗓子:
  “向左——转——走!……”最后的这个“走”字变成花旦的嗓子那么尖,刺耳地直插云霄。这个“走”字一出,地底下发出一阵阵有节拍的“轰轰”之声。
  骑在马上的人,拉着带轮子的大炮的人,他不像步兵操练说走就走。不单是自己拉着大炮转弯,还要自己拉着大炮跟其他几十门大炮一齐配合着转弯,所以司令员的嗓子拉得特别长,这叫做“预令”和“动令”。“向”字一开口,马队炮队就开始按口令方向慢慢移动……
  透过雾气看那阵朦胧的行动,听那有节拍的抽象声音,两三代老百姓肃立观看这种阵势之后。再听到外方人骂朱雀城的人牛皮无边的时候,也就不以为意了。
  清早晨天没亮,城垛子上号兵在“校号”,人在睡梦中默认这是一次温抚的骚扰,未生出反感。
  若是哪天早上没听见号音,要不是下雨就是部队调动,反而会流露出浅浅的惆怅心事了。
  军队既然热闹起来,老百姓也莫名其妙地传染上这种兴奋。序子夜间梦里头尽是马背随着马背浪潮似的汹涌,车呀炮呀地混在北伐军歌里跳舞。
  王伯带序子到文昌阁上学。她选了条最省脚的路。出后门沿北门城墙走到东门,出东门绕边街到南门,左手转弯过永丰桥上岩脑坡,左手拐文昌阁进学堂。
  一路上他们俩说话:
  “你妈给你生了个弟弟,这下子你是哥哥了。”
  “我不喜欢她总总给我吃‘鸡霸腿’,我一点也不想吃‘鸡霸腿’。”
  “那你在木里不也喜欢吃嘛!”
  “木里是木里,这里是这里,我一点也不想吃!我怕吃!”
  “那以后不吃就是!原本你妈生弟弟喝鸡汤,霸腿留送你吃是为你好……”
  “嗯!为我好我也不吃。大人总是为这个好,为那个好,不管人家喜不喜欢!”
  考棚过了是田留守门口,有一只大长毛白狗蹲在大门口坎子上。
  “序子,你莫惹它。”
  “我不惹人,也不惹狗;我都不喜欢惹人,也不喜欢惹狗。我跟自己在一起。”
  “那好!'’
  “我在考棚门口看到调皮伢崽惹它,拿石头打它,它气了,它就追,要咬那些伢崽……我最最讨厌那些人去惹狗,狗又不惹他们……”
  “所以唦,爷爷都讲你自重。”
  “自重是什么?”
  “自重就是不惹人,不做痞子流氓!”
  左手边是北门城门洞,挑水的,挑马草的,挑白菜萝卜的,挑粪的,出出进进好闹热。城门洞左手边谭伯娘和她儿子谭勋杰在炸油炸糕、灯盏窝,把半边城门洞都熏得又油又黑。调皮浪童们给他们编了个歌:“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挑粪的脚板滑。”他们的摊子矮,一旦打翻了粪担子,那些东西是直朝油锅里灌的。
  有过吗?没有。万一有呢?所以谭伯娘精神紧张。
  再走一段到绅士唐力臣大门口了。唐力臣对辛亥革命还是武昌起义有过功劳,当过说不清楚的“司令”,大门悬了块匾,上书“国家柱石”,这种称呼铁板钉钉,硬个硬。红底金字,颜色鲜得很,路过的人来来往往好多年,回回都还要抬头看一看。国家的顶梁柱,有胆子、肩膀硬才挂得出来。你家敢不敢半夜三更偷回去在大门上挂三天?你几时对国家起过柱石作用?他公然地挂,亮在大家面前。唐力臣不识字。当然,带兵打仗,识不识字一点关系都没有。子弹、炮弹这东西从来不管识不识字的:翰林状元照样打。见人就打,不管你读书多少的。战场上见分晓的是你不打别人、别人就打你。唐力臣不靠读书而靠拚命活过来了。不单活过来而且还是司令。时光蹉跎,故人星散,没什么人和他热热闹闹地交往。他低调,瘦瘦小小的个子,两撇八字胡,常常一个人到城门洞来看各种告示。摇摇头,有时又点点头。乡里进城的人都认得唐司令而不认得唐司令看的告示,便上前请教:
  “唐司令,你看这些告示里头讲了些什么?”
  “危险!危险!”说完掉头就走。他哪里认得这些字?你不是为难他吗?
  以后的朱雀人听闻或预感到可怕的事情来临时,便会用一句谚语概括:“唐力臣看告示——危险!”
  再过去是陈家,婆娘姓印,是柳惠的同事,生得个女儿很肥,两节手像藕,她妈抱她来文星街,序子觉得好玩,给她取了混名:“水桶”。
  再过去是序子的好朋友又是同班同学唐运隆家,唐运隆脑壳长癞,总医不好。柳惠再三叮嘱序子,不要把帽子让他戴;也不要戴他的帽子。跟同学好不好没关系,这叫做预防传染病。唐运隆颈上戴了个银项圈,人是很可爱的。
  过了“善堂”,有些生疏的房子。“善堂”是干什么的呢?也不见它散米散钱做好事?总是好多人闲坐在门口,高凳子、短椅子,轻言细语永远说不完的闲话。到夏天某些夜晚,黑黝黝门口重叠起两张方桌,左手一张骨牌凳上站着一个预备宣讲“圣语”的人。香纸蜡烛一点,那人敲起檀板放开嗓子嚷起来。声音既不像唱歌。也不像念经;周围的二三十个听众非常的专注。路人从人缝里挤过去他们也让,也不在意。气氛肃穆,像似在做一件认真赌咒发誓典礼。
  再走过几家不熟门口就是“箭道子”了。二三级坎子一片广场,左右分列十来棵半死半活老柳树,东西钟鼓楼。东边鼓楼旁边一道通向正街的衙子,楼底一家姓佘兼卖霉香豆腐乳的刻字匠,他儿子混名佘卡卡(鱼刺)是序子同班。
  西边钟楼底下住着脑壳很小、留一撮鲇鱼钩钩胡子、见人笑迷迷的康师爷,他儿子康宗保也是序子同班。
  广场很大,容得下一营兵操练,没兵驻扎的时候让人“打鸡”(斗鸡),五六圈场子,大清早上千人在嚷。
  广场尽头有矮花围墙,里头才是正正经经的营房和讲究的操场。里头的操场有几个小门,一个门居然通考棚,一个门通登瀛街。
  再往前走,就到苏儒臣染匠铺了。染匠的经营不错,人也出名。为什么出名?胖。
  朱雀城有三胖,二男一女。一,北门苏儒臣;二,楠木坪方麻子方吉;三,四方游走的道门口谢蛮婆。
  既然到了苏儒臣门口,就要讲苏儒臣。
  苏儒臣小学都没念完。染坊是他爹留给他的。他自小就胖,他爹妈不胖,他爹还特别之瘦,并且死在痨病上。为什么到他就胖?也有人怀疑过他生爹是另一个人,不可能;他妈长得七零八碎的丑加上周围的环境没有一个胖子。甚至全城的胖子都十分希罕,这是大家都清楚的。也有人说或者偶然吃到一种致胖的仙药,这就难说了……
  他不恶,也少亲近人。染坊发展了,是因为地点适宜。门对门就是一道城墙,晾彩色布染的木柱架子一溜排在城墙上,大晴天阳光下彩旗招展,迎风飘扬,无疑成为耀眼广告。请的技工和管事都是苗族人,苗和苗很容易“苗”在一起,四岭八乡的苗族人就容易招引到这里来;也因之积累了一点经验,逢五逢十的“赶场”还调动了几个“外勤”在场上做兜揽工作。生意果然发达得很。
  有了钱就想插身到朱雀城名流活动里去。费了好多时光和钱财冲刺都进不了圈子,再努力、再使劲还是进不去。
  也意识到可能是文化上斤两不足,于是便买了几本“写信不求人”、“楹联大全”之类有益身心的书籍进行自修发奋。忽然一天来了灵感,乘兴到正街上买了枝“大抓笔”,一张六尺宣纸,题了八个大字,用石灰跟黄豆粉和成浆糊手工精染了,竹挑子撑起高高地挂在店门口:
  “春暖一锅,精染五色”。
  果然引来了些读过点书的闲人,看了都哈哈大笑散了。不久又引来另批闲人看了也都哈哈大笑散了。
  苏儒臣不太晓得是怎么回事:
  “唔!这下子怕是看出我一点文化素养了罢!”
  染匠铺里的技工们也发现门口来往的人们比往日汹涌,都像是为那块布招子而来,来了就笑,并且还探头探脑地想看看苏儒臣原神在不在店里头。都心中纳闷。……
  直到有一天苏儒臣气虎虎子转来,叫人把那八字大布招子扯下扔在染缸炉子底下烧了,才明白毛病真出在招子上。后来鬼精点的年青伙计悄悄告诉大家,“春暖一锅,精染五色”,过路人读成:
  “蠢卵一个,精染五色”。满城都当笑话讲。
  苏大砣又添了个外号叫做“苏蠢卵”。
  半个月苏大砣瘦了好几斤,路上遇到那些卵读书人,便铁青着脸,招呼都不打,也断了跟文人拉关系的念头,准备从政。
  其实,苏家染匠铺的布确实染得好,透蓝,匀称,犯不上去计较别的什么的。他想不开,就是想不开!
  本来就不爱笑的苏儒臣走在街上,这番就更不笑了。
  好!过了苏儒臣染匠铺隔壁有一条深深的衙子,住着位曾经在外做官的程斗南先生,回到家乡不扰民、不惹事,只在家里种花读书过日。建了一幢让人挂在口上啧啧称好的房子,生有一女一男,女名程少缘,是柳惠女学堂的学生;男名程少矶,是序子同班。他们家有两样著名的东西。一样是湘西著名的民间雕塑家张秋潭先生为程先生夫妇俩做的不足一尺的塑像,是件流芳百世、神品级的艺术品;另一样是架德国钢琴。运钢琴到朱雀城来干什么?谁弹?谁听?就让它万里迢迢、飘洋过海到朱雀来挨寂寞冷落日子,来招灰尘?直到哪年哪月变成朽木……没人有兴趣去打听。何况兴趣也各有水平。来头不小的钢琴,一定有个来头不小的故事。
  门面不大的杨家祠堂门口再走二十来步,左手边便是东门城楼。莫急!面对面,城门洞之左,正街尽头之右有一家京果铺名叫“稻香村”不可不提。
  这是朱雀城正正式式的两家京果铺其中之一。全县年节典庆所需之糖果点心都靠这两家供应。另一家在正街上,箭道子衙子出口处,匾上横刻三个大字,“丰庆轩”,是画家胡藉春的产业。
  丰庆轩和稻香村的产品大同小异,而那点小异却决定二者缺一不可。
  譬如婚嫁礼数,正经八百地坐花轿、拜天地、进洞房的买家,多光顾“丰庆轩”。他们点心斤两十足,包装规矩,细红线在包上捆个十字再贴上红纸印成的“丰庆轩”三个大字,一圈小字“朱雀城正街一百零二号精制适口点心”,有京城气派,也讨老辈人喜欢。
  如果文明结婚,当然是上东门口“稻香村”。两家铺子用料和点心品目基本一样,只在一些小地方耍了点乖巧。一,和面的时候滴了两滴从汉口弄回来的“玫瑰香精”;二,包封上贴一张从上海四马路订购的“八美图”彩色画片。光景颇令新派人一展眼目视为同志的。
  “稻香村”的老板赵广森混名“灶蛐蛐”,人不错,谐谑,通达,长沙兑泽中学毕业后回乡继承这份祖业已经十有三年了。老婆从不露脸,躲在后头屋子呕气,为的是四十的人对不起老赵没为他生个一男半女。赵广森就对她说,你犯不上惭愧!生不生是两个人的事,说不定还是我的问题咧!你要想得开,到沙湾、蛮寨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见见太阳。你又没有病,成天躲在屋里像个病人,要快快活活,流水不腐嘛!你懂吗?你是好人,你是我这辈子见过少有的好人!生不生孩子我不在乎!我也不会找别的婆娘,我一辈子就死跟l你到底……你做错了哪样嘛?哪里来那么多惭愧?……
  街上过路的都听到赵广森跟婆娘说话。有的人讲赵广森婆娘是个肥婆娘,有的说是个麻子婆娘,有的说是矮婆娘,有的说是跟筷子一样的瘦婆娘。点心师傅听了都摇头微笑……
  “稻香村”的门面小、进深大,后头有很宽的作坊。铺面一大拐弯长柜台上罗列十几口高身玻璃罐,点心一览无余。柜台里六口大陶釉缸也是直字排开,晚上关店门后所有点心都收入缸里,缸口压上红布纱袋再搁上块长铺板,广森有时就拿缸子当床睡在上头。尤其是过节过年前后人口往来杂芜的时候。
  于是,外头就流传一个笑话,讲店里三更半夜老鼠墙底打洞,广森顺手在缸子里头取了一个“雪枣”堵在洞口,老鼠再怎么弄也进不来了。
  一个“雪枣”为什么众人就那么好笑呢?要晓得“雪枣”这点心最是疏松得了不得。原料是小手指头大的糯米条混上别的什么特别材料,油炸以后居然胀成胖娃娃手杆那么粗一段,再趁热滚上糖粉,那是吹弹得破、到口消融的妙物。怎么一堵硬得连老鼠都进不来呢?明明有人在糟蹋“稻香村”的牌子了。
  广森听了也跟着大笑:
  “哈,哈!哪里有这种事?我屋里两只猫儿比特务连的兵还凶火,哪容得下老鼠?不过这笑话做得好,告诉我是哪个,我称两斤雪枣送他。”
  人问会不会是同行相忌?
  广森说:
  “你是不是提醒我‘丰庆轩’在搞动作?快不要这么讲!人家胡藉春胡先生是道德文章中人,让他听见了,会把我看小。”
  后来胡藉春先生也晓得有人在讲“稻香村”的笑话,连忙叫人去“稻香村”订了二十斤“雪枣”分赠熟人朋友,也在为化解这个笑话努力。他说:“讲笑话归讲笑话,不能损伤自己和别人的阴德。”
  朱雀城有两家铺子用了北京城的著名招牌。南门内序子的姑爷的“同仁堂”,东门内赵广森的“稻香村”。‘朱雀城的“同仁堂”怎么能跟北京的“同仁堂”平起平坐呢?北京“同仁堂”的神药“金老鼠屎”、“万应锭”只能向北京买得来;朱雀城的“同仁堂”家里人有病用“金老鼠屎”还要向序子的婆婆要;至于北京城的“稻香村”,他们卖的什么点心,朱雀城的“稻香村”怕是连听也没听过。
  那么,北京的“同仁堂”和“稻香村”会不会找朱雀城那两家铺子打官司呢?不会的。因为天底下某个角落有个名叫朱雀城的地方,北京“同仁堂”和“稻香村”的老板也未必知道。
  到了东门,王伯就带序子出城门洞走边街了。原来城墙在左边,现在城墙变在右边。
  边街一路过去都是做木头功夫的。棺材咯,家具咯,脸盆、澡盆、马桶的咯!要紧的是雕菩萨的。湘西十几个县新老庙宇要增添大小菩萨,都到这里定做。边街不到半里路,起码有五六间菩萨作坊。
  序子还小,喜欢看雕菩萨还不到时候。
  到了南门,左边是卖米的米场。不进城门洞往左拐,上永丰桥。永丰桥其实是个暗桥,水从路底下通过是看不到桥的。拱起来的路面左右两边有刨条丝烟的的,做生牛皮钉鞋的,卖硫磺、绿矾、生铁的,打镰刀斧头的,卖茶籽油、桐油的,和一家剃头店。闭着眼睛你闻得到哪家是哪家,条丝烟、生牛皮、硫磺、桐油茶籽油,连剃头店那股子热水泡过的头发味、皂荚味、洋碱味道都很足。
  上坎子进岩脑坡地段,有撸起袖子用大浅盘子淘朱砂的,有车洗桃源石玉器的,还有店面空荡荡、几个老家伙坐在矮板凳上抽水烟袋、抽吹吹棒聊闲天的,其实动不动就千块万块光洋进账的水银生意的。这些人走出大门都像个穷人。听他们讲话,看他们举止,一点显山露水的“谱”都没有。年轻人就欠这点火候;这气度,三两年是炼不出的。
  上了二十多级石坎子左手拐弯就是有名的“洞庭坎上”,那里有一口好井,再傍小路上去是大诗人田星六老先生家,再往上拐几个弯,就到了风景幽胜的石莲阁的后门,这里搁下不表。
  一路上坡,其余都是住家了。有著名的滕文晴先生家、高素儒先生家、韩山先生家。
  岩脑坡之“坡”,其实是青石板铺就的缓坡街,安有下水道,冬夏宜于居住的地方。
  坡尽头左转弯上四五十步路就是文昌阁小学。
  右转弯有条弯里弯打的石板小路下去,就到登瀛街。
  直走要过一道闸子门,是个臭气熏天、让你一辈子忘不了的硝牛皮作坊区。
  臭,是一种非常特别的、主客观相互切磋恰到好处,或视如仇雠、势不两立的微妙东西。
  自己亲生幼儿、一把屎一把尿,做妈的从来没听说厌恶。
  黄昏后,吃过晚饭的男人懒坐在自己卧房靠椅里,一盏落地灯温馨地顺着肩膀照在左手捏着的《管锥篇》六卷八,讲着猫和狗的地方:“……吾人尝有俗谚云:‘猫认家不认人,狗认人不认家’。一文家嘲主翁好客,戚友贲来,譬如猫之习其屋非好其人……”正好猫躺在身侧,狗卧在脚跟,想到猫狗的习性的确是这么一回事,觉得古人也都和自己的想法一样,不免小有得意,于是,右手在左脚大脚趾二脚趾缝间上下求索,并优雅地把成果缓缓地送到鼻子跟前……这种诗情画意境界,谁有过厌恶情绪?
  或是在荒无人烟的漠野,或是独行于森穆庄严的古行宫之中,你肚内忽然洪波涌起,来了一下《尤利西斯》三六0页引用但丁《神曲 地狱》诗中的行动:“……他以自己的屁股代替了号筒。”
  怎么样?你痛恨这种声音吗?你忿怒这种气味吗?
  当然不!你会觉得温暖而亲切之至。
  同一种性质、内容,换了一个场合,有时候会产生完全不同的效果,甚至误了国家大事终生悔恨、永世不得翻身。
  《维多利亚女王》传中,女王和宰相梅尔波斯(是不是梅尔波斯还是别人?已经记不得了。那是我一九四五年在江西上犹县读过的灰色封面商务版的书,以后想看也没有机会)接见西班牙(?)德国(?)法国(?)特使的当口,“从梅尔波斯(?)身后忽然发出一个惊人的声音……”当晚这个羞愧要死的宰相大人逃到法国巴黎去了,直到维多利亚死后才有脸回转伦敦。
  犯得上这么认真吗?外国人就是外国人,一个屁等于一个政治错误,这话从哪里说起?
  我们中国伟大就伟大在这里,一个屁算得什么?还有伟人做在诗里嘛!达赖、班禅的大便,有人还抢着当药咧!大人物早上出恭,一群人围坐在藤椅上陪他聊天的事也有人听说过。这是潇洒,这是“如烹小鲜”的气度,才区区几百年历史的番邦怎么能懂?
  好,回到硝牛皮作坊那边去吧!
  常听到人劝人:
  “你忍着点,惯了就好了!”
  牛皮作坊的臭气,人是在“熬”不是“惯”。过路的人在“熬”,里头的工人也在“熬”。试想想,那种臭味,连全世界最肮脏的苍蝇都逃得远远的,谁“忍”得住?
  牛皮作坊那边,有的善男信女还非去不可!
  那里有阎王殿,有玉皇阁,有牛王庙,有平苗立大功的傅鼐的傅公祠,有口好茶井。
  一张张牛皮绷在太阳底下晾晒。
  正忙得要死的工人于作坊“硝池”边使劲地在剔刮残留在皮下的脂肪。
  牛皮工人上街,人用鼻子就认得谁是谁。也有人说:凡是进过“硝场”的人经此一硝,进棺材入土,起码有三百年不烂之身。他们身体强壮吗?身板硬朗吗?没听说过以后的事。
  奇也奇怪,这臭气只聚在一块,不扩散外溢,不漫延流动。即使炎热到家的七月间,那股臭气几几乎浓得能托得起人。
  这只是一股上升的巨大的叫不出名堂的气流。大约百步远斜坡上的石莲阁和文昌阁,却是一点影响都没有。或者,这种气流对石莲阁和文昌阁郁葱的树木有一种专注的养分益处也说不定。
  王伯告诉序子,把鼻子闭住就行。
  序子说,闭气没有这么长。
  王伯也觉得是。又说,你可不要闭了鼻子用口吸,进了口的臭气混着刚吃过的早饭会呕。你走快点就是。
  快不得,序子说,快了扯气急,吃的臭更多。
  两个人一边好笑一边加快着脚步。
  臭气这种东西好奇怪。
  自己的被窝让别人睡过就臭,哪怕是一点点不一定叫着臭的味道也臭。自己打湿的钉鞋放在火炉膛边上烤干,闻起来一点也不臭;别人的钉鞋也放在火炉膛边上烤,一闻就臭得受不了。
  所以,臭这个奇怪的东西可以分成很多种类。自己的,别人的,公众的,天然的;自己亲爱的人的,自己害怕的人的,臭豆腐的……有的臭大家认了,有的大家不认。
  推而广之,连初见面的脸孔、声音,都和气味一样能马上闻得到香臭而产生爱憎。一点都不原谅,一点都不马虎。
  “你看你的学堂这么好,操场这么多树罩着,像盏点亮的高高悬着的绿灯罩子。”进了校门王伯对序子说。
  “嗯!”
  “你看你学堂的石坎子也做得这么细。那么多的树,好多竹子、桃花、杏花!”王伯说。
  “嗯!”
  “你怎么又‘嗯’起来了?”
  “我快碰见同学了,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学堂的声音远远听起来像“赶场”。
  一进校门,左右有两间屋。两个校工住在里头,三十挂零的叫郭子昂,五十多的叫李国川。郭子昂好笑容,尖鼻子、尖嘴巴,瘦条瘦条的,看见什么都喜欢开言。李国川比郭子昂稍微矮一点点,脸也宽长一点,有络腮胡子,剃得勤快,像是在假装没长过络腮胡子。他不爱笑。郭子昂管上下课摇铃,李国川管内外接应,有事通报。打扫大礼堂、办公室、井水边,烧开水,两个人都做,没计较过彼此。
  晚上两个人说不上谁值班,有响动就起来,李国川拿标枪,郭子昂打锣。这都不是随便开得玩笑的。学堂就在南华山脚底下,老虎、豹子、豺狗爱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半夜三更山腰里吼叫几声,全城人听到都不当一回事。
  李国川抽“吹吹棒”,郭子昂也抽“吹吹棒”之外还多一项喝两口的爱好。
  郭子昂喝酒不挑良辰佳日,酒瓶就在床头帐子边上,顺手就来那么两口。有一回可能多喝了三口或四口,刚摇完上课铃不到五分钟又摇了一次铃。弄得全校学生好像闹学潮罢课那么开心。郭子昂被校长幼麟叫到办公室,要他再摇一次算是重新上课。
  同事们都不高兴,有议论。
  幼麟解释道:
  “一年摇错一两次是难免的;一个月摇错一两次就不太好了。我想不至于吧?这么多年的人了,要他到哪里去呢?”
  序子上课,王伯在李国川屋里跟他们两个讲白话。
  下课之后,序子找到了王伯,王伯问他:
  “序子,你上哪样课?”
  “上算术课,上国语课。”
  “什么叫‘算术’?”
  “算术你都不懂?算术就是算术嘛!你不学算术,长大了一加一等于几你都不懂,让人‘揉孽赚’(上当受骗)。”
  “我怎么不懂?一加一不就是二嘛!”王伯说。
  “二加二呢?”序子问。
  “四!”王伯说。
  “一百加一百呢?”
  “两百!”
  “咦?”序子奇怪,“你没有学算术,两百加两百你都懂呀!”序子佩服得了不得!
  王伯说:“两千加两千,两万加两万我都懂!”
  “两千加两千,两万加两万,嗯!先生还没有教。”序子说,“伯,你要是去当先生我就好了!”
  郭子昂问序子:“有什么好?”
  “你不晓得,她是我王伯嘛!”序子说。
  “你妈当校长还不好?要王伯做哪样?你认王伯做妈算了!”郭子昂说。
  “嗯!”序子应着,“我总总(永远)跟王伯,我长大跟王伯转木里去了。不回来了!我跟隆庆、跟岩弄种地养王伯……”
  郭子昂开心了:
  “好!好!我报送你爹你妈去,你不做他们的儿子了,我马上报去!”
  “你一天到夜喝酒,摇铃都摇错了,你是个蠢卵!”序子急了。
  王伯叫住序子:“吓!吓!一文明小学生了,骂野话?骂野话?让我找张黄草纸来擦嘴巴!……”
  “郭满满不会摇铃,叫他‘郭醉摇’。同学、先生都笑死了!”序子说。
  郭子昂装着生气的样子说:
  “那好!那好!大家看啦!序子抢我饭碗了!从此老子光喝酒不摇铃了!让序子摇铃算了!不摇了,就是不摇了!”
  “我会摇铃的!我会的!我会得很!只要你教送我怎么看钟!”
  郭子昂眼看墙上挂钟到了上课时间,马上抓起铃铛一路摇着出门。序子见郭子昂真的摇铃上课,拔脚就跑!郭子昂对着序子背后喊着:
  “序子!序子!你来摇铃啦!到你了!到你了!怎么跑了?……”
  这一堂课是音乐。
  文昌阁小学美术、音乐课两个老师,一是幼麟校长兼任,一是教国语又教美术、音乐的滕嗣荣担任。滕原来是幼麟考棚时的学生,到沅陵读完了师范回来,长大了,就变成先生了。
  李国川、郭子昂把风琴搬到一年级课室。
  文昌阁小学有三架风琴。二小一大。大风琴不好搬,放在礼堂;小的哪班上音乐课搬哪班。
  幼麟教一、二、三年级的;滕嗣荣教四、五、六年级的。
  幼麟一进一年级教室,孩子们对序子嚷起来:
  “你爹!你爹!”
  序子不好意思说话,心里想:
  “晓得!晓得!还要你们讲?”
  幼麟说:
  “今天教你们唱歌。唱什么歌呢?我讲一句,你们跟一句——
  “一去二三里。”
  “一去二三里。”学生一齐跟着。
  幼麟念第二句:
  “烟村四五家。”
  “烟村四五家。”学生一齐跟着。
  “亭台六七座。”幼麟念。
  “亭台六七座。”学生跟。
  “八九十枝花。”幼麟念。
  “八九十枝花。”学生跟。
  幼麟说,大家现在听我一口气念完这四句: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你们懂不懂什么意思?”
  大家说不懂。
  “好!现在大家听我讲。这四句话读在一起就叫做诗。‘一去二三里’这一句,像是我们送朋友出门到长沙到汉口去,陪着他走过回龙阁到凉水洞那头去的意思;第二句呢,‘烟村四五家’是什么意思呢?到了凉水洞远远看过去,河这边,河那边是不是有四五家人家呢?是不是那些人家屋顶烟囱冒一点烟,正在煮饭,正在烧开水泡茶呢?‘亭台六七座’,一路走过去,有‘杜母园’,再走远点是‘接官亭’,再往前走是‘三里桥’和那座更远的大牌坊。再走、再走,出门的人走远了,看不见了。送行的人看到出门的人慢慢走远了,一个人慢慢走回来。一边走,一边东看看,西看看,这边人家花钵子里开着花,那家人家花钵子里也开着几枝花,几枝呢?出门的人走了,心里想起来有点不好过,虽然一边走一边有花看,心里还是不自在,顾不上数一数看过多少花,大概是八枝吧?九枝吧?
十枝吧?……你们想,这支歌像不像我们朱雀城呀?
  “今天我们要唱的就是这一点意思,我唱一句,你们就跟着唱一句,好不好?”
  学生大声说好!幼麟就开始按着风琴教起来:
  1  2  3  4  5
  6  5  3  1  2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
  2  3  4  5  3
  6  5  3  2  1
  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幼麟踏着风箱,闭着眼睛,双手来回按着黑白键盘,听着自己的声音,也听着几十个孩子的声音……朱雀城那么小,人们在街上,有时侧着耳朵,听那南华山脚下传来一阵阵好听的微风。……
  文昌阁的小学先生分两种。年青的和年老的。年青的以前做过年老的学生。
  年青的先生到外头升学回来做先生,见到以前的先生,还是恭恭敬敬地鞠躬问好。小学生看见自己的先生向老先生行礼,就打算将来长大做了先生,一定也要向老了的先生行礼。
  回家的路上,序子把看到的事告诉王伯,王伯讲:“这就叫做孝顺。像老鸦一样。老鸦小时候住在窝里,老鸦爹妈就到外头打食回来喂它们;小老鸦长大了,大老鸦老了,飞不动了,蹲在窝里,长大的年青老鸦就打食回来喂飞不动的爹妈。冬天夜间,就拿翅膀盖着爹妈,免得它们冷。生蛋孵小乌鸦,窝太挤,旁边另外盖个新窝,两边喂,一边喂老,一边喂小。学堂的先生教学生,也就像大乌鸦打食回来喂小乌鸦;喂那样呢?喂学问,喂书。学生长大向先生行礼,就是多谢先生喂食的恩情。有的学生长大做官,先生老了穷了,学生还送钱送米养先生咧!”
  “我想,这样好!”序子说,“女学堂的学生长大做先生的少,做妈的多。不喜欢到外头去读书,喜欢嫁人……”
  王伯想了一想,也说是;不过:“哪里是不喜欢读书?做妹崽家命苦,由不得自己;她们不像你妈想嫁你爹就嫁你爹,不准由着自己选男人。都是由爹妈看哪家儿子好就嫁哪家。嫁一个不喜欢的、不熟的生人,脾气不好打人的……这事你长大自己去懂吧!眼前跟你讲不明白……”
  “我明白,我明白得很!你总讲我不明白!我长大不会讨嫁娘的!长大了我会跑!跑得远远的,跑到木里去,看哪个敢让我讨嫁娘?”序子说。
  “你不讨嫁娘,以后怎么做爹?你就没有伢崽了!”王伯说。
  “我要伢崽做哪样?”讲到这里,序子笑起来,笑弯了腰,“伯!我让我伢崽帮我背书包上学!我让我伢崽陪我打王本立……”序子笑得蹲在墙根不走了,“没有人肯做我的伢崽的!……”
  “快起来,快起来,有人在看你了!”王伯拉起序子就走。
  回到家,刚好婆、妈、婶娘、爸爸在堂屋说隔壁大爷爷的女儿、序子叫做“二孃”出嫁的事。
  听到嫁娘的事序子吓坏了,躲在房里头听。
  “敬轩是当过县长的人。”婆说,“填房的曹氏算是贤惠人了,妹崽终究不是自己的妹崽,做不了哪样主。”
  “周家那伢崽,莫讲苗不苗,人是聪明至极,脑壳和手艺是没有讲场,他爹六十多的人,里里外外担子全挑在自己一个人身上,哪里找去?家底子那么厚,现在是文明世界,五族共和,还分什么苗不苗?……”四婶娘讲。
  “就是听起来不好听。一个县长妹崽,人长得那么标致,跟那么一家联姻,怕说出来都是图人家钱财,外头人会传的……”婆讲。
  幼麟叹了口长气,“传三两天就不传了。开风气之先嘛!要紧的是妹崽日子以后一定过得好。周家人忠厚老实,染匠铺生意是连绵长久,天灾人祸没有影响。”
  “那你叹长气做哪样?”柳惠问幼麟。
  “我一是嫌你们为这种事没有必要费这么大的神;二是可怜社会上守旧的脑子也的确存在。”幼麟轻松地排解。,
  “才隔了我们一家后门——这嫁妆、抬盒一长列礼仪怎么进出?”四婶娘说e
  王伯插了一句嘴:“他们苗家也实在不会张罗。抬起抬盒、嫁妆,吹唢呐,放炮,打锣打鼓走北门拐正街,过道门口,转登瀛街闹闹热热绕一圈把新娘接进花轿不就成了吗?”
  四婶娘连忙称赞:“王妹就是大气周全,快去报送两家人,说是我们大家出的主意。”
  王伯兴奋起来,“那我狗狗要替孃孃‘打底马’(小孩盛装骑在马上跟在新郎骑的马队伍后面慢慢游行)了。这正好叫做‘伯望送孃’那出戏的意思。”
  狗狗听得没前没后,只晓得讨嫁娘是件可怕的事,还亲耳听到王伯提到自己的名字,从房里跳了出来:
  “我不做!我不做!”
  幼麟莫名其妙,问狗狗:
  “张序子!张序子!你讲你不做哪样?”
  “我不做王伯讲的那个!’,
  王伯讲的那个“打底马”,是陪送新郎骑马的队伍,光是一匹马不行,起码要四匹马。于是就要拜托央求有点身份的人家的男孩子一齐参加。这要下红帖子,要封喜钱。马呢,找承办喜事的“老教”铺子张罗雄强、听话的马来参加,就连押马的人他都会安排得妥妥当当。
  承办喜事的铺子在朱雀城有的是。花轿是这一单喜事的主角,轿顶周围插满一尺高矮的五彩戏剧人物,通红绫罗绸缎绣满大双喜字,轿帘子绣的是“百子图”。轿夫一般是前后四人,穿着讲究的鲜红的喜字号衣,头戴尖角宽檐毡帽,还要满脸笑容一路喊着吉庆号子。
  一对大柜,四扇玻璃上彩绘着“凤穿牡丹”、“喜鹊噪梅”、“莲生贵子”、“五子登科”吉祥图画。一具六足雕花高架面盆架,一只描金马桶,一座梳妆台,四张梅、兰、竹、菊雕花靠椅,一架穿衣镜,四张骨牌凳,一张骨牌桌,都安排了肩挑手抬的人。两个装满时新京果的三层提盒,四口广东阳江漆皮大箱,四床铺盖被褥带套枕,二堂景德镇瓷金边餐具,德国“美最时”自鸣钟一座,瓷帽筒一对,二十四抬在本城说该做的算是都做到了,都陈列在一溜排定的“抬盒”上。(抬盒是什么样子,一下说不清楚,画出来就清楚了。)嫁妆从文星街头土地堂起一直亮到北门城门洞那头。
  这阵式让人看起来闲话很多,说是世道不一样了。哪样人嫁哪样人,有钱都行了。
  总指挥当然非聂家外甥聂柏茂不可。除了他。懂礼数层次而精气十足的人不多。他忘乎所以地称心这暂时的绝对权威:喊谁谁应,没有反抗的余地:他满意至极,不为名不为利,只是快乐得以舒发。
  传统婚姻有一个特点:
  新郎到时候都傻。
  不像文明结婚,新郎新娘早就长期来往接触,众人面前搂搂抱抱,亲爱得既有基础且坦荡无畏。
  传统婚姻也有新郎傻过几天之后忽然变得聪明起来的,搞了个大嚷嚷,叫做受到“吃人的封建礼教”的迫害,于是公然地出走不认账了。把一个老实无辜、缠了脚连进出房门都十分困难的孤苦女子丢在家里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守着空房盼呀盼,到死为止。新郎呢?“反抗吃人的封建礼教”的迫害取得辉煌喜人的成就,在外头另外搞了场文明结婚,喜气洋洋,战果累累,生产了不少可爱的“祖国的花朵”。
  也有些仗义者关心这方面的事,打过抱不平,谁晓得锣鼓响起来,却缺席唱戏的角儿。说是上头交待:“要顾全大局”。这句话不免引得众人哈哈一笑;世上把这句话认真对待的,怕只
有那些独守空房的局中弱女子们了。
  我们的这位北门内染匠铺周家姑爷那几天,却是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封建礼教有吃人的意思。他只是忙昏了头,六神无主,手脚不晓得放哪里好?全身心地任人摆弄、勾引着走步。
  “打底马”这玩意,序子开始不干,拿了几个绣花荷包之后也不干!上马之后又觉得在城里走半圈很是好玩。其他三个小孩是家里受了红包强迫抱上马的。他们梦也没梦过序子几年来马上的经验,连哭带喊,’吓得“(尸巴)(尸巴)”也拉在马鞍子上。
  队伍启动,锣鼓唢呐齐鸣,鞭炮响声吓得鸽子满天飞,守门狗都夹起尾巴躲进屋里不敢出来。
  新郎周家姑爷的马在四匹“打底马”的孩子之后,然后是缓缓进行的一晃一晃的花轿和“抬盒”。队伍跟着满堂齐整崭新羡人的家具。拐登瀛街,进道门口,过县衙门,上西门,右拐经陈家祠堂门口,下陡陡坡过朝阳巷,过王家衙,文星街,眼看土地堂一拐弯马上就到新娘家,整个队伍轰鸣抖动起来。
  大门两边和门楣上都贴着大红喜联,挂着红灯笼,门居然紧紧关着。
  炮竹、唢呐、锣鼓响器大大发作,从容快乐地饱尝闭门羹。苏东坡《临江仙》词说:“……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十四五米城墙外就是一条喧闹的河,这时候已不存在了。一群人热热闹闹敲门喊叫跟苏东坡一个人饮酒归来的诗情画意当然大不一样。
  敲门的性质不一样。这边要的是“喜钱”,一枚枚铜元往门缝里塞,头嫌少,再塞,还是少;塞几张纸币,还是不开。炮仗锣鼓不停地响,隔着门里门外在相对责骂。骂,敲诈,勒索,讨价还价,这时候都属于合法。打趣的人大着嗓子喊:“不开算了!轿子抬转去算了!……”
  门里头新娘子跟陪着“哭嫁”的姐妹已经哭了一个通宵。该出门起身的时候拜别老爸,老爸说:
  “你是个懂事的妹崽,时局不顺你也是晓得的,爹也老了,那份人家是个可靠老实人,我看是最好最实际的了,住得这么近,让人放心。这一去,好好孝敬公婆,夫妻要和睦尊重。祖上几百年都是读书清流人家。把自己读的书帮助男人料理好事务就过得去了,好!安心去吧!”于是大门开了。
  少竹舅大爷背着哭哭啼啼的二妹上了花轿。
  没走几步就到了周家张灯结彩的大门,喜婆把新娘搀进堂屋,司仪聂柏茂使尽浑身解数,音声爽脆至极:
  拜天地,拜完祖宗拜高堂;夫妻对拜!多谢各位长辈亲朋戚友;新娘请入洞房。
  嫁娶两家隔得这么近的世上也都少见。有的甚至三里十里之外,不免引出一些笑话——
  花轿里的新娘不停地哭,路程那么遥远,抬轿的人一路听到哭声受了感动,边抬边商量,“哎呀!新娘哭得这么可怜,想必是舍不得父母,真造孽,我看,还是抬回去算了!”轿子里马上没有哭声。
  另一个故事是:
  花轿进了院子,热闹至极的时候,抬轿的轿杠被恶作剧的人藏起来了。大家里里外外寻找都不知下落,慌乱不堪。没有轿杠如何抬得走轿子?只有正在啼哭的新娘一个人看见藏轿杠的地方,所以一边哭一边说:“轿、轿杠、在、在、在门、门、门背后……”
  晚上有个正式大宴会,专门邀请精选的五六岁以上、十岁以下亲戚熟人家十二名灵利儿童参加。旁边各随侍着成人照拂。新郎坐正中上席。酒筵级品很高,这决定性的隆重,据说与兴旺子孙有关。
  吃菜,喝汤,吃点心;有甜有咸,见到好东西按规矩都可以用随身带来的油纸、黄草纸包起来往家里拿。所以旁边跟着的人忙得不像样子。这是惯例,没人说闲话的。
  接下来就是一个个轮流向新郎敬酒,敬酒的时候先要讲四句四言或五言或七言的吉庆话。比如:
  “筷子尖尖,杯儿圆圆,五男二女,七子团圆。”
  这些诗是家里大人教了半天背熟的,不晓得挨了多少“波子脑壳”(大人弯起两个手指头敲脑门)?流了多少眼泪水?
  轮到序子了。王伯和柏茂老表哥垫后有恃无恐,加之平常记性不错,一教就会,站起来举杯就喊:
  “华灯明烛亮堂堂,姑爷喜庆有文章。美酒千杯喝不醉,”
  底下那句应该是“明年生个胖儿郎”;序子念到这里忽然萌生出另一个看法,为什么要等“明年”呢?“今年’:快一点不更好吗?所以他自作主张,即席改为:
  “今年生个胖儿郎。”
  吟哦刚落,全堂哗然!
  柏茂老表哥是原作者,当面亲耳听到序子改动他的祝词,脑门上像挨了一声炸雷,觉得后果严重得难以收拾,抢起序子就训:
  “哪个教你乱改?你看你!你看你!等下回去,我怎么对你爹妈交待?”
  序子完全不晓得一字之差,一番好意,世界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接下来的“新房”也不“闹”了,酒筵一散,柏茂牵着序子往回就跑。见到三舅幼麟和三舅娘柳惠便一五一十顿着脚板讲给他们听。
  幼麟和柳惠听了更是哈哈大笑;笑得柏茂和序子不知道世界怎么又发生另外新鲜大事了?……
  (未完待续)

Re: 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

Posted: 2013-03-12 19:42
by 阿堪
十 (《收获》2010年第四期)

弟弟厚子已经一岁了。
八月二十七日是孔夫子诞辰,古椿书屋和文庙就在衙子两边。
幼麟参加了祭祀典礼回来,分得了一块“牺牲”的新鲜肉块,高声叫着:“快抱厚子来舐舐!快!快!”
抱过来厚子,他还真的伸出小舌头,笑迷迷地舐了。
“舐了祭孔夫子礼品,长大读书一定有出息。”幼麟说。
古椿书屋大门这边白粉照壁很高,大清早满是太阳。古椿树的绿叶连隔壁的刘家也伞盖了。院子不算大,铺的岩板方正讲究,多是家人早晚憩息活动的地方。
序子也长大了。游玩的版图除了这块天井之外,已经扩大到大门口外,后门周家染匠铺外左手高出路面的一排青石板和顺路过去的考棚里的那块空寂的小广场。王伯有时也放手让序子各处走走,甚至还带着序子上城墙远眺,抱着他从城垛子空隙检阅河边婆娘家们洗衣吵闹场合,看过跳岩的人,看喜鹊坡上石头砌起来的打仗的堡子。序子除同学外还结交了新朋友。有一个六岁大白扁脸的跛孩子叫刘庆生的,和序子来往得最多。他没有妈,爹在正街上城隍庙里给人家写信、写状子。
刘庆生时常坐在后门口周家染匠铺那排青石板上等序子,序子不在他也等,等到他爹晚上来接他回家。遇到序子他就会说,你到哪里去了?我等了你两天都不见你?
“你不用费神等我,你看你!我上学堂读书,都没有空。”
“没有空不要紧,我有空,我看他们晾布,看染匠踩,看人走来走去……”
“那你饭呢?”
“我有饭,看,我的饭箩。”
“你妈给你大清早做好的吧?”
“我爸做的。我没有妈。我妈生我生死了,我就没有妈了!”
序子跟庆生坐在一起,序子说:
“我放学在岩脑坡底下见到河南佬耍猴戏,那猴子自己会开箱子换面具壳壳,骑绵羊舞关刀……”
庆生听了高兴,抬起脑壳想:
“要是河南佬来文星街就好了!我一辈子没去过岩脑坡……”
序子问庆生:
“你看过岩鹰抓鸡崽吗?”
“看过。它飞到院坝,大人就拿‘响篙’吓它走!”(齐肩高、手杆粗的干竹筒,用柴刀破成粗刷子样,留一段不破的,捏在手上敲地发出怪响。)
“看过岩鹰叼河边人洗猪肠子鸡肚子吗?”
“我出不了城,没看过。”
“那你认的字怎么比我多?”
“我没认的比你多。我爹一天才教我十个字。”
“一天十个字,十天就是十乘十,十十等于一百个字,一百天乘十,一百天乘十……我还没学过……”   “一千。”
“一年有几个一千?”
“三个多一千。”
“好多个一千你都算得出!那你能读大书了。嘿!你还会算术!”
“我家没有大书。也没有算术。我爹教我打算盘会的。”
“那你可以当侠客!”
“侠客要认得好多朋友,我只认得你一个人。”
“你隔壁,你对门,那些伢崽妹崽,都是朋友嘛!”
“不是朋友。他们嫌我跛,不跟我玩。总总是我一个人。有时他们还打我。”
“以后有人打你,我帮你!”
“嗯!我爹讲你爹你妈是读书人,是好人。”
“我还有个王伯,哪个都不怕。厉辣得很,她会帮你。最会打架,最雄最雄了!”
“喔!”庆生答应。
“哪个把你这只脚打跛的?”
“不是人家打的,是妈生下我来就跛的。”
“喔!”序子也答应,“那你一个人夜间做什么?”
“我看天上的星星。”
“你就像星星,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动也不动。”
“星星不是一个,星星越看越多;也不是不动,是一起动动。”
“是月亮带着他们动的吧?”
“月亮不在的时候他们也动。”
“我有个同学是麻子,还有个是驼子,大家都不嫌他。人家是天生的。又不是土匪、强盗,是不是?”
王伯来找序子:
“我晓得你在这里。”见到庆生,“咦?你是哪家的?”
序子赶忙说:“他叫刘庆生,他一只脚跛了,他妈生他生死的。他天生跛的。”
刘庆生害怕,提起饭箩想走。
“你不要走,”王伯说,“我喜欢没有娘的孩子。序子是个老实人,不会欺侮你,你们可以‘打老庚’(做干兄弟),你家在哪里?”
“标营。”
“那你怎么来的?”
“我跟我爹来的,有时他也背我。我爹在城隍庙帮人写信!等下他就会转来带我回去。”
王伯说:“那我们陪你等你爹接你吧!”
“不要陪,我一个人惯了!”
“还是陪吧!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好过!……你们等着,我到城门洞买‘喜沙粑粑’给你们吃。”
买回来,一人一个,庆生硬是不要。不是假装不要,是真的不要。王伯就自己吃了。王伯问:
“是你爹教你的罢?”
“是。”庆生说。
“怎么教你?”王伯说。
庆生说:“我们家穷,不好要人家东西。”
庆生有事不来周家染坊门口时,序子就跟文星街几个男孩女孩在自己门口玩。
玩什么呢?
门口横着八块方岩板,大家就“跳房子”,(这玩意一讲起码要一千字,等画个图就明白了。外省的孩子也有这个玩法。)下“蜈蚣棋”,“打三棋”;有时候女孩子们聚在一起“办家家娘”时,男孩子一插进来就混了,搅得玩不起来,序子就会叫男孩子“滚开”。
也踢足球。球是橡皮的,非常之热烈好玩。可惜皮球不经踢,一两场就破了;也费鞋,费袜子,尤其是剐落过雨,那一身滚的泥巴,回家是经不起骂的。
跟女孩子们玩比较文雅,可惜单调,很难融入她们那种特殊细腻的群体情绪之中;跟男孩子们可以玩得激昂飞动,却是缺少余韵和想象力。
周家染坊门口那几块青石板,明显地已经不够用了,于是都集合到考棚那块较大的场子去。
进考棚上三级石坎子有座宽大的序廊。场子左右两边各有一小块凹地,一边长着石蒜、艾蒿、蕙草那类《诗经》里的杂种植物;一边堆放盖房子用剩的红沙岩条。女孩子们在长草的那边;男孩子们在堆石头的那边。女孩子们麇集在那边静静地讲闲话,带着小针线绣着小金鱼、牡丹花之类的手工。
男孩子在石块尖上指手画脚吹牛皮。有的说他爹在汉口当参谋,一个月三千块钱,“骑”着汽车蒋介石都不敢挡。有的讲他爹当土匪司令的时候,打仗开枪,想打眼睛打到鼻子都要难过后悔,哭好几天;在长沙嫖“堂板婆娘”,“堂板”老板钱都不敢收,还要摆酒请客,“我妈就是堂板婆娘”……话讲到这里,让过路的他爹听见了,走进来铲了两耳巴子提着耳朵,儿子一路哭喊着走了。王屠夫的孙子讲他爷爷一个人杀两百斤重的猪,口咬着刀,右手提猪耳朵,左手抓猪尾巴,按在长板凳上,膝盖顶着猪肚子,就那么一刀,眼看着猪血流了一血盆,走了;其余的事让下手做。这倒是有点可信。孩子讲话不太在乎真假,就像当官的演讲,讲归讲,听归听,彼此也不当真。不过小孩子吹牛快乐性强;当官的演讲,有人打瞌睡。
有一个叫做萧丹的孩子也来了,他跟庆生都住在标营。像个读书学生,又说是不在学堂读书。年纪都差不多,说话轻言细语。最特别的是他留一个“分头”。(头发留得长,用油在两边分着。)这一群孩子没有留“分头”的,都是剃光脑壳。有时梳个“冲天炮”,有的留个“螃蟹头”。“梳分头”都是大地方回来的人。有过,却是少。
标营萧丹家门口有好多石坎子,里头有个石板院坝,他爹在外头做事一年半年回来一次;萧丹带人进来,他妈从来不管,也不骂人,只要不碰倒花钵子、金鱼缸……这规矩是大家都晓得的。
萧丹家在红岩井的尽头,有的孩子嫌远,来得少了。序子不嫌远,其实也不算远;他觉得萧丹家和自己家有很多相像的地方。堂屋两边都挂字画,摆了茶案椅子,尤其吓了序子一跳的是,萧丹告诉他两边挂着裱好的八条书法是他写的。
这原是大人们做的事!听了萧丹的话,序子一下子觉得变矮了。他多么希望萧丹接下来会笑着告诉他是在跟他开玩笑,其实是他爸爸写的。
没有。序子自己看到第八张条幅末尾写的是“朱雀六岁萧丹书于民国十九年夏”。
“你写的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序子问。
“朱柏庐的‘朱子家训’。”
“你懂得那个姓朱的讲什么吗?”
“有的懂,有的不懂。”
“你不懂怎么会写?”
“我爸爸教我写的。他教我背熟这篇文章,长大了管家有用。”
“他说,你就信了?”序子问。
“还有好多文章都要我背,说长大有用……”
“我不晓得我爸几时会像你爸那样?……你爸要你背书凶不凶?”
“不算凶,就是烦。”萧丹说。
“写字烦不烦?我看,怕是烦死你了……”序子说。
“我喜欢写字的。我爸自己也喜欢写字,他还讲我写字长进得快!长大会变个书法家!”
“那可是你自己讲的,长大你莫后悔!”序子为他担心。
序子说:
“我看你怪,写字哪有画画好玩?写字要一笔一笔学人家的;画画爱怎么画就怎么画,不用人管。我就不喜欢写字;顶多,比做算术好过一点。我同班谢茂醒喜欢算术,先生在黑板上出个题,总是他第一个抢上去用粉笔算出来的,回来时还笑。不晓得有什么好笑?——你屋里有《儿童世界》和《小朋友》吗?”
“没有。”
“那我下次带给你看,我有。”序子说。
“我屋里有《小小游戏》、《小博物》、《小智囊》。我现在就拿给你看。”萧丹进屋一下子就出来了,捧了一怀抱书,摊在地上让序子看。比他原来讲的要多得多。有的是他爸爸看的大人的书——
“这不叫‘书’,叫‘画报’。”
“大人的画报是不是有点不要脸?有好多笑婆娘。”
“大人有时候没想到不要脸!”萧丹说。
“你妈也看呀?”
“没见她看过,见她拿来剪鞋样。”
“剪鞋样?那你爸还不发火?”
“真的书我爸放在玻璃柜里,锁到。几个柜子都锁到,都是书,那哪个都不能动,没人动,也不见发火。”  “我们家老屋楼上好多线缝的书,盖好多灰,一口一口大箱子装到。哪个上楼,下来都是一身灰,就给大人认出来,会挨骂的,有时还挨铲耳巴子。”
可看的、又可随便翻动的这些大小厚薄书本让序子觉得很有意思。尤其是萧丹忽然又捧一堆出来,忽然又捧一堆出来,敞开让序子看。
序子开始猛然一翻,的确是让衣服穿得很少的笑婆娘吓了一跳,书和画报看多了,就觉得也算不得多;多的是好高的房子,山,绿柳红花白花,还有海,会自己走的车子,好多男男女女不晓得让哪个弄到海水里不让上岸,张开大嘴巴笑。
萧丹进进出出一点都不嫌累。到时候又整整齐齐地叠起来,一堆一堆抱回去。好耐烦。
序子想,他爸爸不在家,他就是爸爸,他就是“朱子家训”。萧丹满头是汗,头往后一歪,头发把汗水甩得很远,回头向序子笑笑。序子没想过留长头发有这么好的派头,觉得萧丹那股劲像汉戏里《翠屏山》的石秀。 
王伯找来了。
“咦?怎么你一个人在院坝?”
“还有萧丹。”
“那他呢?”
“搬书进屋,马上就出来。他搬好多书让我看,他好雄,像个侠客!”序子说。
王伯笑了,“你喜欢哪个,哪个就是侠客。快走吧,明天是星期一,你还没写大字呢!看你用哪样交?还有,那个庆生坐在周家染坊门口等了你快一天。快走吧!”
萧丹从堂屋出来见到王伯,笑迷迷地也跟着叫“王伯”,还送王伯和序子到大门口。
“你在萧家走玩,魂留在那里,该不该转屋里都忘了!”王伯说,“唔!那个萧家伢崽好有分寸,懂礼,送我们到大门口。看起来和你一样,都是个读书人家子弟。”
序子说:“是的,是的!他们家有好多书,还有一种大书叫做‘画报’,好看得很!我们有好多话讲,他晓得好多好多事,他去过长沙、沅陵……我跟别的伢崽只讲伢崽话,跟他,我们讲书话……我讨厌天天讲伢崽话,有时还讲‘痞话’!”
“哪里找你们两家的福气?”王伯说。
“只要我有空,我就会去找萧丹。”序子说,“你要是多听他讲几句,你就会喜欢他到了不得!堂屋两边挂的字,不是他爹写的,是他写的,你看好雄!”
“那也是有个好爹!”王伯说,“在考棚有好多小痞子讲‘丑话’,有人讲你也在。”王伯问。
“是,是,是,我在,我在,有个伢崽吹他爹好,吹他妈好,他爹路过听见了,铲他两耳巴子,提起他的耳朵走了。看样子他爹很恼火!”序子说。
“讲他爹妈好怎么又挨耳巴?”
“那我就不清楚了!”序子一片茫然。
过了土地堂。王伯告诉序子:
“看,那庆生,他还在等你!看到吗?”
庆生见到序子正要高兴,序子对庆生说:
“以后你不要在这里等我了,我不做你的老庚了,我认萧丹做老庚了。”
原来拉着序子手的王伯,忽然听到序子说出这样的话,甩开了序子的手,一把抱住庆生。
“别信他!庆生,你是乖伢崽,你是铁打的老庚!”再转身像只老虎对着序子大声吼起来,“你,你怎么说这种话?我,我我一把火烧了你!你他妈个皮有什么了不起?你你你一百个张序子也抵不上一个刘庆生,你是个‘黄眼白臀’(家乡骂负义人的毒咒)的人,你吐一把口水就丢掉一个老庚?你好阔气!庆生、庆生,我没把狗狗带好!我对不住你。狗狗他不配做你的老庚!”王伯哭了。庆生瞪大眼睛扒在王伯肩上看着序子。
看热闹的人多起来。王伯放下庆生,“你坐好。等你爹来接你。”拉起序子进后门衙子去了。
来到厨房,把序子按在一张小板凳上,自己在水缸舀了一瓢水喝了,坐在另一张小板凳上喘气,指着序子说: “你坐好!等我想一想怎么骂你。——嗯!你是个混蛋,你是个孽种!他一辈子都会恨你!他活好久就恨你好久,你一句话杀人不见血!——你幸好不是我的儿,我讲‘幸好’你懂不懂?——他的命不好!偏偏碰上你?——你还讲哪个坏伢崽欺侮他,你就帮他报仇;最欺侮他的就是你。你把他的心都打碎了。碎了一地。补不起来了。——别看他小,我没脸见他。他把你白天当太阳,晚上当月亮。信服你,靠你,耐烦坐在岩头上等你一天,两天,三天,能看你一眼就好!——他图你哪样?连一个油炸粑粑都不图。——你欠他这笔账,留给你整整一辈子去还罢!——你慢慢会长大的,这段长日子,你还会做好多别的恶事,讲好多恶话;会的!到老,到死,你脑壳里都刮不掉这头一段做过的恶事,它在你肚子里咬住不放。现在你不懂,你越大越会明白。没有比让人伤心更恶……”   王伯狠狠咀咒序子;她绝望之处是因为她明白大局无可挽回。她明白庆生和他爹这种人,在某些地方跟她一样。当弱者情感被逼到绝顶,那令人生畏的庄严面目在凡间是难见的。
吃晚饭时一切正常。幼麟说了些外头的时局。李立三路线垮台,给叫到莫斯科挨训去了;毛润之、朱德的部队打了汀州,拿下龙岩,成立江西、闽西苏维埃政府……这些边吃饭边讲的闲话,根本和周围的人毫无关系。紫和、四婶娘、王伯、序子、婆、保大、毛大,有关系吗?没有;连柳惠听了也觉得这时候对这些人讲这些话只是幼麟自我抒发,一种惯性历史情感的袅袅余烟。
王伯看今晚桌上没有汤,还到大方桌上倒了杯糊米茶给序子,好像刚才厨房的一场暴风雨从未发生过。
在序子心里,王伯有时候会生大气。那一年骂生杨梅疮的刘痒痒老婆;在木里路上警告开饭铺的“狗屎”,要烧他的房子;在木里河边踩掉骑马的“四城”的枪;这一回骂到他头上……事情会过去的,一过去就没有事了。她没有读过书,又不信菩萨,她讲她自己的道理……
饭吃完,王伯帮婆和四婶娘收拾碗盏进厨房,洗了。摆回桌椅板凳,大家都散了,各回各的房间。王伯给序子洗手并擦了一把脸,抠干净鼻子眼里的鼻屎,给序子一个暗号,拉了往后门就走。
“找庆生去!”
已放过定更炮。天暗了。
两个人往标营那边走。
标营是沿城墙一条宽宽的石板路,右手边是城墙,左手边走不几步一条衙子,又走不几步一条衙子。衙子里深一百两百米,各是面对面的住家人。好多这样整齐的衙子。这是多年前什么人计划好的建筑群落,像个驻军队的又可带家眷的营盘。既然叫做标营,那就是了。可以认它为“标骑兵的营盘”;你看,对门河叫做“老营哨”,也应该说是更早的驻军放哨的地方。这种历史讲究的称名,再过一些年月,年青人怕就懂得少了。
有个衙子叫吴家衙。庆生跟他爹住在衙子尽头的一间小屋里。
王伯拍门。
“哪个?”里头有人问。
“我带张家狗狗来看庆生老庚。向庆生老庚赔礼。”
“不要了,请回去罢!”里头讲。
“你开门再讲!”
“不要了!”
“你开不开?”王伯大声喊起来。
门里头再也没有回应。
王伯用劲捶几下门——
前后衙子的门里都有人伸脑壳出来看个究竟。
王伯挺起胸脯拉起序子往回就走。嘴巴里“喝喝”响着,不是难过也不是笑……回去的路真黑。
《圣经》“罗马书”第八章三十八、三十九:
“……因为我深信无论是死,是生,是天使,是掌权的,是有能的,是现在的事,是将来的事,是高处的,是低处的,是别的受造之物,都不能叫我们与上帝的爱隔绝;这爱是在我们的主基督耶稣里的。”
这场风暴,序子除了对庆生讲过不该讲的那句话之外,再没讲过第二句话。他不清楚罪恶的发端和后果。在人类历史中,罪恶之令人受到伤害,不是自以为是便是幼稚的放纵;甚至一个追求真理的试验要动用上亿人的生命和百年时光……
“在听者与讲者看不见的思维上方,有什么看得见的东西正在移动?”(《尤利西斯》一一九四页)   
狗狗变成序子的过程,也就是开裆裤变成封裆裤的过程。两年前跟伙伴许下有朝一日穿封裆裤的抱负已成现实,境界提高好大一步,只有不识时务的人才会对堂堂小学生张序子重提那点至今看来自惭的辉煌。
历史上,有不少皇帝和各界大名人都不喜欢儿时的游伴重提类似开裆裤抱负的交情往事。深情的怀旧得到寡情的报应,往往令其后悔爹娘少生两条腿,认罪求饶也来不及。
序子已能够一个人背着书包走登瀛街,穿道门口,出南门上岩脑坡进文昌阁小学了。王伯在家里忙,也可能要兼顾厚子弟弟。
说到那个书包,真是令人烦愁和困惑的。
因为是序子的第一个上学书包,妈妈不知投注了多少心思,雪白的粗线十字布,上头用红丝线绣了英文:GOOD·MORNING。口袋有半个枕头大,的确是太大了,加上斜挂在肩膊的带子过长,序子要斜着肩膀走路才不拖在地上。这还仅仅是外观的麻烦。
大麻烦在里头。朱雀城所有的孩子,不,连大人在内对钢笔都很陌生。铅笔在孩子们读书生活中还只是一种奢侈品,一种向往;以1B、2B直至6B的甜蜜知识为谈助,因为使用铅笔还必须有一种叫做“磅纸”或“白报纸”的配合才能在上头运行自如。尤其神妙无比可以在纸上拭擦改正错误不留痕迹名叫“橡皮”的东西。成了邋遢孩子们的救命星。
一个威风的孩子是因为他有位在外头读书的哥哥。他哥哥放假给他带回6B铅笔和画画的“磅纸”,甚至水彩画颜料。这些神物若让先生晓得了,都要借来看看。  
所有的孩子要画画只能用“毛边纸”。阔气一点的用“夹帘纸”。颜料是画风筝的“品红”、“品绿”。工具只能是毛笔和砚台。
写大字,抄作文,做算术,都在毛边纸上进行。放学了,课本、习字本、毛笔(每一支毛笔幸好都有个铜笔套)、砚台和墨,一股脑都往书包里塞。于是,留在砚台里的墨汁便上下四处泛滥。受凌辱最重的,无过于上头刺绣着GOOD·MORNING红字的书包了,并且殃及穿着的整齐衣裤。简直是天昏地暗,一塌糊涂。
穷人家的孩子没有时新的布书包,他们用的是祖传的竹书篮。一个坚固的提把,篮分三层,底层放笔砚,二层放纸张和练习本,上层搁书籍课本,爽朗稳妥。油过生漆加上几代人的爱护,显得沉着油亮,跟它们眼下穿着整齐干净带补疤衣服的主人一道出入校门,仿佛代表着一种朱雀城自古相传的文化精神。
稍微富裕人家的孩子,说提书篮上学的孩子是乡巴佬。那些提书篮的孩子心里清楚,他们嘲笑的只是书篮主人的穷、身上穿的补疤衣和食盒里油水不够的饭食;这不要紧。老远进城来上学并非为了比阔。这些城里娃娃也只是嚷嚷,论读书,论打架,都不是对手,所以不放在心上。何况先生们都向着肯用功读书的穷孩子。
序子没想过穷不穷的问题。他的启蒙老师是只母豹子王伯,原始人生基础打得牢靠。读正经书的热情一般,没有太突出的天分,记性也马马虎虎,背起古文来勉强过关,平仄四声学得模模糊糊。算术天生存有仇恨,练操尚称准确,喜欢天然的爬坡、上树、跳崖之类的野外活动。看高班同学拿真枪打靶,“打野外”(在坡地山野里冲锋杀仗)十分羡慕神往。热衷自然动植物常识课,这门课算是最为用功了。不习惯油皮涎脸街上小痞子的呼啸结帮活动。
对先生的态度也因人而异。
滕嗣荣先生,梳了一个好看的分头,穿灰长袍,是幼麟的老学生,两只迷迷笑的眼睛,一对浓黑的眉毛。在讲堂他看着所有学生,学生也喜欢看他,明白他对班上每人都相信。他上常识、国语课,也上音乐、美术课,还自己填词作曲,自产自销,教学生唱。有时学生看见他一个人站在楼上看好远好远的地方。他才二十岁刚出头咧!他有一天会远远地走了吗?或是永远的不走,留在这老地方呢?
张顺祉先生是个红鼻子,红得比国旗青天白日满地红那块红的部分还红,比春天乡里人进城卖的樱桃还透亮。这红而透亮的东西无论放在哪里都会是一种骄傲,就不应该放在张先生的鼻子上。这不单天理不公,而且还干扰了学生对他原来的百分之百的亲热和尊敬。
其实也不;张先生如果没有那个红鼻子,那简直就不是张先生了,岂不跟凡人一样?
张先生皮肤还有点粗糙。他从来不笑,也不发怒。他嗓子温和:
“底下同学莫窃窃私语,听我讲啊!母羊为什么也长胡子呢?那是因为……同学们,那个刘体义,你莫再讲话啰!”
下课以后,大家就骂刘体义不讲良心,张先生这么好,还不听话?
胃敬乡先生比哪个先生都老,学生们私议他起码有五百岁。他教“读经”,“读经”就是读“四书五经”。  “没有用!四书五经对小孩子一点用也没有!都是大人的事情,读它做哪样?”这是胃先生第一堂上课讲的第一句话。
他还用右手掌放在嘴巴边,笑迷迷地对大家讲悄悄话。没有一个学生听清楚他讲的是什么!
这么老的人居然不长胡子。朋!朋!进了教室,嗓子清亮得像戏台上的周瑜,样子像个老太监陈琳。
“我教你们学古文,学文言文,不学‘四书五经’,大人有用的,小孩子未必有用。几千年来有学问的古人都用文言文,好多学问都在文言文里头。好多有趣味的东西也在文言文里头。这学问很难,要认真学,学了,就有本事把那点味道挖出来。要不要试一试?”
“要!”学生大声回答。
胃先生转身在黑板上写一些字。
周武帝聘虏女为后,西域诸国来媵,于是龟兹、疏勒、安国、康国之乐,大聚长安。胡儿令羯人白智通教习,颇杂以新声。(《旧唐书·音乐志》)
“懂吗?”胃先生问。
“不懂!”学生们答。
“当然不懂!懂,还要我来做哪样?好!听我讲。三千多年前,有个国王叫周武王,打赢了仗,把俘虏里头的一个漂亮婆娘拿来做老婆,做王后。西边好多国家的国王都来贺喜,还派来乐队,后来龟兹、疏勒、安国、康国的音乐就在周武王的首都长安流行起来。还让一个匈奴人白智通当教官,他还做了许多流行新歌。”
“你们看。”他在数这段文章的字数,“短短的三十、三十——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六。”
学生们大声叫嚷:“不是四十六,是四十五!”
“对!短短四十五个字,说出了好多意思。一,周武王时代打仗可以抓俘虏当老婆。二,那时候好多‘外国’现在都是中国的地方。龟兹,就是我们新疆的库车;山西有些地方以前还算匈奴国的。三,还讲到中国的音乐不少都是外国传来的,久而久之就融合在一起了。”指指黑板,“把这四十五个字抄下来,明天背给我听!”
胃先生后来还教了学生“古诗源”、“平仄,四声”、“古文观止”,就是坚决不按学校规定教四书五经。 这一班的学生从此流行查字典、查《辞源》的风气。
要知道,他们才三年级。
胃先生讲课摇头摆尾,非常迷神,像个喝醉酒的样子,其实他不喝酒。上课带了把茶壶,偶尔抿这么一口。有回学生赵子雄偷偷喝了一口,苦得在讲台上打滚。
算术先生高素儒进课堂之前,有个学生李好生对大家讲高先生样子长得像阎王殿的判官,青铜寡脸,嗓子“哞,哞,哞”,阴风惨惨,像水牛叫;没料到高先生已经在他背后。李好生发现大家样子不对,回头一看,连忙改口:“我们高先生像个送子观音,面善心慈……”话言未了,让高先生提着耳朵按在讲台边上跪到下课。  
世界上也真有喜欢算术的学生。陈良真就是一个,当然高先生就喜欢他。如何之喜欢法呢?让他擦黑板。要是别人是高先生,就会让不喜欢算术的学生擦黑板。高先生把擦黑板当做奖品,陈良真还真喜欢这个奖赏,擦完黑板一脸一胸脯粉笔灰走下讲台,像他妈已经嫁给师长那么神气。
陈良真住在大桥头那边大街上,他妈当寡妇当得很不认真,时常换男朋友,所以同街坊的小孩才有这个想法。高先生家里卖酒,卖红糖,要真有心奖赏陈良真,可以称两斤红糖送他哩!这就好像几十年后对待“劳模”的办法一样,要不是“口头表扬”,就是给一朵大红花挂在胸脯上,带队下乡开荒,总是让他们吃苦在前,少见的昂扬慷慨。
高素儒高先生不是个等闲之辈,年青时候在日本早稻田大学留过学,因为眷恋家乡,感觉人生百年易过,便不到外头去了。他教算术是一个字、一个字镶嵌在学生脑壳里,学生怕他,却不生恶意,都乖乖地、勉强学进去了。九九诀另外还补习了算盘诀。学生长大一摸起算盘都会想起他的。
“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四下五去一,五去五进一,六上一去五进一…-”朱雀城那时满街做生意都在打算盘,是另一种很特别的热闹的声音。
龙直父先生恐怕算是辛亥革命前朱雀城曾经办过一间“美术学校”唯一的活恐龙了。他就是那时候的毕业生。这间学校几时办起?几时完台?都不见哪本书上提起过。他画的是花鸟。上课的时候拿一张自己的画贴在黑板上要学生临摹,这活动原算正常,也不困难,问题是学生哪里来的宣纸、国画颜料和干净的毛笔?所以只能用小楷笔细细地在毛边纸上描画。龙先生在课桌行间走来走去,不说一句话。画完了交到讲台上去塔成一叠,下一堂美术课发还给打过分的本人。龙先生当做一堂认真的课在上,学生也当做一堂认真的课来对付,都认了命,也都不顺心快乐。
滕嗣荣先生也教美术,他和龙先生的教法不同,他在黑板上用粉笔画画让学生临摹,或者讲一件事情让学生自己想着画,画完了由他来评判,看哪个画得有意思。大家来讨论,七嘴八舌。
学生喜欢滕先生来上课,可是这学期的美术先生是龙先生,龙先生以前又是滕先生的先生,所以滕先生不敢说龙先生教得不得法。原来美术课是很让人高兴的。龙先生又不是坏人,不好怪他。一个好画家不一定是好的生。龙先生住在靠北门拐弯的登瀛街头,每天关着腰门和大门。听说他是苗族难得的画家,这的确是难得的。序子也听他爸爸说过,龙先生的花鸟画画得很细,有味道,可惜很少示人。画画不让人看,画画做哪样呢?有人又说他清高,像什么什么古人咯!有人又说,要有几亩田清高才能耍得开;也有人说,小地方个个人穷得都差不多,耍清高没人看……
“卫生”课是刘和轩先生教的。课不打紧,没想到这本卫生课本竟然如此之有意思,翻开第二页,一张彩色铃叮啷当心、肺、肠、肚,分别粘在一起的画片点亮了孩子们的眼睛。没想到每一个人的肚子里有这么多东西?只要轻轻拨开两块肺,就可以见到心和胃,小肠子,大肠子,一直通到屁股眼,再一层还有尿泡和鸡公。肾是干什么的?胰是干什么的?以后弄清楚再说。
同学跟同学也曾经起过疑心,未必然大家肚子里都是一个样子?个个人样子长得都不一样,肚子里当然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卫生”课的刘先生五十多了,长袍子后摆地方有一块大补疤。每一天上课都罩这件布袍子。里头穿什么也都可以想得到。他不太和气,也没有有意让学生怕他。他不显得爱谁,到他上课。学生都比较安静。
“好!今天我们大家来做一件事情,班长费和林过来。大家把嘴巴张开来让我看看。费和林帮我记到,三十四个同学,哪一个牙齿最干净。”
费和林记完了说:“三个。”
“好!费和林坐回位子上去——大家最近牙齿痛的有几个?痛的举手!”
六个学生举了手。
“讲卫生,先从嘴巴讲起。论嘴巴呢?要先从牙齿讲起。牙齿像一架磨豆子做豆腐的石磨盘。磨细了东西才吞得进肚子。你们见过磨吗?”
“见过!”
“磨上下有几扇呀?”
“两扇!”
“磨扇上下有哪样呀?”
“有磨齿!”
“磨齿有哪样用呀?”
“像牙齿一样!”
“你看!你看!大家都这么清楚懂道理。你们大家不晓得,磨盘用久了会溶,会平,要请岩匠师傅帮忙重新凿新齿才能用;牙齿坏了怎么办?伢崽家牙齿坏了还能够长一回,长大了牙齿坏了就变成缺牙齿土地佬佬了是不是?” “是!”
“怎么办?”
“不晓得怎么办。”
“牙齿做哪样会坏呢?”
“有虫牙!”
“这样讲是错的。牙齿里头有虫是骗人的鬼话。是你们不讲卫生,不漱口,不刷牙,牙齿留有脏东西,自己烂了。你们看,我的牙坏了没有?为哪样我的牙齿至今用了五十多岁没有坏呢?我天天刷牙漱口。是小时候听我的先生讲的。我们家里一直穷,怎么漱口刷牙呢?用的是古法,拿中药铺的甘草头头,锤成一个小刷把头,蘸了盐在牙齿上刷。这是一。第二,不要让牙齿咬硬东西。我就常常看到伢子家咬甘蔗的‘椎打’(甘蔗的节头),吃硬蚕豆,咬来咬去,好看的牙齿就挤得歪七八扭不整齐了,有的还变成龅牙齿……”
“其实刷牙漱口的事情一点都不麻烦。甘草很便宜,手指头长的一段甘草不到十文钱,两个月都用不完。”  “你们晓得宋朝吗?”
“晓得!不晓得!晓得!不晓得!”大家嚷起来。
“就是李逵、武松那个时代,离现在八九百年了。那时候的人就懂得用甘草和盐刷牙齿了。”
刘和轩从牙齿讲到长癞脑壳,讲到长疥疮的原因,讲到时常要洗手洗澡、勤换衣服的道理。
还讲到喝水,讲到苍蝇、老鼠和屙肚子。
于是学生们慢慢想到刘先生穷虽穷,他里头的衣服一定是非常干净的。
让人佩服的是刚从外头不知哪个学校毕业回来的滕风北体育先生。因为他长得漂亮,腰杆笔直,面目威武。 他从来不笑。不笑并不等于干狗屎一坨。
学生背后都喜欢他,有时摸摸这个学生的头,有时摸摸那个学生的肩膀。
操场上体育课,他可像个韦陀菩萨。双手叉腰,双脚并拢,脚尖前后一踮一踮地宣布今天课目内容。(这小动作很难学。)他穿着一条又肥又薄的灰色灯笼裤,宽领长袖红色运动衣。让所有学生开了眼。
他监督每一个学生做动作,自己又详细地分解动作。道理很让人信服,“我不是要你们个个长大做体育家,一个人有一点运动习惯,血啦!肉啦!骨头啦!筋啦!都能灵活一点,尤其是有了体育锻炼的人,行动举止都比较漂亮潇洒。站有个站相,坐有个坐相,走起路来也显得比别人精神……”学生们听他讲这些话,再看看他本人的风度,都听得进去。
“体育不是走玩是锻炼,所以每个动作都要做得准确。准确不是为了我,是为你自己;准确才能动作漂亮!”   
于是学生们学会了跳高,跳远,赛跑;高班的还学会打篮球、排球……一板一眼,很有个样子。
滕先生在北门外河里泅水,这常常是他的学生们的牛皮。
滕先生游自由式,上半身全在水面上,像是在水上操正步走,不见一点水花,笔直一条线直奔对门河金家园,比水鸭子还快,不,比赛跑还快。
他的倜傥风神很影响几代学生。学生长大到常德、长沙读书,那边的人见到他们的举止,一点也没有边远荒乡委琐的样子,都会想到或许是朱雀那边出来的。
往往办学的人,只指望每年出几位好学的高手,没想过魏晋六朝每提到文化人时都连带称赞他们高雅的容止。许多教育家把这么重要的事都忽略了。学堂里从未安排过“风度欣赏”课影响孩子。
滕先生迷京戏,拉得一手绝妙的二胡。朋友小聚会上出现个不知天高地厚、荒腔走板的嗓子时,他会慢慢放下二胡,认真对那个人说:
“哪!那儿是梁,这边有根绳子,是你上还是我上?”
他家境好,毕业后走过南北东西,书因此也知道得不少;只是怪,他放言一不考黄埔,二不看鲁迅,飘飘然就回归乡里了。人说他交朋友太挑,他自己倒不寂寞。大清早,有人会遇见他一个人从南华山上下来;有时见他一个人坐在石莲阁山亭栏杆边想事。大诗人田星六先生和他爷爷熟,欣赏这个人,说:“可惜生得太晚,是个稀奇秧子。”
幼麟修补风琴的风箱已经三天了。
平时他很喜欢拨弄一些小机器玩意。比方,从北门城门洞外坎子底下左手边贺老广大旧货摊上买回来的抱残订书器,打眼器,装在门上的弹簧锁,他都能整旧如新地恢复它们原有的用场。
贺老广也是个人物。他那个摊子很大,什么金木水火土、令人想象不到的零件都有。比如说,两千多年历史的朱雀城,带圆形能滚动的用具只见过水车、石磨盘和碾坊的碾子。朱雀城建立在云贵高原的末端、山径回环、丛草蔓生之地,没想过带轮子的文明哪年哪月会滚到这里来。嗳!贺老广所辖的摊子左手靠城墙根的地方却罗列着五六个簸箕大小几千斤重的钢铁轮子。很多铁匠铺的里手都来参观过,看看有没有可能弄回去把它们打成锄头、钉耙、镰刀、斧头?东敲敲,西碰碰,摇摇头都走了。说那是外国钢水,好是好,小炉膛弄不动它。
右手边也搁着一座两人半高的钢铁巨物,市秤怕是有一两万斤,据贺老广告诉人家说是南岳山底下出土的古物,夏禹治水时钓鲸鱼的钓钩。幼麟走去一看,上面铸着凸出的外国字“Uiricn Von Hutten”,拼来拼去,费了些力。霍登?霍登是谁?不管他,反正是个人名,铁锚上的外国字当然就是船的名字。该有多大的船配这只锚?多大的水浮那只船?这是特大号水陆码头的事情?怎么就给弄到朱雀来了呢?
有人说,可能是三更半夜用手脚偷来的。
你偷得了吗?大码头人山人海,就好比张大少爷嘴巴里那两颗金牙齿、道门口那一对石狮子。脸面上的事,偷要好大动静,何况还是外国大轮船?
幼麟觉得这状况很有点意思,便在学校办公室告诉同事好友方若、马欣安、高素儒、韩山、段一罕他们。  
“问题是,几千里路,费那么大劲把那件蠢物弄到朱雀城做哪样?”高素儒说,“它不是犀牛,不是象;活东西再怎么怪也让人想得通,也好摆弄,死了能卖皮、卖骨头、卖肉。这简直像一窝蚂蚁子搬钉锤进洞似的莫名其妙……”
“你问过贺老广?”段一罕说。
“没有。”
“其实是可以问一问的,那会有点意思!”
“我当时想笑都笑不出来。他告诉人说是夏禹在岳麓山钓鲸鱼的钓钩,我还问得下去吗?”幼麟说,“上面铸的字,读起来也不像英国、美国人的名字……”幼麟写给高素儒看。
“唔,或许是个德国名人。”高素儒说。
段一罕说:“贺老广这号人最是难弄,大凡搜罗破铜烂铁、古董玩器的人都深不见底,要套他点名堂比偷参谋部的军事密码还难。你看到他们老婆这类人今天破衣烂衫,明天忽然子绫罗绸缎、凤冠霞帔,一点都不要奇怪!万丈高楼平地起,大城市里这类豪杰之士有的是。这类人交游广阔而没有一个知心朋友;他们拿仇人当朋友。半夜三更盗坟挖墓,得了好处,讲良心义气的三一三十一分了;不讲良心的,当夜把对方几棍子敲倒一齐塞进坟洞填平完事。这帮人最是阴毒,买买卖卖,顺连到大城里的大家伙,大家伙跟大家伙还是一样的黑吃黑,哪家厉辣哪家赢,一层叠一层,有文有武,让你搅不清东西南北。”
韩山说:
“贺老广这人怕没有这种深度?”
方若对幼麟说:
“前天听你一讲我就到北门去了一趟,没看到那个铁锚!”
“不可能!”幼麟说。
“是没有!不信你去看,要有,那么大的东西我看不见?”方若说,“还真有人买走了?……”
马欣安问:“贺老广长得什么样子?”
“矮胖。”方若说。
“精瘦。”韩山说。
“读过书吗?”高素儒问。
“听说几十年前杀过一个打他老婆主意的读书人,坐过班房。”幼麟说。
贺老广的大摊子处在路人必经之道。下乡赶场,下河洗衣,下河挑水,船上挑瓜菜进城,军队挑马草进城,乡里收大粪出城,放马洗澡,军队调动……
贺老广让不让过路小孩子欣赏摊子上摆着的琳琅满目的东西呢?让的。贺老广坐在棚子暗角里,瞪大眼睛像只等苍蝇蝴蝶上网的蜘蛛王:
“不要动手!背着手看!”
吓了一跳!小孩以为里头没有人。
他也不耐寂寞,也希望世上人晓得他活得还不错。万一有调皮小孩拿起摊子上一两样小东西撒腿就跑怎么办?不怕的,跑不掉的。贺老广身边顺手抛出来的东西惩罚过他们几代人,这种教训他们的爹妈绝不会忘记传宗代。所以,在他身上有好多传说,说他整天蹲在里头是在“酿蛊”,也有说他是山上土匪的坐探;也有人简直就直接说他是“漆漆芭茅飞槌四柱槐山王”,这是个什么东西?谁也没有讲清楚过。
贺老广的摊子有点像一座扳茭求签的小神庙,让人好奇。
幼麟还在修补风琴的风箱。
幼麟找过贺老广:
“贺伯,我那架风琴漏气,牛皮胶、生漆都试过了,经不起揉,几下子又脱了……”
贺老广在里头发话出来:
“你拿熟枣子加糯米饭加柿饼捶融了试试看……世界上讲是讲鱼膘不错,其实跟牛皮胶差不到哪里去,都脆。当然,你讲你用的是漆布,带油性,看起来怕都不行……你先拿马尾巴毛做底粘在麻布上试试。麻布经得起绵……”
“那就多谢贺伯了!弄成了我再来告诉。”幼麟说。
“嗯!”蜘蛛王在里头回答。
幼麟常常补风琴,帮手两个。一个是外甥柏茂,一个是侄儿喜喜。
柏茂心细话少,每做一样都记在心里当做学问。喜喜莽,总挨批评。
“你看你,事情有做哪样,满身满脑壳汗,都像流到我身上来了。”幼麟笑。
喜喜在院坝捶糯米、枣泥和柿饼,把手指娘又砸了一下。
柏茂拿一根根的马尾毛,细细一排粘在“小白”纸上,横一层,顺一层,经纬都理顺了,绷在麻布上候干。 胶捶妥当,按照贺老广的配方,那两块带马尾毛的麻布居然紧紧地粘在风箱上文风不动。过了几天,踩起风箱居然开合十分得宜。幼麟到北门找贺老广报喜。
“想想也该是这个样子,软对软嘛!”贺老广说。
“就是面子上总不干,黏黏的。”
“又不是常摸的地方,黏就黏吧!要不然剪一块薄绫子让它黏着,再扑点爽身粉……”
幼麟扔进一包“三炮台”:
“熟人送的,贺伯你抽吧!”
“呵!呵!”蜘蛛王响了两声。
今晚上的月亮真好。
堂屋里灯光明亮。小院坝点着熏蚊子的“烟包”(干艾篙捆成手杆粗细四五尺长的草把,点燃一头,不停地冒出浓烟,蚊子受不了,人有时也受不了。大家觉得有益,也就一代一代忍受下来。不像掺琉璜的“蚊烟香”,人对它半爱半怕)。铺上篾席子,摆了几些茶果点心。
月光照着白墙,又影着椿木树和玉簪花,显得淡淡的清亮。婆在房里之外,王伯带着厚子,柳惠和序子、柏茂、喜喜都在席子上坐着,听幼麟在堂屋按他刚修好的风琴。吃完晚饭一直按到现在。
“……皇皇皇、伊伊伊哇哇皇皇、嗳喔嗳喔、嗳喔嗳喔皇皇皇、哇唏喔凡凡依依凡凡,皇,皇,皇……”   好不容易停下来了。听到他在勾踏板的钩子,关上风琴盖,也来到院坝。
“好听吗?”微微地笑着,放下卷起的白衣袖里子。
好听?问哪一个?当然他不是问柳惠;他指的那几个茫荡寥落的群众。
“太吵!”喜喜的话一半在喉咙里。
“晤!那我问你,唱戏打闹台,哪个吵?”幼麟问。
“好像……各有各的吵法,各有各的味道……”
“你讲,不是吵,是味道了?”幼麟问。
“嗯!”看起来喜喜不是没有想法,他是怕,“真吵,哪个还出钱听?”
“要光讲听,我喜欢有吵的那种,昕起来清楚。”王伯讲,“自然咯!比方讲光是唢呐,不打锣鼓,不放爆竹,办喜事就热闹不起来。也不是吵不吵、好不好听的事情。响器还有另外一层的意思。我也讲不清楚。”   
“你呢?”幼麟问序子。
“唱歌好听的时候,肉都会麻!”喜喜又抢着讲了一句。
“我夜间睡觉闭眼睛的时候,像按风琴一样有好多声音;文庙、公园旋旋楼,花开的时候,到棉寨,到河边,风在耳朵背后吹……还有好看的,有一个金颜色画的菩萨脸横着横着慢慢过去。眼一开又没有了……”序子说。 “对,对,序子讲得好,这是天籁感应,音乐家最要紧这头脑。”幼麟说。
不晓得哪家楼上远远的有人吹箫。
“听!听!”幼麟竖起指头提醒大家。
柳惠说:“城墙上,还要好听……”
“这里听也好!”幼麟说,“惠呀!在学堂你听先生弹过贝多芬的《月光》吗?”
“记得。”柳惠说。
“我以前买过谱,不在家,让妈拿去剪了鞋样;后来又听过留声机,零零落落,几个段落我还能用风琴按出来。和弦跟几个延长符号真美,这月亮硬是手指头敲出来的。真美!月光初升,枣黑的山峦,镶银边的灌木丛……我三班的级任是萧先生,他讲过两堂课的《月光》,拿古诗映照,一边是德国旋律,一边是汉时明月……他说流传的贝多芬月光曲故事把人感动得不真实。月光曲不应该拿故事去感动人。有时候艺术并没有感动人的义务;只是技巧,技巧本身……”
大户人家有一两架装门面的钢琴,谈不上弹,即使弹,也没有听者,除非你弹“毛毛雨”。
全县不到十部留声机,高亭、百代公司出版的大多是京剧唱片。不知什么因缘偶尔夹带着几张外国歌剧或交响乐,只要一开动,马上就会有人大声叫停。只有一张“洋人大笑”能给人带来满堂欢喜。
于是有留声机的大户人家麻烦的是常有人敲门来借。
幼麟不买留声机的理由很实际,添新片子费神,听老片子无趣。
幼麟跟柳惠,一个婉约,一个激进,性格差距是很大的。唯一合作最见成效的是不停地怀孕和生孩子。因之在温暖忙碌的生活中浪费了非常有希望的价值。他们心里未尝不明白。有一晚同样的月亮天,只剩柳惠和序子两人时,柳惠讲了七仙女和牛郎的故事。序子问:七仙女为什么不回天上去呢?柳惠说了一句序子听不懂的话:  
“回天上的衣服让人偷了,回不去了……”
幼麟忙完学堂的事,在家里有几样事情好做。修复他从贺老广摊子上找来的好玩的日用小机器零件;用通草纸画一些蝴蝶小虫、虎耳草、忘忧草的写生再用自己锻造的小刻刀刻出来粘在图画纸上,让自己和朋友都很快乐;在那架不停修补、摇摇晃晃的风琴边上闭着眼睛腾云驾雾,像一位很打了几仗的老将军在天空搜寻曾经领导过的那帮散音游韵,在冥想中吹集合号、遣将调兵。
他从师范学堂带回来的残篇碎页五线琴谱:J·S·巴赫、贝多芬、李斯特、肖邦……十分之零落不成章篇。这些东西全城只有他一个人懂得珍惜它们。有时蹑手蹑脚像守财奴打开钱柜,从抽屉里取出来,手指尖轻轻拈起一张又一张,放在风箱架上。他紧紧地注视,像找回多年离散了的老狗;他抚摩它们,在黑白琴键上按出一些声音,J·S·巴赫十二平均律的某一小节、肖邦夜曲片段、李斯特的零碎的所谓单乐章……对,对,J·S·巴赫的管风琴小曲最能让风琴摹仿,手边的残页不晓得是一百五十首中的哪一首?信手按来却一口气奔腾澎湃无法收手,几乎卷入一阵突发的洪溪之中,他挺胸亮脖,前仰后合,两脚风箱踏板像奔跑一样摇摆着激情……
他非常体贴身边这架风琴,明白无误地了解风琴跟钢琴之间的差距,小心手指头跟脚板的配合,让风琴紧紧摹仿着钢琴的袅袅余音。他天生一双弹钢琴的细长手真是受尽委屈。
他带着这双可贵的手回朱雀干吗呢?
进屋做客的老太婆们看到幼麟摇头摆尾按着风琴也生出怜爱的好奇心,看你踩出那么让人涨脑壳的声音,还要照着那张纸来呀?
当年学校先生为他们细叙J·S·巴赫生平的时候也放过留声机,那是很难透澈的。唱片的残破,跳格,加上先生浓重的江浙口音,更加深了对总谱必要性的认识,锻炼出用眼睛听音乐的本事。
幼麟最感兴趣的是J·S·巴赫。可惜见不到十二平均律的总谱全貌;它几乎跟中国语法结构、诗词格律、古典修辞一样,表面理解,它是“作品”,摸熟摸透之后,它是“规律”。读熟它,背融它,你可以一通百通,直达堂奥。
幼麟有时也发奇想,总谱上音律起伏很像绘画里头的笔法和色彩流动,说透一点,它更像唐朝壁画、汉朝石刻那些贯串全局线条的飞扬腾跶。那么,有没有人打算过,先在五线谱上作画再标以音符的呢?在五线谱上倒流着盘算,多漂亮的运动画面。它像一盘紧密布局的围棋,更像一个大战前摆阵的沙盘。
巴洛克时期的五线总谱,辉煌、精致、流畅、激越并且古怪,真让人怀疑是先画画后填音符如此这般做出来的。那是一个破旧立新的时代,培根、狄德罗的时代,没有什么不敢做或做不出来的事。
好寂寞呀!像冈察洛夫所说的,“这是野兽栖歇的荒乡”,一个人,在那么迢遥的山凹凹里跟几张残破的J·S·巴赫相依为命。为了音乐,幼麟有时幽默自己的孤立;为了自己,有时又怀疑这舍割不掉的音乐道路。没见过西洋音乐概论,没参观过一次音乐演奏会,好久好久以后才明白修芒就是舒曼,修盆就是肖邦,贝蒂火粉就是贝多芬。这个时代学音乐,先生教什么知道什么,没有选择的余地,有如乡村路边的小饭铺不时兴点菜一样。  
养成嗜好却断绝了嗜好物质来源。
因为镜民先生的原因,幼麟有机会走南闯北,上至奉天下至广州,四处生活游学,浸润的又是另一种音乐文化。二人转、二人台,甘陕蒙古民歌,各路梆子、大鼓、三弦,正统京剧,汉剧,扬州、绍兴、无锡各类腔调歌曲,苏州评弹、广东粤剧、南曲……他无一不迷,无一不记,并在脑子里形成一个高格调的味口。
同样的夏夜月亮底下,他闭起眼睛、打着手势为身边的序子哼出其中的某段妙处时,其实是在自我抒情,梳理往日不再的缠绵游丝。一触动音乐,就像微酰的酒人难以控制自我。
序子认识他的爸爸的确与众不同,有点可怜他。他多么需要有一些懂事爱他的人去哄他:“等我长大,我会买一架比房子大的风琴送他,免得他把高音往低音去按。把他的床放在风琴旁边,饭桌在床旁边,买好多好多五线谱,还有贵的钢笔、墨水……”
幼麟原先打算培养序子读五线谱以弥补终生遗憾,后来自觉困难而放弃了。他已经发现序子不喜欢算术;而音乐的基本精神是数学原理。
音乐是个十足的怪物,它满身都是庄严的逻辑,但其使命却是根绝逻辑……
中国的《乐经》没有了,消灭得无影无踪,这似乎是有悖常理。许多老人都感到迷惘。
《礼记》里还能看到一点艺术为政治服务的苗头:
夫乐者,先王之所以饰喜也;军旅铁钺者,先王之所以饰怒也。故先王之喜怒皆得其侪焉。喜则天下和之,怒则暴乱者畏之。先王之道,礼乐可谓盛矣……
“饰喜”这两个字最能表达称之为“乐”的作用了。这只是从《礼记》的夹缝中透露出来一点“乐”的隐秘。 “饰喜”的对象是少数的统治者;不“饰喜”的“乐”却在远古广大粉丝群中流传。
接下来看:
……故歌之为言也。长言之也。说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长言之;长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行动了。
世界上有一样东西,就会有另一样东西陪衬它。
毛润之把这事情叫做“扔石头,掺沙子”。
其实,耶和华早就这样做过了。《圣经·创世记》第二章:
耶和华上帝说:那人独居不好,我要为他造一个配偶帮助他。
办法是从亚当身上抽出一根肋骨造成一个女人。
谁要是还不明白,我可以举一些浅显无误的例子让他开窍:一个厂长旁边一定要个党委书记;一个司令员旁边必须有个政委;一个会计一定配个出纳。
老实说,“礼”、“乐”根本不能共存。“礼”绝对是一元化的,而“乐”绝对是多元化的。所以,“乐经”之湮没是个文化历史的谋杀案。
《乐经》乱性的实质,可能比《诗经》、比《雅歌》好玩。它是个很有前途的另类,最容易蛊惑人心,防不胜防。
序子从来没有告诉过爸爸对音乐有厌恶心。小小年纪懂得什么好恶呢?
他之不喜欢五线谱不过是对五线谱过敏。因为它太像算术。
他喜欢一个人搬张小板凳坐在院坝里想事情,或是弯起腰杆低下头来欣赏脚边水洼里那么深那么深的蓝天白云,害怕不小心往下掉到天上去。
幼膦对序子的音乐设想只感动了自己。他已经觉悟了,决定让序子学武。
最近老王玉公从上海请来一位全国有名的大力士朱国福,预备在南华山办的“经武学堂”当总教官。报上登过,朱国福在上海打败过俄国大力士裴依哈伯尔。
不晓得幼麟用什么办法把事情办通的。
这天晚上,幼麟提了只金华火腿、两瓶玉冰烧、两包稻香村点心,带着序子到玉皇阁去见朱国福师傅。一路上关照清楚了,见到师傅,叫磕头就磕头,问什么答什么,不问不讲。学武是为了锻炼身体,增长侠义精神;有了武艺,不是为了耍雄欺人,恶霸一方,凌辱乡里,而是要评理论事,主持公道,帮贫苦穷人的忙,为地方父老排危救困……
“你自己跟朱师傅学多好!”序子觉得前景有点可怕。
走完岩脑坡石板路,过闸子门、牛皮厂,左手上玉皇阁坎子,进山门。
一路黑不溜秋,庙门亮堂堂,连两边的石狮子都清楚。迎面弥勒佛,两边四大金刚,绕过影壁,下七级坎子,左手边东厢房是朱师傅的住所。里外人影幢幢。
“来了,来了!”有人这么叫。
幼麟带序子进屋,好像跟朱师傅原来就熟,放下东西,“哪!这就是我给你讲的朱师傅!跟朱师傅磕头!”
序子磕了三下站起来,幼麟给他拍拍膝盖上的灰。
朱师傅长得的确威武,白皮肤,眼睛不大;平头,脖子很粗,嗓子洪亮低沉。
“好!好!你叫序子是不是?以后每天清早来这里练功,练完功再上学,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序子说。
原来朱师傅还有三个人。一个他儿子,高高个子,挺客气。一个胖子,他徒弟。还有朱师傅老婆,是个麻子,若是有什么法子把麻子刮掉,人是漂亮的。
幼麟跟朱师傅说了好久的话,序子一句也没听懂,后来就客气地告辞了。
出了玉皇阁山门,幼麟告诉序子,顺便去看看高素儒伯伯。
也像是事先约好的。嗯!是事先约好的。
金秀大姐看见序子:
“呀哈!序子去拜师了。以后没有人敢碰序子了。只要一甩手,就是一个筋斗!是罢?”
序子跟金秀大姐进房去见了高伯娘,还见了自己四婶娘的妹田姨娘。田姨娘是高索儒伯伯的弟弟敬如的嫁娘(妻子),生有两个妹崽,大的和序子差不多大,叫金云,小的叫金霓,金霓还小,大家叫惯她做身小妹。今夜她们都在这里。
金秀拿了三个小酒杯,坛子里舀了一点稀红糖,让他们三个小孩子用竹签子挑着慢慢吃。
高伯娘对序子说:“我序子雄咧!学打拳了咧!”
“嗯!”序子低着头吃糖。
“序子呀!你怎么光晓得‘嗯’呀?”田姨娘笑起来,“你屋里现在有两个弟弟了罢!”
“嗯!”序子一开口,满屋都笑起来,金云、身小妹笑得尤其厉害。金秀见序子要恼火,赶紧说:
“我序子话本来就少,没什么好笑!是吗?”
“嗯!”
大家还想笑,却不笑了。高伯娘问:
“弟弟叫什么名字?”
“一个叫厚子,一个叫子光。一个白,一个肥。我妈又大肚子了!”序子说。
大家笑,序子这下没有生气。
“你做大哥了,我看你真有个大哥派头!”金秀说,“你会带你弟弟吗?”
“软糯糯,不好带。王伯带一个,秀芹带一个。王伯忙,把厚子放摇篮里头,秀芹一起带。”序子说。
高伯娘问田姨娘:
“王伯?王伯是哪个?你熟吗?”
“哪!就是大家讲到的那个带序子在木里呆了两年那婆娘嘛!听人讲,恶得很,像只豹子娘,比序子妈还恶!要没有她,不晓得那时候序子往哪里放?”
“长得蛮吗?”
“一点都不蛮,秀气得很。”
“这天下也真怪!”
“王伯和你们不一样,嗯!王伯,”序子说,“嗯!还有隆庆,嗯!还有岩弄,和你们都不一样!还有‘达格乌’!……你们,你们有裹脚(缠脚)……裹脚才恶。”
大家笑,序子也笑。
序子讲话,不讲就不讲,一讲起来,别个不一定听得懂。
幼麟走进后屋书棚,原来韩山、方若也在。
素儒和韩山正面对面躺在烟床上“靠灯”。方若给幼麟从暖匣里倒了一大杯茶:
“听说你打算让儿子长大做侠客?”
“是这样,”幼麟说,“我那个儿子拘谨、木讷,让他打打拳,敞开点心胸。——那么小,谈不得以后的事!” 方若又问:
“你去看过贺老广了吗?那些铁家伙下落如何了?”
“原来就是枪工厂搁在他那里的。搬走了!”幼麟回答。
“嘻!那他还那么吹,这么吹?他跟枪工厂有什么关系?”
“有人问,自然他就吹了;他就是枪工厂的派遣嘛!你想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风吹雨打,坐在角落里头冷板凳上,算是个吃公差的。换了别个,怕是难得了。”幼麟说。
“喔!喔!想不到贺老广还带着任务哪!”方若感叹地说。
韩山叫幼麟:
“你过来靠靠,我喝杯茶。”
幼麟连忙推辞:
“我来不惯那个!我来不惯那个,我还是坐着跟你们摆吧!”
那边床已经空了,韩山起身倒了一杯茶喝进嘴巴,咕喽咕喽漱了一番口,再吞进肚里。幼麟见了不自在,便在素儒对面靠下了。
素儒把已经装好了泡子的烟枪递给幼麟。幼麟侧着灯,蕴藉地用烟签子拨弄着活跃的斗口,认真地抽起来。 
“看起来,你还真是能弄嘛!”素儒说。
“能!能!以前在北京,家父兴致好的时候弄两口,我还是在旁边侍候的。我家后门周家染匠铺的周老先生夜间邀去摆龙门阵,也陪他弄两下子。说直话,这东西也的确香馥不堪,只是我没有时间打发这东西……”幼麟说完坐起来,让韩山再回来,韩山摇摇手:
“就那么坐着谈,精神!”
“瘾足了才精神!”跟着素儒也坐了起来,“遗憾是我这烟签子钢火不足。烧十天八天就短一两分……”
幼麟说:“北方俗话讲,‘沧州签子道口灯’,沧州在河北,道口在河南滑县;那签子和灯在北京我是见过的。灯是水晶碾成;签子六寸多长,筷子四分之一粗细,简直像玲珑透剔的广寒宫龙柱,有的还搞了金银错花纹,精巧到极点,讲究到那种程度,人简直是真可称为人了!”
韩山说:“这些讲究我也听说过,签子和灯好像洪江那边在仿造,不晓得成不成气候?”
“仿造的东西总要弱几成,功夫差在直接的用心上;之所谓旁门左道嘛!比方讲,‘云土’这东西,云土、云土,不外乎云南所产;要是真用神品试,到底不如暹罗、缅甸,甚至南昭的浓郁。一上口就觉得郁沉万分,那是不能比的。那边气候、土质,让果子长得和拳头般大,划下来的膏汁不是白色而是金黄色,你哪里比?不过这东西来路艰难,龙云那帮人最能体会。他们都自己用了……”索儒说,“比如,讲这‘枪’吧!也有很多以讹传讹的白话。紫檀啦!阴沉啦!黄杨啦!甚至象牙啦!用起来沉手,容易炸裂,都不如竹子好!竹子算好了,又不如甘蔗好。用起来简直像浮在手上。”
“这我是晓得的。竹子不用南竹,选钓鱼的金竹。金竹节打多,不易开裂。选老本,嫩本一挂就皱缩不堪。切割后蜡封口,通风处挂吊两个秋天候用。”
“甘蔗呢要隔年老本。一尺七寸,切割适中,掏空,中间塞根比甘蔗稍长的圆棍子。不去青,抹烟膏,再缠上丝线。经常转动木棍,晾在阴凉处一年左右。取下撤去丝线,擦净烟膏,上三遍生漆,漆干后找精明工人装斗。”
“斗’这个东西归根到底还是陶斗好。什么玉石、桃源石、雨花石、贺兰石都是浮浅的讲究。靠不住,到时候炸起来后悔都来不及。瓷斗都不行。”
“盪石,一般讲来既不粘泡子又不打滑就行……”
幼麟说:
“我有块蠕虫化石,过几天打扮好送你试试。”
“那样一讲,做砚台的歙石就好用了,它受墨又不打滑。”方若说。
“怕是!”韩山搭了一句转身问幼麟,“你见过老兵号子抽烟吗?”
幼麟摇头。
“那年打龙山的时候,我在城墙上垛子边见过,放两枪,蹲下来抽两口,又起来放两枪。”韩山说。
“那是什么行头?”幼麟问。
“鸭蛋壳做烟灯,里头点一截小蜡烛,枪是小竹子吹吹棒泥巴封口留了个小眼。还真是迷神得很。”韩山还学着那副缩头缩脑的神气。
“听说有人用步枪直接抽鸦片的。”方若说。
“我也听人讲过,既然是有人讲,应该是做得到的……”幼麟正讲到这里,忽然南华山那边一响炸雷似的叫吼,整座山崖都映起隆隆回声。街上的狗也叫起来。
“什么?”方若问。
“至少是老虎!”韩山说。
金秀也嚷着把序子带了过来……
素儒对序子说:“崽呀崽!过路老虎,没哪样好怕的。它们不敢上街。我们岩脑坡人听惯了,一年总有一两回罢……”
幼麟说:“我看天夜得很了,伢崽也该困了,我带他回去吧!”
“关城门了?”方若问。
幼麟说叫得开的,守东门是印溥泉老先生,叫得开的。借了盏红灯笼,父子亮着走了。
到了东门,真关了。叫了几声。
城楼子上伸出个脑壳:
“哪个?”
“我啦!文星阁小学的张幼麟哪!”
“啊喝!幼膦是你呀!怎么这时候在城外呀?我马上下来,马上下来!你等着,我马上就来……”
幼麟和序子听到门杠响,听到老头子哈气,昂昂昂!城门开了道缝。
“行了,行了!莫大开,进来就行;真对不起,那么重的门杠……”幼麟帮着印老头扛上城门,“耽误你困觉休息,真对不住。”
老头看着序子:
“刚才你听到‘阿呜’了罢?”转身又对幼麟讲,“那老虎听嗓子起码一千八百斤,怕是麻阳那边来的那只。前天有人在高村新墙坳斫柴遇到过……哈!”
第二天全城传开了,有人在石莲阁、永丰桥、边街找到老虎脚印子,东门井有只狗让它吃掉了。
(未完待续)

Re: 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

Posted: 2013-03-13 18:59
by 阿堪
十一 (《收获》2010年第五期)

序子第一天学打拳,还没有料理清楚程序。
  天没亮,道台衙门的醒炮还没响,王伯就陪他到南门城门洞口等开门。
  城门洞一开,进出的人没想到那么多。赶早远行的挑夫和轿子,送公文的差遣,鸡鸭鱼虾、萝卜青菜上市场的担子,嚷得比戏园子还热闹。狗叫完了鸡叫,天一亮,大家都不叫了。
  天亮了,走到玉皇阁坎子上,王伯告诉序子她在石狮子旁边等他。
  朱国福的儿子对序子说:“以后你叫我做朱先生。”
  “那你爹呢?”
  “叫朱师傅。”
  就在大殿前院坝,初练“矮马桩”,费了七八个早晨。后来又学了“十二路谭腿”和“初级腿法”。
  头天回家的时候王伯就觉得不大对头:
  “你看,那么早起来,才练了个把钟,又要赶回北门上吃早饭,吃完早饭又要赶转学堂读书,都在岩脑坡,天天那么来回十几里冤枉路。”
  “是,是,是。”序子说。
  王伯有了个主意:
  “这样吧!带着我两个的早饭,在金秀家热一热。你练完拳,吃了早饭,就到隔壁文昌阁上学。我一个人回去,省好多事。”
  “嗯!”
  这办法搞了两个多月,序子倒想出另外一个好主意,自己提饭盒放到学堂门房李国川伯伯那里,上完打拳课到李伯伯那里把饭热一热不就行了?
  “那我呢?”王伯问。
  “伯呀!你不要天天跟我了。我会了!”序子说。
  王伯听了序子这番话,看着他的眼睛,真是觉得序子长大了。
  “这主意好,明天起就这么办。不过你要小心人家门口的狗和路上的癫马。”
  第二天清早序子提着饭盒出门的时候,王伯偷偷跟在序子后头,一路上了文昌阁,看序子从李国川屋里出来转到玉皇阁,才放心回文星街。
  朱先生又添了一个课目,叫做“转陀螺”,坐地屈腿,双手紧抱脚尖,顺势作团圆转。先在草地,后在泥地,继而在鹅卵石地。一转二十圈。两个月不到,朱先生要序子自己摸摸背胛,像是长得一颗颗核桃似的肌肉。
  “你可以让同学拿拳头打你背胛试试!”朱先生说。
  接下来每天练铁哑铃。一手一个,每个五磅,双手前举,弯腰反手后举,双手高举,分手左右平举,跨前一步换步变化分举,跳跃变化分举。开始了几天,双膀酸痛至极,吃饭拿筷子拿碗都不方便,半个月才复元,然后就自然起来。
  朱先生说:“练功不能笑。双手拉开的时候要大大吸气,松手的时候要慢慢吐气。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手膀子就会练成一个鸭蛋大的球,胸脯就越练越宽,越练越挺,膀子就变得十分之有劲了。不过这还早……”
  接下来的两个月,又加了“卧地虎撑”、倒立、横撑扯旗和跳绳。
  “总之,你记住,练功绝对要和呼吸配合。忘了呼吸,功夫就白练了。好多人都不懂这个又简单又高深的道理。——以后你上玉皇阁这道十七级坎子,上下来回三次,可以锻炼脚力。你怕累吗?”
  “先前怕,累得要死,现在越来越不怕了。一点都不怕了。有时候觉得累好!”序子说。
  “这就叫做‘进步’!我喜欢你认真听话。”朱先生说。
  下午没课序子就回家。
  文星街,南头是土地堂。土地堂规模不小,神龛前可以铺一张床那么大,算罗师爷的公馆,也是传统逃学孩子放书包的储存处所。罗师爷念过书,懂得历代读书人的甘苦,凡有书包,他总是细心照料,按顺序码好,前后排列妥当。下午放学时候,监督孩子各拿各的书包回家,不错乱法度。
  土地堂往西整条文星街,有纸扎权威刘凤舞,做生牛皮鞋和补鞋的熊皮匠,买卖马匹撮合马匹配种的唐马客,当过内阁总理的熊家小窄屋,还有个歇了业的向马客的大院大屋,再过去就是文庙巷序子的家跟刘家和无比好玩的文庙。文庙巷的巷口是田家,他们家的小女孩到十冬腊月天会在门口摆个小簸箕摊卖散朵的朱砂腊梅花。再过去是染匠铺刘家,银匠铺洪家。其余左边两三条小衙子,最后一条大衙子往里走是公园;不往里走就直上陡陡坡到西门去的范围了。陡陡坡半路是祖传田道士的家,再往上走是朝阳巷,不说了。文星街上没有提到的许多人家,大部分是成年关着大门的有钱人家,熊家啦!陈家啦!王家啦……
  土地堂左边北门沿城墙一排四五家矮房子,瓦顶稍微比城墙上的步路高一点点,低声下气的门口挂一盏小红灯笼,四方各写一字,合起来念就是“顶上云烟”,是穷烟鬼厮混靠灯的烟馆。也常见一两个小丫头缩着脖子拿了手指娘大小的酒杯到那里去“打烟”。
  鸦片这东西总爱跟朱雀城的人开玩笑。忽然一下子捆了三几个穷鸦片鬼到赤塘坪斫了脑壳,说是严禁鸦片;不到十天半月,烟馆的灯笼又重新亮了起来。紧紧松松,跟当局的经济收入怕是有点关系。
  文星街在全城看来是条宽街。好砂岩铺成的路面,两边阔人家的高砖墙,爽爽朗朗,很合适孩子们的玩乐。大桥头那边有条叫做“大街”的也宽,宽得没有文星街齐整,像条没料理清楚的猪大肠,忽粗忽细。住的人也杂,小门小户,不太有样子。
  所以外头跑江湖耍把戏的河南佬,听到有条文星街,都上这里摊场子。
  光耍把戏不练武艺的北方叫“彩立子”。大队人马混到南方来就要多面手,既有猴戏又带把戏更夹上武艺,才能拢得人来。
  锣鼓一响,果然男女老少都被引出门来。
  照例围成圆圈看猴子跳加冠,骑绵羊,耍带响声的飞叉,把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全身团成一个圆球放在地上向大家要钱,看给不给?不给就一辈子让他一个球似的活下去;那孩子哭哭啼啼向大家求救。老太婆、喂奶的婆娘们最是心软,首先丢下铜板,跟着大家都发出善心。纷纷同情。打铜锣的领班一顿脚,那“球”一下子弹起来,笑嘻嘻站在地上,好像刚才求救的是另一个人。
  这不太好玩,明明白白糟蹋大家的善心;有点不高兴了。领班的不了解朱雀人不喜欢上当的习惯……
  底下是变把戏。开始的小把戏,三个杯子,当众放一颗珠子在一个杯子里头,移来移去,问大家,珠子在哪个杯子里?一揭开,每个杯子里都有五颗珠子。
  一张大报纸铺在地面,捋上袖子,压住四只角慢慢提起,底下蹲着只大癞蛤蟆。
  捋上袖子,正反亮开双手,右手朝空一抓,手指捏住个小花布包,朝观众中一个小孩方向一甩,手中小花布包不见了;走近小孩,手指头从小孩嘴里一挖,公然抠出那个小包亮在大家面前。那个小孩没想到自己嘴巴里会生出个小花包,吓得哇哇大哭。笑得周围的人要死……
  然后,宣告大把戏马上就要上场。领班的和四五个伙计一齐出动拿小簸箕向大家要钱!钱要得差不多时:
  “列位看官,列位乡亲,俺姓刘,小名金魁,河南开封府八柳村人氏。咱们开封府是个大地方,贵处朱雀城也是个大地方。咱的开封府离贵处朱雀城八千八百里,朱雀城离开封府也是八千八百里,您看奇不奇怪?一寸不多,一寸不少。怎么会一寸不多,一寸不少呢?那就是因为咱们两地风水都长在同一条凤穴上。凡是凤穴有缘的,都是有情有义、慷慨大方的人。所以咱们就不论千里万里,不管三年两月,径直投奔朱雀城来。来干啥?来会友,来投亲。各位乡亲。亲眼看到我这一家老小,都不是天上下凡神仙,跟各位乡亲一样食的都是人间烟火。幸好咱们家有个六代秘传方子‘五岳铁骨大力丸’,别看这小小乌亮一粒,却能够解救五痨七伤,无名肿毒,疑难杂症;有病医病,无病强身。咱们靠的这祖传良药走南闯北行善流芳,以药会友,维持云行生活。——来,来,来!哪位乡亲先来个头彩?每粒五百文,好!好!头次见面,就当是见面礼,减收一百文每粒四百文,好好好!看在朱雀城宝地面上,咱们再减一百每粒三百文。一锣敲定,铁价三百。三百文!三百文!要买趁早!”
  三百文买一粒神药,那是值得的;有人带着半点怀疑买了一两粒的,觉得纵使不灵大不了也只那么点钱。还有代表朱雀城豪爽大方的年轻人一口气买了十粒的,过后又向领班刘金魁悄悄打听:“这家伙吃下去会不会拉肚子?”
  大把戏果然动人,领班刘金魁短衣短袄,一筋斗翻出个大金鱼缸,满缸子水游着两条大红金鱼。
  接着“吞刀吐火”。口里头插进一尺多长的七星宝剑。这举动让观众喘不过气来。刘金魁领班的嘴巴不算大,两手捏着剑把子直往下插。他忘记喉咙底下还有心、肺、肚、肝、肠子和好多零件……眼看快插到屁股眼距离时停了下来;停下来不算,还“呵、呵、呵”地唱着“河南坠子”。然后猛然一抽,右手横空执剑,口中吐出蓝火向四方喷薄。
  这就不能不令文星街的观众肃然起敬了。
  刘金魁转身到箱子边上擦一把汗,喝了口茶,对大家宣布,底下的一场把戏更是精彩,叫做“断头接水”,斫断人头放在盘子上,能喝水言语,然后接回到人脖颈上。
  “……这玩意带有很大危险,做一次、十次、百次,或者一万次,说不定有一次头接不回去,要接不回去,咱们这个班子就死定了,就留在朱雀了。”
  “不变这个把戏行吗?不行。为什么不行?朱雀城热心的老乡认准我们的玩意儿不放我们走。第二,各位不要见笑,跟我们一道忍饥挨饿西天取经的绵羊和孙猴子还没有饭吃。各位说一声,看,还是不看?”
  围着的人都嚷着要看。
  “愿不愿意最后一次给咱们一点赏钱?”
  大家没说话,铜元纷纷丢进场子。
  “好!我就代表咱们同甘共苦的绵羊和孙悟空兄弟向大家道谢了。”这种没完没了要钱的手段,北方叫做“逼杵儿”,用得太多,自以为得意的时候站起身来回头一看——
  猴子不见了。
  猴子怎么不见了?
  全班人马立定张望起来。
  围着的观众开始还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原来猴子不见了!他们也跟着张望,倒是没有散场的意思。
  猴子不见了!
  刘金魁叫全班人马就地不动,一个人走出圈子,西北上下文星街四处奔跑,口里不停叫着:
  “喔呜!喔呜!”
  刘金魁一个人傻在街中片刻又走回人群里头蹲下号啕大哭起来,这一哭,人才真的散了。有的热心青年们还帮着往各个衙子搜索,都没有下落。
  要知道,一个跑江湖的河南班子打落了猴子还能成其为什么班子吗?他们如何接着走步?广东就有句这样的话:
  “打死马骝,有得返乡。”马骝就是猴子,返乡的那个“乡”大概就是遥远的河南吧?
  猴子不见了,好比一个国家跑掉总统,一个婚礼跑掉了新娘。
  没想到抬着箱子笼屉的这伙老小会一路哭回客栈。引起了一些人士觉得可怜心痛。
  “得罪了谁?惹了谁了吧?”
  “不该的!跑江湖的人可怜,谁不晓得?”
  “会不会让爱吃野物的那帮狗日的,炖了那只猴子?”
  “要这样,可真是天理不容!”
  打落小小一只猴子,居然让文星街好些人一夜没睡好。
  天亮以后。回龙阁小客栈门口站着微微笑着抽烟的刘金魁,人没问他就先说:
  “猴子回来了,多谢多谢朱雀城乡亲,猴子回来了!叩头,叩头!我多谢朱雀城爷儿们的教训。我们不检点!我们明白!”
  当天,这个班子就走了。
  文星街有两个青年猎户,把熟透的“洋桃子”劈开放进些高粱烧酒再合起来(洋桃子学名猕猴桃,就是后来被移栽到澳大利亚再卖回中国的“奇异果”),偷偷让猴子吃了。这玩意醉得快,趁热闹就提走了。等到半夜叫开了刘金魁的门,把猴子递给他:
  “你钱要得猛了一点,明白吗?”
  热闹就算过去了。话原先如果这么说——
  “这把戏是假的,手艺是真的,凭这点小小本事遮挡各位眼睛闹着玩,看得开心,赏几个钱让咱们买窝头填肚子;看得不开心,咱们的玩意露了馅,看出了筋拐骨垛,请各位多多包涵,给一点脸面,让咱们明儿大清早悄悄赶路……”
  ——说不定还交上了朋友。
  千万不要恶,朱雀人最喜欢人卖恶;千万不要聪明,朱雀人最喜欢人卖聪明。
  有一天来了耍布袋戏的。北方叫它做“耍姑姑丢”。“耍姑姑丢”这名字很好听又可爱,可惜在南方不好懂。比如北方叫蝼蛄做“拉拉蛄”,朱雀城叫“土扑狗崽”,看那个淘气憨厚的样子,“土扑狗崽”比“拉拉蛄”又动听多了,在北方却没人懂。
  耍布袋戏一来大家特别开心。
  开心之处是看他一个人如何兜揽的全规模演出。
  筹备一个话剧团、歌舞团、歌剧团、芭蕾舞团、交响乐团……动不动就是一两百人。担当一个主持人,一个团长,你非得十全十美不可。本身要学识渊博,性情和顺,作风廉洁,仪容优雅。见到基金赞助人你千万不要马上想到道德;为了苦心经营的艺术事业,你要牺牲色相使尽浑身解数讨他的好,大部分这类人都不学无术,喜欢戴高帽子。你要态度诚恳地,不落俗套地,曲里拐弯地给他戴上世间难找的高帽子,让他开心,让他糊里糊涂认贼作父把钱柜子钥匙交给你。
  你毋须自责;你是个为了养活家中母亲和嗷嗷待哺的弟妹而偷取面包的圣洁的《悲惨世界》中的年青冉阿让。
  有了钱,你还要去讨好架子很大的导演,牌子很硬的乐队指挥,脾气古怪、模样奇特的女高音歌手……
  你要细心挑选一位任劳任怨同生共死的艺术总监、舞台设计、音响、灯光……等等高明的技师。
  演出之前之后,你简直是“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布袋戏从来没碰过这类麻烦,也从未想过从这方面去动脑筋。
  他自己就是个快活的产婆,像只健康的大母猪,一胎生一二十只小胖娃。所有的艺术未来都是一人担当。
  山上挖来奇形怪状的小树根头,左看右看,像猪八戒的雕猪八戒;像潘金莲的雕潘金莲;像吕布的雕吕布;像李逵的雕李逵。形随神移,人跟戏转,收拾出来的演员角色,勉强能对付三五十出戏文。
  演员不愁了。
  剧本呢?剧本也不愁。村里说书的提供大半部,自己润色了小半部,滚瓜烂熟成流淌在自己嘴巴里随口唱念的口水。大凡渔鼓道情,唱词说部,不都是这个说了那个说,再加油加酱地弄出来的吗?
  布袋戏超时空的表演给人很多快乐启发。比如武松打虎前前后后的场面,三碗不过岗他偏要过岗,舞台上登时喷出三口酒雾来,让看客都沾染了酒店里武松豪饮的酒气氛。接着是武松乱着步子上得景阳岗,斜倚哨棒打了个小瞌睡。忽然一阵大风,那个风是个什么风啊:冉冉升起一把破葵扇扇着摇着中间蹿出一只白额大虫。武松奋身跃起,举起哨棒便打,没想半空挂着树枝折了哨棒,甩掉哨棒,闪开老虎的一扑、一掀、一剪,顺手揪住老虎的顶花皮按在前台栏杆上,接连给了几下重拳。那拳风的声音像打更的竹梆子,壳!壳!壳!木头对木头,当然是这种响声。大家觉得比打真老虎的脑袋发出的响声还醒神!
  比如关老爷过五关斩六将,杀得难解难分、人仰马翻之际,躲在布袋里头的老头会抛出十来颗核桃,表示人头落地的非凡热烈。
  又比如白娘娘、许仙断桥相会的拥抱,也算得是表达爱情的极峰。拥抱再拥抱,猛然分开一尺又猛然会合,发出“嗞!嗞!”类似海轮相撞之声。情感的高潮是接吻,左一下,右一下,又左一下,一共三下,后台老头儿用嘴巴发出“啵!啵!”的音响,继之锣鼓齐鸣,并且一次一次地顿脚。成年男女看了笑得弯了腰,因为他们取得了经验反差的开心。
  凡是布袋戏的台词都是一种滑稽的鸟语方式,里头既是人话又像鸟叫。有一个洋铁皮做的变声东西含在嘴里,要讲话,气先经过那小东西缝里透过来。显得十分之奇妙特别。
  别的剧种哪够得上这番境界?
  主演的老头子躲在布袋里一丝不挂。是因为热,是因为双脚、双膝、双肘都串连锣、鼓、铙钹挂钩,以免衣物绊绕的缘故。
  隔着一层布,人人明白里头有个光屁股老头,倒是从来没招惹名教忌讳或当众“裸露下体”的违警处罚。
  这玩意温暖过众人童年的幻想,带给众人价廉物美的快乐。他们流浪性质的卑谦,也给普通人以尊贵虚荣心的满足。
  四个带挂钩的藤圈,缝补千百次的布袋和顶篷,脚底和膝头的锣鼓绑带,下雨用的油布,由老头背着。睡卧用的铺盖,烧锅壶盏水碗,套鞋雨伞,由老太婆背着。两口子走在路上。
  选定了文星街熊家和陈家相连的那块大墙脚,展开行头,搁第一个藤圈在地面搭架子,压砖,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然后撑顶棚布,前台木栏杆,蒙布,脱光衣裤,毛巾擦净汗水,挂锣鼓诸般响器于两肘、两膝及脚背。全堂锣鼓齐鸣。
  老太婆垫了块小破毯子坐在墙根处照看随身家私细软,并警戒布袋四周残破的洞眼以免顽劣儿童窥视取闹。这是时常发生的事。
  老头儿在里头又锣又鼓地连唱带打,手脚飞舞,不入忘我境界是不可能的。那动态非常难得一见。小顽童若没有有经验的大孩子教导指点,也不会料到破洞里头竟会是一个光屁股的零丁削瘦的老头子在发疯似地唱着跳着。
  人越来越多,观众的兴奋难以抑制,一座小小戏台围得水泄不通。
  那个老太婆差点给人挤扁,连戏台顶棚都看不见了。
  破布洞有这么四五口,小孩子七八个,热烈混乱如麻辣汤锅子。
  其实,台前还有几个破洞,他们不敢过去。爹妈、爷爷婆婆都正面坐在那里。
  老头儿的背部表情已是人间奇观,正面部分肯定更是天上幻境。这是一种偷窥机密的快乐。人天生就喜欢搜索隐私,探幽览胜。从小也懂得这种快乐的不可逾越性和犯禁的界限,其实眼前这种眼福已经快乐得了不得了。
  这说的是小孩子的精神状态,不用你告诉,他们长大自然明白:对隐私发生兴趣是违法的,甚至会丢掉宝贵的脑袋。记得法国十六世纪那个聪明人蒙田好像在哪本著作、哪篇文章里说过,他居然异想天开要上层人士公开自己的隐私摊剖给众家老百姓看,以取得管理国家政治权力的信任,并且由下层老百姓打分评比。我不太相信上层人士能容忍蒙田这种四百年前的反动观点!
  对这些不懂事的别开生面的淘气孩子,只能用莎士比亚的《捕风捉影》中杜勃雷不成章法的叫骂来警诫他们:
  “哎呀!这该死的东西,你干的好事,一辈子也别想下地狱啦!”
  朱雀城历年看江湖杂耍把戏,到收钱的时候,不会有人开溜的。也看过了,也笑过了,人家辛辛苦苦远地而来,就得给钱。多少毋论,意思厚重得体。
  演出结束,老太婆取出个比面盆小一点的竹篮盖子,向周围的人伸手。都给了。老太婆回到原地坐下,数着铜元,没有凄凉感觉……
  布袋在动,也有锣鼓碰撞的杂音,老头钻出来了,已经全须全尾地端正了衣冠,佝偻着腰,不看人,可能原想要收拾东西的吧!他汗凉了,慢慢又撑回原处,坐在地上。
  老太婆把行头带到他身旁,开始收拾东西。
  热心人围拢来,不全是好奇吧?想听听他们真人的嗓子,想和这两老搭点温暖的话。他两个太老了,已经到不该出远门的年龄了。他们有儿孙吗?那块北方有多远?
  有人提来口瓦罐和两个碗:
  “哪!茶,喝吧!”
  老头子太瘦,低了一下头像是多谢,没见他笑。他胡子有是有,白了,就那么几根。若要出相,应该多长几十根就好了——他太累了。没见老太婆来抚慰他。老头子好不容易撑起身来,倒茶,摇摇晃晃,端到老太婆那边,“喝一口吧!”
  转身自己也倒一碗,搭拉眼皮,慢慢地抿着酌着。他晓得众人看他没有坏心,同情加一点好奇。惯了。抹一抹嘴,长长舒一口气,把茶碗挨瓦罐轻轻放下,转身帮着收拾行头。
  放过定更炮,开始夜了。人们从自己的角度为他俩设想“明天”和“以后”。他俩的“过去”是一个谜,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干脆留在朱雀吧!你俩都那么老了,还剩多少气力闯荡四方?
  也设想他在回答:咱这小名堂,各位天天看着会腻的;咱迟早还得走……
  人渐渐散去,也有舍不得走的多情分子,目送远去仿佛两捆行头自己会走路的小黑影子。这两个影子好苦!他们晓不晓得自己苦?或是不觉得,或是不懂,自己不懂别人懂的那种苦?
  时常有人干这种事,替别人叫苦;要别人按照他的主意叫苦,泪流满面,搞人工降雨。
  你晓不晓得,人生天地间,自己喜欢、自己追求的东西往往是自己的冤家?胶漆淋头,蚂蟥缠身,如影随形,一辈子摆脱不掉。
  像家庭里不断骚扰的烦愁;像家中出了不争气的败家子弟;像不断恶言相向、却是生死场中拚杀出来的老战友——简直包含着将要满溢的“恨”。你明白,他们的根系已深深伸进你的五脏六腑,你剪不断,理还乱;你明白这里头还有很多积极意义,很多光亮,很多甘愿为其终生奉献的杂交而成、说不出名堂的、可能也叫做“爱”、或叫做“理想”的东西……你觉得你绝望了,你完蛋了,你肩膀上紧紧夹住的那个老妖婆喊着“快点过河”!你累得要死,你累得像那些杰出狗日的孙子——足球名将或长跑冠军,诅咒世界,辱骂别人的父母却逐渐接近胜利终点……胜利了不一定笑。真的胜利者没空闲笑。
  这就是人和艺术的命运。毋论贫富,毋论老嫩,毋论文化高低,毋论时空;两点之间,曲线最长……
  那对玩布袋戏老夫妇,值得你开心和不开心的时候为他俩微微笑一笑吧!
  文星街跟外头的世界一样,有时寂寥有时热闹;有时干净,有时满地猪狗屎尿;有时诗人独自街头吟哦,有时群狗争相“扯把”(交配)。
  春、夏、秋、冬,文星街家家户户都有大内容和小内容的文化活动发生。
  天气好的时候,大门外会有江淮的流浪父女唱“霸王鞭”,你轻轻开门他们才敢进来,延到院子,父亲拉琴,女孩握住“霸王鞭”(两尺多长的紫竹上挖空四条小长沟,铜丝贯串着许多铜钱,朱雀城称中间有方洞的古钱叫做“通眼钱”),在左右肩上、膝腿上按节拍轻轻敲击出复杂响声,一边唱着:
  “一打蝌蚂(青蛙)来跳井啊!哩,哩啰哩;二打鲤鱼跳龙门哕!张面锣,李面锣;三打……”
  八九岁的女孩,梳两条乌黑辫子,明眸皓齿,声音跟着琴弦唱,眼睛微笑地绕着听她唱歌的人转,嗓子亮得像小银铃。
  序子爸爸抄着双手,低头专注地听着,院子七八个人也都肃穆起来。歌唱完,序子爸爸爱抚着女孩的头发问:
  “你们哪里来的啊?”
  老头子回答:“淮上哩!”
  “啊!好远啊!我晓得,那地方苦得很,我年青时候去过。”
  “是咧!就是那里一路来的咧!”
  爸爸给了父女俩整整一吊钱(十个一百文的铜钱)。
  十三世纪的波斯大诗人莫拉维的《玛斯纳维》第二七四八段说过:“因为乞丐是慷慨者的镜面,须小心,哈气使它变暗。”二七四九段接着说:“一种慷慨是等着乞丐上门来,另一种慷慨是主动博赏乞丐。”二七五零段又说:“那么乞丐或是真主慷慨的镜台,或与主同在,这才是绝对的慷慨。”
  客人走了,幼麟一个人回到堂屋,撑着下巴坐在小椅子上——
  脑壳里头回旋“霸王鞭”的余音,起身走到风琴旁坐下,打开琴盖,随手按出一组和弦,再一组加强和弦,昂扬起来,激动地踩着踏板。于是,整条狂流奔腾而出(教堂管风琴的辉煌),不可收拾。淮上大堤外汪洋一片,女孩的歌声变成漫江哀鸿。幼麟盈着热泪,登高临虚,眼空无物。他卷进自己创造的悲怆世界里……
  王伯带着序子悄悄走进堂屋,见到幼麟那副前仰后合的神情:
  “校长,有事吗?”
  幼麟听到人声吓了一跳,见到是王伯和序子,转身起来顺手擦掉眼泪,望了望楼板。
  “屋内不太透气呵!”幼麟又问序子,“这么早放学?”
  “学堂先生讲